1995年,我从部队回家探亲,帮助了一名女大学生,后来她嫁给了我 【楔子】
坐了整整二十六个小时的硬座,从部队驻地一路颠簸回老家,浑身骨头都快散了架。但我顾不上这些,三年没回家了,部队批了探亲假,我恨不得直接飞回去。
我叫赵大勇,那年二十五岁,在北方某野战部队服役,已经是第三年了。我家在鲁西南一个叫刘家沟的村子,穷是真穷,但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我十八岁入伍,就是为了给家里减轻负担。这次探亲,我随身带了两千块钱,这是我在部队省吃俭用攒下来的津贴,打算给家里翻修一下那间漏雨的东屋。
长途汽车站设在县城,离我家还有二十多里路。我背着行军包走出车站,天已经擦黑了,腊月的天黑得早,不到六点就已经暮色四合。我正准备去路边拦个三轮车,余光瞥见车站售票处门口围了一群人,里头传来嚷嚷声。
我本不想多管闲事,当兵三年,什么热闹没见过,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可我正要走,一声尖叫让我停住了脚步。
“你放开我!我不认识你!救命!”
是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尖利里带着哭腔。
我转头看去,人群中央站着一个穿着灰白色羽绒服的姑娘,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全是泪水。一个中年男人拽着她的胳膊,大声嚷嚷着:“你装什么装?拿了我的钱就想跑?你把我的血汗钱还回来!”
旁边还有一男一女,像是那男人的同伙,跟着起哄:“就是就是,骗了钱还想跑,报警抓她!”
那女孩拼命挣扎,羽绒服都被扯歪了,露出里面的碎花棉袄。她哭喊着:“我没有拿你的钱!我不认识你!求求你们放开我……”
围观的人不少,但没有人上前。这也难怪,九十年代中期的县城火车站,鱼龙混杂,谁知道谁是谁非?多管闲事惹祸上身的例子太多了。
但我看那女孩的眼神,不是装的。我当兵三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一个人是不是在演戏,我能看出来。那姑娘眼睛里的恐惧和绝望,是演不出来的。
而且,那三个人的套路,我好像在哪听过。先诬陷,再纠缠,然后把人弄走,尤其是年轻女孩,一旦被拖走,后果不堪设想。
我没多想,把行军包往地上一撂,大步走了过去。
“放手。”
我的声音不算大,但当兵的人,嗓门天生带着一种穿透力。那三个人同时愣了一下,转头看我。
那个中年男人上下打量我一眼,见我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军装,嘴角一撇:“当兵的?管什么闲事?她骗了我的钱,我抓她去派出所怎么了?”
那女孩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拼命朝我喊:“解放军同志,我没有拿他的钱!我根本不认识他!我是来坐车的,他们突然上来拉住我……”
“你闭嘴!”那男人猛地一拽,女孩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我上前一步,挡在女孩面前,看着那男人的眼睛:“你说她拿了你的钱,多少钱?什么时候?在哪拿的?”
那男人眼神闪了一下,随即又横起来:“五百块!就在那边小吃摊上,她趁我不注意,从我兜里抽走的!你看她那个样子,一看就不是好东西!”
后面那个中年妇女也跟着帮腔:“就是就是,我们亲眼看见的,她还敢不承认?”
我心里有了数。五百块钱,在这种小县城不是小数目,要是真的被偷了,这男人能这么淡定地抓着人不放?正常的反应应该是赶紧报警,而不是在这里拉扯。
“行,”我说,“那就去派出所说清楚。前面拐弯就是城关派出所,走,我陪你们去。”
那男人脸色变了,抓着女孩的手松了劲。那妇女也愣了一下,不吱声了。
我蹲下身子,拉开行军包的侧袋,拿出一个信封,里面是我那两千块钱。我抽出一张,然后站起来,把信封放回去,拉好拉链。
“你说你丢了五百块,我现在包里有一千九百块,这是我所有的钱,我从部队带来的,每一张都有编号。”我看着那男人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们现在去派出所,让民警查一下,你身上有多少钱,编号是多少,看看谁能对上。当兵的说话不骗人,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你敢不敢去?”
那男人的脸彻底垮了。他松开了女孩的胳膊,往后退了一步,嘴里嘟囔着:“算了算了,算我倒霉……”转身就要走。
“等下。”我叫住他。
他回过头,脸上带着明显的心虚。
我说:“你刚才说她是小偷,现在又不追究了,这不对吧?要么你把事情说清楚,要么我们就去派出所,你自己选。”
那男人脸色铁青,后面的同伙拉了他一把,三个人灰溜溜地钻进了人群,很快就消失在了暮色里。
周围的人开始议论纷纷,有人说“当兵的好样的”,也有人说“这姑娘命大”。我懒得听这些,弯腰拿起行军包,拍了拍土,准备走。
那女孩还站在原地,浑身发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她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谢谢……谢谢你……”
我看她这样,心里也不好受。她看上去二十岁左右,眉眼清秀,但脸色很差,嘴唇干裂起皮,像是一天没吃东西的样子。
“你是哪里人?要去哪?”我问。
她擦了擦眼泪,声音还在发抖:“我是……我是省城师范大学的学生,我回家,我家在……在河南那边,我本来是要坐长途汽车回去的,但是我刚到车站,就被那几个人缠上了……”
“你的车票呢?”
她咬着嘴唇,眼泪又下来了:“还没买……我身上没钱了,只剩二十几块钱,都买吃的了,我本来想打电话让我妈来接,但是电话亭关了……”
我看了看天色,已经完全黑了。车站里的班车已经发完了,末班车是五点半,早就走了。
“今晚没车了,”我说,“你打算怎么办?”
她茫然地看着我,像是完全没想过这个问题。她看起来又冷又累又怕,站在那里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鸟,让人看了心疼。
我犹豫了一下。我是个当兵的,不能看着一个姑娘大冬天流落街头不管。但我也知道,一个单身男人在大晚上领着一个陌生姑娘,传出去不好听,尤其在我们这种小地方,唾沫星子能淹死人。
但转念一想,我怕什么?我又没做亏心事。
“这样吧,”我说,“我家在下面的刘家沟,离这里二十多里路,你要是不嫌弃,先跟我回去,让我妈给你弄点吃的,住一晚,明天一早我再送你来车站坐车。你看行吗?”
她看着我的军装,犹豫了几秒钟,然后用力点了点头。
二
刘家沟是个小村子,百来户人家,九五年那会儿还没通柏油路,进村的土路坑坑洼洼,三轮车蹦得人屁股疼。我花五块钱雇了一辆,带着女孩和我的行李,在黑灯瞎火里颠了快一个小时才到家。
到村口的时候,我让三轮车停了。剩下的路不多了,我想走走,顺便给家里打个电话——哦对了,那会儿村里只有大队部有一部电话,我没法提前通知。反正我妈看见我突然回来,肯定高兴得合不拢嘴,多双筷子的事儿。
女孩跟在我后面,走得很慢,路上没有路灯,只有远处几家窗户透出的微弱灯光。她踩到一个坑,差点摔倒,我下意识伸手扶了她一把。
“小心。”
“谢谢。”她的声音很小,像是怕惊动什么人似的。
我笑了笑:“你不用一直说谢谢。对了,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
“我叫苏晚。”她说,“苏州的苏,晚上的晚。”
“苏晚,好听的名字。”我说,“我叫赵大勇,刘家沟的。”
她轻轻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到了家门口,我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院子里亮着昏黄的灯光,我妈正在灶台前忙活,一股玉米糊糊的味道飘过来。
“妈,我回来了。”
我妈手里的勺子差点掉了,她转过身来,看见我站在门口,愣了两秒钟,然后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抓着我的胳膊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大勇?真是你?你不是说不回来过年吗?这咋突然……”
“部队批了探亲假,我就回来了。”我说,“妈,我带了个朋友回来。”
我妈这才注意到我身后的苏晚,眼神一下子变得复杂起来,那是一种混合了惊讶、好奇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意味的神情。她打量了苏晚几秒钟,然后赶紧堆上笑脸:“哎呀,姑娘你进来进来,外面冷,快进来。”
苏晚局促地点了点头,跟着我妈进了屋。我妈先让她在灶台边坐下,又去倒了一碗热水递给她:“姑娘你冻坏了吧,快喝口水暖暖。”
苏晚接过碗,喝了一口,嘴唇哆嗦着说:“谢谢阿姨。”
我妈又去看锅里糊糊,加了几瓢水,又往里磕了两个鸡蛋。我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心里又酸又暖,三年了,家里的样子没怎么变,还是那几间土坯房,院子里的枣树还是那棵枣树,我妈的头发倒是白了不少。
吃饭的时候,我妈把两个鸡蛋都捞到了苏晚碗里,苏晚推辞了一下,我妈非要给她,她就红着眼圈吃了。我简单说了一下车站的事儿,我妈听完,脸色变了,拍着大腿说:“现在的坏人怎么这么多?大白天就敢在车站抢人?姑娘你别怕,你就住这儿,想住几天住几天!”
苏晚低着头,眼泪吧嗒吧嗒掉进了碗里。
晚上我妈把苏晚安排在了我妹妹以前的房间,我妹妹赵小兰嫁到邻村去了,那间屋一直空着。我的房间还在原来那间,床上的被子我妈前几天刚晒过,闻起来有股阳光的味道。
我躺在床上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窗外的风呼呼地吹,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会儿是苏晚在车站被拉扯的画面,一会儿又想到我爸。我爸三年前去世的,那时候我刚入伍不到半年,家里没告诉我,怕我在部队分心。等我第二年探亲回来,才知道我爸已经走了快一年了。这事我一直憋在心里,谁都没说,但这根刺扎得很深。
第二天一早,我还没起床就听见院子里有动静。我推门出去,看见苏晚蹲在井边帮我妈洗衣服,手冻得通红,洗得很认真。我妈在旁边说什么“不用不用”,但也没真拦着。
我看了一眼,回屋拿了钱,然后去灶台边找了张纸,把我妈的联系方式和地址写了下来——虽然我妈不识字,但万一有什么事,别人可以帮她看。
“走吧,我送你去车站。”
苏晚站起来,把手在棉袄上擦干,走到我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递给我:“这是我的地址和电话,我在省城师范大学中文系,大二。赵大哥,你的地址也给我一个,我来了一定还你的钱。”
我摆了摆手:“不用还,就一百块钱的事儿。”说完我就后悔了,因为我突然想到,我总共就那两千块钱,昨晚雇三轮花了五块,给了苏晚一百买车票,还剩下多少来着?我在心里算了一下,还剩一千八百九十五——不对,昨晚我妈好像说家里的盐没了,让我今天去买,那又得花几块。但这些想法只是一闪而过,我很快就把它们压了下去。
苏晚却很坚持,眼睛直直地看着我:“赵大哥,你一定要给我你的地址,不然我心里过不去。”
我说不过我,就让我妈找了一张烟盒纸,撕了一块,把我所在部队的代号写给了她。她接过去折好,小心翼翼地放进了棉袄最里面的口袋里。
去车站的路上,还是坐三轮车。清晨的风比昨晚还冷,苏晚可能冻得受不了,身体直往我这边缩,我脱了自己的军大衣给她披上,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
到了车站,我帮她买了去省城的票,那会儿车票不贵,但也要三十多块。我把剩下的六十多块零钱塞给她:“路上买点吃的。”
她不要,推了好几回,最后我硬塞进了她的棉袄口袋。车来了,她上了车,从车窗里探出头来,眼眶红红的:“赵大哥,我一定会还你的。”
我说:“行,到了给我打个电话,村里大队部的电话你记一个,就说找赵大勇的妈,让人喊我一声就行。”
车开了,她还在窗户里朝我挥手,手抬得很高,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我看着她远去,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像是空了一块,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但这种感觉很快就被我自己骂跑了,人家是个大学生,我算个什么东西?连高中都没读完就辍学当兵了,也就认得几个字,不在一个层次。
三轮车又把我颠回了刘家沟,生活还是那个生活,该下地下地,该喂鸡喂鸡。我妈问起苏晚的事儿,我就说送走了,别的没多说。
我妈看着我的表情,叹了口气:“那姑娘是个好姑娘。”
“我知道。”我说。
“你心里有数就行。”我妈说完,也没再多问。
那几天我在家里翻修了东屋的屋顶,又帮邻居二叔家砍了两车柴,每天累得倒头就睡。但到了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时候,我还是会想起苏晚的脸,想起她在车窗里挥手的模样。这种念头让我觉得自己挺可笑的,人家是大学生,将来是要当老师或者坐办公室的,我一个小兵,退伍回来可能去工地搬砖,实在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但我没想到的是,二十天后,苏晚真的来了。
三
那天是大年二十八,村里已经开始贴对联了,我正在院子里扫雪,大队部的老李头气喘吁吁地跑来:“大勇!电话!找你的!省城打来的!”
我扔下扫帚就跑。跑到大队部,拿起电话,那头传来苏晚的声音,清脆得像冬天里的铜铃:“赵大哥,是我,苏晚。我已经到家了,之前一直想给你打电话,但是村里电话坏了,昨天才修好。谢谢你那天帮我,钱我寄给你了,你收到了吗?”
“寄了?”我一愣,随即想起来,前几天村里确实有邮递员来过,但我不记得领过什么东西。
“年前从邮政局汇的,一百七十块,一月的,应该到了呀。”苏晚的声音里有点着急。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一百七十块,不是我帮她垫的一百,而是多出来了七十。这说明她不但还了钱,还多给了我七十块的路费和饭费。这个姑娘,心眼也太实在了。
“汇款单还没收到,”我说,“等收到了我去镇上邮局取。苏晚,你多寄了七十多块钱,这不行,回头我把那七十给你寄回去。”
“不要不要!”苏晚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赵大哥,你帮了我那么大忙,还让我在你家吃了一顿饭,住了一晚,你给我买的军大衣我也穿走了——对了,军大衣我过完年给你寄回去。”
“不用寄——”
“一定要寄。”她很坚决,“还有,赵大哥,我爸妈想请你来我家过元宵节,我家在省城边上,骑马山那边,你到时候坐车到省城汽车站,我去接你。”
我握着电话,愣住了。去她家过元宵节?这进展是不是有点快,不对,我和她之间哪有什么进展,我们认识还不到一个月,就见过一面,她怎么就邀请我去她家了?
“苏晚,这个……不太合适吧?”我说,“我和你又不熟,去了不是添麻烦吗?”
