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拉机在泥泞的路上颠簸,柴油机的轰鸣声震耳欲聋。我紧紧抱着父亲的骨灰盒,怕他疼。工头说,父亲摔下来的时候后脑着地,没受什么苦,当场就去了。
可我知道他在骗人。我在医院太平间看到父亲时,他的眉头是锁着的,嘴微微张开,像还有什么话没说完。
“你是老杨家的孩子?”老师傅大声问。
“嗯,杨国良是我爸。”
老师傅叹了口气,不再说话。雨就在这时下了起来,先是零星几点,转眼就连成了线。老师傅从座位底下扯出一块塑料布递给我:“盖上吧,别淋着。”
我没盖自己,把塑料布仔细裹在红布包外。父亲生前最怕冷。
拖拉机在村口停下时,天已经擦黑。雨越下越大,村口那棵百年老槐树在雨中静默着,树皮皲裂如老人脸上的皱纹。
“就这儿吧,我家还得往前。”老师傅说。
我跳下车,朝他鞠了一躬。他摆摆手,拖拉机冒着黑烟开走了。
我站在槐树下,望着这个父亲心心念念的村庄。青瓦泥墙的房屋错落分布,几盏昏黄的灯光从窗户透出来。空气中弥漫着炊烟和泥土混合的味道,是我记忆深处模糊的气味。
父亲常说,等挣够了钱,就回老家把老屋翻新,在院子里种棵枣树,养两只鸡。他说这话时眼睛里有光,仿佛那个破旧的老屋是什么宫殿。
现在他回来了,以最轻的方式。
我抱着骨灰盒朝村里走。第一家是村支书杨德海家,两层小楼,瓷砖贴面,在村里很气派。院子里停着一辆崭新的自行车,锃亮的轮圈反射着微光。
我抬手敲门。
敲了三下,里面传来女人的声音:“谁呀?”
“婶子,我是杨帆,杨国良的儿子。”
门里安静了几秒,然后脚步声远去。我等了约莫五分钟,又敲。这次门开了一条缝,露出半张女人的脸,是支书老婆王秀琴。
“哎呀,是帆娃子啊。”她的笑容很勉强,“这么晚啥事?”
“婶子,我爸……他走了。我带他回来,想葬在祖坟里。能不能……”
“哎哟!”王秀琴像是被烫到一样,“这个事……这个事得问你德海叔,可他不在家,去乡里开会了。你明天再来吧。”
话音未落,门已经关上了。我听见里面插门闩的声音,很响。
雨打在我脸上,顺着脖子流进衣服里。我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突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你德海叔是我本家堂兄,小时候我替他挨过打。”
第二家是父亲另一个堂兄杨国富家。这次门根本就没开,只在屋里回了句:“这事我们做不了主,你找德海吧。”
第三家、第四家……
雨越下越大,我的布鞋已经湿透,每走一步都发出“噗嗤”的水声。怀里父亲的骨灰盒依然干燥温暖,塑料布起了作用。
走到第六家时,我已经不再敲门,只是站在雨里,看着一扇扇亮着灯却对我紧闭的门窗。我明白了,他们不是不在家,是不想惹这个麻烦。
父亲是横死的,按村里的老说法,横死的人不吉利,不能进祖坟。就算进了,也要做三天法事,请全村人吃饭赔罪。可我没有钱,工头给的抚恤金只有八百块,除去火化和路费,只剩下五百二十三元六角。
五百多块钱,在1992年能干很多事,但不够做一场体面的法事,不够请全村人吃饭,甚至不够买一副像样的棺材。
“这不是老杨家的国良吗?”
我转身,看见一个老人撑着伞站在身后。他很瘦,背佝偻得厉害,脸上皱纹深如沟壑,但眼睛很亮。
“赵伯。”我认出他来。父亲说过,整个杨家村,只有赵伯是他真正的朋友。他们同年,一起上过学,一起偷过生产队的红薯,一起追过邻村的姑娘。后来父亲去了城里打工,赵伯留在村里种地,但每年春节父亲回来,第一件事总是去赵伯家坐坐。
赵伯的目光落在我怀里的红布包上,他的手开始发抖,油纸伞在雨中摇晃。
“国良他……”
“从脚手架上摔下来,三天前走的。”我说得很平静,因为眼泪已经在来时的路上流干了。
赵伯闭上眼睛,好一会儿才睁开。他没说话,只是把伞移到我头顶,自己大半个身子露在雨中。
“走,先回家。”
我跟在他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泥泞的村路上。赵伯家在村西头,是三间低矮的土坯房,院墙是篱笆扎的,院里堆着柴火,晾衣绳上挂着几件打补丁的衣服。
“大山!大山!”赵伯朝屋里喊。
一个壮实的青年应声出来,二十五六岁模样,浓眉大眼,憨厚的长相。这是赵伯的儿子赵大山,比我大十岁。
“爸,这是……”
“这是你国良叔的儿子,杨帆。”赵伯声音低沉,“国良……没了。”
赵大山愣住了,看看我,又看看我怀里的红布包,眼圈一下就红了。他大步走过来,想拍拍我的肩,手举到半空又放下了,最后只是说:“进屋,快进屋。”
屋里很简陋,但很干净。堂屋正中央挂着毛主席像,下方是张八仙桌,两条长凳。靠墙摆着一个老式碗柜,漆已经斑驳。
“坐,快坐。”赵伯招呼我,又对赵大山说,“去烧点热水,再做点吃的。”
“不用了赵伯,我……”
“让你坐就坐。”赵伯的语气不容拒绝。
我抱着骨灰盒坐下。赵伯在我对面坐下,眼睛一直盯着红布包。
“国良走的时候……痛苦吗?”
“工头说很快,没受苦。”我没说我在太平间看到的样子。
赵伯点点头,从怀里掏出旱烟袋,手抖得厉害,半天没点上。我放下骨灰盒,接过火柴帮他点。火光跳跃中,我看见老人眼里有水光。
“今年春节他还说,等再干两年,攒够了钱就回来,把老屋翻新。”赵伯吸了口烟,呛得咳嗽起来,“这个傻子,总说再干两年,再干两年……结果把命搭进去了。”
赵大山端了热水进来,又去灶房做饭。我捧着搪瓷缸,热气熏着眼睛,有点疼。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赵伯问。
“把父亲葬了,然后回城里。工地答应让我顶父亲的岗位,做小工。”
“十六岁,太小了。”赵伯摇头,“书不念了?”
“不念了。”我答得干脆。其实我成绩很好,班主任说我考县重点高中没问题。但父亲走了,我就得养活自己,这是现实。
赵伯沉默了很久,久到灶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久到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
“国良葬在哪?”
“想葬在祖坟,可他们……”
“我来办。”赵伯掐灭旱烟,站起身,“明天我去找德海。国良是杨家人,就该进杨家的祖坟。”
“可是钱……”
“钱的事你别管。”赵伯打断我,“我和国良是一辈子的兄弟,他走了,我得送他最后一程。”
那天晚上,我在赵伯家吃了三个月来第一顿热乎饭。白菜炖粉条,玉米面饼子,还有一碗鸡蛋羹。赵大山执意把鸡蛋羹推到我面前:“你正长身体,多吃点。”
夜里,我和赵大山挤一张床。他鼾声如雷,我却睡不着。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漏进来,照在桌上父亲的骨灰盒上。
父亲常说,落叶归根。现在他的叶子落了,根却不肯接纳他。
第二天一早,赵伯就出门了。赵大山在院里劈柴,我帮着收拾院子。
“帆娃子,”赵大山边劈柴边说,“你别怪村里人,他们不是心坏,是怕。”
“怕什么?”
“怕晦气,怕破财。”赵大山苦笑,“这些年村里出了几档子事,都是横死的人进祖坟后发生的。王老三他爹掉河里淹死,下葬后第二年他家的牛就病死了;李寡妇家男人被车撞死,下葬后她儿子就摔断了腿。老人们都说,横死的人怨气重,会带走活人的运气。”
“这是迷信。”
“是迷信,可人就这样。”赵大山放下斧头,认真地看着我,“但你记住,我爸不怕,我也不怕。国良叔是好人,好人不该死了还受委屈。”
我鼻子一酸,赶紧低头扫地。
中午赵伯回来了,脸色很难看。
“德海说,进祖坟可以,但得按规矩来。”赵伯坐下,端起水碗一饮而尽,“要请和尚念经,要摆酒席请全村人,要买棺材重新装殓——不能直接下葬骨灰盒,不吉利。”
“多少钱?”
“最少也得一千五。”
五百和一千五,中间差着一千块。在1992年,一千块是赵伯这样的农户一年的收入。
“我去借。”我说。
“你找谁借?”赵伯摇头,“我去找德海,是想让他以村支书的名义,号召大家伙儿凑点。可他说,村里有村里的规矩,不能破例。谁破了例,以后村里再有事就不好管了。”
我明白了。规矩是假,怕担责任、怕出钱是真。
“那就简单葬。”我咬牙说,“不办仪式,不请客,买个薄棺材,直接葬了。”
“那你在村里就永远抬不起头了。”赵伯盯着我,“他们会说,杨国良的儿子不孝,随便挖个坑就把爹埋了。”
“我不在乎。”
“我在乎!”赵伯一拍桌子,“国良要脸了一辈子,不能死了让人戳脊梁骨!”
我们都沉默了。灶上的水开了,噗噗地顶着壶盖,就像我心里那股无处发泄的委屈和愤怒。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赵伯站起身,“大山,你下午去你姐家一趟,看她能凑多少。我去趟镇上。”
“爸,你去镇上干啥?”
“把咱家那头猪卖了。”
我和赵大山都愣住了。赵伯家就一头猪,养了一年多,准备过年杀了卖肉,是家里重要的收入来源。
“不行!”我脱口而出,“赵伯,不能卖猪。我爸的事我自己想办法。”
“你想什么办法?去偷还是去抢?”赵伯眼睛一瞪,“这事听我的。国良是我兄弟,我送他,天经地义。”
那一刻,我看着眼前这个佝偻的老人,突然明白了父亲为什么总说,杨家村他唯一牵挂的就是赵伯。有些人,即使几十年不见,情分还在骨子里。
下午,赵伯真的去镇上卖猪了。赵大山去了他姐姐家,我留在家里。看着空荡荡的猪圈,我突然做了个决定。
我抱起父亲的骨灰盒,径直走向村后的山坡。杨家祖坟就在那里,埋着杨家十几代人。
雨后的山路很滑,我摔了好几跤,膝盖磕破了,但始终把骨灰盒护在怀里。到了祖坟地,我找到祖父的坟——父亲说过,他死了要葬在爷爷脚边。
没有工具,我就用手挖。泥土混着石子,指甲很快劈了,渗出血。但我没停,一直挖,直到挖出一个一尺深的坑。
我把骨灰盒放进去,用红布仔细盖好,然后一捧一捧地填土。
“爸,儿子不孝,只能这样送你。”我一边填土一边说,“但您放心,总有一天,我要风风光光地给您立碑修坟。我要让全村人都看着,您儿子有出息,您没白养我。”
土填平了,我在上面压了三块石头做记号。然后跪下,磕了三个响头。
额头抵在潮湿的泥土上时,我发誓:这辈子,赵伯的恩情我一定还。而其他人的冷漠,我也永远不会忘。
回到赵伯家时,天已经黑了。赵伯和赵大山都回来了,两人脸色都不好。猪没卖掉,价格压得太低;赵大山的姐姐家也只能凑出五十块。
“我去葬了父亲。”我平静地说。
赵伯手里的旱烟袋“啪”地掉在地上。
我说了葬的地方和方式。赵伯听完,很久没说话,最后长叹一声:“也好,国良不会怪你的。等以后你有钱了,再好好修坟立碑。”
那天晚上,赵伯做了个决定:让我暂时住下,等开春了再回城里。
“你一个人回城里,我不放心。先在这儿住着,开春跟我学种地,好歹有口饭吃。”
我没有拒绝。因为我知道,这是我唯一能抓住的温暖。
夜里,我躺在赵大山身边,听着他均匀的鼾声,心里默默算着:五百二十三块六角,除去这几天花的,还剩五百一十块。这些钱,是我全部的家当。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探出头,清冷的光照进屋里。我睡不着,干脆爬起来,从包里翻出父亲留下的唯一遗物——一个牛皮封面的笔记本。
翻开扉页,是父亲工整的字迹:
“给儿子杨帆:爸没本事,只能卖力气挣钱。但你要记住,人穷志不短。好好读书,活出个人样。”
我抚摸着那些字,仿佛能触摸到父亲粗糙的手指。笔记本后面,记录着父亲在工地每天的收支:今天赚了八块五,花了三块二,结余五块三;今天加班,多赚了三块……
翻到最后一页,是父亲出事前一天的记录:
“今天发工资,二百四十块。给帆娃子存二百,下个月他开学交学费。剩下四十块,二十块寄回家,二十块留着用。等帆娃子考上大学,我就轻松了。”
我合上笔记本,抱在怀里,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无声的,滚烫的,砸在封面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第二天,我起得很早,帮赵大山喂鸡、扫院子。赵伯坐在门槛上抽烟,看着远处的山。
“帆娃子,”他突然开口,“你想不想念书?”
我愣住。
“我寻思了一夜,”赵伯慢慢说,“国良最大的心愿就是你能念书,有出息。你现在回去打工,就真没机会了。”
“可是钱……”
“钱的事我想办法。”赵伯站起身,像是下定了决心,“镇上中学的校长我认识,我去求他,看能不能让你减免学费。你成绩好,兴许能行。”
“赵伯,我不想再给您添麻烦了。”
“这不是麻烦。”赵伯看着我,眼神坚定,“国良走了,你就是我半个儿子。我做这些,不是为了你,是为了对得起国良,对得起我们几十年的交情。”
赵大山也走过来,拍拍我的肩:“听我爸的。你这么聪明,不念书可惜了。我是不行了,小时候贪玩,现在只能种地。你不一样,你能飞出去。”
我看着这对父子,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那一刻我知道,我这辈子欠赵家的,还不清了。
但我会还。用我的一生去还。
少年寄人篱下遭非议,苦读备考遭遇重重阻挠,与赵家父子共度时艰。
赵伯说到做到。
三天后,他穿上那件只有走亲戚才穿的中山装,带着我去了镇上。向阳镇中学的校长姓吴,戴着眼镜,很斯文的样子。
“老赵,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吴校长客气地让座。
赵伯搓着手,有些局促,但还是把来意说了。我站在一旁,低着头,盯着自己露出脚趾的布鞋。
吴校长听完,看看我,又看看赵伯:“孩子,你上次考试多少分?”
“期末考试,全班第三,全县第二十八名。”我低声说。
吴校长眼睛一亮:“这么好的成绩,怎么不念了?”
赵伯替我回答了原因。吴校长沉默了很久,最后说:“这样,让孩子参加个入学考试,如果成绩确实好,学费可以减免一部分,剩下的可以拖欠,等以后有了再补。”
考试安排在第二天。语数外三科,我从早上八点考到下午四点。交卷时,吴校长就在旁边看着,不时点头。
成绩当天就出来了:数学满分,语文九十八,英语九十二。
“好苗子。”吴校长拍着我的肩,“学费全免,书本费你自己想办法。住宿的话,学校有宿舍,但得交住宿费。”
住宿费一学期三十块。赵伯当场就要掏钱,我拦住了。
“我走读。”我说。
“从村里到镇上,十里地呢。”吴校长皱眉。
“我能走。”我语气坚定。
不是我不想住校,是不想再花赵伯的钱。我知道,那三十块,可能是他攒了半年的私房钱。
最终就这么定了。我成了向阳镇中学初三的插班生,离中考还有八个月。
回到村里,消息很快传开了。有人说赵伯傻,养个外人;有人说我脸皮厚,赖在别人家不走;更多的人等着看笑话,看这个没爹没妈的孩子能折腾出什么名堂。
这些话,赵伯和赵大山从不告诉我,但我能从邻居的眼神里看出来,能从那些突然降低的窃窃私语中听出来。
我装作不知道。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帮赵大山干完活,揣上赵伯准备的玉米饼,步行十里地去上学。放学后,再步行十里地回村,路上就着凉水啃完饼子,回家继续干活。
赵大山心疼我,想把他那辆除了铃不响哪儿都响的自行车给我骑。我拒绝了,说走路能背单词。
其实我是怕骑坏了,他们家就那一辆自行车。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冬天来了,山路结冰,我摔过无数次,膝盖和手肘总是青一块紫一块。但我一次课都没缺,一次迟到都没有。
期中考试,我考了年级第三。吴校长在全校大会上表扬我,发了十块钱奖金。
我把钱交给赵伯。他不要,我硬塞给他:“您要不收,我就不念了。”
赵伯收下了,转身就去镇上割了半斤肉。那天晚上,我们吃了三个月来第一顿肉。赵伯把肉都夹到我碗里,自己只吃白菜。
“您也吃。”我夹回去。
“我牙不好,嚼不动。”赵伯说。
赵大山在桌子底下踢我脚,使眼色。我明白了,鼻子发酸,低头猛扒饭,把眼泪憋回去。
腊月二十三,小年。赵伯的姐姐赵秀娥来了,带着她儿子王小军。王小军比我大两岁,在县城读技校,穿一件时髦的夹克,头发抹得油亮。
吃饭时,王小军斜眼看我:“你就是那个寄住在我舅家的?”
