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资了 110 万,搞了 10 个充电桩,一年下来,挣了不到 10 万
老钱把车停在第三个充电桩前面,熄了火,没下车。
屏幕上显示电量还有百分之六十三,够开回家,但今天他不想那么早回去。回去也没什么事,无非是对着那本算了一个月还没算明白的账本发呆。他把座椅往后调了调,半躺着,透过挡风玻璃看对面那排充电桩,十个,一字排开,蓝白色的机身,崭新的,像十个站得笔挺的哨兵。那是他去年这个时候亲手挑的型号,亲自盯着工人安装的,连桩上的贴纸都是他一张一张撕了背胶贴上去的。他当时觉得,这十个桩就是他的未来。
一年前的今天,老钱站在这个位置上,脚下踩着刚铺好的水泥地,心里算着一笔账——按照每度电六毛的服务费,一个桩一天充两百度电,十个桩一天就是两千度,一天一千二百块,一年四十多万。去掉电费、场地租金、维护成本,净赚怎么着也得三十万。三年回本,之后就是纯利。他跟老婆说这个数的时候,老婆正在厨房炒菜,油烟机轰隆隆的,她没听清,侧着耳朵凑过来。老钱又大声说了一遍,三十万。老婆关了火,把锅铲搁在灶台上,看着他,说了一句让他到现在都记得的话:“你确定?”
他说确定。八十六个充电桩数据他都研究过,这个地段他蹲了整整一周,数过往的电动车,从早上六点到晚上十点,在本子上画正字,画了满满三页。对面有个物流园,每天进出的电动货车至少五十辆。旁边两个小区的新能源私家车也越来越多。这位置,绝了。
可账不是那么算的。
第一个问题出在场地上。他租的是物流园边上的一块闲置空地,房东姓崔,签合同时笑眯眯的,说老钱你有眼光,这地方以后肯定火。租金一年八万,老钱觉得不贵,毕竟一百一十万都投进去了,不差这八万。可充电桩装好之后,崔房东忽然说,你们充电的车有时候要等,能不能在空地边上搭个棚,给司机歇歇脚?老钱说行,搭了个简易棚,买了三把椅子,一个饮水机。崔房东又说,你这棚子占了我准备扩建的通道,得加钱。加了五千。过了一个月又说,你那个变压器装的位置影响隔壁租户进出,得挪,挪的费用你出。又是一万二。
老钱后来才知道,这个崔房东是出了名的难缠,物流园的人都知道。但他签合同的时候不知道。没有人告诉他。
第二个问题是利用率。他蹲点的时候只数了车流,没算时间分布。等他自己的后台数据出来,他才知道,每天百分之六十的充电量集中在晚上十点到凌晨两点,其他时段桩前冷清得像鬼城。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那些开电动货车的司机都是白天送货、晚上充电,大家挤在同一时间段来,来了还要排队。老钱在系统里看到过排队记录,最久的一次,一辆货车等了四十分钟。那司机等得不耐烦,打电话来骂他,说你这几个桩不够用啊,建这么少还不如别建。
建这么少?老钱挂了电话,苦笑。他恨不得建二十个,但钱不够了。一百一十万是他跟老婆攒了八年的全部积蓄,还借了老丈人十五万。建二十个?除非他卖房子。
第三个问题是他完全没预料到的——坏桩。十个桩,平均每个月至少坏一个。不是屏幕失灵,就是枪头烧坏,要么是系统离线。厂家在深圳,售后服务电话永远占线,好不容易打通了,说安排维修,一等就是一周。那一周那个桩就死在那里,像一个断了气的人,插上枪也没反应。后来他学聪明了,自己买了一套维修工具,跟着厂家的视频教程学怎么换枪头、怎么刷主板。一个四十六岁的中年男人,蹲在充电桩前面,手里拿着万用表和螺丝刀,把自己活成了一个维修工。有一次修到一半下起雨来,他拿雨衣盖住桩体,自己淋着雨把活干完了。路过的司机看了他一眼,说老哥你这也太拼了。老钱没吭声,他不知道怎么回答。他不是拼,他是没办法,叫一次维修要三百块上门费,外加零件钱,他修不起。
第四个,也是最要命的——服务费被压到了三毛。
这事说起来气人。他刚开业的时候定的是六毛,后来旁边的加油站也装了充电桩,是中石油的,国企,不差钱,一上来就把服务费定到两毛五。老钱咬牙降到四毛,对面物流园自己又搞了十个员工专用桩,不对外。夹在中间,老钱的桩成了备选中的备选。司机们有个微信群,群里会实时比价,哪边便宜往哪边跑。老钱的桩只有在另外两家都排队的时候才有生意。
他试过各种办法。建了司机微信群,晚上发红包,一块钱发十个,没人抢。搞过充电送玻璃水,送了两箱之后发现成本太高,停了。他还印了一沓传单,去物流园门口一张一张塞给货车司机,大部分司机接过去看都没看就扔了。他跟在后面捡那些被扔掉的传单,捡起来叠好,下次继续发。