“不麻烦不麻烦,”苏晚说得很急,“我爸妈就是想当面谢谢你,要不是你,我那天都不知道会出什么事。赵大哥,你一定要来,你要是不来,我心里一辈子都过不去这个坎。”
她的语气很真诚,真诚到我不好意思拒绝。我犹豫了好一会儿,最后说:“那我看看吧,如果部队那边不急着回去,我就去。”
“太好了!”苏晚的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欢喜,那种欢喜透过电话线传过来,让我心里那个空着的地方,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挂了电话,我站在大队部门口,风吹得脸生疼,但我不觉得冷。老李头在旁边抽烟,看了我一眼,意味深长地说:“大勇啊,是不是有对象了?”
“没有没有,”我连忙摆手,“就是那天车站帮忙的一个姑娘。”
老李头嘿嘿笑了两声,没再说话。
那笔汇款我后来收到了,一百七十块钱整。我去镇上邮局取钱的时候,邮局的人问我:“谁给你寄的?”我说:“一个朋友。”那个人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点什么,我也说不清楚。
过完年,大年初二我就回了部队。部队的生活枯燥而规律,每天就是训练、学习、站岗、吃饭、睡觉,日复一日。但正月十五越来越近,我心里也越来越不踏实。那几天苏晚又打了一次电话到我所在部队的传达室,问我能不能来,我说能来,她高兴得在电话那头直叫。
我请了三天假,坐了六个小时的长途车,到了省城。苏晚在车站接我,看见我从车上下来,远远地就朝我跑过来,跑到跟前却又站住了,脸涨得通红,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她那天穿着一件枣红色的大衣,头发扎成了一个马尾辫,脸上带着笑,眼睛亮晶晶的。和我第一次在车站见到她的时候完全不同,那时候她像一只受惊的小鸟,现在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光彩。
“赵大哥,”她终于开口了,“你来了。”
“嗯,来了。”我说。
“路上累不累?”
“不累,当兵的哪能说累。”
她笑了笑,然后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像是在试探什么,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走吧,我爸妈在家等着呢,他们做了好多菜。”
苏晚家住在省城东边的骑马山,那一片算是城乡结合部,她爸妈在纺织厂上班,住的是一栋老式居民楼,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她爸苏长河看起来四十多岁,身板硬朗,话不多,但眼神很锐利,看我的时候像是在审视什么。她妈王秀兰是个热情爽利的中年妇女,一见面就拉着我的手说:“哎呀你就是赵大勇?来来来,快坐下,路上冷不冷?喝口热水暖暖。”
饭桌上摆了一桌子菜,有鸡有鱼有肉,丰盛得不像平时的家常饭。我注意到苏晚坐在我对面,时不时偷偷看我一眼,每次我目光扫过去,她就赶紧低下头,耳朵尖红红的。
吃饭的时候,苏长河给我倒了一杯白酒,端起来说:“赵大勇,我敬你一杯。我家晚晚那天要不是遇上你,真不知道会出什么事。我是她爸,这个恩情我一定要还。”
我连忙站起来,把酒杯端得比他的低:“叔叔您别这么说,举手之劳,谁碰上了都会帮忙的。”
苏长河看着我端杯的手法,不动声色地说:“你当兵几年了?”
“第三年了。”
“在部队表现怎么样?”
“还凑合吧,”我说,“立过两个嘉奖,去年光荣加入了党组织,现在在连队当了个班长。”
苏长河点了点头,也没多说什么,端起杯子一饮而尽。我也跟着喝干了。
王秀兰在旁边夹菜,嘴里念叨着:“吃菜吃菜,大勇你多吃点,看你瘦的,部队伙食是不是不好?”
“挺好的阿姨,”我说,“就是训练量大,不怎么长肉。”
“那可不行,年轻人要多吃。”王秀兰又给我夹了一筷子红烧肉,那热情让人招架不住。
吃完饭,苏晚帮我收拾碗筷,她妈把她拉到厨房,两个人嘀嘀咕咕说了些什么,我没听清楚。苏长河坐在我对面,点了一根烟,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赵大勇,你是农村的吧?”
“是,鲁西南的。”
“家里还有什么人?”
“还有个妈,我爸三年前去世了。”
苏长河又吸了一口烟,烟雾遮住了他的表情:“你以后什么打算?退伍之后想干什么?”
这个问题把我问住了。说实话,我确实没想好以后干什么。我家就那几亩地,我妈身体也不太好,退伍回去我大概率会在县城找个活干,工地搬砖、看大门、开出租车,什么能挣钱干什么。但这些话我说不出口,不是觉得丢人,而是不知道该怎么对苏长河说。
“先当好兵再说,”我最后说,“退伍以后的事,走一步看一步。”
苏长河没再问了,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行,年轻人踏实点好。”
我在苏晚家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本来打算走的,但王秀兰非要留我再吃顿饭,说“来都来了怎么也得吃顿早饭再走”。我拗不过,就留下来吃了早饭。吃完早饭,苏晚送我去汽车站,路上两个人走得很慢,谁都不说话。路边的梧桐树光秃秃的,阳光打在地面上,有一种冬天里难得的暖意。
快到车站的时候,苏晚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她的眼睛里有种我读不懂的情绪:“赵大哥,你以后还会来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喉咙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堵住了,好半天才说:“如果部队还有假的话。”
她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这是上次帮你买军大衣的七十块钱,你说不要,但是我觉得……应该还给你。”
我愣了一下,没有接:“我说了不用。”
“那你把我的军大衣还给我。”她抬起头看着我,眼圈有点发红。
“你不是说寄回——”
“我不寄了。”她打断我,声音低下去,“赵大哥,你帮了我,但是你不要我的钱,我欠你的就还不了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什么。那一刻我的心跳得很快,快到我觉得自己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小伙子而不是一个二十五岁的兵。
“苏晚,”我说,“你是不是——”
“没有,”她连忙说,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我没有那个意思,我就是……就是想谢谢你。真的,就是谢谢你。”
她说“真的”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有点抖。
我深吸一口气,把那七十块钱从她手里接过来:“好,那我收下。”
她笑了,笑得很明亮,然后转身走进了车站。我跟在后面,买了票,上了车。车子发动的时候,我看她还站在候车室外面,朝我挥手,还是和上次一样用尽了全身力气。
车子开出去很远,我回头看,她还站在那儿,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圆点,融进了省城灰蒙蒙的天际线里。
四
回到部队以后,苏晚开始给我写信。第一封信是一封很正式的信,抬头写的是“赵大勇同志”,内容也很客气,讲了她在学校的情况,说她上学期考了班级第三名,说她们学校图书馆很大,说她加入了学校的话剧社。信的末尾写了“祝好”两个字,规规矩矩的。
我看了信,觉得这姑娘挺有意思的,就给她回了一封信。我的字写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但我写得很认真,把我在部队的训练和生活都写了一遍,最后也写了“祝好”两个字。
没想到她收到信以后,第二封信就写得亲热多了,抬头变成了“大勇哥”,信的内容也更多、更细,写学校里的趣事,写她室友谈恋爱结果被骗了八百块钱的事,写她妈妈做的红烧肉味道,最后还画了一个笑脸。
我不得不承认,每次收到她的信,我都有一种说不出的快乐,就像在枯燥的沙漠里忽然看见了绿洲。我把她的信放在枕头底下,夜深人静的时候拿出来看,有时候一看就是十几遍。
就这样通了半年的信,到那年夏天的时候,我们的关系已经变得很微妙了。她的信里开始出现一些让人心跳加速的话,比如“大勇哥,我今天在学校里看到一个穿军装的教官,觉得还不如你好看”,或者“我最近在学习,就想到你之前说过的那句话,觉得自己好像又靠近你了一些”。我不确定这些算不算暗示,但我清楚地感觉到,我们之间的距离在越来越近。
那年八月,我请了第二次探亲假。这次我没有先回刘家沟,而是直接买了去省城的票。我没告诉苏晚我要来,想给她一个惊喜。
我坐了一夜的硬座,到省城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我背着行包走出车站,深吸了一口省城灰扑扑的空气,然后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骑马山的地址。
出租车开了四十分钟,我在苏晚家楼下下了车。那会儿才早上七点多,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敲了门。
开门的是王秀兰,她看见我站在门口,惊讶得张大了嘴,随即一把把我拽进屋里:“大勇?你怎么来了?晚晚她不知道你来吧?”
“想给她一个惊喜,”我挠了挠头,“阿姨,不好意思打扰了。”
“打扰什么呀,快进来快进来,你吃早饭了吗?我去给你下碗面。”
王秀兰把我让进屋里,转身就去厨房忙活了。苏晚还没起床,我坐在客厅里,听见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一声惊呼,接着是拖鞋在地板上急促的脚步声。
苏晚从卧室里冲出来,头发还披散着,穿着睡衣,看见我的那一刻,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但她忍住了,笑着说:“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想惊喜一下嘛。”我说。
她站在那儿,看着我,笑了一下,然后转身跑回了卧室,关上了门。过了大概十分钟,她穿戴整齐地出来了,头发扎好了,脸上还扑了粉,看起来精心打扮过。
王秀兰在旁边看着这一切,笑容意味深长。
那几天我在苏晚家住着,每天陪她去菜市场买菜,帮她妈做饭洗碗,陪她爸下棋聊天。苏长河还是话不多,但看我的眼神明显比以前温和了,偶尔还会主动给我倒杯酒。有一天晚上,我和苏长河坐在阳台上乘凉,他忽然对我说:“大勇,你是个踏实的人,我看得出来。”
“谢谢叔叔。”我说。
“晚晚这孩子,心气高,一般的男孩她看不上,”苏长河顿了一下,“但她对你……我和她妈都看得出来。”
我的心跳得很快,但我忍住没有追问。苏长河也没有再说下去,端起酒杯和我碰了一下:“当兵的人,说话一是一、二是二,你要也得要,你不要也得要,反正你自己想清楚。”
那天晚上我躺在苏晚家客厅的折叠床上,翻来覆去地想着苏长河的话。我承认我喜欢苏晚,但我不知道这算不算爱,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配得上她。我是个初中都没毕业的农村兵,她是个大学生,将来的前途比我光明一万倍。我不怕吃苦,但我害怕我耽误了她。
可是每次我看向苏晚的时候,那种恐惧就会被另一种情感压下去,一种更强大的、不讲道理的情感,它告诉我:你应该和她在一起,不管以后会面对什么。
临走前的那个晚上,我和苏晚在楼下的小公园里散步。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两条平行线,偶尔交错在一起。九月的晚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气。
“大勇哥,”苏晚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你说。”我的心跳加速了。
她低着头,踢了一脚地上的小石子,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开口了。然后她抬起头,眼睛里有泪光,但嘴角是笑着的:“我觉得我喜欢上你了。”
夜风很轻,但在那一刻,我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蝉鸣、远处汽车的喇叭声、楼下大爷收音机里的京剧,所有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她的话在我耳边一遍又一遍地回响。
“你不怕……”我的声音有点哑,“你不怕我耽误你吗?”
“你耽误我什么了?”她的眼睛很亮,“你救了我,你对我好,你在那么冷的天里把自己的大衣脱给我穿。大勇哥,我不是小孩子了,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看着她,胸口有什么东西裂开了,是一种暖融融的、带着疼痛的感觉。我伸手,拉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但握在我手心里,慢慢暖了过来。
“苏晚,”我说,“我知道我不够好,但我会对你好一辈子。当兵的说话算话。”
她靠过来,把头抵在我的肩膀上,轻轻地嗯了一声。
那天晚上,我们在那盏昏黄的路灯下站了很久,谁都不愿意先离开。最后是我先松开了手,因为我得赶最后一班车回部队,第二天一早还有训练。
她站在路边送我上车,车开了,我回头看,她还在那儿站着,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像一根线,连着我的心。
五
我承认,和苏晚在一起的那段日子,是我这辈子最快活的时光。她每个月给我写三四封信,每一封都写得很长,密密麻麻好几页纸,写她学校的事,写她室友的八卦,写她想我了。我给她回信,写部队的生活,写我手下的兵,写我也在想她。
九六年她大三那年暑假,她来部队看我。我提前和连队领导汇报了,说一个认识的姑娘要来,想看能不能安排住招待所。连长是个快四十岁的老兵,听完我的汇报以后,笑得很促狭:“你小子行啊,人家姑娘大老远跑来看你,你就让人家住招待所?”
“那不然呢?”
“你自己想办法。”连长拍了我一下肩膀,走了。
苏晚到的那天,我去车站接她。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放下来披在肩上,像个从画里走出来的人。部队驻地在山沟里,进出的路很难走,苏晚穿的高跟鞋踩在石子路上,走得摇摇晃晃的,我让她扶着我的胳膊,她不肯,非要自己走,走了没几步就把鞋脱了,赤着脚走在路上,一边走一边笑,说“这石子还挺硌脚”。
我带她在营地周围转了一圈,让炊事班的老班长开了小灶,炒了几个菜。吃饭的时候,她就坐在我对面,笑得眼睛弯弯的,那种笑容让我觉得所有训练时的苦和累都值得了。
那天晚上我找了个理由,在连长家蹭了一顿饭,把苏晚也带去了。连长媳妇是个爽快人,当着连长和我的面,对苏晚说:“姑娘你看着就是个聪明的,赵大勇这小子有福气。”苏晚被说得脸红红的,但没有否认。
苏晚待了两天就走了。走之前,她和我在营地后面的山坡上坐了很久,看着远处的山,谁都不说话。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和那天在省城的小公园里一样。
“大勇哥,”她忽然说,“我明年就毕业了,毕业以后我要当老师,我想到你们老家那边去教书。”
我一愣:“为什么?”
