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的秋天,八月初,正是农忙的时候,村子里家家户户都掰起了苞谷,我家也不例外。
父亲一早就开始收拾架子车了,拿着个小锤敲敲打打,架子车的绳紧了又紧,里面的围栏编了又编。
我蹲在架子车旁,手里拿着小铁钉扔上扔下,我哥在院子里挖着洞,玩着弹子。
父亲说,今儿上午收拾架子车,围栏,荆篮,布袋,下午咱就去地里掰苞谷了,赶早不赶晚,我看着对门邻居一早拉着架子车就去地了,咱家也得快点,可得有半月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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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的时候,大门口突然来了陌生人,小黑嗷嗷的叫着,母亲让我去看看啥情况。
我嗖的跑到了大门口,惊呆了,一老一少,俩人穿的破破烂烂的,衣服上补丁落补丁,身上脏兮兮的,脸上黑漆漆的。
我惊叫一声,慌忙跑到了灶屋,把母亲拉了出来。
我们家紧挨着京广铁路,时常有要饭花子顺着铁路走过来,每次,母亲都要给人家一些馒头,破衣服,但这俩人可比往常那些乞丐,明显的更落魄些。
母亲双手都是面,愣了神,俩手搓着不知道往哪放。
那年长的女人先开了口,操着一口南方的口音:大姐,我带着孩子来寻亲,迷了路,身上的钱都花完了,亲戚也没找到,我俩三天没吃饭了,饿的走不动路了。
我们是北方人,南方话一句听不懂,我去喊了父亲,我奶奶是四川人,父亲打小学了不少四川话。
女人说着,父亲说着,比划半天,母亲懂了。
母亲让我去堂屋拿了俩馒头,薅了几棵蒜苗,我哥搬来了凳子。
父亲说,家里正在做晌午饭,吃口馍,喝碗面条,歇歇再走。
父亲端过来一盆水,让俩人洗了洗脸。母亲做的汤面条,俩人足足各喝了三大碗,撑的直打嗝,最 后碗边舔的干干净净的。
看得母亲眼圈红红的。
吃完饭,父亲和她们唠起了嗑,得知她们是贵州人,丈夫病故了,来我们这寻姐姐,下了车,迷了路,在村子里转了二十来天,因为语言不通,俩人愣是没出我们镇。
父亲跟我母亲商量:小华,她们要去的村,离我们这七十多里地,要说不算远,这俩母女这些天累的一点儿劲儿也没有了,我要送她们去的话,来回少说得三天,可眼下,秋收了,过几天还有雨,咋弄哩。
母亲说,那好办,你给她们说说,在我们家住几天,等咱们掰了苞谷,你把她们送过去,顶多七八天咱们就掰完了。
母亲又说,你再给她说说,这路上哪哪都是玉米地,她俩路不熟,走了咱不放心。
父亲比划着说着,母女俩在我们家住下了。
下午,父亲带着我和哥哥下地掰苞谷了。
母亲在家里烧起了热水,让母女俩洗了澡,洗了头,又找了衣服,鞋子给她们换上。
半晌时,年长的婶婶,非要母亲带着她们,下地帮我们家干活。
还别说,婶婶和姐姐虽说走了二十来天路,但是掰起苞谷来卖力的很。
我家四亩苞谷,两亩豆子,苞谷掰完拉回去,紧接着又割起了豆子。
这一忙活,半个月过去了。
那天一大早醒来,婶婶就不见了,一问才知道,自己去苞谷地砍玉米杆了。
母亲泪点低,一路小跑,跑到地里,婶婶正弯腰砍着玉米杆,瞬间,母亲感动的掉了泪。
她说,谁说乞丐心不好啊,有好的啊,这不是挺好的一对母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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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收一结束,母亲就张罗着连夜做起了鞋,婶婶两双,姐姐两双,都是深红色的格子布,家里放的鞋底不合脚,母亲跑了大半个村子,找来了四双鞋底子。
母亲说,妹子,你俩穿着试试,布鞋耐磨,走路不累脚,穿的时间也长,去你姐姐家七十来里路,换个鞋走着舒服些。
母亲又蒸了锅馍,找了几套旧衣服,一叠毛毛票票,一共五块,母亲给缝到了婶婶衣服的里面。
母亲说,穷家富路,手上有点儿钱不慌。
父亲拿个扁担挑着衣服,馒头,送婶婶姐姐走了。
临走时,俩人哭的稀里哗啦的,婶婶说,等回头安稳了,再来看你们。
母亲点着头说,中中中。
父亲从走到回来,整整用了十天,他说,婶婶记得地址是对的,但那家人搬了,我们一路打听,好容易才找到,多亏带了一锅馍,要不俺们仨在半路上可是要接着要饭了。
母亲说,只要她们母女俩安顿下来就好,好人总会有好报的。
这事儿过去了好久,母亲时不时会念叨:这俩母女不知道怎么样了?姐姐一家也不知道对她们咋样?
父亲说,一个爹娘生的,那能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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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晃十三年过去了,我们家原来的老瓦房扒了,盖了三间平房,家里拉了电线,装了电灯,还买上了黑白电视机,夏天还装上了大吊扇。
那年暑假,哥高 考落榜了,母亲正发愁,哥的复读费在哪出?
我们家虽说盖了平房,拉了电线,买了电视,但也都是前几年的事,哥读了高中后,父亲患上了肝炎,家里没少花钱,攒的钱早花完了,还欠了不少账。
那天,我背着十几穗苞谷往家赶,母亲让我掰些,回来剥剥,炒炒当菜,刚到村口,有人喊我:莹莹,有人打听你家住哪呢?看看是不是你家亲戚,领着回去吧。
我盯着看了老半天,一男一女,穿的干干净净,板板正正,但我不认识。
那女人笑呵呵拉起了我的手:莹莹,不认识我了吧,我是你英子婶婶。
一句话点醒了我。
我带着英子婶婶回了家,多年没见,她的河南方言已经说的很溜了,脸上红扑扑的,人也发福了不少。
到了家,母亲和她抱头 痛哭,诉说着各自这些年的经历。
原来,英子婶婶在姐姐家安顿好以后,过了一年多,嫁到了姐姐邻村一户人家,那家人很好,也是老实本分的庄稼人。
公婆给带着孩子,俩人去南方打了几年工,生了俩孩子,又折腾着在镇里做起了小生意,婶婶开了个小超 市,叔叔修起了车。
日子越来越好了,时常念叨起我父母的好,这不俩人抽了时间,带着礼物来我家了。
那年,我哥去复读了,学费生活费都是英子婶婶给出的,而且每隔一段时间,她都带着礼物来我家,吃的,用的,穿的,一袋袋送过来。
次年,我哥考上了大学,大学的学费又是英子婶婶给拿的。
我读了师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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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几年,我家俩学生,日子过的拮据,多亏了英子婶婶的帮忙,要不真没有我和哥哥今天安逸幸福的生活,也没有我父母幸福的晚年生活。
有人说,予人温暖也会带给自己温暖。
这话一点儿也不假,温暖总会生根发芽,开花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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