“小军,怎么说话呢!”赵秀娥瞪儿子。
“我就问问嘛。”王小军撇撇嘴,“舅,不是我说,你现在养着他,以后他能给你养老送终?别到时候翅膀硬了,飞了,您白忙活一场。”
饭桌上一片死寂。赵大山“啪”地放下筷子,赵伯脸色铁青。
我站起身,朝赵秀娥和王小军鞠了一躬:“姑,军哥,你们放心。赵伯和大山哥的恩情,我一辈子记得。以后我有了出息,一定报答。”
说完,我转身出了堂屋。外面下雪了,雪花很大,一片一片,安静地落。
赵大山追出来,把棉袄披在我身上:“小军的话你别往心里去,他就那样,混不吝。”
“大山哥,”我看着漫天飞雪,“你说,人为什么要分三六九等?”
赵大山愣了愣,挠挠头:“我也不知道。可能……可能这就是命吧。”
“我不信命。”我说,“我爸信命,他一辈子老老实实,最后从脚手架上摔下来。赵伯信命,他一辈子与人为善,可连给儿子娶媳妇的钱都凑不齐。如果这就是命,我不认。”
赵大山看着我,像第一次认识我。许久,他拍拍我的肩:“对,不认。帆娃子,你比哥有出息,你一定要飞出去,飞出这大山,飞得高高的。”
那天晚上,我在笔记本上写下:今日之辱,他日百倍还。今日之恩,他日千倍报。
春节到了。村里鞭炮声阵阵,孩子们穿着新衣跑来跑去,空气里弥漫着肉香。
赵伯家也买了鞭炮,不多,就一挂。赵大山点燃,噼里啪啦几十响,很快就没了。邻居家都在放二踢脚,一声接一声,震天响。
年夜饭有肉,有鱼,还有一瓶白酒。赵伯给我倒了一小盅:“来,帆娃子,过年了,你也喝点。”
我从来没喝过酒,辣得直咳嗽。赵伯和赵大山哈哈大笑,笑着笑着,赵伯眼角有泪。
“要是国良在,该多好。”他说。
我们都沉默了。屋外,别人家的欢笑声传进来,更显得屋里冷清。
“爸,咱看电视吧。”赵大山打破沉默。
那台十四寸的黑白电视机是赵伯家最值钱的东西。打开,雪花一片,赵大山出去转天线,转了半小时,终于出人影了——春节联欢晚会。
赵本山在演小品,我们三个笑得前仰后合。笑着笑着,我又想起父亲。去年春节,我们父子俩在工棚里,用收音机听春晚。父亲说,等明年有钱了,也买台电视。
明年到了,电视有了,父亲却没了。
守岁到十二点,村里鞭炮齐鸣。赵伯掏出两个红包,一个给赵大山,一个给我。
“爸,我都多大了,不要。”赵大山推辞。
“拿着,讨个吉利。”赵伯硬塞给他。
我捏着薄薄的红包,知道里面可能就一块钱。但这一块钱,可能是赵伯攒了很久的。
“谢谢赵伯。”我深深鞠躬。
“谢啥,一家人。”赵伯摸摸我的头,他的手很粗糙,很温暖。
夜里,我和赵大山躺在床上,都睡不着。
“帆娃子,你想你爸吗?”
“想。”
“我也想我妈。”赵大山轻声说,“她走的时候,我才八岁。我记得她最后跟我说的话是:大山,要照顾好你爸。”
“大山哥,你为什么不成亲?”
赵大山沉默了很久:“家里穷,谁愿意嫁啊。前年说了个媒,姑娘家要三百块彩礼,我家拿不出来,就黄了。后来我就想,算了,一个人过也挺好。”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三百块,在城里可能只是一顿饭钱,在这里却能决定一个人能不能娶上媳妇。
“睡吧,明天早起拜年。”赵大山翻了个身。
可我睡不着。窗外的鞭炮声渐渐稀了,远处传来狗吠。我在黑暗中睁着眼,心想:我一定要有钱,有很多很多钱。不让赵伯再为钱发愁,不让大山哥打光棍。
这个念头,像种子一样埋进心里,在寒冷的冬夜里,悄悄生根发芽。
正月十五过后,开学了。中考的压力扑面而来。吴校长找我谈话,说我如果保持这个成绩,能考上县一中,那是省重点,每年都能出大学生。
“杨帆,你只有这条路。”吴校长推推眼镜,“考上县一中,就有希望考大学。考上大学,就能改变命运。”
我懂。所以我更拼命了。走路在背课文,吃饭在记公式,晚上点着煤油灯做题到半夜。赵伯心疼灯油,但从来没说过我,只是每次夜里起来,都会给我披件衣服。
三月,倒春寒。我感冒了,发高烧。赵伯要去请赤脚医生,我拦住了,说喝点热水就好。我知道,请一次医生要五块钱,开药更贵。
那天我没去上学,躺在炕上昏睡。梦里全是父亲,他从脚手架上摔下来,一遍又一遍,我在下面接,可怎么也接不住。
“爸!爸!”我惊叫着醒来,满头大汗。
赵伯坐在炕边,用湿毛巾给我擦脸:“做噩梦了?”
“嗯。”我声音沙哑。
“别怕,赵伯在。”他像哄孩子一样拍着我,“睡吧,睡一觉就好了。”
我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自从父亲走后,我第一次在别人面前哭。
病好后,我更加拼命。四月初,全县模拟考,我考了全县第十五名。吴校长高兴得在办公室里转圈,说照这个势头,县一中稳了。
好消息传回村里,风向变了。以前避着我走的邻居,开始主动打招呼;以前说闲话的婶子,见面会塞给我一个煮鸡蛋。连村支书杨德海见了我,也会点点头。
只有赵伯家,还和以前一样。赵大山照样一大早下地,赵伯照样坐在门槛上抽烟。有人对赵伯说:“老赵,帆娃子要是真考上县一中,以后有出息了,你可就享福了。”
赵伯只是笑笑:“孩子有出息就好,享不享福的,不重要。”
这话传到我耳朵里,我更加坚定了决心:不仅要考上,还要考出最好的成绩,让赵伯在人前扬眉吐气。
五月,离中考还有一个月。学校组织最后一次模拟考,我考了全县第八。吴校长特意把我叫到办公室,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
“这里面是二十块钱,是学校奖励优秀学生的。你拿着,买点营养品,最后冲刺阶段,身体不能垮。”
我接过信封,沉甸甸的。这二十块,对我来说是巨款。
我没买营养品,而是去镇上供销社买了二斤五花肉、一条鱼,还有一瓶好酒。回到家,赵伯看到,脸一沉:“乱花钱!”
“学校奖励的。”我把剩下的钱塞给他,“赵伯,这一个月,您和大山哥辛苦了。今天咱们吃顿好的。”
那天晚上,我们吃了红烧肉、糖醋鱼。赵伯喝了两盅酒,话多了起来,讲他年轻时和父亲一起干过的荒唐事。赵大山也喝高了,拍着桌子唱起了山歌。
煤油灯下,三个人的影子映在墙上,摇摇晃晃,却莫名温暖。
吃完饭,我抢着洗碗。赵大山凑过来,小声说:“帆娃子,哥跟你说个事。”
“你说。”
“村东头的刘婶,给我说了个媒。姑娘是邻村的,比我小两岁,人挺好,就是……”赵大山搓着手,“就是她爹要四百块彩礼。我家的情况你也知道,哪拿得出四百块。”
“所以……”
“所以我想出去打工。”赵大山下定决心似的,“去南方。听说那边工资高,干一年,怎么也能攒个几百块。”
“可赵伯怎么办?他一个人……”
“所以我还没跟他说。”赵大山叹气,“我爸年纪大了,身体不好,我要是走了,他一个人我不放心。可我不走,这亲事就黄了。我都二十七了,再拖下去,真成老光棍了。”
我看着他憨厚的脸,心里一阵难受。赵大山是个好人,勤快,孝顺,可就是因为穷,娶不上媳妇。
“大山哥,你再等等。”我说,“等我考上高中,办了助学贷款,就去找兼职。我帮你攒彩礼钱。”
“傻话!”赵大山瞪我,“你的任务是好好念书,钱的事不用你操心。我就是跟你唠叨唠叨,你别往心里去。”
可我已经往心里去了。那晚,我在笔记本上又加了一条:帮大山哥娶媳妇。
六月初,中考前三天,赵伯突然病倒了。发高烧,咳嗽,喘不上气。赵大山要去请医生,赵伯死活不让,说躺躺就好。
我摸了摸赵伯的额头,烫得吓人。
“大山哥,你去请医生,我去镇上买药。”我当机立断。
“你有钱吗?”
“有。”
我把吴校长给的二十块钱剩下的,加上平时攒的,一共十二块五,全带上了。跑到镇上卫生院,医生一听症状,说是肺炎,得赶紧治,开了一堆药,一共九块八。
我捏着剩下的两块七,又买了两个苹果——赵伯最爱吃苹果,但从来舍不得买。
回到家,赵大山已经请来了村里的赤脚医生。打了针,吃了药,赵伯的烧退了些,但还是很虚弱。
中考那天,我五点就起床,熬了粥,喂赵伯吃了,又把中午的药分好。
“快去吧,别迟到了。”赵伯催促。
“您一个人行吗?”
“行,快走。”
我骑上赵大山那辆破自行车,往镇上赶。路上,我一直想着赵伯苍白的脸,差点摔进沟里。
考场上,我强迫自己集中精神。语文,数学,英语,物理,化学,政治。一连三天,每天考完试,我第一件事就是骑车回村看赵伯。
最后一门考完,我冲出考场,自行车蹬得飞起。回到家,赵伯已经能坐起来了,赵大山正在喂他喝粥。
“考得咋样?”赵伯问。
“还行。”我说。
其实我知道,我考砸了。数学最后一道大题看错了条件,英语作文写跑题了。但我不想说,不想让赵伯担心。
成绩要等半个月才出来。这半个月,我除了照顾赵伯,就是帮赵大山下地干活。六月,麦子熟了,金黄的麦浪翻滚,空气里都是麦香。
割麦子是体力活。我从来没干过,第一天手上就磨出了水泡。赵大山不让我干,我说我能行。水泡破了,流血,结痂,最后变成茧子。
赵伯能下地了,坐在田埂上看我们干活,偶尔递壶水。夕阳西下,我们三人坐在麦堆上,看着远处的山。
“帆娃子,”赵伯突然说,“不管考没考上,你都是好孩子。”
我鼻子一酸,低头摆弄麦穗。
成绩出来的前一天晚上,我失眠了。半夜爬起来,走到院子里。月光很好,照得地上明晃晃的。我走到猪圈前——猪已经卖了,圈是空的。我又走到鸡窝前,鸡在睡觉,偶尔扑腾一下翅膀。
这个简陋的院子,这三间土坯房,是我这半年来唯一的家。
我走到父亲坟前。坟上已经长了草,我拔干净,坐下来。
“爸,明天就出成绩了。我要是考不上,您别怪我。我尽力了。”
风吹过,草叶沙沙响,像父亲的回应。
“爸,赵伯对我很好,大山哥对我也好。我欠他们的,这辈子都还不清。您要是泉下有知,保佑我考上,让我有机会报答他们。”
我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回去时,赵伯屋里还亮着灯。我推门进去,他坐在炕上抽烟。
“赵伯,您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赵伯拍拍炕沿,“来,坐。”
我坐下。赵伯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叠钱,有零有整。
“这里是八十块钱,我这些年攒的。”赵伯把钱塞给我,“不管考上考不上,你都拿着。考上了,当学费;没考上,当路费,回城里找个活干。”
“赵伯,我不能要……”
“拿着!”赵伯眼睛一瞪,“你要是不拿,就是看不起我赵老三。”
我捏着那叠钱,钱还带着赵伯的体温。我知道,这可能是他全部的积蓄。
“赵伯,”我声音哽咽,“我要是考上了,一定好好念书。我要是没考上,就去打工,挣了钱,加倍还您。”
“傻孩子,说什么还不还的。”赵伯摸摸我的头,“我和你爸是兄弟,他的儿子,就是我的儿子。爹给儿子钱,天经地义。”
那天晚上,我躺在炕上,把钱紧紧贴在胸口。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一定要考上,必须考上。
第二天,我、赵大山、赵伯,三人一起去了镇上。学校门口贴出了红榜,围了很多人。
我挤进去,从最后一名往前看。看到第五十名,没有我;看到第三十名,没有我;看到第二十名,还是没有我。
手心开始出汗,腿有些发软。
“让让,让让。”赵大山护着我往前挤。
第十名,没有。第五名,没有。
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难道真没考上?
这时,我听见有人说:“第一名是谁啊?怎么没见过这名字。”
“杨帆,是哪个村的?”
我猛地抬头,看向红榜最上方。那里,赫然写着:
第一名:杨帆 总分:587分
我愣住了。赵大山也愣住了,然后猛地抱住我:“帆娃子!第一!你是第一!”
赵伯挤进来,看看红榜,再看看我,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只是用力拍我的肩。
周围的人都看过来,有羡慕,有惊讶,有嫉妒。我看到了同班同学,看到了老师,看到了吴校长。
吴校长走过来,握住我的手:“好小子!给学校争光了!县一中打来电话,说要免你三年学费,还提供生活费!”
我机械地点头,脑子里一片空白。直到走出人群,直到回到赵伯家,我才反应过来:我考上了,而且是第一名。
“今天加菜!”赵伯大手一挥,“大山,去割肉,买酒!咱们好好庆祝庆祝!”
那天晚上,赵伯家前所未有的热闹。邻居们都来了,带着鸡蛋,带着青菜,说着恭维的话。村支书杨德海也来了,拎着两包点心。
“帆娃子有出息啊!”杨德海拍着我的肩,“给咱们村争光了!以后好好学,考上大学,当大官!”
我笑着应酬,心里却明镜似的。半年前,就是这个人,把我拒之门外。
赵伯喝醉了,拉着我的手说个不停:“国良,你看见了吗?你儿子有出息了,考了第一名!你在那边可以放心了……”
赵大山也喝醉了,抱着我哭:“帆娃子,哥替你高兴,真的高兴……”
夜深了,客人都散了。我收拾着碗筷,看着满地狼藉,心里却异常平静。
考上县一中,只是第一步。未来的路还很长,很艰难。
但我不怕。因为我知道,无论走多远,身后永远有一个叫赵伯的老人,和一个叫大山的哥哥,在等我回家。
而这份恩情,我会用一生去偿还。
山村少年初入县城,在重点中学的精英丛林中挣扎求存,贫富差距与自尊心的激烈碰撞。
1993年9月1日,清晨五点。
天还没亮,赵伯就起来了。灶房里传来烧火的声音,不一会儿,煎鸡蛋的香味飘出来。我睁开眼,看见炕头的椅子上,整整齐齐叠着三件新衣服——白衬衫,蓝裤子,还有一双解放鞋。
“醒了?”赵伯端着碗进来,“快起来吃饭,吃了饭好赶车。”
我坐起身,看着那些新衣服。白衬衫是的确良的,裤子的布料挺括,鞋是崭新的,胶底还泛着光。
“赵伯,这……”
“你考上县一中,是大喜事,得穿新的。”赵伯把碗递给我,里面是两个荷包蛋,煎得金黄,“快吃,六点半的车,别误了点。”
我端着碗,手有些抖。这身行当,少说也得三十块钱,赵伯哪来的钱?