“因为那边离你近啊。”她说得很自然,好像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苏晚,”我说,“你这是认真的吗?你是省城师范的大学生,毕业以后回省城当老师不好吗?这边工资高,条件好,你去我们老家那边……”
“那边怎么了?”她转过头看我,“那边是你家,也是你妈住的地方,我想离你近一点,这有问题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喉咙又堵了。这个姑娘,她怎么就这么倔呢?明明是条平坦的大路不走,非要往坑坑洼洼的小路上走。
“苏晚,你要考虑清楚,这不是小事。”
“我想得很清楚,”她的眼睛很认真,“从那天在车站你拉着我的时候,我就想得很清楚了。”
我闭上眼睛,把脸埋进她的头发里,闻到她身上的肥皂香味。那时候我想,我赵大勇何德何能,能遇上这样的姑娘。
九七年,苏晚大学毕业了。她真的没有留在省城,而是通过支教的政策,被分配到了我们县的一所乡镇中学当语文老师。我退伍也在那一年,比我原计划提前了,因为那年部队有裁军的名额,我报了名。连队领导找我谈话,说你这水平放回去可惜了,再干几年也许能转个志愿兵。我说不用了,家里有老有小,得回去照顾。
我说的“小”,是指苏晚。
我退伍回到刘家沟的那天,苏晚已经在镇上中学报到两个多月了。我在家里安顿好,第二天就骑着我妈那辆二八大杠,骑了十几里路到了镇上中学。那时候正赶上放学,我在校门口等着,看见她夹着一摞教案本从教学楼里走出来,穿着一件蓝色的衬衫,头发盘了起来,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有了几分老师的样子。
她看见我,愣住了,教案本从手里滑了下去,散了一地。她没有去捡,而是直接跑了过来,跑进我怀里,抱住我的脖子,把脸埋在我的肩膀上,一声不吭。
周围的学生和老师都在看,我有点不好意思,拍了拍她的背:“好了好了,这么多人呢。”
“我不怕,”她闷声说,声音里带着哭腔,“让她们看去。”
这就是苏晚,看起来文文静静的,骨子里比谁都倔。
我和苏晚的婚事,双方家长都没什么意见。我妈这边当然没意见,她觉得能娶一个大学生儿媳妇,是她上辈子修来的福分。苏晚的父母那边,王秀兰是完全支持的,苏长河也没有反对,但有一次喝多了酒,对我说了一句话:“大勇,我女儿嫁给你,是她自己的选择,我和你阿姨尊重她。但你记住,她为了你放弃了省城的工作,到一个穷乡僻壤去当老师,这份情,你得用一辈子来还。”
我说:“叔叔你放心,我会的。”
苏长河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欣慰,也有担忧。我当时以为他担心的只是我没钱没房没车,以后日子不好过。现在回想起来,也许他担心的不止这些。
九七年秋天,我和苏晚在刘家沟办了婚礼。婚礼很简单,没有婚纱照,没有婚车队,没有酒店宴席,就是在村口的操场上搭了个棚子,请全村人吃了顿大锅饭。苏晚穿着她妈从省城买的一件红色连衣裙,头上别了几朵花店买的绢花,笑得眼睛弯弯的,是我见过最好看的新娘。
我妈高兴得合不拢嘴,逢人就说:“我大勇有本事,娶了个省城的大学生!”村里人也跟着夸,说赵家祖坟冒青烟了。这些话虽然是好话,但传到苏晚耳朵里,多少有点刺耳。但她从来不在我面前说什么,每天起早贪黑地去镇中学上课,放学回来还要帮我妈做饭洗衣。我妈身体不好,有老胃病,苏晚就变着法儿地给她做软和好消化的饭食,有时候还在镇上买些营养品带回来。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了。我在家里种了两年地,后来在县城找了一份工作,在建筑工地当小工,一天挣十八块钱。苏晚的工资也不高,一个月三百多块,两个人加在一起,勉强够花。日子虽然紧巴巴的,但我们感情很好,从来不为钱的事吵架。
九九年,我们的女儿出生了,取名叫赵念晚。这个名字是苏晚取的,说“念晚”就是想念晚晚的意思。我说这名字太文绉绉了,村里人叫不惯。苏晚说管他们叫不叫得惯,我女儿的名字我做主。最后就定了这个名字。
有了孩子以后,经济压力一下子大了起来。奶粉要钱,尿布要钱,孩子看病要钱,什么都离不开钱。我一天十八块钱的工钱根本不够用,苏晚的工资也发得不及时,有时候拖两三个月都不见影子。那段时间我们过得很难,苏晚的脸色越来越差,但她从来不跟我说这些,每天该上班上班,该带孩子带孩子,忙得脚不沾地。
九九年底,镇上的建筑队接了个大工程,我从小工干到技工,工钱涨到了三十块一天。我高兴坏了,觉得日子终于有盼头了。谁知道好景不长,两千年开春,工程队老板卷款跑了,我们三个月的工钱一分没拿到。那天我蹲在工地上,看着一堆没建完的烂尾楼,抽了半包烟,心里堵得像压了一块大石头。
我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苏晚正在灯下给女儿织毛衣,看见我脸色不好,放下手里的针线走过来问:“怎么了?”
我把事情说了,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没事,钱没了再挣,人没事就行。”
“三个月的工钱啊,”我咬着牙说,“我天天从早干到晚,一天没落下,他卷款跑了?那狗日的不得好死。”
苏晚没说话,她走过来站在我身后,把我低下去的头轻轻扳到她的肩膀上。她的肩膀很窄,但靠在上面的时候,我觉得所有的委屈都有了安放的地方。
就是在那段最难的日子里,苏晚提出来,说想让她弟弟苏明过来住一阵子。
苏明是苏晚的弟弟,比我俩小三岁,在家排行老二,从小被父母惯得有点不知天高地厚。在省城读了个大专,学的市场营销,毕业后换了五六份工作,没一个干超过三个月的。不是嫌工资低就是嫌老板不好,要不然就是嫌同事太蠢。他的口头禅是“这破工作配不上我的才华”,但谁也不知道他的才华到底在哪。
以前我对苏明的印象就是个有点娇生惯养的城里小伙子,嘴皮子溜,但人不坏。他来刘家沟之后,我才开始真正了解这个人。
六
苏明是两千年初夏来的。他从省城倒了两趟长途车,扛着一个大行李箱,穿得光鲜亮丽,头发打了摩丝,一进村就把那些土狗吓得直叫唤。
我骑摩托车去镇上接的他,他一上车就皱眉头:“姐夫,你这摩托车也太破了,屁股底下硌得慌。”
“将就坐吧,十几里路,一会儿就到。”
“你这路也不好,”他一边被颠得上下起伏,一边嘟囔,“县道都这么烂的吗?这要是在省城……”
“省城好你怎么不在省城待着?”我嘴上不饶人,但语气是开玩笑的。
他瘪了瘪嘴,没接话。
到了家,苏晚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看见弟弟来了,笑着迎上去:“明子,来了?路上累不累?”
“还行吧,”苏明把行李箱往地上一放,四处打量了一圈,眼神里那种嫌弃藏都藏不住,“姐,你们就住这儿?”
苏晚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她很快又笑了:“农村都这样,住一阵你就习惯了。大勇,帮明子把孩子那间屋收拾一下,让他先住下。”
我没说什么,转身去收拾屋子。说实在的,苏明那话让我不太舒服,但我想他是城里长大的,没见过农村什么样,不习惯也正常,住一阵子适应了就好。
最初的几天,苏明确实表现得很积极。他说他想在村里搞点事情做,问我能不能帮他联系一下镇上的人,看看有什么项目可以搞。我虽然觉得他说的“项目”两个字有点大,但见他有心干点正事,还是很高兴的。我带他去见了镇上招商办的一个干部,又给他介绍了村里几个搞养殖的能人,让他自己了解情况。
苏明跑了两天,回来以后对我的态度明显变了,变得热络了很多,开始有事没事找我聊天,问我在部队的事,问我退伍以后怎么打算的,问我觉得村里什么人靠谱、什么人不能深交。我那时候觉得这小伙子挺上进的,虽然嘴上油滑了点,但心眼不坏,毕竟是苏晚的弟弟,是一家人。
但我忽略了一个人——苏晚。那阵子苏晚不太对劲,经常一个人发呆,我问她怎么了,她总说没事。有几次我晚上起来上厕所,看见她房间的灯还亮着,隐隐约约听到她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我没多想,以为是学校的事。乡镇中学的老师事情多,经常晚上还要和家长沟通,这很正常。
直到有一天,我妈跟我说了一句话,我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那天下午我妈从镇上赶集回来,脸色不太好看,把篮子往灶台上一放,看着我欲言又止。
“妈,怎么了?”我问。
我妈犹豫了一下,说:“大勇,我在集上碰到你二婶了,她说……她说前两天在镇上看见你媳妇和一个男的在饭馆吃饭,那男的还请她喝的汽水。”
我愣了一下:“什么男的?”
“你二婶不认识,说是穿得挺体面的,像是个干部。”
“那可能是学校同事,一起吃个工作餐。”
我妈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但那眼神里分明写着“你自己心里有数”。
我当时确实没当回事,苏晚在镇上教书,和同事吃饭太正常了。但我妈那句话像颗种子,埋在了我的脑子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发芽。
发芽的那天来得比我预想的要快。
那是两千年的夏天,七月中旬,天气热得像蒸笼。我在地里浇玉米,裤腿挽到膝盖以上,赤着脚踩在泥水里,身上的汗像下雨一样往下淌。苏明在我旁边帮忙,干了不到半个小时就嚷嚷着受不了,跑树荫底下抽烟去了。
我一直干到中午,太阳毒得能把人晒脱皮,才收拾东西回了家。到家的时候,苏晚还没有回来,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电风扇嗡嗡地转。我洗了把脸,正准备去厨房找点吃的,苏明从外面回来了,手里拎着两瓶啤酒,往我面前一放:“姐夫,喝一个。”
“不喝了,下午还下地。”我说。
“你这人,干起活来不要命,”苏明给自己开了一瓶,仰头灌了一大口,“姐夫,我问你点事。”
“说。”
他看着我的眼睛,表情忽然认真起来:“你和我姐……你们的关系,没什么问题吧?”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什么问题?”
“就是……”他斟酌了一下措辞,“我姐最近有没有跟你说过她不想教书了?”
“没有,她教书教得好好的,怎么会不想教?”
“哦,那就行。”苏明又喝了一口酒,明显没把话说完。
“你到底想说什么?”我把毛巾往桌上一甩,直视着他。
苏明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姐夫,有些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但你是自家人,我不说你迟早也会知道。我姐他们学校有个男的,叫林志远,好像是镇教育办的副主任,对我姐……挺殷勤的。”
我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的?”我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紧的拳头出卖了我。
“我前两天去镇上,在饭馆里碰见的,”苏明说,“我姐和林志远坐在一块吃饭,两个人有说有笑的。我就没过去打招呼,怕尴尬。”
“一起吃饭怎么了?”我说,“同事之间吃个饭,很平常。”
“吃完了那男的还开车送我姐回来的,”苏明看了我一眼,“送回学校的。我姐住学校宿舍那几天,那男的经常去接她。”
“你姐住学校宿舍的时候,我在家带孩子,她知道我在家,所以住在学校方便一些,”我说,“你别想多了。”
“行,是我多想了吧。”苏明举起啤酒瓶,跟我碰了一下,“姐夫人好,我姐知道珍惜。”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我当时以为是善意的调侃,现在回想起来,那笑容里藏着别的东西,一种我那时候完全看不懂的东西。
那天晚上苏晚回来得很晚,快九点了才到家。她穿着一件碎花裙子,头发披散着,脸上还化了淡妆。这在平时是不常见的,她一般上课的时候都素面朝天,说化不化妆都一个样,学生还嫌你花花绿绿的。
“怎么回来这么晚?”我问。
“学校开会,”她说,“期末总结会,开了一下午,完了又一起吃了顿饭。”
“和谁吃的?”
“就学校几个领导,还有教育办的人,”她随口答道,“林主任也去了,就是教育办的林志远副主任,人挺不错的,还请我们吃了顿饭。”
林志远。这是这个名字第一次在我家里出现。
“男的还是女的?”我问。
苏晚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意味:“男的,怎么啦?”
“没什么,”我说,“就是问问。”
苏晚没再说话,去洗了澡就回屋睡了。我躺在凉席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脑子里反复回放着苏明说的那些话。我知道我不该乱想,苏晚不是那种人,但心里的那根刺已经扎进去了,怎么拔都拔不出来。
七
两千年底,发生了一件大事,这件事彻底改变了我和苏晚的生活轨迹,也让我第一次开始怀疑,我身边这个女人,是不是我所以为的那个人。
那年十一月,镇上要搞一个教育信息化项目,上面拨了一笔专项资金,要在镇中学建一个电教室,买三十台电脑,还要铺设网络。项目不大,但因为涉及财政拨款,就成了镇上的香饽饽。几家做电脑生意的公司闻风而动,通过各种关系来搭线。
苏明不知道通过什么渠道知道了这件事,找到我,说:“姐夫,这个项目你能不能帮我牵个线?我手里有个朋友,做电脑这块很有经验,想竞标这个项目。”
“你朋友做什么的?”我问。
“省城一个公司,叫启航科技,专门做教育信息化的,业务很规范。”
“你什么时候认识的?”
“以前在省城上班的时候认识的,关系一直不错。”苏明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自然,但我后来才知道,他那个时候在省城根本没有上过正经的班,更谈不上认识什么正经的公司的正经人。
我当时没有怀疑他。他是苏晚的亲弟弟,我凭什么怀疑他?而且他来了小半年了,一直在试着找事情做,我也希望他能做出点名堂来,哪怕挣不了大钱,能安顿下来也是好事。
“我怎么帮你?”我问。
“我听说教育办的林主任在这件事上能说得上话,你看能不能让我姐帮忙打个招呼,了解一下情况?”
“让你姐打招呼?”
“对啊,我姐不是和林主任挺熟的嘛,吃顿饭的事。”
我看着苏明的脸,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太轻描淡写了,好像让苏晚去找林志远是一条很自然的路径。但我转念一想,也许是我太敏感了,人家就是姐弟之间正常的沟通,没什么大不了的。
犹豫了半天,我还是跟苏晚提了这件事。苏晚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明子让你跟我说的?”
“嗯。”
“他那个朋友,靠谱吗?”
“他说靠谱的。”
苏晚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行,我找个机会跟林主任说说,了解一下情况。但大勇,你要跟明子说清楚,这只是了解情况,别的我们不能帮他做,不能做违规的事。”
“我晓得。”
之后发生的事情,就像一辆刹车失灵的卡车,朝着我完全控制不了的方向一路狂奔。
苏晚找林志远了解了项目的情况,林志远很热情地接待了她,详细介绍了招标的流程和要求。苏晚把这个信息转给了苏明,苏明说他朋友那边都符合条件,会正常参加竞标。
然后,启航科技中标了。
这件事让我心里不太踏实,但我说不上来哪里不对。我专门问了苏晚,启航科技中标的程序是不是正规的,苏晚说应该是正规的,林主任跟她保证了,完全按照规定流程来的。
我想,既然林志远都说没问题了,应该就没问题吧。人家是镇教育办的领导,不可能在这件事上出纰漏,这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吗?