一年下来,他把账本翻出来算。
总收入:九万八千四百三十七块。
其中电费收入二十八万,交完电网公司的十九万电费成本,剩下九万是毛利。再减去场地租金八万五,维修零件三千六,保险两千四,饮水机水票四百八,玻璃水六百,罚款八百(因为有一次垃圾没及时清理被城管罚了)——净利润?负的。
不是挣了不到十万,是挣了不到十万的负十万。
他把账本合上,塞进副驾驶的储物箱,跟那堆没发完的传单挤在一起。
老婆没有跟他吵。这一点让他更难受。
如果她吵了,骂了,摔东西了,他反而能好受一点,至少他可以反击,可以把责任推给崔房东,推给中石油,推给那些不识货的司机。但她没有。她只是在他第一天告诉她亏损的时候,在厨房里站了很久,然后出来说了一句:“没事,慢慢来。”
慢慢来。这三个字比骂他还疼。他知道老婆每天在超市站八个小时收银,一个月三千二。她知道老丈人的十五万是养老钱。她知道他们儿子明年高考,上大学的费用还没着落。她知道这些,但她还是说“没事,慢慢来”。
老钱欠老婆一顿饭。去年投充电桩之前他答应过,等赚了钱,带她去吃那家新开的日料。一年过去了,别说日料,他连一碗牛肉面都没带她去吃过。每次老婆说出去吃,他都说下次,下次。他说这话的时候不敢看她眼睛。
屏幕上的电量掉到了百分之五十八。老钱坐起来,发动车,准备走。
这时候一个开比亚迪的中年人把车开到他旁边那个空桩前,下车,插枪,扫码。动作一气呵成,显然是个老手。中年人看了老钱一眼,没认出来他就是老板,随口问了一句:“师傅,这儿的桩好使不?”
老钱愣了一下。他想说不好使,经常坏,服务费还不便宜。但他张了张嘴,说出来的却是:“还行,挺稳的,我充了好几次了。”
中年人点点头,说了声谢谢,蹲在一边开始抽烟。老钱看着他的侧脸,四十出头,穿着物流公司的工装,袖口磨得发白,手指夹烟的地方有一层焦黄色。他忽然觉得这个中年人很像一个人——像他自己。不是长相,是那种神情,那种跑了一整天、终于停下来喘口气的疲惫。他们这种人,白天在路上跑,晚上找个地方充电,趁着充电的间隙蹲在路边吃一碗泡面,吃完把汤倒进下水道,用脚碾扁纸桶扔进垃圾桶,然后上车,继续跑。
老钱把车开走了。他拐到对面的物流园门口,停下来,摇下车窗,看着那扇铁门。一年前他在这里画正字的时候,门卫老张还跟他开玩笑,说老钱你这是要发大财啊。现在老张还在门卫室里喝茶,他的充电桩也还在,只是老张再也不跟他开玩笑了,每次路过都低头假装看手机。
他正想着,手机忽然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接起来,对方说:“钱老板?我是跑货拉拉的小李,上次在你那儿充过电的。我有个朋友也想找地方充电,你那边服务费现在多少?”
老钱握着手机,喉结上下动了动。
“三毛,”他说,“你来,第一个桩常年空的,枪头我上周刚换过,好使。”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放回支架上,发动车子,往家的方向开。经过自己那排充电桩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十个桩里,有两个亮着灯,正在充电。比亚迪的中年人还在那儿蹲着,换了左手夹烟,右手刷着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
老钱按了一下喇叭。
中年人抬头,没认出来是谁,礼貌性地朝他点了点头。
老钱也点了点头,然后踩下油门,汇入车流。后视镜里,那十个桩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排模糊的蓝色光点,融进了路灯和车灯混成一片的夜色里。
他不知道明年会怎样。也许继续亏,也许能回本,也许中石油突然涨价,也许物流园的门槛被踩破了,也许崔房东大发慈悲降房租,也许厂家终于把质量做好了,也许什么都没有改变。他只知道明天早上他还得来,把那个昨天又坏了的五号桩修好,把地上的垃圾扫干净,把饮水机的水桶换了。
然后等着那些开电动车的人来。
来一个是一个。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