赵大山推门进来,肩上扛着个编织袋:“都收拾好了,铺盖、脸盆、暖壶都在里面。对了,这是二十斤粮票,我找德海叔换的。”
“大山哥,你的自行车……”
“给你了。”赵大山咧嘴笑,“县里地方大,有辆车方便。反正我在家也少骑。”
“不行,那是你的……”
“让你拿着就拿着!”赵伯一瞪眼,“一家人推来推去的像什么话。”
我低下头,大口吃鸡蛋。蛋黄哽在喉咙里,咽不下去。
吃完饭,天蒙蒙亮。赵伯和赵大山送我出村,一直送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赵大山把自行车绑在长途车顶的行李架上,赵伯把编织袋塞进车窗。
“到了学校就给村里打电话,村委会有电话,我让德海告诉我一声。”赵伯叮嘱。
“钱放好,分开放,别都放一个兜里。”
“跟同学好好处,别惹事,但也别怕事。”
“好好念书,家里不用操心。”
他一连说了七八条,我一一应着。车要开了,我跳上车,从车窗探出头。
赵伯站在晨雾里,佝偻着背,朝我挥手。赵大山站在他旁边,憨憨地笑。
车开了,越来越快,他们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雾气中。我坐回座位,眼睛发热,但没哭。我把眼泪憋回去了,从今天起,我要做个大人。
车在山路上颠簸了两个小时,终于到了县城。和镇上比,县城简直是另一个世界。三层四层的楼房随处可见,街上自行车川流不息,还有几辆绿色的吉普车呼啸而过。
我按照录取通知书上的地址,找到县一中。气派的校门,大理石柱子上挂着白底黑字的校牌。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学生和家长,他们穿着时髦的衣服,提着皮箱,有的还有父母开车送来。
我低头看看自己的白衬衫,突然觉得这布料太新,新得扎眼。
“同学,你是新生吗?”一个戴着红袖章的高年级学生走过来。
“是,我是杨帆。”
他在名单上找了找:“初三(一)班,杨帆……找到了,你是第一名考进来的啊!宿舍在203,跟我来。”
我跟在他身后,穿过操场。操场是煤渣铺的,但很大,有篮球架,有单双杠。教学楼是三层红砖楼,窗户玻璃擦得锃亮。
宿舍楼在操场后面,也是三层。203是八人间,上下铺。我来得早,宿舍里还没人。靠窗的下铺已经被人占了,放着一个棕色的皮箱。我选了靠门的上铺,把编织袋放上去。
“被褥学校统一发,一会儿去后勤处领。”学长说,“食堂在宿舍楼后面,水房在楼下,洗澡要去公共澡堂,一次两毛。”
他交代完就走了。我开始铺床。床板很硬,我铺上自己带的褥子——那是赵伯用旧棉絮改的,虽然旧,但洗得很干净。
正忙着,宿舍门被推开,一个穿白衬衫、卡其裤的少年走进来,身后跟着一对中年夫妇。男人穿着西装,女人烫着卷发,提着大包小包。
“哎呀,这宿舍条件也太差了。”女人一进门就皱眉,“志强,要不咱们还是住校外吧?”
“妈,学校规定必须住校。”少年有些不耐烦,目光扫过我,在我洗得发白的床单上停留了一秒。
我知道他在看什么。他的床单是印花的,被套是缎面的,枕头上还绣着名字:王志强。
“同学,你也是这个宿舍的?”王父走过来,递给我一支烟。烟是红塔山,五块钱一包。
“谢谢,我不会。”我摆手。
“哦,好习惯。”他收回烟,打量我,“你家哪里的?”
“杨家村的。”
“杨家村……哦,山里的。”他点点头,语气里有种不易察觉的优越感,“我儿子志强,以后你们是同学,多照顾。”
“叔叔客气了。”
王志强的父母帮他铺床,挂蚊帐,摆日用品。暖壶是牡丹花的,脸盆印着熊猫,香皂盒是塑料的,还带盖子。我默默地看着,把赵伯给我的搪瓷缸、掉了漆的暖壶、印着“劳动光荣”的脸盆,一样样摆好。
差距,从一开始就这么赤裸裸。
下午,全班在教室集合。班主任姓刘,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戴眼镜,很严肃。
“我叫刘文英,教语文,也是你们的班主任。从今天起,你们就是县一中的学生了。在这里,成绩是唯一的通行证。月考、期中、期末,每次考试都排名,后十名要写检查,连续三次倒数,劝退。”
教室里鸦雀无声。
“现在点名,点到的同学站起来介绍一下自己。”
“李娜。”
“到。”扎马尾的女生站起来,“我叫李娜,来自县农机厂家属院,喜欢看书。”
“王志强。”
王志强懒洋洋地站起来:“王志强,我爸是县工商局的。”
“杨帆。”
我站起来,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我叫杨帆,来自杨家村。”
“杨家村?”有人小声嘀咕,“山里来的?”
“安静!”刘老师敲敲桌子,“杨帆同学是本届中考第一名,587分。你们要多向他学习。”
这句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变了。有惊讶,有怀疑,有不服。王志强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
点名继续。全班四十八个人,有一半来自县城,一半来自各乡镇。但像我这样来自山村的,只有三个。
开完班会,发新书。厚厚一摞,语文、数学、英语、物理、化学、政治、历史,还有一本《中学生行为规范》。我把书小心地装进书包——那是赵伯用旧帆布给我缝的,很结实,但和同学们花花绿绿的双肩包比,显得土气。
食堂六点开饭。我拿着新领的饭盒去打饭,看到窗口上方的价目表:白米饭五分,馒头三分,炒青菜一毛,肉菜两毛。我算了一下,一天三顿,就算只吃青菜馒头,也得三毛六,一个月就是十块八。加上其他开销,赵伯给的八十块,最多撑四个月。
“让让,让让。”王志强挤过来,掏出饭票,“红烧肉,炒鸡蛋,再来个鸡腿。”
他打了三个肉菜,花了六毛。我默默退到一边,要了二两米饭,一份炒青菜,一共一毛五。
端着饭盒找座位时,我看到角落里坐着一个男生,也穿着洗得发白的衣服,只要了一份咸菜。我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你好,我是杨帆。”
他抬起头,很清秀的一张脸,眼睛很大:“我叫周晓峰,来自周家沟。”
“你也是山里来的?”
“嗯。”他点头,声音很小,“我们村离你们村不远,翻过两座山就是。”
我们相视一笑,有种同类的亲近感。从那以后,我和周晓峰就成了朋友。他是我们班另一个山村来的学生,中考第六名。
晚自习从七点到九点。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和写字的声音。我在预习明天的数学课,忽然闻到一股香味,是饼干。扭头一看,王志强在课桌底下偷偷吃桃酥。
我没在意,继续做题。但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晚上那点青菜米饭,早消化完了。
“给你。”旁边递过来半块桃酥,是王志强。
我愣了愣。
“看什么,不吃拉倒。”他有点恼。
“谢谢。”我接过来,小口吃着。很甜,很酥,是我从来没吃过的味道。
“你家真在山里?”王志强小声问。
“嗯。”
“那你上学要走很远吧?”
“以前在镇上念,要走十里。现在来县里,更远了。”
王志强沉默了一会儿,又从桌兜里掏出两块桃酥塞给我:“给你,我不爱吃甜的。”
我知道他在撒谎,但没拆穿。后来我才知道,王志强虽然家境好,但人不坏,就是有点少爷脾气。
第一个周末,我没回家。来回车费要四块,太贵。周晓峰也没回,我们约好去县图书馆。
县图书馆很大,三层楼,藏书几万册。我第一次见到这么多书,眼睛都看直了。办了借书证,一次能借三本。我借了《平凡的世界》和《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周晓峰借了《红岩》和《青春之歌》。
“你看得完吗?”周晓峰问。
“看得完,晚上看。”
我们坐在阅览室里,一看就是一整天。中午啃自带的干粮,渴了去水房喝自来水。但心里是满的,那些书里的世界,比现实广阔得多。
傍晚回学校,在校门口遇到王志强和他几个朋友。他们刚看完电影回来,嘴里哼着《新鸳鸯蝴蝶梦》。
“杨帆,周晓峰,你们去哪了?”王志强问。
“图书馆。”
“图书馆?”一个穿花衬衫的男生笑了,“星期天去图书馆,你们可真用功。”
“李斌,你少说两句。”王志强瞪他,转头对我们说,“明天我生日,在国营饭店请客,你们一起来吧。”
“不了,谢谢。”我摇头,“我们还有作业。”
“作业什么时候不能写?”李斌插嘴,“王哥请客,可是有肉吃。”
“真的不用了。”周晓峰也拒绝。
王志强脸色有些不好看,但没勉强:“行吧,那改天。”
回到宿舍,周晓峰小声说:“他们那种圈子,我们融不进去的。”
“我知道。”我说,“但王志强人其实不坏。”
“他是不坏,但他那些朋友……”周晓峰没说完,但意思我懂。
李斌是县供销社主任的儿子,张涛是副县长的侄子,他们那个小圈子,非富即贵。我和周晓峰这样的山村孩子,在他们眼里,大概就像路边的野草,虽然存在,但不会多看一眼。
但我不在乎。我来县一中,是为了念书,为了考大学,不是为了交朋友。
第一次月考,我考了全班第三,年级第十。周晓峰第五,王志强第二十八。成绩单发下来那天,王志强一整天没说话。
晚自习时,他递给我一张纸条:“帮我补补数学,有偿。”
我回:“有偿不用,有问题可以一起讨论。”
从那以后,晚自习结束后,我和王志强、周晓峰会多留半小时,一起做题。王志强基础不差,就是贪玩,有人带着,进步很快。
期中考试,我考了全班第一,年级第五。王志强进了前二十,高兴得请我们吃冰棍。三毛钱一根的奶油冰棍,我吃得小心翼翼,生怕化了。
“杨帆,你以后想考什么大学?”王志强问。
“不知道,能考上就行。”
“我想去北京。”王志强说,“我爸说,北京是首都,机会多。”
“我想学医。”周晓峰说,“我们村没有医生,我奶奶是得病没的,要是有医生,她就不会走。”
我没说话。我想学什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要考上大学,要挣钱,要让赵伯过上好日子,要帮大山哥娶上媳妇。
这个目标很俗,但很实在。
十一月,天冷了。赵大山突然来学校找我,背着一大袋红薯。
“帆娃子!”他在宿舍楼下喊,嗓门大得整栋楼都能听见。
我跑下去,看见他穿着单衣,脸冻得通红。
“大山哥,你怎么来了?”
“给你送点红薯,家里种的,甜。”他把袋子递给我,沉甸甸的,得有三十斤,“对了,我爸让你放心,他身体好着呢。就是天冷了,老咳嗽,不碍事。”
“赵伯咳嗽还没好?去看医生了吗?”
“看了,开了药,吃着呢。”赵大山搓搓手,“那个……我下个月要去南方了。”
“什么?”
“刘婶说的那个姑娘,她爹松口了,彩礼降到三百五。我寻思着,去南方干一年,怎么也能攒够。”赵大山憨笑,“等我把媳妇娶进门,我爸就有人照顾了,我也能放心。”
我心里一紧:“大山哥,南方那么远……”
“远怕啥,年轻人,就得出去闯闯。”赵大山拍拍我的肩,“你在学校好好念书,别惦记家里。等我挣了钱,给你寄学费。”
“我不要,我有助学金……”
“那是两码事。”赵大山打断我,“我走了,你放假回家,多去看看我爸。他嘴上不说,其实可想你了,老念叨。”
“我知道。”我鼻子发酸。
赵大山又从怀里掏出个手绢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五十块钱:“这个你拿着,买点好吃的,别亏着自己。”
“大山哥,我不能……”
“拿着!”他硬塞给我,“我是你哥,给你钱花,天经地义。”
我攥着那五十块钱,手心里全是汗。这钱,可能是赵大山攒了好几年的私房钱,是他去南方的路费。
“大山哥,你什么时候走?我去送你。”
“不用送,我悄悄走,不然我爸该难受了。”赵大山看看天,“不早了,我得去赶车。你回吧,好好念书。”
他转身走了,背影在寒风中有些单薄。我站在原地,直到他消失在校门外,才抱着那袋红薯回宿舍。
红薯很沉,沉得我几乎抱不动。就像赵家对我的恩情,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周末,我回了趟家。用助学金买了二斤肉,一瓶酒,还给赵伯买了条围巾。
赵伯看到我,高兴得直搓手:“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买这些干啥,乱花钱。”
“不花钱,助学金买的。”我撒谎。
赵伯信了,乐呵呵地收下。晚上,我们包了饺子,猪肉白菜馅,赵伯吃了两碗。
“大山呢?”我问。
“去他姐家了,过两天回来。”赵伯神色如常。
我心里一酸。赵大山骗了我,他也骗了赵伯。他去南方的事,没告诉赵伯。
“赵伯,大山哥他……”
“我知道。”赵伯打断我,叹了口气,“这孩子,打小就实诚,不会撒谎。他前几天收拾东西,我就猜到了。去南方就去南方吧,年轻人,是该出去闯闯。”
“您不怪他?”
“怪啥?”赵伯点上旱烟,“他二十七了,该成家了。咱家穷,拿不出彩礼,他不出去挣,谁家姑娘愿意嫁?”
烟雾缭绕中,赵伯的脸有些模糊。我突然发现,他老了。头发全白了,背更驼了,手上的老年斑越来越多。
“赵伯,等我考上大学,工作了,接您去城里住。”
“不去不去,城里憋屈,还是村里好。”赵伯摆摆手,“你好好念书,别惦记我。我有手有脚,饿不着。”
那晚,我躺在熟悉的炕上,听着赵伯的鼾声,怎么也睡不着。赵大山要去南方了,赵伯一个人在家,万一生病怎么办?万一有个闪失怎么办?
天快亮时,我做了个决定:每个月至少回来一次,看看赵伯。
回到学校,我更加拼命。每天早上五点起床,去操场背英语;晚上熄灯后,打着手电在被窝里看书。期中考试后,我稳定在年级前三,拿到了最高档的助学金:每月十五块。
十五块,加上赵伯之前给的,我省着花,能撑到期末。但我还想多攒点,寒假给赵伯买件棉袄,他身上的棉袄已经穿了十年,棉花都硬了。
十二月初,学校组织“学雷锋,送温暖”活动,去县福利院慰问。我和周晓峰都报名了。
福利院在县城西边,很旧的院子,住着二十几个孤寡老人和孤儿。我们的任务是打扫卫生,陪老人聊天。
我被分到后院,扫落叶。正扫着,听见有人叫我:“小同学,能帮我个忙吗?”
抬头,是个坐在轮椅上的老人,七八十岁年纪,头发全白,但精神很好,眼睛很亮。
“爷爷,您说。”
“我屋里的窗户有点问题,关不严,能帮我看看吗?”
我跟着他进了屋。屋子很小,但很干净,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书架,书架上摆满了书。
窗户是木头的,合页松了。我找了块石头,把合页敲紧,窗户能关严了。
“谢谢你啊,小同学。”老人笑,“你叫什么名字?哪个学校的?”
“杨帆,县一中的。”
“县一中,好学校。”老人点头,“喜欢看书吗?”
“喜欢。”
“喜欢看什么书?”
“什么都看,小说,历史,地理……”
老人眼睛一亮,从书架上抽出一本递给我:“这个,看过吗?”