但我错了。
项目启动后大概两个月,镇上突然来了调查组。起因是有人举报,说镇中学的电教室项目存在围标串标的问题,中标公司不具备相应资质,是通过不正常手段获取的中标资格。
调查组在镇上查了三天。三天后,林志远被停职了。
消息传来那天,我正在院子里劈柴,苏明急急忙忙从外面跑进来,脸色煞白:“姐夫,出事了!”
“什么事?”
“林志远被停了!调查组说他和启航科技有利益输送,有人在举报信里提到我姐了,说我姐是中间人!”
我的手停在半空中,斧头差点砸到自己的脚。
“你说什么?”
“调查组查到启航科技的法人代表,是我一个所谓的朋友,但其实……其实那家公司是他的名义,下面的人还在做什么我不知道,但举报信里说我姐从中……从中拿了回扣……”
我浑身的血一下子冲上了头顶。
“苏明,你跟我说实话,你那个启航科技,到底是怎么回事?你那个朋友到底是不是靠谱的人?”
苏明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扑通一声跪在了我面前:“姐夫,我骗了你,启航科技不是什么省城的大公司,就是一个朋友注册的空壳公司,他之前跟我说能拿下镇上这个项目,让我帮忙找关系,事成之后分我三万块钱……我不知道会出这种事,我真的不知道……”
我手里的斧头掉在了地上,砸在我脚面上,但我感觉不到疼。我盯着苏明,这个跪在我面前痛哭流涕的男人,觉得他像一个陌生人。
“你姐知道吗?”我问。
“她……她不知道公司是空壳的,”苏明结结巴巴地说,“她以为就是正常的公司,真的,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帮我问了林志远项目的情况……”
“那你姐有没有拿回扣?”
“没有没有没有,这个绝对没有,她的钱我一分没动过……”
我闭上了眼睛。太阳穴突突地跳,脑子里像有一百只苍蝇在嗡嗡叫。我深吸了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弯腰把斧头捡起来,放在柴堆上。
“苏明,你现在给我听清楚,”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你去找那个什么朋友,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给我搞清楚,所有细节,一分一毫都不能漏。然后我去镇上,去找调查组,把情况说清楚。你姐要是被你害了,你苏明这辈子别想进我赵家的门。”
苏明哆嗦着点头,爬起来跑了出去。
那天晚上苏晚回来得很晚,她进门的时候眼睛红肿,明显哭过。她看着我,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大勇,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明子那个朋友是那样的……”
我看着她,心里又酸又疼。我想骂她,问她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她和林志远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问她为什么在这件事上不更谨慎一些。但我看着她的眼泪,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嗓子眼里。
“你和我,去镇上,”我说,“明天一早就去。把事情说清楚。”
她点了点头,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
第二天一早,我和苏晚去了镇上,主动找到了调查组。我把我知道的所有情况都做了说明,苏明后来也来了,把他所知道的关于启航科技的所有情况都交代了。调查组经过核实,确认苏晚确实没有参与任何利益输送,她只是帮弟弟了解了一下项目情况,属于不知情的过失,没有构成违纪违法。
但林志远就没有这么幸运了。调查组查实,他虽然在启航科技中标的过程中没有直接收受好处,但确实在资格审查环节存在失职,没有认真核查投标公司的资质。他被给予了行政警告处分,调离了教育办,被安排到了另一个闲职上。
这件事在镇上闹得沸沸扬扬,风言风语传遍了每一个角落。有人说苏晚和林志远有不正当关系,苏晚通过林志远帮弟弟的公司拿项目,拿了回扣;有人说苏晚嫁了农村人,心里不平衡,在外面找补;有人说得更难听,甚至牵扯到了我和苏晚的女儿,说那孩子指不定是谁的。
这些风言风语,我断断续续地听到了一些,但我选择不相信。我相信苏晚不是那种人,我相信我们这几年的感情是真实的,我相信那个在车站被我救下的女孩、那个为了我放弃省城工作来这里教书的姑娘,不会背叛我。
但我妈不信。或者说,她信了那些风言风语。
八
事情发生后,我妈对苏晚的态度发生了明显的变化。以前她虽然嘴上偶尔会说苏晚几句,但那都是婆媳之间正常的磕碰,不伤和气。但这次不一样了,她开始当着苏晚的面说难听的话。
“有些人啊,嫁到我们赵家来,不是安心过日子的,是来搞事的。”
“当老师就当老师,跟什么主任吃吃喝喝的,像什么话?丢人不丢人?”
“大勇,你也是没出息,自己的媳妇看不住,让外面的野男人钻了空子。”
这些话,我妈说的时候苏晚就在场。苏晚的脸色白得像纸,但她不吭声,低着头,像做错事的孩子一样听着。我实在听不下去了,跟我妈说:“妈,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苏晚已经跟调查组说清楚了,她没有做对不起我的事。”
“调查组调查组,”我妈冷笑了一声,“调查组知道什么?调查组能钻到你媳妇心里去看看她到底想什么?大勇啊大勇,你这人就是太好骗了,人家说什么你都信。”
我看着我妈,又看看苏晚,夹在中间,像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
苏晚那段时间瘦了很多,她本来就不胖,现在更是瘦得脱了相。每天天不亮就去学校,晚上回来倒头就睡,也不跟我说话,也不跟孩子玩了。我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但我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因为我自己心里也有一道坎过不去。
那就是林志远。
我反复告诉自己,苏晚和林志远之间没有事,但从苏晚嘴里说出来的那些话——“他请我吃过几次饭”,“他开车送我回过学校”——这些话像针一样扎在我脑子里,让我翻来覆去地想着同一个问题:苏晚,你真的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请你吃饭?你真的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开车送你?
有一天晚上,我忍不住了。苏晚洗完澡出来,坐在梳妆台前擦头发,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问了一句:“苏晚,你和林志远,到底是什么关系?”
她的动作停了。她慢慢地放下毛巾,转过身看着我,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雾。
“你觉得是什么关系?”她反问。
“我问你。”
“你是在问我,还是在质问我?”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被丈夫怀疑的妻子。
“我谁都没问,我只是想知道真相。”
苏晚看着我,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有擦,就那样让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声音也不抖,一字一句地说:“赵大勇,我跟了你五年,从大二那年在车站认识你,到现在给你生了个闺女,五年了。这五年我做过一件对不起你的事吗?”
“那你为什么要和他单独吃饭?”我问。
“因为他是领导,因为学校里有些事情需要他支持,因为我是语文组的组长,有些事情我需要去沟通。这有什么不对吗?”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告诉过你了,”苏晚的声音终于有了波动,“我说过学校开会,一起吃饭,我说过林主任请客。我说了,你没当回事,怪我没说清楚?”
我沉默了。她说的是事实,她确实提过,只是我没有追问,我选择了信任。但现在我质疑了,我问出了那句话,这件事就已经不一样了。
信任就像一张白纸,皱了就再也抚不平了。
那晚我们没有再说话,我睡在了客厅的折叠床上,我听到苏晚在房间里哭,哭声压得很低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我躺在折叠床上,盯着天花板,翻来覆去地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苏晚收拾了几件衣服,带着赵念晚回了省城。
她走的时候没有跟我说,只给我留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四个字:“我需要静一静。”
我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那张纸条,觉得整个世界都塌了。
后来的几个月,是我这辈子最难熬的日子。我隔三差五给苏晚打电话,有时候她接,有时候不接。接的时候也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几句,然后就挂了。我问她什么时候回来,她说不知道。我问她还在不在学校教书,她说请了长假。我问她是不是要跟我离婚,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赵大勇,我现在不想谈这个。”
她叫我“赵大勇”,不是“大勇”,也不是“大勇哥”。
这个称呼的变化,像一把刀,一下一下地割着我的心。
两千零一年春天,我做了个决定。我把女儿安顿在我妈那里,买了张去省城的车票,去找苏晚。我要当面把话说清楚,不管结果是什么,我都要一个答案。
苏晚住在骑马山她爸妈家,我到的时候是下午,王秀兰开的门,看见我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侧身让我进去了。
苏晚坐在阳台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书,但我一眼就看出她根本没在看。她的目光落在远处的方向,但什么都没有聚焦。
“苏晚。”我叫她。
她转过身来,看见我,眼睛里有一瞬间的光亮,但那光亮很快就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的平静。
“你怎么来了?”
“来接你回家。”
她低下头,沉默了很久:“大勇,你先坐下吧。”
我坐在她对面,看着她的脸。几个月不见,她又瘦了,眼窝深深的,颧骨都凸了出来,像是生了一场大病。
“你瘦了。”我说。
“没事,就是最近累。”
“是被我气的?”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复杂:“大勇,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我们在一起本身就是一个错误?”
我握紧了拳头:“你说什么?”
“你想想看,”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树叶,“你是农村的,我是省城的,你是初中毕业,我读过大学,你的世界里是种地、打工、盖房子,我的世界里是教书、读书、跟人打交道。我们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那天你不救我,我们就不会有交集,你过你的日子,我过我的日子,也许都比现在好。”
我盯着她,胸口像被人狠狠捅了一刀,疼得我喘不过气来:“苏晚,你跟我说这些,是因为你觉得我不配你?还是因为你觉得那天我不该救你?”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就是那个意思。”我站起来,声音在发抖,“苏晚,我救你那天,我从没想过以后要你嫁给我,我更没想过用这件事来绑架你一辈子。是你说你喜欢我,是你说要来我们这里教书,是你自愿嫁给我的。你现在跟我说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那当初呢?当初你为什么不说?”
苏晚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有反驳,只是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地哭。
王秀兰从屋里出来,看见这个场面,叹了口气,走过来拉着我的手:“大勇,你坐下来,坐下来说话。晚晚她不是那个意思,她就是心里乱,不知道怎么面对你。”
我看着苏晚哭得稀里哗啦的样子,心里的气消了一大半,但那种被剜了一刀的感觉还在。
“苏晚,”我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我问你最后一遍,你到底要不要跟我回去?”
她抬起头,哭红的眼睛看着我,嘴唇颤抖着,好一会儿,她点了点头。
那一次,我把苏晚接了回去。但我心里清楚,有些东西已经变了,裂痕一旦产生,就算表面上看起来弥合了,底下的东西却还在,像地下的暗河,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冲破地面。
日子好像又回到了从前。苏晚回了学校上课,我继续在建筑工地干活,我妈帮忙带孩子。苏晚对我妈比以前更客气了,客气得有些不自然,像是对待一个需要小心伺候的长辈,而不是亲密无间的家人。我妈对苏晚也客气了,但那种客气里带着疏离,像一层薄薄的冰,看着不厚,但踩上去就会碎。
这样的日子过了两年多。两千零三年,赵念晚四岁了,上了镇上的幼儿园,苏晚也评上了中学一级教师,我的工地活也越干越顺手,甚至还带了一支小施工队。一切似乎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表面的平静让我以为那条裂缝已经被时间填平了。
直到那个下雨的夜晚。
九
两千零三年十月的一个雨夜,苏晚接了个电话,去了阳台。我以为是她妈打来的,没有在意。但过了十几分钟她还没回来,我走到阳台门口,听到她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和以前我半夜起来听到的那样。
但我这次听清了几句话。
“我知道了……你别急,我会想办法的……现在不方便,等过几天……”
我推开阳台的门,苏晚回头看见我,脸色刷地一下变了,对着电话说了句“有事,先挂了”,然后就挂了。
“谁的电话?”我问。
“我妈。”
“你妈有什么事不能白天说,非要大晚上打?”
苏晚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慌张,但很快就消失了,换上了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就是我妈身体不太舒服,让我回去看看。”
“那明天我陪你去。”
“不用不用,我自己去就行。”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种不对劲的感觉又回来了,而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强烈。
“苏晚,”我说,“你跟我实话实说,到底是谁的电话?”
“我妈的,我说了。”
“那你把你妈的号码拨回去,我来说。”
苏晚的脸色彻底变了,不是慌张,是一种被逼到墙角的绝望。她站在原地,手里的手机握得很紧,指节发白。
“大勇……”
“到底是谁?”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从她手里拿过手机,翻开通话记录,最近的一个来电,备注是一个名字:林。
我的心猛地一沉。
“林志远?”我的声音自己都觉得陌生。
苏晚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她只是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地板上。
我拿着手机,看着那一个字的备注,脑子里所有的血液都涌上了头顶。我深吸了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但做不到。我把手机轻轻放在茶几上,然后转身走出了家门。
雨很大,砸在脸上生疼,但我没有回头。苏晚在后面喊我的名字,声音在雨声里断断续续的。我没有停,一直走,走出了村子,走上了出村的那条土路,雨水混合着泥土,变得泥泞不堪。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不知道走了多久,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我走到国道边上,在一棵杨树下蹲了下来。雨小了一些,但风很大,吹得杨树叶子哗啦啦地响。我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但打火机湿了,打不着。我把烟叼在嘴里,感受着烟草苦涩的味道。
那一夜我想了很多。我想起九五年那个冬天的傍晚,想起她在车站无助的眼神,想起她在车窗里拼命挥手的模样,想起她说“我觉得我喜欢上你了”时亮晶晶的眼睛,想起她在部队山坡上靠在我肩膀上的温度。我想起我们的婚礼,想起女儿出生时她疼得满头大汗却笑着对我说“是个闺女”的样子。
这一切,难道都是一个笑话吗?
天快亮的时候,我站了起来,腿已经麻木了,但我还是走回了家。苏晚坐在客厅里,灯没开,她一个人蜷缩在沙发上,像一只受伤的小动物。看见我进来,她猛地站起来,冲过来抱住我,号啕大哭。
“大勇,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我站在那里,任由她抱着,没有推开,也没有回抱。
“你说吧,”我的声音很哑,“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我。不管是什么,我都听着。”
苏晚哭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静下来。她从沙发上坐起来,抽了一张纸巾擦了脸,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始说。
“林志远是两年前调走的,去了县教育局。他走之前找我谈过一次话,想让我也调到县里去,他说他有办法。我没有同意,因为我不想离开这里,不想离开你。但是他后来又开始打电话给我,说他认识一些做教育项目的人,问我有没有兴趣参与。我说没有。他说他知道我家里的情况,知道你挣钱不容易,说有些项目我可以以专家的名义参与评审,什么都不用做,就能拿到补贴。”
“你拿了吗?”我问。
苏晚低着头,声音像蚊子:“拿了。”
“拿了多少?”