我接过,是《史记》,中华书局出的,很厚。
“没看过,但听说过。”
“送你了。”老人说,“年轻人,多读史,明智,明理。”
“这太贵重了……”
“不贵重,书就是让人读的。”老人摆摆手,“我姓陈,以前是县一中的老师,退休了,无儿无女,就住这儿了。你以后有空,可以来找我,我这儿书多。”
我收下书,深深鞠躬。后来我才知道,陈老师是县一中的老教师,教了一辈子语文,文革时受过冲击,平反后不愿回学校,就在福利院住了下来。
从那以后,我每隔一两周就去趟福利院,帮陈老师干点活,听他讲历史,讲文学。他知识渊博,从《诗经》讲到《红楼梦》,从秦始皇讲到孙中山。我像一块干涸的海绵,拼命吸收。
“小杨,你很有灵性。”有一次,陈老师对我说,“但记住,读书不是为了炫耀,是为了明理。理明了,路就宽了。”
我把这句话记在笔记本上。
期末考试前,赵大山来信了。信是寄到学校的,很厚。我拆开,里面是三张信纸,还有一张照片。
信是赵大山口述,别人代写的。他说他到了广东,在一个建筑工地干活,一天能挣十块钱,管吃管住。就是活累,搬砖,和水泥,一天下来,胳膊都抬不起来。但他不嫌累,因为一天十块,一个月就是三百,干一年,彩礼钱就攒够了。
照片是他在工地拍的,戴着安全帽,一脸灰,但笑得很开心。背后是高楼大厦的脚手架,天空很蓝。
我把信看了三遍,小心地收好。照片夹在笔记本里,时时拿出来看。
期末考试,我考了年级第一。刘老师在班会上表扬我,还发了二十块钱奖金。我攥着那二十块钱,心里盘算:十块给赵伯买棉袄,五块给陈老师买点心,剩下五块攒着。
放寒假那天,雪下得很大。我拎着给赵伯买的棉袄,还有学校发的一袋面粉,坐上了回家的车。
车上人很多,挤得喘不过气。但我心里是暖的,因为要回家了。
车到村口,我一眼就看见赵伯站在老槐树下,身上落满了雪。他在等我。
“赵伯!”我跑过去。
“慢点慢点,路滑。”赵伯接过我手里的东西,“考得咋样?”
“年级第一。”
“好!好!”赵伯笑得合不拢嘴,“走,回家,饺子都包好了,猪肉大葱馅!”
我跟着他往家走,雪地上留下两行脚印,一大一小,深深浅浅。
这个寒假,我几乎没出门,天天在家陪赵伯。帮他劈柴,扫雪,腌咸菜。赵伯话多了,总是念叨赵大山,说南方热,不知道他适不适应;说工地上危险,让他千万小心。
腊月二十三,小年。赵大山寄回来一百块钱,还有一封信。信里说,他过年不回来了,工地上加班,一天给三十。他让赵伯别舍不得花钱,该买啥买啥。
赵伯拿着那一百块钱,手直抖:“这孩子,挣点钱不容易,寄回来干啥。”
“大山哥孝顺您。”我说。
“孝啥顺,他把自己照顾好,我就放心了。”赵伯把钱小心地收好,“这钱给你攒着,以后上大学用。”
“赵伯,我有助学金……”
“助学金是助学金,这是你哥的心意。”赵伯固执地说。
我没再争。我知道,在赵伯心里,我和赵大山一样,都是他的孩子。
除夕夜,我和赵伯两个人过。包了饺子,炖了鸡,还炸了丸子。赵伯喝了点酒,话匣子打开了,讲他年轻时候的事,讲他和我父亲偷生产队的西瓜,被看瓜的老头追了二里地。
“国良跑得快,我跑得慢,被逮着了。国良又跑回来,说西瓜是他偷的,让我先跑。”赵伯眼睛红了,“结果他被吊在树上打,三天没下来床。这个傻子……”
我听着,心里发酸。父亲和赵伯的友情,是那种可以为对方挡刀的友情。这种情义,现在还有吗?
春节过后,我回学校。赵伯送我,一直送到村口,就像半年前一样。
“好好念书,别惦记家里。”
“您保重身体,按时吃药。”
“知道知道,啰嗦。”
车开了,我回头,赵伯还站在老槐树下,朝我挥手。雪还没化,天地白茫茫一片,他的身影那么小,那么孤单。
我转过头,擦掉眼泪。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长大,快点有出息,快点报答。
高二分文理科,我选了理科。陈老师说,理科好找工作,来钱快。我想了想,也是,我想让赵伯过上好日子,想让赵大山娶上媳妇,需要钱。
王志强也选了理科,周晓峰选了文科。分班那天,我们三个在校门口的小摊吃了碗馄饨。
“以后就不能一个班了。”周晓峰有点伤感。
“还在一个学校,还能一起吃饭。”我说。
“对,还能一起打篮球。”王志强说,“杨帆,你篮球打得不错啊,跟谁学的?”
“自学的,瞎打。”
“下周末,咱们班跟二班有比赛,你上不上?”
“上。”
分班后,学习更紧张了。物理、化学、生物,都是硬骨头。我每天只睡五个小时,其余时间都在看书、做题。陈老师说我是“拼命三郎”,我说我不拼命,就赶不上了。
确实赶不上。县城里的同学,初中就学完了高中物理,英语口语流利,还会用计算器。而我,连计算机都没见过。
差距是客观存在的,我能做的,就是用时间弥补。别人学一小时,我学三小时;别人做一遍题,我做三遍。
期中考试,我保住了年级前三。王志强进了前五十,他爸高兴,给他买了辆山地车,五百多块,相当于赵伯家一年的收入。
“杨帆,试试?”王志强把车推到我面前。
我摇头:“不会。”
“我教你,很简单。”
“不用了,谢谢。”
我不是不想学,是不敢学。我怕骑上去,就舍不得下来。那种风一样的感觉,那种自由的感觉,会让我忘记自己是谁,从哪里来。
高二下学期,学校组织数学竞赛,一等奖高考加十分。我报了名,每天泡在图书馆,啃竞赛题。陈老师帮我找资料,给我开小灶。
“竞赛题和高考题不一样,考的是思维,是方法。”陈老师说,“你不能死学,要活学。”
我似懂非懂。直到有一次,陈老师给我讲了一道几何题,用了三种方法,最后一种最简单,也最巧妙。
“看,这就是思维。”陈老师说,“条条大路通罗马,你要找最近的那条。”
我好像明白了。从那以后,我不再盲目刷题,开始思考,总结,归纳。竞赛前,我已经能解出大部分历年真题。
竞赛在市里举行,学校包车送我们去。那是我第一次出县城,看什么都新鲜。高楼,汽车,穿着时髦的行人,橱窗里琳琅满目的商品。
“杨帆,看啥呢?”王志强拍我肩膀。
“没什么。”
“等考完了,我带你逛街,百货大楼可大了,啥都有。”
“不用了,我想早点回去。”
“你啊,就是太闷。”王志强摇头。
竞赛结果出来,我拿了二等奖,加五分。一等奖只有一个,被市一中的学生拿走了。刘老师有些遗憾,但还是很高兴:“二等奖也不错,高考加五分,能甩开多少人。”
我自己也满意。五分,可能就是一个大学的距离。
高三,冲刺开始了。教室里挂上了倒计时牌,每天撕一页。同学们都像上了发条,走路都在背单词,吃饭都在看公式。
我更加拼命,体重从一百二十斤掉到一百零五斤,眼圈总是黑的。陈老师心疼,让福利院的阿姨给我炖汤,每周送一次。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别熬垮了。”陈老师说。
“我知道,谢谢陈老师。”
“谢啥,你考上了,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
1996年5月,离高考还有一个月。赵大山又来信了,说他攒够了彩礼钱,年底就回来结婚。信里夹着一张照片,是他和那个姑娘的合影。姑娘很秀气,扎着麻花辫,笑得腼腆。
我把照片给赵伯看,赵伯戴着老花镜,看了又看,笑得合不拢嘴:“好好,这姑娘好,看着就贤惠。”
“大山哥要结婚了,您高兴吧?”
“高兴,高兴。”赵伯抹抹眼睛,“就是不知道我这身体,能不能等到抱孙子。”
“您别瞎说,您身体好着呢,长命百岁。”
赵伯笑了,没说话。但我知道,他身体越来越差了。咳嗽一直没好,夜里经常喘不上气。我让他去县医院看看,他不去,说老毛病,不碍事。
6月,高考前一周,赵伯突然晕倒了。邻居托人捎信到学校,我请假赶回去,把他送到县医院。
检查结果出来:肺气肿,心脏也不好,得长期吃药,不能干重活。
“老人年纪大了,得有人照顾。”医生说,“这病不能拖,得按时吃药,定期复查。”
我拿着诊断书,手在抖。药很贵,一个月要三十多块,复查一次要十几块。赵伯没有收入,赵大山的钱要留着娶媳妇,我的助学金只够自己开销。
钱,又是钱。
“帆娃子,咱回家,不住院,浪费钱。”赵伯醒了,第一句话就是要出院。
“不行,得住几天,观察观察。”我说。
“观察啥,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没事。”赵伯挣扎着要起来。
“您别动!”我按住他,声音很大,吓了他一跳。
病房里安静下来,隔壁床的病人看过来。我深吸一口气,放柔声音:“赵伯,您听我的,住几天。钱的事,我想办法。”
“你能想啥办法?你还得高考……”
“高考我会考好,钱我也会挣到。”我打断他,“您要是真为我好,就好好治病,别让我分心。”
赵伯看着我,眼睛红了:“帆娃子,伯拖累你了。”
“您说的什么话。”我鼻子发酸,“没有您,我早不知道在哪了。您是我在这世上最亲的人,您好好的,我才能安心考试。”
赵伯住了三天院,花了八十多块。我拿出攒了一学期的助学金,又向王志强借了五十,凑够了。
“这钱我一定还你。”我对王志强说。
“不急,你先用着。”王志强拍拍我,“高考加油,你肯定能考上。”
高考前三天,赵伯出院了。我把他送回家,安顿好,又赶回学校。这三天,我几乎没睡,把所有的知识点过了一遍又一遍。
7月7日,高考。我坐在考场里,握着笔,手心全是汗。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我知道,这是我唯一的机会。
语文,数学,英语,理综。两天时间,四场考试,决定一生的命运。
考完最后一门,走出考场,阳光刺眼。我站在校门口,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有哭的,有笑的,有面无表情的。
“杨帆!”王志强跑过来,搂住我的肩膀,“考得咋样?”
“还行。”
“我觉得我数学能考一百四!”王志强很兴奋,“走,我请客,咱们去吃羊肉泡馍!”
“不了,我得回家,赵伯一个人。”
“哦,对。”王志强松开手,“那改天。对了,分数出来记得告诉我。”
“好。”
我坐上了回村的车。车上,有人在对答案,有人在大声说笑。我靠着车窗,闭上眼睛。脑子里一片空白,没有题,没有答案,只有赵伯佝偻的身影,赵大山憨厚的笑脸,还有父亲临终前没合上的眼睛。
回到家,赵伯正在院子里喂鸡。看到我,他放下鸡食盆:“考完了?”
“嗯。”
“累了吧?进屋歇着,我给你做饭。”
“我来做。”
我接过他手里的盆,去灶房生火。柴火噼啪响,火光映着脸,很暖。
“帆娃子,”赵伯坐在灶前的小凳上,轻声说,“不管考没考上,你都是好孩子。”
我没说话,往锅里添水。水开了,下了一把挂面,打了个鸡蛋。
面好了,我和赵伯一人一碗,坐在院子里吃。夕阳西下,天边一片火烧云,很美。
“赵伯,”我忽然说,“等分数出来,填了志愿,我想去趟南方。”
“去南方干啥?”
“看看大山哥,也看看,有没有我能干的活。”
赵伯放下碗,看着我:“你想打工?”
“嗯,挣点钱。您得吃药,不能停。”
“我的病不碍事……”
“得吃。”我打断他,语气坚定,“您要是不吃药,我就不去上大学。”
赵伯愣住,很久,叹了口气:“你这孩子,跟你爸一样,倔。”
我笑了,低头吃面。面条很香,鸡蛋很嫩,夕阳很暖。
这一刻,我很踏实。因为我知道,无论高考结果如何,无论未来怎样,我都有必须守护的人,必须走的路。
这条路很长,很难,但我会一直走下去。
山村状元南下广东,在汗水中见证人生百态,在绝境中抓住命运稻草。
1996年7月25日,高考成绩公布。
我以全县第三、全市第十八名的成绩,被省城重点大学录取。录取通知书寄到学校那天,刘老师亲自送到村里,身后跟着校长、乡长,还有县电视台的记者。
“杨帆同学是我们县一中的骄傲!”校长握着我的手,闪光灯咔嚓咔嚓地响。
“寒门出贵子,是咱们乡的光荣!”乡长拍我的肩,很用力。
记者把话筒伸到我面前:“杨帆同学,你取得这样的成绩,有什么感想?”
我看着镜头,看着周围看热闹的村民,看着赵伯躲在人群后抹眼泪。我想说,我想感谢赵伯,没有他就没有我的今天。但最后,我只是说:“感谢学校,感谢老师。”
场面话,谁都会说。但我心里清楚,我最该感谢的人,正在人群后面,佝偻着背,像一棵被岁月压弯的老树。
热闹过后,人群散去。乡长留下一个信封,说是乡里的奖励,五百块。校长也留下一个信封,学校的奖励,三百块。还有几个企业老板,凑了一千块助学金。
一千八百块,厚厚一叠。我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赵伯,这钱……”
“你收好,上大学用。”赵伯说,“学费、生活费,省着点花,够一年了。”
“您的药……”
“我的药不急,你先紧着自己。”
我把钱分成三份。一份八百,交学费;一份五百,留着生活费;一份五百,塞给赵伯。
“这五百您拿着,按时吃药,定期复查。要是我知道您断了药,我就不去上学了。”
赵伯看着我,眼睛又红了:“你这孩子……”
“您别哭,这是高兴的事。”我笑着说,心里却发苦。大学一年学费八百,住宿费三百,书本费杂费最少二百。一千三就没了。生活费一个月省着花也得一百,一年又是八百。两千一,加上路费,两千二打不住。
我手里这一千三,只够半年。下半年怎么办?
“我想好了,”我对赵伯说,“开学前,我去趟广东,看看大山哥,也打点零工,挣点钱。”
“广东那么远……”
“不远,坐火车一天一夜。大山哥能去,我也能去。”
赵伯沉默了很久,最后叹口气:“你去看看他也好。那孩子,半年没来信了,也不知道咋样了。”
我心里一紧。是啊,赵大山上次来信是三个月前,之后音讯全无。打电话到工地,说是早就走了,不知道去哪了。
我得去,必须去。
三天后,我踏上了南下的火车。硬座,三十六个小时。车厢里挤得像沙丁鱼罐头,汗味、脚臭味、泡面味混在一起。我坐在靠窗的位置,怀里抱着帆布包,里面装着录取通知书、八百块钱,还有两个馒头。
对面是个打工的大叔,四十多岁,一脸沧桑。
“小兄弟,去哪儿?”
“广东。”
“打工?”
“找人。”
“找谁?”
“我哥。”
大叔点点头,不再多问。他从蛇皮袋里掏出个烧饼,分我一半。我接了,从包里拿出一个馒头给他。我们默默地吃着,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村庄、电线杆。
夜里,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鼾声和车轮撞击铁轨的声音。我睡不着,看着窗外漆黑的夜,偶尔闪过几点灯光,像遥远的星。
我想起三年前,那个抱着骨灰盒站在雨中的少年。如果当时赵伯没有出现,我现在会在哪里?可能在某个工地搬砖,可能在某个餐馆洗碗,可能像父亲一样,从脚手架上摔下来。
赵伯救了我,不止一次。
天亮了,火车进入广东地界。窗外是连绵的丘陵,是成片的厂房,是高耸的烟囱。和北方的粗犷不同,这里的一切都显得拥挤、匆忙、生机勃勃。
广州站到了。我随着人流挤出车站,立刻被热浪包围。七月的广东,像蒸笼。空气黏稠,混杂着汽车尾气、汗水和各种食物的味道。
我按照赵大山信上的地址,找到那个工地。在郊区,一片正在建设的小区,十几栋楼同时施工,塔吊林立,机器轰鸣。
工地大门紧闭,保安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正在打瞌睡。
“大爷,我找赵大山。”
“谁?”
“赵大山,河南来的,在这干过活。”
“早走了。”老头眼皮都不抬。
“什么时候走的?”
“三四个月了吧。”
“去哪儿了?”
“我哪知道,每天进进出出那么多人。”
“那工地负责人呢?我能不能见见?”
老头睁开眼,打量我:“你找他干啥?”
“赵大山是我哥,半年没信了,家里担心。”
老头犹豫了一下,指指里面的工棚:“去那边问问,姓陈的工头可能知道。”
我谢过他,走进工地。地上堆着钢筋水泥,工人们赤着上身,皮肤黝黑,在烈日下忙碌。有人推着斗车从我身边跑过,汗水甩到我脸上,咸的。
工棚是简易房,铁皮顶,里面热得像烤箱。我找到姓陈的工头,他正在算账,桌子上堆着一摞工资单。
“找谁?”
“陈工头,我找赵大山,半年前在这干过活。”
“赵大山……”工头翻着工资单,“哦,那个河南大个子。他早不干了,三月份走的。”
“为什么走?去哪了?”
“为什么?”工头笑了,“干活不仔细,从架子上摔下来,摔断了腿。老板赔了钱,他就走了。去哪了不知道,可能回老家了吧。”
我心里一沉:“摔断了腿?严重吗?”
“不严重能走吗?老板赔了五千,够意思了。”工头摆摆手,“行了,我忙着呢,你走吧。”
我站在工棚外,太阳晒得头皮发烫。赵大山摔断了腿,他没告诉家里,也没告诉我。他拿着五千块钱,去哪儿了?
“你找大山?”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回头,是个年轻工人,二十出头,瘦瘦的,脸上有块疤。
“你认识他?”
“嗯,我们一起干过活。”疤脸递给我一根烟,我摇头,他自顾自点上,“大山哥人不错,干活实在,就是脾气倔。摔断腿那次,是因为工头让他上夜班,他连续干了十六个小时,太累了,没站稳。”
“他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拿了赔偿金就走了,说要去深圳,那边工价高。但就他那腿……”疤脸摇摇头,“我劝他回老家养养,他不听,说家里等钱用,得赶紧挣钱。”
“他腿伤得重吗?”
“不轻,打了石膏,走路一瘸一拐的。老板赔的五千,治病花了三千,还剩两千。他说够了,去深圳找个轻活干。”疤脸抽了口烟,“你是他弟?”
“嗯。”
“那你可得劝劝他,别硬撑。钱是挣不完的,身体垮了就啥都没了。”
我谢过他,走出工地。站在马路边,看着车来车往,心里一片茫然。深圳那么大,我去哪儿找?
想了想,我决定先在广州落脚,找份工作,再慢慢打听。身上还剩两百多块钱,得省着花。
我在城中村找了间最便宜的旅馆,一晚十块,四人间,公共厕所。同屋的是三个打工仔,一个在餐馆洗碗,一个在工厂流水线,一个在工地搬砖。
“小兄弟,来找工作?”洗碗工问,他叫阿强,湖南人。
“嗯,也想找人,我哥。”
“你哥叫啥?在哪儿干过?广州我熟,说不定认识。”
我说了赵大山的名字,在工地干过,腿摔断了,可能去了深圳。
阿强摇头:“不认识。广州工地几百个,工人几十万,不好找。深圳更大,更难找。”
“那怎么办?”
“先找个活干着,慢慢打听。”阿强说,“你会啥?”
“我会……我会念书。”
“念书顶个屁用。”另一个工友笑了,“在这儿,有力气才行。”
我没说话。是啊,在这里,知识不能当饭吃,力气才能。
第二天,我开始找工作。先是去劳务市场,人山人海,招工的大多要熟手,要技术。我一个高中生,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没人要。
又去工厂区,电子厂、玩具厂、服装厂,招女工的多,男工也要,但大多要十八到二十五岁,我虽然才十九,但长得瘦小,看起来像十六七,人家不要。
三天过去了,工作没找到,钱花了几十块。晚上回到旅馆,又热又闷,蚊子在耳边嗡嗡叫,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污渍,心里发慌。
难道真要回工地搬砖?可我这一身力气,能撑几天?
第四天,我决定降低要求。洗碗工,扫大街,发传单,什么都行。走到一个菜市场,看见招搬菜工,一小时三块,现结。
我走过去:“老板,要人吗?”
老板是个胖子,正蹲在地上杀鱼,头也不抬:“要,能干吗?”
“能干。”
“行,先把这几筐菜搬进去。”
一筐青菜,少说七八十斤。我咬咬牙,搬起来。筐底有泥水,顺着裤腿流下来,鞋湿了。一趟,两趟,三趟……搬了十筐,汗如雨下,胳膊抖得厉害。
“还行。”老板看我一眼,“一天干八小时,早上四点来,中午管顿饭,干不干?”
“干。”
“那明天来吧。”
“老板,能不能今天就开始?我……我缺钱。”
老板看我一眼,扔过来一张五块的:“今天先干半天,明天正式来。别迟到,迟到扣钱。”
“谢谢老板。”
我接过钱,攥在手心。五块钱,在县城能买三碗面,在这里,是我两天的饭钱。
从早上十点干到下午两点,我又搬了二十筐菜,洗了三大盆鱼,扫了整个摊位的卫生。老板给了我十五块,加上上午的五块,一共二十。
“小子,挺实在。”老板递给我一个盒饭,“吃吧,明天记得来。”
盒饭里有米饭,青菜,还有两片肉。我蹲在墙角,狼吞虎咽。肉很香,是这四天来第一次吃到肉。
晚上回到旅馆,我数了数身上的钱:还剩一百五十七块。加上今天挣的二十,一百七十七。能撑一周。
躺在床上,浑身酸痛,但心里踏实了点。至少,我能养活自己了。
第二天,我四点准时到菜市场。天还没亮,市场里已经灯火通明,人声鼎沸。搬菜,卸货,打扫,一直干到中午。老板给了二十四块,管了顿饭。
下午,我去劳务市场继续找工作。搬菜工只能干上午,下午没事干,我得再找一份。
转了一圈,没什么合适的。正打算离开,看见角落里有个摊位,招抄写员,字迹工整即可,一天二十,日结。
我走过去:“老板,抄什么?”
老板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正在整理文件:“抄合同,抄资料,要工整,不能错字。你会写字吗?”
“会,我字还行。”
“写几个我看看。”
我接过笔,在纸上写了“天道酬勤”四个字。我的字是跟陈老师学的,工整,有力。
“不错。”老板点头,“一天二十,下午一点到五点,四个小时。能干吗?”
“能。”
“那明天来,带上身份证。”
“老板,我今天就能干。”
老板看我一眼,从桌上抽出一沓文件:“抄这个,十份,一份两页,不能有错。错一个字扣一块。”
“好。”
我坐下来,开始抄。是建筑工程合同,条款很多,专业术语也多。我抄得很慢,很仔细,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四点,抄完十份,检查一遍,没错字。
老板看了看,很满意:“不错,明天继续来。这是今天的工钱。”递给我二十块。
我接过钱,心里一喜。上午二十四,下午二十,一天四十四块。一个月就是一千三,比大学毕业生工资还高。
“谢谢老板。”
“你叫什么?”
“杨帆。”
“杨帆……明天记得来,我姓林,叫我林老板就行。”
“好,林老板。”
走出劳务市场,天还亮着。我攥着四十四块钱,决定奢侈一回,去吃碗面。五块钱的牛肉面,肉很多,汤很浓,我连汤都喝光了。
晚上回到旅馆,阿强他们还没回来。我洗完澡,坐在床上算账:一天四十四,一个月一千三,干两个月,两千六。学费八百,住宿费三百,书本费杂费二百,生活费一个月一百,半年六百,加起来一千九。还剩七百,可以给赵伯买药,可以给赵大山……
等等,赵大山。我还没找到他。
我拿出笔记本,写下今天的收支,又写下明天的计划:上午搬菜,下午抄写,晚上去城中村打听赵大山的消息。
城中村鱼龙混杂,是打工者的聚集地。晚上,我在小巷里穿行,看见墙上有招工广告,有寻人启事,有治疗性病的小广告。路灯昏暗,不时有浓妆艳抹的女人站在街边,朝路人招手。
“小兄弟,玩不玩?”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拦住我。
“不玩,我找人。”
“找谁?姐姐帮你找。”
“赵大山,河南人,个子很高,腿有点瘸。”
“瘸子啊……”女人想了想,“前阵子好像在那边麻将馆见过一个瘸子,不知道是不是你要找的人。”
“哪个麻将馆?”
“往前走,左拐,有个‘好运来’。”
我谢过她,找到“好运来”麻将馆。里面烟雾缭绕,十几桌麻将哗啦哗啦响。我在门口张望,没看到赵大山。
“打牌还是找人?”看场子的混混问。
“找人,赵大山,河南人,腿瘸。”
“瘸子赵?”混混想了想,“他啊,早不来了,欠了钱跑路了。”
“欠钱?欠谁的钱?”
“欠我们老板的,五百块。说是看病,借了钱,到期没还,人就不见了。”混混打量我,“你是他什么人?”
“我是他弟。他欠的钱,我还。但我想知道,他去哪儿了。”
混混眼睛一亮:“你还?行啊,五百块,拿来。”
“我现在没带那么多钱。你告诉我他去哪儿了,我明天拿钱来。”
“我哪知道他去哪儿了,知道还能让他跑?”混混不耐烦地挥手,“要还钱就快点,不还就滚,别挡着门。”
我走出麻将馆,心里发沉。赵大山欠了高利贷,跑了。他会去哪儿?还在深圳吗?还是去了别的地方?
回到旅馆,阿强他们回来了,正在吃盒饭。
“帆子,找到你哥了吗?”阿强问。
“没有。”我摇头,把麻将馆的事说了。
阿强皱眉:“欠了高利贷,麻烦。那些人心黑,利滚利,五百块能滚成五千。你哥要是被他们找到,得脱层皮。”
“那怎么办?”
“能怎么办,要么还钱,要么跑得远远的,别被找到。”阿强叹气,“你说你哥也是,借钱看病,去正规医院啊,借高利贷,不是找死吗?”
我一夜没睡。第二天,我照常去搬菜,去抄写。中午休息时,我去找了林老板。
“林老板,我想预支点工钱。”
“预支?预支多少?”
“五百。”
“这么多?你要干什么?”
“我哥欠了钱,我得帮他还。”
林老板看着我,推了推眼镜:“你才来两天,我怎么信你?”
“我身份证押您这儿,还有这个。”我从帆布包里拿出录取通知书,“我是大学生,九月开学。这五百块,我一定还您。”
林老板接过录取通知书,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省重点大学……你是大学生,怎么跑来打工?”
“挣学费,也找我哥。”
林老板沉默了一会儿,从抽屉里数出五百块:“这钱,算我借你的。不用押东西,我相信你。不过,你得继续给我干活,直到开学。”
“谢谢林老板!”我深深鞠躬。
“别谢我,我也是穷学生过来的。”林老板摆摆手,“当年我上大学,也是靠打工挣学费。不容易啊。”
拿了钱,我立刻去麻将馆。看场子的混混还在,我把钱给他。
“五百,数数。”
混混接过钱,舔着手指数了一遍:“行,两清了。这是借条,给你。”
我接过借条,上面是赵大山的名字,手印,还有麻将馆的章。
“我哥走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
“能说啥,就说去东莞,那边有个老乡,能给他介绍工作。”混混把借条撕了,“行了,钱还了,这事儿了了。以后别来了。”
东莞。又一个地方。
我回到劳务市场,继续抄写。林老板问我钱还了没,我说还了。
“那你哥呢?找到了吗?”
“没有,可能去了东莞。”
“东莞……”林老板想了想,“我在东莞有个朋友,开电子厂的,我可以帮你问问。你哥叫什么?多大?有什么特征?”
“赵大山,二十七,身高一米八,左腿瘸,河南口音。”
“行,我帮你打听。”
“谢谢林老板。”
“别老谢来谢去的,好好干活。”
那天下午,我抄得特别认真,一个字都没错。下班时,林老板多给了我十块:“奖金,干得不错。”
“这……”
“拿着,大学生,不容易。”
我攥着那十块钱,心里暖暖的。这个世界上,有冷漠,也有温暖。有麻将馆的混混,也有林老板这样的好人。
晚上,我去城中村继续打听。这次,我学聪明了,买了两包烟,见人就发,问有没有见过一个瘸腿的河南人。
“瘸子?前阵子好像在那边工地见过,不过前两天走了。”一个卖水果的大叔说。
“去哪儿了?”
“不知道,听说去惠州了。”
惠州。又换地方了。
我有点绝望。广东这么大,赵大山又居无定所,我怎么找?
回到旅馆,阿强看我垂头丧气,安慰我:“别急,慢慢找。你哥一个大活人,丢不了。说不定过阵子,他就联系你了。”
“但愿吧。”
夜里,我躺在床上,想着赵大山。他腿还没好,能干什么活?高利贷虽然还了,但他身上还有钱吗?吃饭怎么办?住哪儿?
越想越心焦,干脆爬起来,拿出纸笔,给赵伯写信。信里说,我找到工作了,在抄写,一天二十,包吃住。赵大山还没找到,但有了线索,在东莞,我继续找。我一切都好,让赵伯别担心,按时吃药。
写完信,天快亮了。我洗了把脸,去菜市场搬菜。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上午搬菜,下午抄写,晚上找赵大山。一个月下来,挣了一千三百块,加上之前的存款,一共两千五。足够交学费和第一学期的生活费了。
但我没停,继续干。我想多挣点,给赵伯买台电视机,给他解解闷。赵大山结婚,我也得随份子。
八月中旬,林老板带来消息:他东莞的朋友说,没见过赵大山这样的人。
“可能没去东莞,或者去了又走了。”林老板说,“你别急,我托其他朋友也打听打听。”
“谢谢林老板。”
“对了,下个月有个活儿,你干不干?”林老板说,“我有个朋友,开书店的,要整理一批旧书,按本算钱,一本一毛。活儿不累,就是费时间。”
“我干。”
“那行,我跟他打招呼,你下周一过去。”
周一,我去了书店。在一条老街上,店面不大,里面堆满了书,从地上摞到天花板。老板是个老先生,姓王,戴着老花镜,正在整理古籍。
“小王跟我说了,你字写得好,人也实在。”王老板说,“这些书,你分门别类,登记在册。书名,作者,出版社,出版年份,都要写清楚。一本一毛,能行吗?”
“能。”
“那开始吧。”
我戴上手套,开始整理。书很旧,有的发了霉,有的被虫蛀。我一本本拿起来,擦干净,登记。小说,散文,历史,哲学,科学,什么都有。很多书我都没见过,光是看书名就很有意思。
整理到一半,我翻到一本《国富论》,亚当·斯密著,商务印书馆出版,1972年版。书很旧,但保存完好。我翻开,扉页上有一行字:“知识就是力量。——赠爱徒陈文远,1973年秋。”
陈文远?这个名字好熟。我想了想,是陈老师。福利院的陈老师,就叫陈文远。
“王老板,这本书……”我拿着书走过去。
“怎么了?”
“这本书的原主人,我可能认识。”
王老板接过书,看了看扉页:“陈文远……哦,我想起来了。这书是我从一个老先生手里收的,他姓陈,住在福利院。他有一屋子书,后来年纪大了,处理不掉,就卖给我了。怎么,你认识?”
“陈老师是我老师,他教过我。”
“那巧了。”王老板笑了,“这书你要吗?要的话,便宜卖你。”
“多少钱?”