“断断续续大概……三万多。”
“三万多?”我以为我听错了。
“大勇,我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我没有跟他有任何超出工作之外的关系,但是钱我拿了。学校要评职称需要发表论文,他说他能帮我发,我就把论文给了他。后来他帮我发了,我给了他一笔钱,但他没收。再后来他又找他办了几次事,每次他都说不要钱,但我心里过意不去……”
“所以你就继续拿他的钱?”我的声音提高了。
“不是这样的大勇,”苏晚的眼泪又流了下来,她抓住我的手,被我甩开了,“你不明白,你不明白我们那个圈子是什么样的,有些事情就是这样的,你不找关系不花钱,什么都办不成。我只是想让我们的日子好过一点,让念晚以后能上个好学校,让你不要再那么拼命干活……”
“够了。”我说。
苏晚愣住了。
“你说你不靠男人,”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说你想靠自己,你说你不需要林志远的帮助。苏晚,你骗了我多久?两年?三年?从你第一次拿他的钱开始,你每天晚上跟我躺在一张床上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你对我撒了多少谎?”
苏晚捂住脸,哭得说不出话来。
“还有一件事,”我说,“我知道我下面问的你可能不想回答,但我必须要问。你和林志远,到底是什么关系?你说你没有做对不起我的事,我信你,但你要告诉我,你和他之间,到底有没有?”
苏晚猛地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赵大勇,你什么意思?你怀疑我跟他睡了?”
“我问你,有没有。”
“没有!从来没有!”她的声音尖利起来,“赵大勇,我苏晚跟了你八年,我可能有很多事情做得不对,但我从来没有背叛过你,从来没有!”
我看着她发红的眼眶,看着她颤抖的嘴唇,我信她这一次。
但这改变不了什么。
“那三万块钱,在哪?”
苏晚低下头:“有一部分花了,发了论文、请人吃饭、托人办事,都花在那些事情上了。还剩一万多,在我的卡里。”
“明天,你去把那剩下的一万多取出来,我们去找林志远,退给他。还有之前花掉的那些,我们折算成现金,也退给他。”
“大勇……”
“你不去,我去。”我说,“苏晚,你是人民教师,你做这种事,要是被人知道了,你的饭碗就保不住了。我知道你是为了这个家,但你用错了方式。我们现在把这件事了了,把所有的账都清掉,从今往后,不要再跟林志远有任何联系。”
苏晚哭着点头。
第二天,苏晚去银行取了一万八千块钱,我们又从家里的积蓄里凑了两万,凑够了四万块钱。我带着钱去了县城,找到了林志远的办公室。
林志远看见我的时候,脸色有些不太自然。这个人四十出头,个子不高,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头发梳得很整齐,一看就是在机关待了很多年的人。
“你是苏晚的……”
“她丈夫。”我把一个信封放在他桌子上,“这里面是四万块钱,苏晚这些年从你这里得到的所有的钱,或者等价的物品,我都折了现,全部在这里。从今天起,苏晚和你之间,没有任何经济上的往来。以前的那些事,到此为止。”
林志远看着那个信封,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赵同志,你可能误会了,我和苏晚之间,没有什么——”
“我说得很清楚,”我打断了他,“从今天起,不要再打电话给她,不要再联系她。如果你再联系她,我会把这些材料和转账记录整理好,送到县纪委和教育局去。你自己看着办。”
林志远的脸色变了,他看着我的眼神里有了点不一样的东西,不是恐惧,是一种被戳破伪装后的恼羞成怒。
“你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提醒。”我说,“你好自为之。”
我转身走了出去,没有再看他一眼。
回到家的那天晚上,我和苏晚坐在院子里,月光很好,照得整个院子亮堂堂的。念晚已经睡了,我妈也早早回屋了,院子里只有我和苏晚两个人,像很多年前我们在省城小公园里散步那样。
“大勇,”苏晚开口了,声音很轻,“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没用?”
“不是没用,”我说,“是糊涂。”
她苦笑了一下:“对,我是糊涂。我以为那样做是对你好,以为那样做是为了这个家,但到头来,我伤害了你,也伤害了我自己。”
“苏晚,”我说,“我问你个事,你得跟我说实话。”
“你说。”
“你当初嫁给我,有没有后悔过?”
她转过头看着我,月光洒在她的脸上,她看起来很憔悴,但眼神是认真的:“赵大勇,我从没后悔嫁给你。我后悔的是,我没有做一个值得你信任的人。”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久,聊了很多以前从来没有聊过的话题。苏晚说她在镇上中学这些年,其实过得很压抑,周围的同事都知道她是从省城下来的,看她的眼光总是带着那种“你怎么会嫁给一个农村人”的审视。她努力想证明自己,想做出成绩来,但越努力越觉得力不从心。林志远的出现,给了她一种捷径的诱惑,她没有扛住。
“我知道这是错的,”她说,“但我控制不住自己。每次他帮我办成一件事,我心里就有一个声音说,这是最后一次了,下次再也不找他。可是下次又来了,我又会说服自己,这是为了家庭,为了念晚,为了你。”
我听着她说,心里像有一把钝刀在慢慢地割。
“我不是一个好妻子,”她最后说,“大勇,如果你要离婚,我签。”
院子里很安静,风从枣树叶子间穿过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凉意。我看着她,看着这个跟了我八年的女人,想着我们从相遇、相爱到结婚的点点滴滴,想着她为我放弃的一切,也想着她为了这个家做出的一切努力,哪怕是错的。
“不离。”我说。
苏晚愣住了,眼泪夺眶而出。
“不离,”我重复了一遍,“但有一个条件。”
“你说。”
“从今往后,不管什么事,你都要跟我说。大事小事,都不许瞒着我。你觉得自己撑不住了,你就跟我说,我赵大勇别的本事没有,但我能扛。我是你男人,有什么事我扛不住要让你去求别人的?”
苏晚扑过来,抱住我,哭得像个孩子。
我搂着她,搂得很紧,像很多年前在风雨交加的车站里,她抓住我的胳膊那样紧。
那天晚上的月光,真好。
十
事情并没有因为我的原谅而画上句号。恰恰相反,真正的风暴还在后面。
两千零四年,也就是我和苏晚彻底把话说开的那一年之后,事情开始以一种我完全没有预料到的方式发展。先是苏明。这个在启航科技事件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的小舅子,忽然又出现了,而且这次不是空手来的,带着一个所谓的“合作项目”。
他约我在镇上的一家饭馆见面,穿得比以前更光鲜了,手腕上还戴了一块看起来不便宜的机械表。他点了一桌子菜,给我倒了杯酒,笑嘻嘻地说:“姐夫,好久不见,想你了。”
我看着他那副模样,心里的警铃就开始响。苏明这种人,没事的时候找你,一定是有事,而且是大事。
“什么事,直接说。”我没动筷子。
“姐夫你这就见外了,我请你吃饭还能有什么事?就是叙叙旧——”
“苏明,”我打断他,“上次你那个启航科技的事,害得你姐差点丢了工作,害得我们两口子差点离婚。你要是再搞什么幺蛾子,别怪我不讲情面。”
苏明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姐夫你这话说得,那次是个意外,我也没想到那个朋友这么不靠谱。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是我自己注册的公司,正规的,有执照的,做的是正经生意。”
“什么生意?”
“建材。”
我当时在承接一些小工程,搞建材确实能搭上边。苏明显然做过功课,打的就是这个切入点。
“你以前做过建材?”我问。
“没做过,但我了解了市场,这个行业利润率高,而且现在县城到处都在盖楼,建材不愁卖。姐夫你现在也在搞工程,你的施工队如果用我的建材,我给你最优惠的价格,比市场价低两成。”
“低两成?你拿什么挣钱?”
“薄利多销嘛,先把渠道打开,后面再说利润的事。”苏明的样子看起来很专业,说的话听起来也像那么回事。
我犹豫了。一方面,我对苏明这个人已经不信任了,他之前的所作所为让我觉得这个人不靠谱。但另一方面,他毕竟是我老婆的弟弟,是我女儿的亲舅舅,我也不想跟他把关系搞得太僵。
“我要看看你的公司资质。”我说。
“没问题,明天我把所有材料都带给你看。”
第二天苏明确实带来了一堆材料,营业执照、税务登记证、公司印章,看起来一应俱全。我虽然不是内行,但这些基本的东西还是能看懂的,从纸面上看,确实是一家合法注册的公司。
“钱呢?”我问,“你注册公司要资本吧?你哪来的钱?”
苏明笑了笑:“姐夫,我在外面跑了好几年了,多少攒了点。”
我看着他,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那天晚上我回家把这件事跟苏晚说了,苏晚听完,表情比我还要紧张:“大勇,你不要跟他掺和,明子这个人,从小到大没干过一件靠谱的事。”
“他说他有注册公司,材料我都看过了,是正规的。”
“你看过了有什么用?你又不是工商局的,你分得清真假?”
我被苏晚说得有点心虚,但又不愿意承认苏明这次可能是真的在做事。毕竟他是苏晚的弟弟,我也不想永远把他挡在门外。
“我再看看吧,”我说,“如果他的资质没问题,价格也确实有优势,用谁的不是用?”
苏晚看了我一眼,没有再说什么,但她的表情告诉我,她不同意。
后来的事情证明,苏晚的直觉比我准得多。
我和苏明合作了大概半年,从他那里进了大约十五万块钱的建材,用于我当时正在做的一个镇上安置房的项目。苏明的报价确实便宜,一开始供货也及时,质量也没什么大问题。但到第三批货的时候,问题来了。
那批钢筋到了工地,我手下的工头看了一眼就说:“赵哥,这批钢筋的标号不对,比合同上写的低一个等级,用在安置房上,虽然短期看不出问题,但三五年后可能会有安全隐患。”
我当时就炸了,立刻给苏明打电话。苏明接了,态度出奇地好,说“肯定是发错货了,我马上换”。他确实换了,但换过来的第二批,工头又说是贴牌的,不是正规厂家的。我把样品送到了县质监局检测,结果出来,果然是贴牌的劣质产品,根本达不到国家标准。
我带着检测报告去找苏明,这次他的态度就变了。他看着那叠报告,不但没有慌张,反而冷笑了一声:“姐夫,你这是什么意思?你去质监局举报我了?”
“苏明,你给我的建材是有质量问题的,你知道这是要出人命的吗?”
“出什么人命?”他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安置房嘛,国家的钱,又不是你家的,你操什么心?再说了,你的施工队用了我的材料,你自己也有责任,验收的时候你不查清楚就签字,现在出了问题,你觉得你能撇得一干二净?”
我盯着他,拳头捏得咯咯响。
“苏明,你再说一遍。”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语气变得意味深长:“姐夫,我劝你想清楚,不要跟我撕破脸。你在镇上干了这么多年,签过多少字、盖过多少章、拿过多少该拿不该拿的钱,你最清楚。你要是把我惹急了,我不介意把我手里的那些材料拿出来,跟你好好算算账。”
我愣住了。
“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苏明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换上了一副阴冷的表情,“我手里有一些东西,关于你这些年承接镇上那些工程项目的东西。包括你在材料上签字确认的那些单据,一些来路不太清楚的款项……姐夫,你不会以为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天衣无缝吧?”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像被人重重地打了一拳。
“苏明,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他又笑了,这次的笑容里有种让人不寒而栗的东西,“我想让你知道,人不能太清高,谁屁股上都不干净。你当初拿四万块钱去找林志远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自己站在什么立场上?你这么正义凛然地教训林志远教训我姐,你自己呢?你敢说你赵大勇的手是干净的?”
我站在那里,浑身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是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的愤怒。
苏明是苏晚的弟弟,是我的小舅子,我曾经把他当家人。他来到刘家沟的时候,我给他安排住处,带他找项目,介绍人脉,我把他当亲弟弟一样对待。而他,在利用了我之后,不但没有感恩,反而一直在暗中收集我的把柄,就等着有一天用来对付我。
这个人,从一开始就不是来投靠我的,他是来布局的。
“我手里没有一分不该拿的钱,”我看着苏明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要是有证据,你就去举报,我等着。”
苏明嗤笑了一声:“姐夫,你还是这么天真。你以为我说的是真的假的有区别吗?关键是,我手里的材料,足够让纪委立案调查你。一旦立案了,就算你最后没事,你的工程队还能不能接项目?你在镇上还能不能待下去?你好好想想。”
我转身就走,不想再跟他说一句话。
出了苏明的办公室,我一个人在街上走了很久。十月的风已经有了凉意,刮在脸上,让我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冬天的傍晚,想起车站里那个无助的女孩,想起我穿着军装走上前去的那一步。
那时候我二十多岁,相信一切,相信正义,相信好人会有好报。
现在我三十四岁了,在工地上摸爬滚打了将近十年,手上全是老茧和伤疤。我以为我对这个世界的险恶已经有了足够的认识,但现在我才知道,我最大的敌人,不是那些明面上的坏人,而是披着亲人外衣、笑嘻嘻地捅你一刀的人。
回到家,我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了苏晚。这一次,我没有瞒她一个字。
苏晚听完,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呆坐在椅子上,好久好久没有说话。然后她捂住脸,发出了那种压抑到极点的哭声,不是嚎啕大哭,而是一种从胸腔里挤出来的、破碎的声音。
“是我……是我引狼入室……”她哭着说,“是我把明子带过来的……是我害了你……”
“不是你的错,”我说,“你没有害我,你害不了我。”
“他说的那些材料,是真的吗?你……你真的做过那些事吗?”
我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苏晚,”我说,“我问你一件事,你跟我说实话。”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我。
“你当初嫁给我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你会问我这样的问题?”
苏晚愣住了。
“你说你从来没有后悔嫁给我,你说你只是后悔没做一个值得我信任的人。”我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重得像石头,“那我现在问你,你还愿不愿意信我?”
苏晚看着我,眼泪还在流,但她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我就告诉你,”我说,“我没有拿过一分不该拿的钱。我在工地上干了十年,每一张签字确认的单据都是真实的,每一笔款项的来龙去脉都经得起查。苏明手里的那些所谓材料,不过是他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从我办公桌上翻拍的一些文件,再添油加醋编出来的。他以为这样能吓住我,但他打错了算盘。”
苏晚的眼泪掉得更凶了,但她嘴角在笑,那是如释重负的笑。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不会……”
“但是你弟弟,”我说,“你弟弟这件事,我不能就这么算了。”
十一
对付苏明这件事,我没有莽撞。我先找到了县里一个相熟的律师,叫老周,以前在工地上打过交道。老周听完事情经过,皱着眉头想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我心里踏实了不少的话:“赵大勇,你放心,他那些材料糊弄外行可以,糊弄不了纪委。他手里没有实证,只有一些似是而非的复印件和你签过字的正常单据,构不成任何有效的举报材料。他要真敢去举报,他这是在自掘坟墓,因为他给你供应的那些劣质建材,本身就是违法的事,他要是去举报你,等于把自己的犯罪证据主动交出去。”
“那他现在是什么意思?”我问,“就是单纯想威胁我?”