“本来卖五块,你给三块吧。”
我掏出三块钱,买下这本书。不只是因为陈老师,也因为书里的内容。我翻了几页,虽然看不懂,但觉得有用。
整理工作干了十天,整理了三千多本书,挣了三百块。王老板很满意,又多给了五十块奖金。
“小伙子,你不错。以后有活儿,我还找你。”
“谢谢王老板。”
离开书店,我去了趟邮局,给赵伯寄了五百块钱,又写了封信,说我一切都好,赵大山有消息了,在惠州,我这就去找。
其实没消息,但我得让赵伯安心。
八月底,我辞了搬菜和抄写的工作。算算账,这一个半月,我挣了三千二百块。交学费住宿费一千一,生活费留八百,给赵伯寄五百,还剩八百。八百块,够我去惠州找赵大山,也够应急。
离开广州前,我去找了林老板,向他道谢。
“要开学了?”林老板问。
“嗯,九月三号报到。”
“行,好好念书。这社会,没知识不行。”林老板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这个,你拿着。”
“林老板,这……”
“不是钱,是我的一些心得。”林老板把信封推过来,“我年轻时也像你一样,穷,但肯干。后来赶上好时候,做了点小生意。这里面是我这些年的一些体会,关于学习,关于做人,关于赚钱。你拿去看看,也许有用。”
我接过信封,很薄,但很重。
“林老板,谢谢您。等我毕业了,一定来看您。”
“好,我等着。”林老板拍拍我的肩,“记住,不管什么时候,别丢了本心。人这一辈子,钱重要,但有些东西,比钱更重要。”
“我记住了。”
离开林老板的办公室,我直接去了汽车站,买了去惠州的车票。车开动时,我看着窗外的高楼大厦,心想:广州,我还会回来的。
惠州比广州小,但更乱。到处是工地,到处是工厂,到处是打工的人。我按照在广州的方法,在劳务市场、城中村、工地附近打听,但一无所获。
三天过去了,身上的钱花了二百,没找到任何线索。我开始怀疑,赵大山是不是根本没来惠州,或者来了又走了。
第四天,我决定去派出所问问。派出所的民警听了我的描述,查了记录,摇头:“没这个人。你要不去收容所看看?有时候流浪人员会被送到那里。”
收容所在郊区,很破旧。我说明来意,工作人员带我去看登记簿。翻了半天,找到一个叫赵大山的,河南人,但年龄对不上,四十五岁。
“不是这个。”我失望地说。
“那你再找找吧。”工作人员同情地看着我,“每天来来去去那么多人,不好找。”
走出收容所,天已经黑了。我坐在马路牙子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车,心里空落落的。赵大山,你到底在哪儿?
“小兄弟,坐这儿干啥?”一个扫大街的大妈问。
“大妈,我找人。赵大山,河南人,个子很高,腿瘸,您见过吗?”
“瘸子……”大妈想了想,“前阵子好像见过一个,在那边天桥下睡觉,不知道是不是你要找的人。”
“天桥在哪儿?”
“往前走,过两个路口,右拐就是。”
我谢过大妈,朝她指的方向跑去。天桥下,躺着几个人,盖着报纸或麻袋。我一个个看过去,没有赵大山。
“找谁?”一个流浪汉坐起来,警惕地看着我。
“赵大山,河南人,腿瘸。”
“没这个人。”流浪汉躺回去。
我正要走,另一个流浪汉说:“你说的是不是大个子赵?他前阵子是在这儿,不过前两天被打了,送医院了。”
“被打了?为什么?哪家医院?”
“为什么?欠钱呗。哪家医院不知道,可能是人民医院。”
我又跑到人民医院。急诊科,住院部,一个个病房问。问到三楼骨科,护士说:“是有个姓赵的,腿骨折,在302。”
302病房。我推开门,三张病床,最里面那张床上躺着一个人,背对着门。我走过去,看清那人的脸——是赵大山。
他瘦了很多,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左腿打着石膏,吊在半空。他睡着了,眉头紧锁,嘴角有淤青。
“大山哥。”我轻声叫。
赵大山没醒。我坐下来,看着他。半年不见,他老了十岁。手上全是老茧,脸上有伤,头发乱糟糟的,像草。
“大山哥。”我又叫了一声。
赵大山睁开眼,看到我,愣住了,然后揉揉眼,再看,猛地坐起来:“帆子?你怎么来了?”
“我来找你。”我鼻子发酸,“你怎么不告诉我?怎么不回家?”
赵大山低下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我没脸回去。说好出来挣钱,钱没挣到,还把腿弄断了。老板赔的钱,治病花了,剩下的……剩下的……”
“剩下的赌输了,还欠了高利贷,对不对?”
赵大山猛地抬头:“你怎么知道?”
“我去广州找你了,麻将馆的人说了。”我把还钱的事告诉他。
赵大山眼圈红了:“帆子,哥对不起你,对不起爸。我……我不是人……”
“别说了。”我握住他的手,“咱们回家。”
“回家?我没钱回家……”
“我有。”
我拿出剩下的钱,五百多块:“够买车票,也够你治腿。大山哥,咱们回家,赵伯等着呢。”
赵大山看着我,眼泪掉下来,砸在床单上:“帆子,哥没用,哥对不起你……”
“别说这个。”我给他擦眼泪,“你是我哥,一辈子的哥。”
办了出院手续,花了二百。赵大山的腿还没好,得拄拐。我扶着他,一瘸一拐地去汽车站。买了票,坐上回广州的车,再从广州转车回河南。
路上,赵大山一直不说话,看着窗外。我知道他难受,也不多问。
车到郑州,转车回县城。到县城时,是下午三点。我没告诉赵伯我们要回来,想给他个惊喜。
坐上班车,到镇上,再走十里山路。赵大山拄着拐,走得很慢,我扶着他,走一段歇一段。十里路,走了三个小时。
到村口时,天已经擦黑。远远地,看见老槐树下站着一个人,佝偻着背,朝这边张望。
是赵伯。
他也看见了我们,愣了几秒,然后跌跌撞撞跑过来。跑得太急,差点摔倒。
“爸!”赵大山喊了一声,扔掉拐杖,单腿跪在地上。
赵伯扑过来,抱住他,老泪纵横:“大山啊,你可回来了……你可回来了……”
“爸,我对不起您……”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我站在旁边,看着这对抱头痛哭的父子,眼睛也湿了。夕阳西下,晚霞满天,炊烟袅袅升起。有狗叫声,有孩子的笑声,有母亲的呼唤声。
这就是家。无论走多远,无论多落魄,总有人等你回来。
回到家,赵伯做了满满一桌。炒鸡蛋,炖鸡,拍黄瓜,还有赵大山最爱吃的红烧肉。我们三个,像过年一样。
“帆子,你大学啥时候开学?”赵伯问。
“九月三号报到,我二号走。”
“那没几天了。”赵伯给我夹了块肉,“多吃点,学校里吃不到这么好的。”
“嗯。”
“大山,你的腿……”
“没事,医生说再养两个月就好了。”赵大山说,“爸,我以后不出去了,就在家守着您,种地,养鸡,啥都能干。”
“不出去了,不出去了。”赵伯抹抹眼睛,“咱们一家人,在一起,比啥都强。”
那晚,我们聊到很晚。赵大山说了他在广东的经历,怎么摔断腿,怎么治病,怎么欠了高利贷,怎么被追打。赵伯听了,又是心疼又是生气。
“你个傻小子,有事咋不跟家里说?”
“我怕您担心……”
“你不说,我更担心!”
我听着,心里发酸。这就是家人,会骂你,会打你,但永远不会抛弃你。
夜里,我和赵大山挤一张床。他很快就睡着了,打鼾。我睡不着,看着窗外的月亮,想着这一个多月的经历。
广州的酷热,工地的尘土,麻将馆的烟雾,林老板的善意,王老板的旧书,收容所的凄凉,医院的药水味……一幕幕,像电影一样在脑海里闪过。
我长大了。不再是那个躲在赵伯身后,抱着骨灰盒瑟瑟发抖的少年。我独自面对了社会的残酷,也感受到了人性的温暖。
我拿出林老板给的信封,打开,里面是三张信纸。字很工整,是林老板亲笔写的。
“杨帆小友:见字如面。知你出身寒微,但志存高远,甚为欣慰。我年长你许多,有些话,想说与你听。
其一,知识改变命运,此话不假。但知识不止于书本,更在阅历,在人心。你南下月余,所见所感,皆是知识。
其二,人穷不可怕,怕的是志短。你打工挣钱,是为志气;寻兄还债,是为情义。志气与情义,乃立身之本。
其三,钱财乃身外物,但无钱寸步难行。你已尝此中滋味。日后求学,当思如何将知识化为财富,惠及家人,回报社会。
其四,世道艰险,人心难测。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你寻兄之事,可见一斑。
其五,亦是最后一点:无论走多远,勿忘来路,勿失本心。你之来路,是山村,是赵伯,是苦难,亦是财富。守住这份心,前路方坦荡。
言不尽意,望你珍重。他日若有缘,再把酒言欢。林文山,1996年8月。”
我读了三遍,小心折好,放进笔记本里。林老板的话,字字珠玑,我会记一辈子。
窗外,鸡叫了。天快亮了。
我轻轻起身,走到院子里。晨雾弥漫,远山如黛。村东头,父亲的坟静静立在那里。我走过去,跪下。
“爸,儿子要上大学了。您放心,儿子一定好好念书,活出个人样。赵伯和大山哥,我会照顾好,像照顾亲爹亲哥一样。您在天有灵,保佑我们。”
我磕了三个头。起身时,东方既白,朝霞满天。
新的一天,开始了。
寒门学子初入象牙塔,在知识殿堂与世俗差距间挣扎,遇恩师指点迷津,确立人生方向。
1996年9月2日,清晨五点,我又一次站在了村口的老槐树下。
这一次,赵伯和赵大山都来送我。赵大山的腿还瘸着,拄着拐,但气色好了很多。赵伯拎着行李——一个褪色的帆布包,里面装着两件换洗衣服,几本书,还有二十个煮鸡蛋。
“到了学校就给村里打电话,村委会那部电话,我跟德海说好了,有你的电话他就来叫我。”赵伯第一百次叮嘱。
“知道了赵伯。”
“钱放好,分开放。学费缝在内裤兜里,生活费放书包夹层,零钱放外面口袋。”赵大山补充,这是他用血泪换来的经验。
“记住了大山哥。”
“跟同学好好处,别舍不得花钱,该吃吃,该喝喝。”
“嗯。”
车来了,是那辆熟悉的破旧中巴。我把行李放上车,转身,看着赵伯和赵大山。晨光中,他们的脸被镀上一层金边,皱纹很深,但眼睛很亮。
“回吧,天凉。”我说。
“等你上车我们就回。”赵伯说。
我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座位。车开动了,我探出车窗挥手。赵伯和赵大山也挥手,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两个黑点,消失在山路拐弯处。
我坐回来,闭上眼睛。这一次,我没有哭。心里满满的都是力量,是责任,是希望。
车到县城,转长途汽车到市里,再转火车到省城。一路颠簸,下午四点,终于到了省城火车站。
出站口人山人海,举着各种牌子接站的人挤成一团。我找了半天,看到“省理工大学”的牌子,挤过去。
“新生?”一个戴眼镜的学长问。
“嗯,杨帆。”
他在名单上找到我的名字:“物理系,杨帆。跟我来,校车在那边。”
校车是大巴,已经坐了不少人。我上车,找了个靠后的座位。同学们大多有家长陪着,大包小包,欢声笑语。我旁边坐着一对母子,母亲正给儿子剥橘子,一瓣一瓣喂到他嘴里。
“同学,你一个人来的?”母亲问。
“嗯。”
“家远吧?”
“山里。”
“哦。”母亲不再问了,继续喂儿子橘子。
我转过头,看着窗外。省城很大,高楼林立,车水马龙。和广州不同,这里的繁华更有秩序,更像书本里描写的现代化城市。
车开了四十多分钟,到了学校。气派的校门,宽阔的马路,高大的教学楼,绿树成荫的校园。同学们发出惊叹,我默默看着,心里想:这就是我要生活四年的地方。
报到,交费,领被褥,找宿舍。我被分到3号楼207,四人间,上下铺。我到的时候,另外三个室友已经到了。
靠窗的下铺是个白白胖胖的男生,正在整理一堆零食,看见我,咧嘴笑:“你好,我叫刘浩,北京的。”
“杨帆,河南的。”我简单回应。
“哟,河南的啊,高考大省,厉害厉害。”刘浩说着递过来一包薯片,“吃吗?”
“谢谢,不用。”
上铺一个瘦高个探出头:“王志强,上海的。”
“你好。”
靠门的下铺是个黑黑壮壮的男生,正费劲地套被罩:“赵刚,东北的,哥们儿搭把手。”
我帮他套好被罩,他拍拍我的肩:“谢了兄弟,以后有事说话。”
“客气。”
就这样,207宿舍四个人到齐了:北京的刘浩,上海的王志强,东北的赵刚,河南的我。天南海北,因为一纸录取通知书,聚到了一起。
收拾完床铺,刘浩提议去食堂吃饭。我们四人一起出门,刘浩和王志强走在前面,讨论着学校哪个食堂最好吃。赵刚和我走在后面,他问我:“兄弟,你行李够简单的啊。”
“嗯,用不上那么多。”
“也是,缺啥买啥呗。”赵刚很健谈,“我跟你说,咱学校西门外面有条小吃街,可热闹了,晚上咱去逛逛?”
“行。”
食堂很大,有四个窗口。刘浩要了红烧肉和鱼香肉丝,王志强要了糖醋排骨和炒青菜,赵刚要了三个馒头一碗汤,我只要了二两米饭一份炒白菜。
“你就吃这个?”刘浩瞪大眼睛。
“嗯,够吃了。”
“别啊,第一天,我请客。”刘浩不由分说,又去打了一份红烧肉放我面前,“吃,客气啥,以后都是兄弟。”
我看着他真诚的脸,没再推辞。红烧肉很香,肥而不腻,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肉。
晚上,刘浩果然带我们去了小吃街。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烤串、麻辣烫、煎饼果子、臭豆腐,各种香味混在一起。刘浩一路买,一路分给我们。我吃了一根烤肠,很辣,但很过瘾。
“这才叫大学生活!”刘浩举着啤酒瓶,“来,为了咱们的四年,干杯!”
我们碰杯,泡沫四溅。那一刻,我真切地感觉到,我的人生,真的翻开了新的一页。
但新的一页,并不总是美好。
开学第一周,军训。九月的太阳还很毒,站军姿,走正步,踢腿,一天下来,浑身酸疼。晚上回宿舍,倒头就睡。
军训第三天,我晕倒了。低血糖,加上中暑。校医给我挂了葡萄糖,说营养不良,让加强营养。
“杨帆,你平时都吃什么啊?”刘浩问我。
“就……正常吃。”
“正常吃能营养不良?”王志强撇嘴,“你是不是舍不得花钱?”
我没说话。是的,我舍不得。一顿饭,有菜有肉要一块多,一天三顿就是三四块,一个月一百多。我只有八百块生活费,要撑一学期,必须省。
“这样不行。”赵刚说,“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你省那几个钱,把身体搞垮了,得不偿失。要不这样,以后你跟我一起吃,我饭量大,打一份菜咱俩分,你多打点米饭,反正米饭便宜。”
“这怎么行……”
“有什么不行的,都是兄弟。”刘浩拍板,“就这么定了,以后咱们四个一起吃饭,菜钱平摊。杨帆那份,我们仨出了。”
“不行!”我猛地坐起来,“绝对不行!”
他们愣住了。我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放缓语气:“谢谢你们的好意,但我不能占你们便宜。我有助学金,够用。我只是……只是以前吃得少,突然军训,不适应。”
“真的?”王志强不信。
“真的。”
他们没再坚持,但从此以后,每次吃饭,刘浩都会多点一个肉菜,说是自己想吃,但吃不完,分给我。王志强会“不小心”多买一份汤,赵刚会“恰好”买了水果分给大家。
我心知肚明,但没再拒绝。有些情义,记在心里就好。
军训结束,正式上课。物理系课程很重,高等数学、大学物理、线性代数、英语,还有思想政治。我像一块干涸的海绵,疯狂吸收知识。早上六点起床,去操场背英语;晚上自习到十一点,教室熄灯了,就打着手电在被窝里看。
期中考试,我考了全班第一,全系第三。刘浩第二十八,王志强三十五,赵刚四十二。
“杨帆,你还是人吗?”刘浩哀嚎,“天天一起上课,一起自习,你怎么就考那么高?”
“可能我比较笨,所以得多花时间。”我说。
“你这是骂我们更笨。”王志强翻白眼。
玩笑归玩笑,他们开始跟我一起自习。我给他们讲题,他们请我吃饭。渐渐地,我们成了真正的朋友,而不是室友。
十月底,学校发助学金,我拿到一等,每月八十块。加上之前的存款,手头宽裕了些。我给赵伯寄了五十,让他买药。又给赵大山寄了三十,让他买点营养品补腿。
赵大山回信了,字歪歪扭扭,但看得出很用力:“帆子,钱收到了。腿好多了,能下地走了。爸让你别寄钱,说你上学要用。你在学校好好吃饭,别省。我找了点零活,编竹筐,一天能挣两三块,够我和爸花了。别惦记家里,好好念书。”
信里夹了十块钱,皱巴巴的。我捏着那十块钱,鼻子发酸。赵大山腿还没好利索,就开始干活了。他说一天挣两三块,但编竹筐,一个才几分钱,要编几十个才能挣两三块。他的手,该磨出多少泡?
我把那十块钱小心收好,夹在笔记本里。这是赵大山的心意,我不能花。
十一月初,系里组织参观实验室。带我们参观的是个年轻老师,姓周,刚从国外回来,博士,很厉害。
“这是光学实验室,这是电学实验室,这是近代物理实验室……”周老师边走边介绍,语速很快,“物理是基础科学,但也是应用科学。学物理,不能只学理论,要想着怎么用。用理论解决实际问题,才是真本事。”
走到最后一个实验室,门上挂着牌子:“凝聚态物理实验室(建设中)”。
“这个实验室还在筹备,主要是做材料研究。”周老师说,“比如半导体材料,超导材料,都是前沿方向。你们如果有兴趣,可以提前了解。”
我透过玻璃门往里看,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几张实验台,一些仪器箱子。
“周老师,做材料研究,将来能干什么?”我问。
“能干的可多了。”周老师推推眼镜,“半导体是电子工业的基础,超导材料是能源、医疗、交通多个领域的关键。这么说吧,谁掌握了先进材料,谁就掌握了未来。”
未来。这个词让我心跳加速。
参观结束,我找到周老师:“周老师,我对材料研究感兴趣,能跟您学吗?”
周老师打量我:“你叫什么?大几?”
“杨帆,大一。”
“大一?基础课还没学完呢。”
“我可以自学。高中物理竞赛我拿过奖,大学物理我已经自学完了。”
周老师来了兴趣:“哦?那我考考你。什么是能带理论?”
“能带理论是描述晶体中电子能量状态的理论。晶体中电子的能量不是连续的,而是形成能带。价带、导带、禁带……”
“停。”周老师抬手,“可以了。你确实有基础。不过,做研究不是有基础就行,要耐得住寂寞,吃得了苦。而且,我实验室还没建好,缺人,更缺钱。你来了,可能得从打杂开始。”
“我不怕苦。打杂也行,只要能学东西。”
周老师看着我,看了很久,最后说:“行,你先跟着我。每周三、周五晚上,来我办公室,我教你。但前提是,不能耽误正常课程。”
“谢谢周老师!”
从那以后,我每周三、周五晚上都去周老师办公室。他给我开小灶,从固体物理讲到量子力学,从半导体讲到超导。我像一块海绵,疯狂吸收。
“你为什么对材料这么感兴趣?”有一次,周老师问我。
“因为有用。”我说,“您说,谁掌握了先进材料,谁就掌握了未来。我想掌握未来,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让家人过上好日子,为了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
周老师笑了:“很实在的理由。但杨帆,你要记住,科研不只是为了钱,更是为了推动人类进步。当然,有了成果,钱自然会来。”
“我明白。”
十二月底,期末考试。我考了全系第一,高数满分,大物九十八,线代九十五。成绩单寄回家,赵伯让村委会的人念给他听,听完,拿着成绩单在村里转了三圈,逢人就说:“我家帆子,考了第一!”
寒假我没回家。一来回一趟车费要一百多,二来我想留在学校,跟周老师做实验。周老师的实验室批下来了,五万启动资金,买了些基础设备。
“这个寒假,咱们的任务是把实验室搭起来。”周老师说,“会很苦,没补助,管饭,干不干?”
“干。”
于是,寒假里,当同学们都回家过年时,我一个人留在学校,和周老师一起搬设备,装仪器,调试设备。实验室在四楼,没有电梯,我们要把上百斤的仪器一台台抬上去。周老师年纪大了,腰不好,主要是我在抬。一天下来,胳膊都抬不起来。
“累不累?”周老师问。
“不累。”
“说实话。”
“累,但值得。”
周老师笑了,递给我一瓶汽水:“杨帆,你是我见过最刻苦的学生。但刻苦是优点,也是缺点。有时候,你得学会抬头看路,而不是一味低头拉车。”
“看路?”
“对。你知道现在国际上最热的研究方向是什么吗?”
“超导?”
“是高温超导。”周老师眼睛发亮,“去年,瑞士的实验室发现了临界温度30K的超导材料,这是突破。如果能把临界温度提高到液氮温区(77K),甚至室温,那将是革命性的。能源传输将没有损耗,磁悬浮列车将成为现实,医疗、军事、航天,所有领域都会被改变。”
我听不懂,但大受震撼。
“那我们现在研究什么?”
“我们从基础的开始,做半导体薄膜。这是基础,但也是关键。半导体是所有电子设备的核心,从收音机到计算机,都离不开它。”
“我们能做出来吗?”
“不知道。科研就是这样,可能成功,可能失败。但不去做,永远不知道。”周老师拍拍我的肩,“杨帆,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赌一把?”
我看着周老师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有火,有对未知的渴望。我想起林老板的话:知识改变命运,但知识不止于书本,更在阅历,在人心。
“我愿意。”我说。
寒假结束,实验室初具规模。虽然简陋,但该有的设备都有了。周老师给实验室起了个名字:“未来材料实验室”。
“名字有点大,但志向不能小。”周老师说。
新学期开始,我正式加入实验室。除了上课,所有时间都泡在实验室。做样品,测数据,分析,失败,重来。有时候一天重复几十次,得到的却是一堆废数据。
“烦不烦?”周老师问。
“烦,但得做。”
“对,得做。科研就是这样,99%的时间是失败,1%的时间是成功。但为了那1%,值得。”
三月份,我接到赵伯的电话。村委会的人跑来学校叫我,说赵伯病了,住院了。
我请了假,连夜赶回家。赵伯躺在镇卫生院的病床上,脸色蜡黄,瘦得脱了形。
“赵伯!”
赵伯睁开眼,看到我,笑了:“帆子,你咋回来了?不上课了?”
“不上课了,陪您。”我握住他的手,冰凉。
医生说,赵伯是旧病复发,肺气肿加重,还有心力衰竭,得去县医院治。但赵伯不去,说花钱。
“去县医院,多少钱我都出。”我对医生说。
“帆子,别浪费钱……”赵伯摇头。
“您要是不去,我就不上学了。”我斩钉截铁。
赵伯看着我,眼泪流下来:“你这孩子,跟你爸一样,倔。”
最后,赵伯还是去了县医院。住院费,医药费,检查费,一天一百多。我带来的钱,三天就花光了。
我给周老师打电话,说明情况。周老师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等着。”
第二天,周老师汇来一千块钱。留言只有三个字:“先治病。”
我又给刘浩他们打电话,他们凑了五百块。王志强甚至要把他新买的手表卖了,我拦住了。
“杨帆,是兄弟就别客气。”刘浩在电话里说,“钱不够再说,我们想办法。”
“谢谢。”
“谢啥,赶紧给赵伯治病。”
赵伯住了半个月院,花了三千多。我欠下周老师一千,欠下刘浩他们五百,还欠了医院八百。
赵伯出院那天,我扶着他走出医院。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帆子,花了多少钱?”赵伯问。
“没多少,学校给报销了。”我撒谎。
“你别骗我,我都听见护士说了,一天一百多。”赵伯叹气,“我这把老骨头,不值得花这么多钱。”
“您值得。”我说,“您要长命百岁,看着我毕业,看着我工作,看着我娶媳妇,看着我的孩子叫您爷爷。”
赵伯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好,我活,我活到一百岁,等着享我帆子的福。”
把赵伯送回家,安顿好,我又赶回学校。赵大山的腿好多了,能走路了,但还有点瘸。他说他在镇上找了个活,看仓库,一个月一百五,虽然少,但稳定。
“你放心去上学,爸有我呢。”赵大山说。
“大山哥,辛苦你了。”
“辛苦啥,都是一家人。”
回学校的火车上,我算了一笔账:欠周老师一千,欠刘浩他们五百,欠医院八百,一共两千三。我得还。
怎么还?打工。但打工一个月最多挣三四百,不吃不喝也得半年。而且不能耽误学习,我是全系第一,不能掉下去。
压力像山一样压下来,但我没慌。在广东的一个多月,我明白了:钱能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问题是,怎么挣钱。
回到学校,我直奔实验室。周老师正在做实验,看见我,点点头:“回来了?赵伯怎么样?”
“好多了,谢谢您。”
“钱的事别急,慢慢还。”周老师递给我一份资料,“看看这个。”
我接过,是一份英文文献,关于半导体薄膜制备的新方法。
“我托国外的同学寄来的,最新的研究成果。”周老师说,“咱们的制备方法太落后,得改进。你看看,能不能看懂。”
我看了一晚上,查了一晚上词典,大概明白了:用磁控溅射法,可以制备出更均匀、纯度更高的薄膜。
“周老师,咱们的仪器能做磁控溅射吗?”
“不能,那仪器太贵,一台几十万。”
“那……”
“所以得想办法。”周老师眼睛发亮,“我有个想法,咱们自己改装。用现有的设备,加装磁控装置。可能需要点钱,但比买新的便宜。”
“多少钱?”
“两三千吧。”
两三千,对我来说是天文数字。但对实验室来说,可能只是一笔小钱。
“周老师,我能做什么?”
“你帮我查资料,画图纸。钱的事,我想办法。”
从那天起,我除了上课、自习,所有时间都泡在图书馆和实验室。查资料,画图纸,计算参数。周老师则到处跑,找系里批经费,找厂家加工零件。
四月,春暖花开。我们的改装方案出来了,预算两千五。系里批了一千,周老师自己掏了一千,还差五百。
“五百……”周老师眉头紧锁,“我去找校长。”
“周老师,这五百,我能出。”我说。
“你?你哪来的钱?”
“我去挣。”
“怎么挣?”
“我还没想好,但一定能挣到。”
我确实没想好,但我知道,我必须挣到这五百块。不只是为了还债,更是为了这个实验室,为了周老师眼里的光。
我开始在校内找兼职。家教,促销,发传单,什么都干。但来钱太慢,一个月最多一百。
五一放假,刘浩他们回家,我没回。我去了趟市区,在劳务市场转悠。一个摊位前围了很多人,我挤进去,看见招工的牌子:“翻译,英文资料,千字五十。”
千字五十,一万字就是五百。我眼睛一亮。
“老板,我试试。”
老板是个中年人,看看我:“学生?英语几级?”
“四级过了,六级在考。”
“行,先试译一段。”老板递给我一份资料,是机械说明书。
我看了十分钟,拿起笔开始译。专业术语有点难,但基本能看懂。半小时后,我交稿。
老板看了,点头:“还行,就是有几个术语不准确。不过第一次译,可以理解。这样,千字四十,干不干?”
“干。”
“好,这份资料一共两万字,三天交稿,能做到吗?”
“能。”
我抱着资料回到学校,三天没出宿舍,除了吃饭睡觉,都在翻译。困了用凉水洗脸,饿了啃馒头。第三天晚上,终于译完了。两万字,手写了厚厚一摞纸。
老板很满意,当场给了我八百块:“小伙子不错,以后有活还找你。”
八百!我攥着钱,手在抖。三天,八百,比我一个月的助学金还多。
“谢谢老板!”
“别谢我,是你自己挣的。”老板拍拍我的肩,“英语不错,继续努力。”
我拿着八百块,跑到实验室。周老师正在调试设备,看见我,愣了一下:“杨帆?你怎么了?眼睛这么红?”
“周老师,五百块,我挣到了。”我把五百块放在桌上。
周老师看着那五百块,又看看我布满血丝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你几天没睡了?”
“三天。”
“这三天,你就干这个?”
“嗯,翻译资料,千字四十,两万字八百。”
周老师眼圈红了。他转过身,背对着我,肩膀微微抖动。好一会儿,他转回来,拍拍我的肩:“好孩子,好孩子。”
设备改装很顺利。五月底,磁控溅射装置安装完毕。第一次试运行,失败了。薄膜不均匀,有杂质。
第二次,失败。第三次,还是失败。
周老师不气馁,我也不气馁。我们一遍遍调整参数,一遍遍清洗靶材,一遍遍优化工艺。
六月,期末考试。我考了全系第一,但只比第二名高五分。周老师说我退步了,我说没有,是别人进步了。
“你分心了。”周老师说,“因为实验室的事。”
“我不后悔。”
“我知道你不后悔,但我后悔。”周老师叹气,“我不该把你拉进来,你还年轻,应该以学习为主。”
“周老师,在实验室,我学到的东西,比课堂上多。”
周老师看着我,摇头笑了:“你啊,跟我年轻时一样,倔。”
七月初,放暑假。我又没回家,留在学校,继续做实验。刘浩他们也没回,说陪着我。
“反正回家也没事,不如在学校学习。”刘浩说。
“对,还能给你打下手。”赵刚说。
“我英语好,可以帮你查资料。”王志强说。
我心里暖,但拒绝了:“实验室有我就行,你们该玩玩,该学学。”
“那不行,207宿舍,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刘浩搂住我的肩,“不就是做实验吗,我们一起干。”
于是,207宿舍全体加入实验室。刘浩负责查资料,王志强负责数据处理,赵刚力气大,负责搬设备。我负责实验操作,周老师负责指导。
四个人,加一个老师,没日没夜地干。累了就在实验室打地铺,饿了就吃泡面。有时候半夜突然有了灵感,爬起来就做。
七月十五日,凌晨三点。第一百零八次实验。
“真空度达标。”
“温度达标。”
“磁场强度达标。”
“开始溅射。”
我按下按钮,设备嗡嗡作响。靶材在磁场中旋转,原子被激发,沉积在基片上,形成薄膜。
十分钟,二十分钟,三十分钟。
时间到。我关掉设备,打开真空室,取出样品。
银白色的薄膜,均匀,光亮,在灯光下泛着金属光泽。
“测电阻。”周老师声音发颤。
我把样品接到测试仪上,调整参数,读数。
电阻率:1.5×10^-6 Ω·m。
“成了?”刘浩问。
“成了。”我声音也在抖。
“真的成了?”王志强问。
“真的成了。”周老师接过样品,手在抖,“这是我们自己的磁控溅射薄膜,电阻率达标,均匀性达标,纯度……估计也达标。”
实验室里一片寂静,然后爆发出欢呼。刘浩抱住我,赵刚把我举起来,王志强绕着实验室跑圈。周老师背过身,擦眼睛。
这一刻,所有的疲惫,所有的失败,所有的付出,都值了。
我们把样品送到学校的检测中心,做全面测试。三天后,结果出来:各项指标均达到预期,甚至有几个指标优于进口样品。
“老周,你可以啊!”检测中心的老师拍着周老师的肩,“不声不响搞出这么大动静。”
“是学生们的功劳。”周老师笑,笑出了眼泪。
系里开了表彰会,给我们发了五百块奖金。周老师把钱分给我们四个,一人一百二十五。
“这是你们应得的。”周老师说。
“周老师,这钱我们不能要。”我说,“实验室需要钱,您留着买设备。”
“对,我们不要。”刘浩他们附和。
“让你们拿着就拿着。”周老师眼睛一瞪,“这是规矩,出了成果,参与者都有份。实验室的钱,我再去申请。”
我们拗不过,只好收下。我的一百二十五,加上之前翻译挣的八百,还了刘浩他们的五百,还剩四百二十五。还欠周老师一千,欠医院八百。
路还很长,但至少,看到了光。
八月,我带着一千块钱回家。一千块,五百给赵伯,五百给赵大山。赵伯不肯要,我说是学校发的奖学金,他才收下。
赵大山的腿好了,走路看不出瘸了。他在镇上的家具厂找了份工,一个月二百,管吃住。
“帆子,这钱你拿着。”赵大山把五百块还给我,“你在上学,用钱的地方多。我现在有工作了,能挣钱了。”
“大山哥,你拿着,娶媳妇用。”
“娶媳妇的钱,我自己挣。”赵大山很坚持,“这钱,你留着,买点好吃的,别省。”
我没再推辞。但我知道,这钱我不会动,我会存着,等赵大山结婚时,加倍还给他。
在家待了半个月,我帮赵伯收拾屋子,修了漏雨的屋顶,砌了鸡窝,还买了两只小鸡。
“等鸡下蛋了,给你煮着吃。”赵伯说。
“好,我等您煮给我吃。”
临走前一天,我去看了父亲。坟上长满了草,我拔干净,摆上水果,烧了纸。
“爸,我上大学了,学物理,以后做研究。赵伯身体好多了,大山哥也有工作了。您放心,我会照顾好他们,也会活出个人样,不辜负您。”
风吹过,坟头的草轻轻摇曳,像在回应。
回到学校,大二开始了。周老师的实验室出名了,学校拨了五万经费,添了新设备。我们继续做研究,这次目标是提高薄膜的导电性。
生活似乎走上了正轨。上课,实验,打工,还债。忙碌,但充实。
十月的一个周末,我接到林老板的电话。他说他来省城出差,想请我吃饭。
我们在学校门口的餐馆见面。林老板胖了点,头发白了些,但精神很好。
“小杨,好久不见。”他拍拍我的肩,“长高了,也壮了。”
“林老板,您还是老样子。”
“老啦。”林老板笑,“你怎么样?大学生活还好吗?”