“他想要什么?”老周反问我。
我想了想:“他没明说,但我觉得他可能是想让我继续用他的建材,或者帮他在镇上拉更多的单子。他现在手里这个空壳公司,没有我的工程队给他背书,他根本转不起来。”
“那就对了,”老周说,“他是在用威胁的方式逼你继续跟他合作。这种人我见得多了,他以为抓住了你的把柄,其实他连你是什么样的人都没搞清楚。”
从老周那里出来,我心里已经有了主意。但我没有马上行动,因为这件事牵扯到苏晚,我必须先跟她把话说清楚。
“苏晚,”那天晚上我跟她说,“我要对付你弟弟了。”
她正在叠念晚的衣服,手里的动作停了,但没有说话。
“我不是要报复他,”我说,“但我要让他知道,我不是他随便能碰的人。他手里的那些东西是假的,但如果我们不反击,他就会一直拿这些东西来威胁我们,今天要你继续买他的建材,明天要你帮他拉项目,后天他就敢把主意打到念晚头上。这个人现在已经被欲望冲昏了头脑,他没有底线。”
“你打算怎么做?”苏晚的声音很平静。
“第一,我会正式发函给他,终止所有业务往来,并要求他退回剩余货款和赔偿劣质建材的损失。第二,我会把他给我供应劣质建材的证据整理好,如果他敢轻举妄动,这些东西就会送到质监局和市场监管局。第三,如果他再敢骚扰你或者我们家里的人,我会直接报警。”
苏晚低着头,沉默了很久。我知道这件事对她来说有多难,苏明再混蛋,也是她亲弟弟,她从小看着他长大,他们之间有割不断的血缘。
“苏晚,”我说,“你可以替他说情,你可以让我放他一马。你说一句,我就听你的。”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圈红了,但这一次她没有哭。
“不放,”她咬着嘴唇,声音在颤抖,但很坚定,“赵大勇,这一次,我不替他说情。他做错了事,就要承担责任。你该怎么做就怎么做,我不会拦着你。”
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
第二天,我按照计划给苏明发了一份正式的函件。函件发出去后两天,苏明打了电话过来,我没接。第三天,他直接找上了门。
他站在我家门口,脸上的表情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狂怒和恐惧的混合体。他的眼睛布满血丝,手指着我说:“赵大勇,你真想跟我撕破脸是吧?”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苏明,在你眼里,我们之间有什么脸面可以撕的?”
“你以为你手里那点东西能拿我怎么样?”他的声音很大,脸涨得通红,“你那些所谓的证据,顶多能让我公司吃点罚款,我又不坐牢!但我手里的东西,足够让你在镇上身败名裂!”
“那就一起去举报,”我说,“看看谁先完蛋。”
“你——”
“苏明,”我往前走了一步,盯着他的眼睛,“我再说一遍,你手里那些东西我不怕。你举报我,纪委来查,查完了,我清清白白,你违法供应劣质建材的事也会被一起查出来。到时候你不光公司保不住,你自己还得进去蹲几年。你自己想清楚这笔账。”
苏明的脸色变了。他看着我,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你以为你是什么好东西?”他最后挤出这句话,声音已经没有了之前的底气。
“我从来没说我是好东西,”我说,“但我做的事,我敢认。你敢吗?”
苏明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他站在我家门口,脸上的表情扭曲着,像要把我生吞活剥了一样,但我知道他不敢动我。他从来就是个只会耍嘴皮子的人,真到了要动手的时候,他比谁都怂。
他走了,走的时候狠狠地摔了一下我家的大门,铁门哐啷一声响,震得灰尘都飞了起来。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还在晃动的铁门,心里忽然涌上一种说不出的疲惫。这些年我一直在努力,努力做一个好丈夫,好父亲,好儿子,好女婿,好包工头,好退伍军人。我对所有人都有一个交代,但到头来,我发现自己连一个“好人”都算不上,因为在苏明这种人眼里,我的所有努力,都不过是他可以利用的棋子。
苏晚从屋里走出来,站在我旁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指。
“大勇,”她说,“你还记得那次在车站,你帮我拦住那三个人的事吗?”
“记得。”
“那天你要是没有出手,我会怎么样?”
我转头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光,像是回忆,又像是感激,还有一种我说不清楚的、更深的东西。
“可能被那几个人带走,”我说,“也可能不会。谁也说不准。”
“那你为什么要出手?你不怕惹麻烦吗?你不怕他们是本地人,背后有势力吗?”
我想了想,说:“没想那么多,就看不惯。”
苏晚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远处,夕阳正好落在天边,把半边天都染成了橘红色。
“就因为你‘看不惯’,”她说,“我这条命就保住了。”
“别说得那么严重——”
“大勇,”她转过身看着我,表情忽然变得很认真,“我今天跟你说句心里话。我嫁给你这些年,最让我骄傲的,不是你对我有多好,也不是你有多能吃苦,而是你身上有一种东西,是苏明永远都学不会的。”
“什么东西?”
“你有一颗干干净净的心。”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样说,我要不好意思了。”
“是真的,”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很多年前在省城车站送我走的时候那样亮,“你不会算计人,不会害人,不会把别人当工具使。你做人有一条线,过了那条线的事,你打死都不会做。苏明不懂这个,他以为所有人都跟他一样,只要有好处,什么线都可以跨过去。所以他永远理解不了,你为什么不怕他手里那些东西,因为你从来没有跨过那条线。”
我看着苏晚的脸,觉得这个女人比我以为的要了解我。
但也比我以为的要了解她自己。
那一天苏明离开之后,大概有一个多月没有找过我们。我以为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甚至开始觉得也许苏明是真的想通了。但我太天真了,苏明这种人,永远不会自己想通。他只会换一种方式,更阴险,更隐蔽,更让人防不胜防。
两千零四年十二月,一个冬天的傍晚,我接到县质监局的一个电话,说有人举报我在安置房项目中使用了不符合标准的建筑材料,他们需要我配合调查。
我放下电话,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风很大,枣树的枯枝在风里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像是要断了,但还是连着。
我知道,苏明终于动手了。
十二
质监局的调查持续了半个月。他们调取了我的采购合同、供货单据、施工记录,还到工地上实地抽检了材料。我在整个过程中全力配合,所有能提供的资料全部提供,所有能说明的情况全部说明。
最终,质监局给出了结论:经核查,在该项目中确实发现有批次建材存在质量问题,但该批次建材系供货商苏明所创办的公司单方面供应的劣质产品,赵大勇及其施工队在收到该批次建材后,进行了分批抽样检测,发现质量问题后,第一时间停止了使用并封存了所有问题材料,且及时向发包方和监理单位报告了相关情况。因此,赵大勇及其施工队在本次事件中不承担主要责任,反而发现了问题并采取了补救措施,应予肯定。
但事情没有那么简单。虽然质监局认定我没有责任,但“安置房项目使用劣质建材”的消息还是传了出去。县里成立了联合调查组,对项目进行了全面审查。在审查期间,我所有的工程项目都被叫停了,施工队没法开工,十几号工人没有活干,天天打电话找我。
更糟的是风声传了出去之后,镇上那些以前跟我称兄道弟的朋友、合作伙伴,开始一个个疏远我。没有人明说什么,但从他们的表情和语气里,我读出了同一种东西:这个人沾上了麻烦,离他远点。
那段时间很难熬。每天早上一睁眼,就有无数件烦心事等着我:工人们催着要活干,材料商催着要结账,银行催着还贷款,还有各种不想让我好过的人在背后推波助澜。苏晚每天早出晚归地教书,回来还要照顾念晚和我妈,累得跟陀螺似的。我看着她的背影,觉得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她。
我妈也变了。以前她总是埋怨苏晚这个那个的,但出事以后,她反而安静了,不再说那些难听的话。她开始主动帮苏晚带孩子、做饭、洗衣服,两个人之间的那层冰,在这段最难的日子里,反而慢慢融化了。
有一天晚上,我坐在院子里抽烟,我妈端了一碗饺子出来,放在我旁边,然后在我对面坐下。
“大勇,”她说,“妈跟你说个事。”
“嗯。”
“以前妈错怪你媳妇了。”
我转头看着我妈,她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像做错事的孩子。
“以前妈说她跟那个什么林主任有不清不楚的关系,还说她不安心过日子。现在出了这事,妈看明白了,这个家要不是你媳妇撑着,早就散了。你看看她,每天天不亮就去学校,晚上回来还要备课,还要带孩子,还要做饭洗衣服,她从来没有抱怨过一句。妈活了大半辈子,看人看走了眼。”
我妈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
“妈,你别这样说——”
“你让妈说完,”我妈抹了一把眼泪,“妈以前是嫉妒她,嫉妒她是省城人、是大学生,怕她看不起咱们农村人。所以妈总是挑她的毛病,说她这儿不好那儿不好,其实就是怕她跑了。妈错了,大勇,你替妈跟你媳妇道个歉。”
我看着我妈花白的头发和布满皱纹的脸,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戳了一下。
“妈,你自己的错,你自己跟她说。”
“妈说不出口……”
“你都说你看走眼了,你还说不出口?”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端着饺子进了屋。我在院子里听到她对苏晚说:“晚晚,来,吃饺子,妈包的,还热乎着。”
苏晚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带着一丝疲惫但温和的笑意:“谢谢妈。”
就三个字,“谢谢妈”,没有质问,没有抱怨,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这就是苏晚。她从来不记恨,不管我妈以前对她说过多难听的话,她都不会放在心上。我妈对她一分好,她就还十分。我妈对她十分不好,她还是一分好。
赵念晚从屋里跑出来,嘴里嚼着饺子,含混不清地喊:“爸爸,妈妈叫你进去吃饺子了!”
我掐灭了烟,站起来,进了屋。
屋子里灯火通明,我妈在灶台前忙活,苏晚在捏饺子,念晚在旁边捣乱,面粉弄得满桌都是。
我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不管外面有多少风雨,这个家,就是我的全部。
两千零五年春天,一个转折出现了。
联合调查组经过将近四个月的调查,最终出具了一份详细的调查报告。报告确认,苏明所经营的公司确实存在供应劣质建材、伪造质检报告、偷逃税款等多重违法行为,相关证据已经移交公安机关处理。同时,报告也确认,赵大勇及其施工队在项目中不存在违法违规行为。
调查结果出来的那天,我正好在工地上干活。老周打电话给我,说了结果,然后加了一句:“赵大勇,你那个小舅子,恐怕要吃官司了。”
我握着手机,沉默了很久:“他说什么了吗?”
“公安机关已经立案了,涉及金额不小,如果罪名成立,三到五年是跑不掉的。”
“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蹲在工地上,点了一根烟。阳光很好,晒得人暖洋洋的,但我心里一点都不暖。
当天晚上,苏晚接到了一个电话。她在阳台上接了很久,回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
“是不是苏明?”我问。
她点点头:“他说他想见你。”
“见我?”
“他说他要去自首了,想在去之前……跟你说几句话。”
我看着苏晚,她没有替苏明说情,没有求我原谅,只是站在那里,等着我做决定。
“什么时候?”
“明天上午,在派出所。”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镇上的派出所。苏明被临时安置在询问室里,两个民警在旁边站着。他看起来憔悴了很多,头发打了绺,衣服皱巴巴的,眼睛下面青黑一片。
看见我进来,他站了起来,身子晃了一下,又坐了回去。
“姐夫。”他说。声音沙哑。
我坐在他对面,没有说话。
他看着我的脸,像是在辨认一个很久不见的人:“姐夫,谢谢你肯来。”
“你有什么话就说吧。”我说。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旁边的民警都有些不耐烦了。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开始说话。
“姐夫,从小到大,我爸妈对我比我姐好。我姐学习好,考上了大学,我爸妈从来没夸过她一句。我学习不行,考了个破大专,我爸妈反倒高兴得跟什么似的,逢人就说我儿子上大学了。我毕业以后找不到工作,我爸妈说没关系,慢慢找。我换了五六份工作,每一份都干不长久,我爸妈说没关系,慢慢来,总有适合你的。”
“我来了刘家沟以后,你对我好,我看得出来。但是姐夫,你知道我看到你的第一眼是什么感觉吗?”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嫉妒,”他说,“我从第一眼看到你,就嫉妒你。你什么都不是,一个农村退伍兵,初中都没毕业,但你娶了我姐。我姐是咱们家最有出息的人,她考上省城的大学,她是我们全家的骄傲,但她嫁给了你。而我,我爸我妈宠了我二十多年,我什么都得不到,我连一份像样的工作都找不到。”
“所以你就想毁了我?”我说。
“不是毁了你,”他的双手绞在一起,指节发白,“我是想证明我比你强。我一直觉得,我姐嫁给你是委屈了,她应该在省城,应该嫁给一个有钱有势的人,而不是在乡下受苦。我觉得我能帮她,我能让她过上好日子,但我做不到,我什么都做不到。所以我就想,如果我搞垮了你,我姐就会离开你,就会回到省城,就会……”
“就会怎么样?”我看着他,“就会感激你?就会说,明子你真厉害,搞垮了我丈夫,谢谢你?”
苏明的嘴张了张,没有说出话来。
“苏明,”我说,“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脆弱。
“你从来不想靠自己去得到什么。你靠你爸妈,靠你姐,靠我,靠你那些所谓的朋友。你总想着别人能给你铺好路,你总觉得这个世界欠你的。但你从来没有问过自己一个问题:你自己配不配得到这些?”
苏明的脸色变得煞白。
“你以为我把事情搞大了,就证明你比你姐更有本事?你错了,你和你姐之间没有可比性,因为你姐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比过。她做每一件事,都不是为了证明自己比别人强,而是因为那是她想做的事。她想当老师,她就去当了老师,不是因为当老师能挣多少钱、能有多体面。她想嫁给我,她就嫁给了我,不是因为我能给她什么,而是因为她在那个时刻想跟我在一起。你从来没有过这种勇气,苏明,你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一天。”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完这些话,然后站了起来。
“姐夫——”他的声音在发抖。
“我不想再见到你,”我说,“但你姐愿不愿意来见你,那是她的事。你想跟她说什么,等你出来以后再说吧。”
我转身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苏明压抑的哭声,像一只受了伤的野兽在哀嚎。
但我没有回头。
走出派出所的时候,风很大,吹得我眼睛有点睁不开。我站在门口,点了一根烟,深吸了一口,然后吐出来,烟气在风里瞬间消散。
苏晚站在派出所大门外面,穿着一件灰色的风衣,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她看见我出来,朝我走了两步,然后又站住了,远远地看着我。
我走过去,把烟掐了,看着她的眼睛。
“他哭了。”我说。
苏晚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最终点了点头。
“你要去看他吗?”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摇了摇头:“现在不了。”
“为什么?”
“因为我现在去看他,他会觉得我原谅他了。但他需要的不是我的原谅,他需要自己去承受他应该承受的东西。”
我看着苏晚,在那一刻,我觉得她不只是我的妻子,她还是一个比我想象中要勇敢得多的人。
十三
两千零五年秋天,苏明的案子判了。诈骗罪、生产销售伪劣产品罪,数罪并罚,有期徒刑四年零六个月。苏明当庭没有上诉。
宣判那天,苏晚的爸妈都来了。王秀兰哭得站都站不住,苏长河铁青着脸一言不发。苏晚站在他们中间,一只手扶着她妈,另一只手握着她爸的手臂,脸上没有哭,但嘴唇一直在发抖。
我站在人群外面,看着这一切。念晚牵着我的手问我:“爸爸,舅舅怎么了?”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一个六岁的孩子解释这些,只说:“舅舅犯了错,要在里面待一段时间。”
念晚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说:“那舅舅什么时候出来?我想他了。”
我把女儿抱起来,搂得紧紧的。
苏长的铁窗生活开始后,苏晚每个月都去看他一次。她从来不带我去,也从来不跟我说他们在里面说了什么。但我看得出来,每次从监狱回来,她都会沉默一整天,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我从不问她那些事,也从不拦着她去。那是她的弟弟,她有权利做她想做的事。
两千零六年,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找到了我。
林志远。
他出现在我家门口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他老了很多,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肉松垮垮,穿着一件土黄色的夹克,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农村老头,完全没有了当年那个教育局干部的派头。
“赵大勇。”他站在门口,表情很复杂。
“林志远?”
“我想跟你聊聊。”他说。
我犹豫了一下,但还是让他进了屋。苏晚去学校了,我妈带着念晚去了镇上赶集,家里只有我一个人。
他坐在我家那把老旧的沙发上,四下打量了一圈,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这几年,过得好吗?”他问。
“还行。你呢?”
他苦笑了一下:“你觉得我能过得好吗?从教育办调走以后,我去了一个闲职,天天喝茶看报混日子,熬了两年,退了休。你现在看到的我,就是这个样子。”
我没有接话。
“赵大勇,”他忽然看着我,眼神变得认真起来,“我今天来找你,不是来翻旧账的。我是来跟你说一件事,一件你可能一直想知道但从来没问出口的事。”
我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你说。”
“苏晚和我之间,没有那种关系,”他停顿了一下,“但我要跟你说的是另一件事。”
他停顿的时间更长了一些,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给自己鼓劲。
“你知不知道你当初救苏晚的那个事,从头到尾,都是一个局?”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被人重重地打了一拳。
“你说什么?”
“我说,九五年冬天你在车站救苏晚的那件事,不是巧合,是有人安排的。”
我猛地站了起来,椅子向后倒去,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你再说一遍?”
林志远看着我惊恐的表情,脸上的表情有些不忍,但还是继续说下去了:“苏晚没有骗你,她确实不认识那三个人,那三个人确实是骗子。但她出现在那个车站、在那个时间点被你撞见,不是巧合。是有人故意安排的。”
“谁?谁安排的?”
林志远低下头,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出那个名字。
“说话!”我的声音已经变了调。
“苏明。”
我站在原地,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旋转。林志远的声音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断断续续的,但又格外清晰。
“苏明那年在省城不上班,整天混社会,认识了一些三教九流的人。其中有几个人,专门在汽车站火车站搞这种碰瓷诈骗的勾当。苏明跟他们关系不错,有一次喝酒的时候聊到了自己的姐姐,说姐姐太优秀了,一般的男人配不上,得给她找个靠得住的。那几个人就开玩笑说,那我们帮你姐设计一个英雄救美的故事,专门挑当兵的,当兵的最容易上钩……”
“苏明当真了。他观察了你一段时间,知道你每年探亲回家都要经过那个车站,时间他都算好了。那三个人是他找的,你出现的时间、地点,都是他算过的。他赌的就是你这种当兵的、心软、见不得这种事的人一定会出手。”
我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但我感觉不到疼。
“赵大勇,”林志远看着我,“我知道你接受不了这个,但你得知道真相。我不是为了挑拨你们夫妻关系才来说这个的,苏明现在已经进去了,这些事情没人知道,他可以一辈子不告诉你,但我……”
“你为什么说出来?”我盯着他的眼睛,“你跟苏明是什么关系?”
林志远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他的眼神没有躲闪:“我跟苏明,是合作关系。准确地说,是他找的我。他知道我在镇上教育办有权力,知道他姐夫以后可能会需要我,所以提前跟我打好了关系。你以为电教室那个项目是怎么来的?你以为苏明那个空壳公司是怎么中标的?都是提前安排好的。从你救了苏晚的那天起,这个局就开始了。”
我的脑子里像有一千只蜜蜂在嗡嗡叫。我想起了这十年来的一切——苏晚的来信,她的示好,她来部队看我,她放弃省城的工作来这里教书,我们的婚礼,女儿的出生,所有的所有,难道全都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骗局?
“不对,”我忽然想到了什么,“苏晚不知道这件事,她不可能知道,她——”
“苏晚不知道,”林志远肯定地说,“这件事苏明从来没有告诉过她。她一直以为你们是偶然相遇、相爱。她知道的那部分是真的,她对你所有的感情都是真的。但你们的相遇,不是真的。”
我站在那里,浑身发抖。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我看着林志远,“你有什么目的?”
林志远低下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因为苏明在里面给我写了一封信,让人带出来的。他在信里跟我摊牌了,说他进去之前把所有的事情都写在了一个本子上,藏在一个地方,如果我敢不按照他说的做,他就让人把那个本子寄到纪委去。他要我做的事情,是继续纠缠你老婆,让你老婆跟你感情破裂,然后离婚。这样他出来以后,就可以利用你老婆重新开始……”
“所以你抢在他前面来告诉我。”
林志远点了点头:“我不想再被他利用了,也不想再被他威胁了。赵大勇,我这辈子做的最错的事,就是当初跟他合作。我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我不想再把事情搞得更糟了。”
我盯着林志远的脸,想从他的表情里找到说谎的痕迹。但我找不到。他的眼神太真实了,那种疲惫和绝望,不是装出来的。
“除了苏明和你,还有谁知道这件事?”我问。
“苏晚不知道,我确定。那三个被抓的人也不知道苏明的真实身份,苏明跟他们联系用的是假名。”
“苏明的那个本子,你知道在哪吗?”
林志远摇了摇头:“他藏的地方只告诉了我一个人,但我不打算去找。赵大勇,我把这件事说出来,就是不想再被他控制了。他要告就让他告,我无所谓了,反正我已经退休了,也没什么好失去的了。”
他站起来,看了我一眼,然后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说了一句:“赵大勇,你对苏晚的感情是真的,苏晚对你的感情也是真的。这件事不管你怎么处理,别伤害她。她是无辜的。”
门关上了。林志远的脚步声在院子里渐渐远去,然后消失在了村道尽头。
我站在原地,很久很久没有动。
苏晚放学回来的时候,还像往常一样,换了鞋,去厨房看了看锅里的饭,然后出来抱了抱念晚,跟我打了个招呼:“大勇,今天吃什么?”
我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笑起来弯弯的眼睛,看着那些被农村生活刻在脸上的细纹,看着她眼角的疲惫和嘴角的温和,心里有一万句话想问她:你到底知不知道?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在骗我?你对我说过的每一句喜欢、每一个拥抱,是不是都是别人替你设计好的剧本?
但我没有问出口。
“大勇?”她见我发呆,走过来伸手在我面前晃了晃,“你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没什么,”我说,“可能是今天活干多了,有点累。”
“那你先歇着,我去做饭。”她说完就转身进了厨房,围裙系上,开始在灶台前忙活起来。
我看着她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看着她因为长期握着粉笔而变得粗糙的手指,看着她因为常年弯腰批改作业而微微佝偻的背。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穿着白裙子的女大学生了,她是一个妻子,一个母亲,一个在乡下中学教书教了快十年的人民教师。
那些岁月留在她身上的痕迹,都是真的。那些深夜里她给我盖上的被子,那些她偷偷塞在我包里怕我在工地上饿着了的馒头和咸菜,那些她为了我妈的胃病专门去镇上卫生所买的药,那些她抱着发烧的念晚在夜里跑去卫生院的身影——这些东西如果是假的,那这个世界上就没有真的了。
至于十二年前那个冬天的傍晚,那个车站,那三个人,那一声“救命”,那个穿着军装走上前去的我——这些是不是有人安排的,也许已经不重要了。
因为不管那是不是一个局,不管苏明当初的目的是什么,在这十二年的日日夜夜里,在这个破旧的屋檐下,在无数个柴米油盐的琐碎日子里,我和苏晚之间发生的每一件事,都是真的。
她是真的,我也是真的。
这就够了。
十四
但是够了,不代表不在乎。
知道真相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无法直视苏晚的脸。每次看到她,我就会不由自主地想起林志远那些话,想起这段婚姻的起点原来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骗局。我会在半夜惊醒,盯着天花板发呆,反复地问自己:赵大勇,你活了这么多年,你到底活在真实里,还是活在一个别人替你写好的剧本里?
我没有告诉苏晚真相。不是因为我怕伤害她,而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苏晚,你知道吗?当年你弟弟安排了三个人在车站骗你,目的是为了让我英雄救美,然后你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嫁给我了。”
这种话说出来,她会怎么想?她会觉得自己的人生是一个笑话,会觉得自己的感情从头到尾都是被操纵的。这种感觉,比知道自己的丈夫怀疑自己出轨要难受一万倍。
我不想让她承受这个。
但我承受得住吗?
那段时间我瘦了很多,吃不下饭,睡不好觉,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掏空了一样。苏晚问我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我说没事,就是累。她信了,给我煮了红糖姜水,让我早点睡。
我看着那碗红糖姜水,热气腾腾的,姜味和红糖的甜味混在一起,是我喝过无数次的味道。但这一次,我觉得那碗水烫得我拿不住。
两千零六年冬天,我去监狱看了苏明。
这不是我第一次去,但这一次我的心态和之前完全不同。之前我去看他,是出于情面,是看在苏晚的面子上,觉得不管怎么样他是我小舅子,不能太绝情。但这一次,我是带着所有的真相去的。
隔着玻璃窗,苏明穿着囚服,头发剃得极短,整个人瘦了一圈,但精神看起来比上次见面的时候好了不少。他看见我,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味道,像是在说“我知道你为什么来”。
“姐夫,好久不见。”他拿起电话。
我也拿起了电话:“苏明,林志远来找我了。”
苏明的笑容僵住了。
“他什么都跟我说了。”我看着他的眼睛,“包括九五年你安排那几个骗子的事,包括你从一开始就在布局的事,包括你这些年所有的事。”
苏明沉默了很久。电话那头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
“他还说什么了?”苏明的声音很低。
“他还说你在里面给他写了信,用那个写着所有事的本子威胁他。苏明,你把所有的路都算好了,对吧?你连自己坐牢都算进去了,你连自己进去了以后怎么遥控外面的事都算好了。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聪明?”
“姐夫——”苏明的声音开始发抖。
“你别叫我姐夫,”我说,“你不配叫这两个字。”
苏明的眼眶红了,眼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他没有擦,就那么看着我,像一个被拆穿所有伪装后无所遁形的孩子。
“苏明,我今天来,不是来骂你的,也不是来跟你算账的。我来,是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你有没有想过,你姐如果知道了这些事,她会怎么想?”
苏明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他低下头,肩膀剧烈地抖动,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哭声。
“说话!”我提高了声音。
“我……想过,”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我想过很多次,我在里面每天晚上翻来覆去地想……我想过如果有一天她知道了真相,她会怎么看我,她会不会觉得这辈子都在被我骗……我后悔了,姐夫,我真的后悔了……”
“后悔有用吗?”
“没用。”
“你后悔的不是做错了事,”我说,“你后悔的是事情败露了,你被抓进来了,你手里的那些牌打不动了。苏明,你自己心里清楚,你要是还在外面,你要是还有机会继续操控这一切,你根本不会后悔,你只会变本加厉。”
苏明抬起头,隔着玻璃看着我,满脸的泪水,嘴巴张了又合,最后只说出了一句话:“姐夫……求你……别告诉我姐……”
我看着他的脸,看着他绝望的眼神,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个男人,直到现在,他最害怕的还是真相被拆穿,而不是他做过的那些事。
“我不会告诉她,”我说,“不是因为你想保护她,是因为我想保护她。你没有资格保护任何人,你连保护你自己的能力都没有。”
苏明趴在桌子上,哭得浑身发抖。
我放下了电话,转身离开了探视室。
走出监狱大门的时候,冬天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我站在门口,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然后掐灭了,扔进了垃圾桶。
苏晚在外面等我,她靠着车门站着,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大衣,围着一条灰色的围巾,鼻尖冻得发红。看见我出来,她朝我走过来,眼睛里有期待,也有担忧。
“他怎么样?”她问。
“还好,”我说,“胖了一些。”
苏晚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我们上了车,我发动了车子,开上了回刘家沟的路。车窗外面的田野光秃秃的,冬天的农村没有什么颜色,灰蒙蒙的天,灰蒙蒙的地,灰蒙蒙的路。
开了大概一半的路程,苏晚忽然开口了。
“大勇。”
“嗯。”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的手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但很快就稳住了。
“没有啊,怎么了?”
“你别骗我了,”苏晚的声音很平静,“这两个月你变了,你以前睡觉不打鼾,现在每天晚上翻来覆去,有时候半夜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抽烟。你以前从来不在我面前藏心事,有什么事都跟我说,但这段时间你什么都不跟我说。大勇,我不是傻子,我看得出来。”
我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的路,路面在车灯的照射下呈现出一种惨白的颜色。
“苏晚,”我说,“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经历过的一切,都是假的,你会怎么办?”
苏晚沉默了很久。车里的暖气嗡嗡地响,挡风玻璃上起了一层薄雾。
“那要看是哪个部分假的了,”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如果是感情是假的,那我肯定会很难过。但如果只是经历是假的,感情是真的,那我不会难过。”
“为什么?”
“因为经历只是一个壳子,感情才是里面的东西。壳子是别人造的也好,是老天爷给的也好,都无所谓,只要里面的东西是真的,我就认。”
我把车停在了路边,熄了火。车灯灭了,四周陷入一片黑暗,只有远处的村庄里透出零星的灯光。
“苏晚,”我说,“你相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他从头到尾都没有骗过你?”
她转过头看着我,在黑暗里,她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我相信,”她说,“因为那个人就是你。”
那一刻,我的眼泪差点掉下来。但我忍住了,我重新发动了车子,继续往前开。苏晚没有追问,她只是把手伸过来,放在我握着挡把的手上,轻轻地握着,像很多年前我们在省城的小公园里那样。
车子开进了刘家沟,从村口的操场上经过,那是我和苏晚办婚礼的地方。操场上什么都没有,只有几根生锈的旗杆在风中发出轻微的声音。
我想起二〇〇五年四月十二日,那个阳光很好的下午,苏晚穿着红色连衣裙站在这个操场上,笑得眼睛弯弯的。我妈在旁边哭得稀里哗啦,说大勇有本事,娶了个大学生。苏长的面子很沉,但眼角有一丝藏不住的得意。念晚还没有出生,我们还没有经历过那些风风雨雨,我们都还是年轻的模样。
那一年我二十五岁,苏晚二十二岁。
现在的我三十五岁,苏晚三十二岁。
十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足够一个婴儿长成小学生,足够一个士兵役满退伍,也足够一段感情经历信任、质疑、崩塌、重建,然后再回到原点。
回到那个最简单的原点:你是谁,你要跟谁过一辈子。
十五
两千零七年,苏明的本子被发现了。
不是被纪委发现的,是被王秀兰发现的。苏明入狱后,王秀兰收拾他的房间,在一个旧书包的夹层里找到了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一个厚厚的本子和几张纸条。
王秀兰不识字,但她认识苏明的字。她把信封收了起来,等苏晚回省城的时候交给了她。
苏晚拿到那个本子的那天,我正在工地上干活。她打了好几个电话,我都没接到。等我回到住处看到未接来电回拨过去的时候,接电话的是苏晚,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不正常。
“大勇,你明天能来省城一趟吗?”
“怎么了?”
“有件事……我需要当面跟你说。”
第二天一早我赶到了省城,在骑马山苏晚父母家里见到了她。王秀兰和苏长河坐在客厅里,两个人的脸色都很凝重,苏晚坐在他们对面,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这是什么?”我问。
苏晚没有回答,她把信封推到我面前。我打开,拿出里面的本子,翻开第一页,看见苏明那歪歪扭扭的字:
“一九九五年,赵大勇。目标:省城师范大学学生,苏晚。地点:县城长途汽车站。时间:腊月十九,下午五点。参与者:李二蛋、刘军、王红梅。计划:制造纠纷,引赵大勇出手。费用:五百元。”
我的手指在那一页上停住了。
我一页一页地翻下去,每一页都是一个记录,记录着苏明这些年做的每一件事。他认识林志远的时间,他和林志远之间的每一笔交易,他通过苏晚接触镇上项目的情况,他注册空壳公司的资金流向,他和那些所谓的“朋友们”之间每一次见面的细节。
还有一页,记录了他和我有关的事。
“二〇〇〇年,我去了刘家沟。目标:获取赵大勇的信任,打入他的工程圈子。手段:利用姐姐的关系,取得姐夫的信任。进展:姐夫带我见了一些人,介绍了项目信息。目前来看,他是个比较谨慎的人,但时间长了,应该能摸到更多情况。”
“二〇〇一年,姐夫对我还有戒心,不太愿意让我插手他的核心业务。我得想办法让他放松警惕。也许可以通过姐姐来做他的工作,他对姐姐很信任,这是他的软肋。”
“二〇〇三年,姐夫发现了我跟林志远的通话,跟姐姐闹翻了。我有点慌,怕事情败露,但后来他们和好了。姐夫的底线比我想的要高,但他心软,只要姐姐哭一哭,他什么都听。”
“二〇〇四年,我决定动手。用劣质建材的事逼他,逼他继续跟我合作,逼他欠我人情。他不吃这套,反而查了我的货。他是个硬茬,比我预想的要难对付得多。但我手里还有一些东西可以用,那些东西足以让他身败名裂。”
“二〇〇五年初,他去找了质监局举报我,也断绝了我所有的渠道。我走到这一步,没有什么退路了。这个本子我会藏好,如果有一天我出事了,这个本子就是我最后的筹码。不是用来威胁他的,是用来保护自己的。他越干净,我就越脏,这个道理我懂。但我没办法,我停不下来了。”
我看完了最后一页,把本子合上,放在茶几上。
客厅里安静极了,连钟表的滴答声都显得巨大。
苏晚低着头,一言不发。王秀兰在抹眼泪,苏长河一支接一支地抽烟。
我看着苏晚,看着她低垂的眼睫,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看着她紧紧攥在一起的手指。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我问。
“昨天晚上,”苏晚的声音很轻,“我看了一整夜。”
“看完了?”
“看完了。”
又是一阵沉默。
“苏晚,”我说,“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如实回答我。”
“你问。”
“如果你提前知道我们相遇的事是你弟弟安排的,你还会嫁给我吗?”
苏晚抬起头看着我,她的眼睛红肿,但没有眼泪。她看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会,”她说,“因为嫁给你这件事,是我这辈子唯一自己做主的选择。”
王秀兰哭了,苏长河的烟灰掉在了裤子上,他没有弹掉,就那么看着它燃成了一个灰碳。
“我的相遇是被安排的,”苏晚的声音在发抖,但她咬字很清楚,“我的婚姻是被设计的,我丈夫是我弟弟选中的目标,我的人生从头到尾都是一个骗局。但赵大勇这个人,他不是假的,他对我的感情不是假的,我对他也不是。这就够了。”
她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紧得像是要把我的骨头握碎一样。
“大勇,你现在知道了所有的真相,你可以选择离开我,我不怪你。如果你要走,我不拦你。”
我看着她,看着这个跟了我十年的女人,想着我们之间发生的所有事情——好的、坏的、甜的、苦的、信过的、疑过的、对过的、错过的。
“苏晚,”我说,“你是不是傻?”
她愣住了。
“我说你是不是傻?”我重复了一遍,“我为什么要离开你?你弟弟搞的鬼,跟你有什么关系?你骗我什么了?你骗我感情了?你骗我钱了?你骗我色了?”
王秀兰在旁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但马上又捂住了嘴。
“大勇——”苏晚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当年你弟弟安排了那三个人在车站骗你,你是不知情的。你后来的每一封信、每一句话、每一次跑来看我、每一次帮我妈做饭洗衣、每一次在深夜里给我盖被子,这些都是你自己做的,不是你弟弟安排的。你为我做的一切,都是真的,我凭什么因为这些就离开你?”
我伸出手,擦掉了她脸上的眼泪。
“苏晚,我们之间的账,早就不是用真相或者谎言来算的了。我们之间的账,是用十年、二十年来算的。你对我好不好,我心里有数。我对你好不好,你心里也有数。这就行了,其他的都不重要。”
苏晚扑过来抱住我,哭得像个孩子。我搂着她,像很多年前在军营后面的山坡上那样,搂得紧紧的。
王秀兰在对面看着,抹着眼泪笑了。苏长河终于弹掉了裤腿上的烟灰,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但那表情分明是释然的。
那天晚上,我在苏晚家住了一夜。半夜醒来,我走到阳台上,看着骑马山黑黢黢的轮廓,吹着早春料峭的风。苏晚不知道什么时候也醒了,披着外套走到我身后,把一件大衣披在我身上。
“不冷吗?”她问。
“不冷,”我说,“苏晚,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
“你说。”
“我们回刘家沟吧。明天就回。”
苏晚没有说话,她只是点了点头,然后靠在了我的肩膀上。
春天的风还是有些凉,但已经不像冬天那样刺骨了。
十六
时间到了两千零八年,苏明在狱中表现良好,获得了减刑。苏晚每月还去看他,每次都带一些吃的和书去。她从来不跟我提探监的事,我也不问,这是我们之间的默契。
我的工程队在调查结束后恢复了正常运转。经过那场风波,我反而因祸得福,县里认为我在劣质建材事件中处理得当、没有推诿责任,反而给了我几个政府项目。我把施工队从十几个人扩大到了五十几个人,工程从镇做到了县,日子比以前好过了不少。
苏晚还是在镇上教书,评上了中学高级教师,带的班级语文成绩连续三年全县第一。学校里新来的年轻老师叫她“苏老师”,语气里全是尊重。没有人再提林志远的事,那些曾经在背地里嚼舌根的人,也早就被时间冲到了不知什么地方。
我妈老了,身体一年不如一年。但她的精神很好,每天早早起来在院子里转圈锻炼身体,逢人就说:“我儿媳妇是省城的大学生,是高级教师!”语气里全是炫耀,没有任何阴阳怪气。苏晚每次听见都笑,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她心里一直有一件事没放下,我知道是什么。
两千零九年春天,苏明出狱了。
我们没有去接他,这是苏晚的意思。她说:“他需要自己走出那扇门。”
苏明出狱后没有回省城,而是选择了留在县城。他在一个朋友的厂子里找了一份工作,从最基层的工人做起,一个月工资一千二百块钱。他租了一间城中村的单间,每天骑着一辆破自行车上下班,日子过得清苦但踏实。
他每周给苏晚打一个电话,每次都说差不多的话:“姐,我挺好的,工作挺顺心的,同事对我也挺好的,你不用惦记我。”苏晚每次都说:“好好干,别想那么多。”两个人从不说过去,好像那些事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他想见我,托苏晚转达了好几次。我一直没点头,不是不想见,是不知道见了说什么。直到那年冬天,苏晚跟我说:“大勇,他要结婚了,请我们去喝喜酒。”
我看着苏晚的脸,她的表情很平静,但我知道她心里有多期待。
“对象是谁?”
“厂里的同事,一个离了婚的女人,带着一个六岁的女儿。说对他挺好的,不嫌弃他坐过牢。”
我沉默了一会儿:“什么时候?”
“腊月十八,在县城的饭馆里。”
腊月十八。十二年前的腊月十九,是他在车站给我和他姐设局的日子。
他选了这个日子,说明他心里是有数的。
我去了,苏晚也去了,念晚也去了。饭馆不大,摆了四桌,来的人都是苏明厂里的同事和几个亲戚。苏长河和王秀兰也来了,王秀兰看见苏明穿着西装戴着红花站在门口的样子,哭得稀里哗啦。苏长河站在一旁,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只挤出一句:“好好过日子。”
苏明的新娘叫刘梅,是个长相普通、说话大嗓门、一看就是能吃苦的女人。她看见我们就喊“姐”“姐夫”,一点也不生疏,好像已经认识我们很多年了。她拉着苏晚的手说:“姐,明子以前不懂事,做了很多错事,他现在改了,真的改了。你姐夫要是不原谅他,我替他给你们磕个头。”
苏晚赶紧拉住她:“不用不用,妹妹你别这样。”
我在旁边站着,看着苏明。他也看见了我,目光交汇的一瞬间,他的眼睛里闪过很多东西——紧张、愧疚、期待、恐惧,什么都有。
我没有走过去,他也没有走过来。
婚礼开始了,没有司仪,没有仪式,就是大家坐下来吃饭喝酒。苏明带着刘梅一桌一桌地敬酒,敬到我们这桌的时候,他端着一杯白酒站在我面前,手在微微发抖。
“姐夫,”他说,“这杯酒我敬你。”
我没有端杯子,就那么看着他。
他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忐忑,从忐忑变成了难堪,从难堪变成了绝望。他的嘴唇哆嗦着,眼眶开始泛红。
整个饭馆都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我们。
苏晚在旁边拉了拉我的袖子,小声说:“大勇。”
我看了苏晚一眼,然后伸手端起了面前的酒杯。
苏明愣住了,像是没想到我会端杯。
“姐夫——”
“苏明,”我端着酒杯看着他的眼睛,“过去的账,我喝了这杯酒,不是因为我算了,是因为不想让你姐再操心。你以后好好对刘梅,好好过日子,别再搞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你要是再搞,别说我不认你这个连襟。”
苏明的眼泪掉了下来,他仰头把一杯白酒一饮而尽,酒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混着眼泪滴在了他的西装上。
“姐夫,我不会了,”他说,声音哽咽,“这辈子再也不会了。”
我把杯子里的酒也干了。
苏晚在旁边悄悄抹眼泪,念晚仰着小脸问她:“妈妈你怎么哭了?”苏晚说:“妈妈没哭,妈妈是高兴。”
二〇一〇年,苏晚的生日那天,我送了她一件礼物。不是金银珠宝,不是衣服鞋子,而是一封信。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写了一个多小时,写写改改,改改写写,最后写完了,又觉得写得太糙了,想撕了重写,但想想算了,赵大勇就是这个水平,装什么文化人。
苏晚看完信,哭了,然后又笑了,把信折好放进她那个永远随身带的小包里,对念晚说:“念晚,你爸爸今天开窍了,会写情书了。”
念晚说:“爸爸给我也写一个。”
我说:“行,爸爸给你写一百个。”
苏晚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那笑容和十五年前她在省城汽车站朝我挥手时的笑容一模一样。
十五年了。
从一九九五年到二零一零年,从车站到刘家沟,从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到一段真真实实的爱情,从怀疑到信任,从崩塌到重建,这条路我们走了十五年。
但我觉得不亏。
屋外的风还在吹,枣树的枯枝在风里轻轻摇晃。我妈的房间灯已经灭了,念晚房间的灯也灭了,只有我和苏晚还坐在院子里。
“苏晚,”我说,“你再问我一次那个问题。”
“什么问题?”
“就是那个你在骑马山问我的问题。”
她看着我,想了一会儿,然后笑了:“我们在一起,是不是一个错误?”
“嗯。”
月光洒在她的脸上,她已经不年轻了,眼角有了细纹,皮肤也没有以前那么白了,但在我眼里,她还是那个穿着白裙子、在省城车站朝我挥手的好看的姑娘。
“不是,”她说,“这个问题我十五年前就回答过了。赵大勇,我们在一起,不是一个错误。”
“为什么?”
“因为你对我说过的话一直都是真的,从来没有骗过我。当兵的说话算话,是不是?”
我笑了,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当兵的说话算话。”我说。
月光很好,风也很轻,枣树的新芽正在悄悄地鼓起来。春天快到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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