“很好,谢谢您当初帮我。”
“举手之劳。”林老板摆摆手,“我这次来,是有事找你。”
“您说。”
“我有个朋友,开电子厂的,做计算器。现在竞争激烈,想提高性能,降低成本。他听说你们学校在材料方面有研究,想找人合作。我推荐了你。”
“我?我只是个学生……”
“学生怎么了?你做的薄膜,不是已经成功了吗?”林老板说,“我朋友要的就是这个,用你们的薄膜,做计算器的导电层。如果能成,他愿意出钱,买你们的专利。”
专利?钱?我愣住了。
“具体事宜,你们谈。但我提醒你,小杨,技术是值钱的,别贱卖了。”林老板意味深长地说,“你周老师是个书呆子,不懂这些。你得多长个心眼,该要的要,不该让的别让。”
“我……我明白了。”
“行,那你准备一下,下周我带他来见你。”
林老板走了,我站在餐馆门口,心里翻江倒海。技术,专利,钱。这些词,离我很远,又很近。
晚上,我去找周老师,把林老板的话说了。周老师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怎么想?”他问。
“我觉得是机会。我们的研究,如果能应用,是好事。”
“是好事,但也是双刃剑。”周老师推推眼镜,“科研的目的是探索真理,但一旦和商业挂钩,就可能变味。你明白吗?”
“我明白。但周老师,我们需要钱。实验室需要钱,您也需要钱。而且,如果我们的研究能变成产品,造福社会,不也是好事吗?”
周老师看着我,笑了:“杨帆,你长大了。你说得对,科研不能关在象牙塔里,要走出去,要应用。行,这事你负责,和他们谈。但记住,底线不能丢。我们的研究成果,必须用于正当途径,不能助纣为虐。”
“我记住了。”
一周后,林老板带着他的朋友来了。姓张,四十多岁,精明的生意人。
“周老师,杨同学,久仰。”张总很客气,“我看过你们的样品,很不错。我们厂想和你们合作,把这项技术应用到计算器上。条件你们开,只要合理,我都答应。”
周老师让我谈。我深吸一口气,说出了准备了好几天的条件。
“第一,技术转让费,五万。第二,销售额提成,百分之三。第三,你们厂得建一个标准实验室,供我们继续研究。第四,不能将技术用于非法用途。”
张总听完,笑了:“小伙子,条件挺硬啊。五万转让费,可以。百分之三提成,高了,百分之一。实验室可以建,但不能太大,而且你们得派人指导。第四点没问题,我们是正规企业。”
“百分之一太低了,至少百分之二。”我坚持。
“百分之一点五,不能再高了。”张总说,“我们是小厂,利润薄。”
我看向周老师,周老师点头。
“好,百分之一点五。但实验室必须按照我们的标准建,设备我们出清单。”
“行,一言为定。”
合同很快签了。五万转让费,周老师拿了三万,给我和实验室各一万。我没要,但周老师坚持。
“这是你应得的。没有你,这个实验成不了。”
“可是……”
“别可是了,拿着。”周老师把钱塞给我,“还债,改善生活,买点书。你是学生,但也是人,得吃饭,得穿衣。”
我收下了。一万块,在1997年,是一笔巨款。我还了欠周老师的一千,欠医院的八百,还剩八千二。我给赵伯寄了两千,给赵大山寄了一千,自己留了五千二。
“我发财了。”在给赵伯的信里,我写道,“赵伯,这钱您拿着,把房子修修,买台电视机,再买几件新衣服。别舍不得花,我还能挣。”
赵伯回信,字是找人代写的:“钱收到了,房子不修,电视不买,衣服不买。这钱给你攒着,以后娶媳妇用。你在学校别省,该吃吃,该喝喝。大山要结婚了,姑娘是邻村的,人挺好。彩礼三百,我出。你别操心,好好念书。”
我捏着信,又哭又笑。这个倔老头,一辈子都在为我着想。
赵大山的婚礼定在腊月二十六。我请假回去,当了伴郎。新娘叫王秀英,个子不高,但很勤快,见人就笑。婚礼很简单,但很热闹。赵伯穿上了新衣服,笑得合不拢嘴。
“帆子,下一个就轮到你了。”赵大山喝多了,搂着我的肩,“赶紧找个媳妇,让爸抱孙子。”
“我还早呢。”
“不早了,二十了,该找了。”
我笑笑,没说话。我心里装着实验室,装着学业,装着还不完的恩情,装不下别的。
婚礼结束,我回学校。火车上,我拿出笔记本,写下新的目标:大二下学期,发一篇论文。大三,申请国家级项目。大四,保研。
还有,还清所有债务,让赵伯过上好日子,帮赵大山把日子过红火。
车窗外,田野飞速后退。远处,朝阳升起,霞光万丈。
新的一天,新的一年,新的开始。
科研成果转化为商业利益,纯真学子直面金钱诱惑,初心与现实的第一次激烈碰撞。
1998年春天,实验室的账户上多了五万块钱。
这笔钱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物理系引起了不大不小的波澜。周老师把三万分给了实验室,用于购买新设备和耗材;给我和另外三个参与的同学各分了五千;自己只留了五千,说是“象征性收点辛苦费”。
“周老师,这不行。”我把五千块钱推回去,“您是主要负责人,应该拿大头。”
“我一个老头子,要那么多钱干什么?”周老师摆摆手,“你们年轻人用钱的地方多。小刘要买电脑,小王想出国,小赵家里困难,你……你得还债,还得养家。拿着,别推辞。”
我还是没动那五千块钱,把它存进了银行,账户名写的是赵伯。我想好了,这笔钱是赵伯的养老钱,谁都不能动,包括我自己。
但麻烦很快来了。
先是系里其他教授找上门,有的说实验室经费应该系里统筹,不能由周老师一个人支配;有的说学生参与科研可以,但拿这么多钱不合适,影响学习风气。
“老周啊,不是我说你,让学生拿这么多钱,传出去不好听。”系主任张教授语重心长,“咱们是教书育人的地方,不是工厂车间。学生的主要任务是学习,不是赚钱。”
周老师推了推眼镜:“张主任,学生是靠自己的智慧和劳动挣的钱,合理合法。而且,正是因为参与科研,杨帆他们的成绩才更好了,上学期全系前三名,我们实验室占了两个。”
“成绩好是一回事,但风气是另一回事。”张教授摇头,“现在系里已经有闲话了,说你们实验室成了‘小金库’,说学生钻到钱眼里去了。这对系里的声誉有影响。”
“那依您的意思?”
“这样,实验室的经费,系里统一管理。学生的劳务费,按学校规定来,一个月最多两百。多出来的,退回来,或者捐给系里做助学金。”
周老师火了:“凭什么?这是我们自己拉来的项目,自己挣的钱,凭什么要上交?”
“凭这是学校的实验室,凭你们是学校的老师和学生。”张教授也提高了声音,“老周,你别忘了,实验室的设备是学校的,场地是学校的,连你们用的水电都是学校的。没有学校这个平台,你们能做出成果?”
两人不欢而散。
消息很快传开了。刘浩气得在宿舍拍桌子:“凭什么?我们熬了多少夜,吃了多少苦,才做出成果。现在赚钱了,他们就来摘桃子?做梦!”
王志强比较冷静:“系里这么干,肯定不合规。但张主任说得对,实验室是学校的,咱们确实是用了学校的资源。这事得好好商量,不能硬来。”
赵刚挠头:“那怎么办?钱都分了,难道真要退回去?”
我坐在床上,一言不发。五千块,对张主任来说可能不算什么,但对我,对赵伯,对赵大山,是救命钱。赵伯的药不能停,赵大山刚结婚,处处要花钱。这钱,我不能退。
“我去找周老师。”我起身出门。
周老师正在实验室生闷气,看见我,叹了口气:“你都知道了?”
“嗯。周老师,这事不能答应。答应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以后咱们再做项目,赚再多钱,也到不了咱们手里。”
“我知道。但张主任那边……”周老师皱眉,“他在系里经营多年,人脉广,硬碰硬,我们吃亏。”
我想了想:“周老师,咱们的项目,合同是和厂里签的,钱是厂里直接打到实验室账户的,系里没出过一分钱,对吧?”
“对。”
“实验室的设备,大部分是咱们用项目经费买的,对吧?”
“对,只有那台老光谱仪是系里的。”
“那好。”我心中有数了,“周老师,咱们这样……”
我凑到周老师耳边,说了我的想法。周老师听完,眼睛一亮,随即又犹豫:“这……能行吗?”
“不试试怎么知道?”
第二天,周老师去找了主管科研的副校长。副校长姓李,是个开明的学者,刚从国外访问回来。
“李校长,情况就是这样。”周老师把事情说了一遍,“我们实验室自筹经费,自担风险,做出成果,转化收益。现在系里要收走我们的经费,这不合规矩,也打击师生的积极性。”
李校长听完,点点头:“老周,你说得对。学校鼓励科研成果转化,也鼓励师生通过智力劳动获得合理报酬。系里的做法确实不妥。这样,我让科研处出个文件,明确一下:横向课题经费,课题组有自主支配权,只要不违反财务规定,学校不干涉。”
“谢谢李校长!”
“别谢我,这是应该的。”李校长笑道,“不过老周,你们也得注意影响。学生拿钱可以,但要有度,不能影响学习。另外,得依法纳税,该交的税要交。”
“明白,明白。”
有了校长的支持,系里不再说什么。但暗流仍在涌动。张主任见了周老师,虽然还打招呼,但笑容很假。系里其他老师,有的支持我们,有的冷眼旁观,有的说风凉话。
“周老师带学生做生意,有辱斯文。”
“学生不好好学习,天天想着赚钱,成何体统。”
“听说那个杨帆,一下子拿了五千块,顶他两年助学金了。穷人家孩子,见钱眼开。”
这些话传到我们耳朵里,刘浩气得要去找人理论,我拉住了。
“嘴长在别人身上,让他们说去。”我说,“咱们用成绩说话。”
话虽如此,但我心里憋着一股气。我穷,我承认。我需要钱,我不否认。但我每一分钱,都是靠自己的双手和头脑挣的,不偷不抢,不坑不骗,凭什么要被人指指点点?
这股气,化成了动力。我更加拼命地学习,做实验。大二下学期,我以第一作者的身份,在中文核心期刊上发表了一篇论文,题目是《磁控溅射制备半导体薄膜的工艺优化》。周老师是通讯作者。
论文发表那天,周老师很高兴,自掏腰包请我们下馆子。
“杨帆,你这篇论文写得不错,数据扎实,分析透彻。”周老师举杯,“来,祝贺你,这是你科研路上的第一块里程碑。”
“谢谢周老师。”我举杯,一饮而尽。酒很辣,但心里畅快。
论文发表后,找我的人多了起来。有厂家想合作,有公司想挖人,甚至还有中介找到我,问愿不愿意“接私活”,帮企业解决技术问题,报酬丰厚。
我一一婉拒。不是清高,是没时间。我要上课,要做实验,要帮周老师管理实验室,还要给赵大山写信,给赵伯打电话。每天只有二十四小时,不够用。
但有一个机会,我犹豫了。
林老板又来了,这次是单独找我。我们在学校门口的茶馆见面,他递给我一份合同。
“小杨,看看这个。”
我接过,是一份技术顾问合同。某电子公司聘请我担任技术顾问,为期一年,每月顾问费八百,不需要坐班,只需每月去公司一两次,解决技术问题。
“林老板,这……”
“你先别急着拒绝。”林老板喝了口茶,“这家公司的老板是我朋友,人不错,做的是正经生意。他们现在遇到个技术难题,生产线上的薄膜合格率太低,只有百分之六十,浪费严重。他们找过几个专家,都没解决。我推荐了你。”
“可我还在上学……”
“所以才叫顾问,不耽误你学习。”林老板说,“一个月八百,对你来说不是小数目。而且,这是个锻炼机会,你能接触到实际生产中的问题,比在实验室闭门造车强。”
我心动了。一个月八百,一年就是九千六。有了这笔钱,赵伯的药钱,赵大山的生活费,我自己的学费,都不用愁了。而且,就像林老板说的,这是个锻炼机会。
“但我得问周老师。”
“应该的。”
周老师听完,沉思片刻:“可以去,但要把握分寸。第一,不能耽误学业;第二,实验室的工作不能落下;第三,技术可以教,但核心工艺要保留,不能全盘托出。”
“我明白。”
“还有,”周老师看着我,“杨帆,你现在接触商业,是好事,也是考验。记住,技术是工具,不是目的。你的目的,是学以致用,造福社会,不是赚钱。别被钱蒙了眼,忘了初心。”
“我记住了。”
我签了合同,成了那家电子公司的技术顾问。公司叫“华光电子”,在开发区,做计算器和电子表。老板姓陈,四十多岁,很和气。
第一次去公司,陈总亲自接待我,带我去车间。生产线很简陋,工人大多是女工,低着头,手飞快地组装零件。镀膜车间在最里面,一台老旧的镀膜机轰隆隆响,出来的薄膜良莠不齐。
“杨工,你看,这就是问题。”车间主任指着成品率统计表,“好的时候百分之七十,差的时候只有百分之五十。我们试过调整参数,换靶材,换气体,都不行。”
我戴上手套,取样检测。薄膜不均匀,有斑点,有针孔。问题很明显:真空度不够,沉积速率不稳定,基片清洗不彻底。
“真空泵多久没保养了?”
“一年多了吧,老板说换新的太贵,将就用。”
“靶材纯度多少?”
“四个九(99.99%)。”
“不够,得五个九(99.999%)。”
“五个九?那贵一倍!”
“但合格率能提高百分之二十。”我算了算,“你们现在每天生产一万片,合格率百分之六十,合格品六千片,废品四千片。一片成本五毛,每天浪费两千块。一个月就是六万。如果用五个九的靶材,靶材成本增加十万,但合格率提到百分之八十,废品减少到两千片,每天浪费一千,一个月浪费三万。三个月就能收回靶材增加的成本。”
车间主任愣住了,看向陈总。陈总眼睛一亮:“杨工,你确定?”
“确定。我在实验室做过对比实验,数据支持。”我拿出笔记本,给他看数据。
陈总看了十分钟,一拍大腿:“换!马上换!小王,去联系供应商,要五个九的靶材,先订半年的量。”
“还有,”我补充,“真空泵必须保养,不行就换新的。基片清洗要加超声波清洗环节,清洗液要用分析纯的,不能用工业纯的。这些都会增加成本,但长远看,划算。”
陈总一咬牙:“行,都听你的。杨工,你列个清单,需要什么设备,什么材料,多少钱,我让采购去办。”
我在公司待了三天,制定了详细的改进方案。陈总很痛快,批了二十万改造经费。一个月后,改造完成,生产线重新开工。第一个月,合格率提高到百分之七十五;第二个月,百分之八十;第三个月,稳定在百分之八十五。
陈总乐坏了,给我包了个大红包,五千块。
“杨工,你真是我的福星!”他握着我的手,“这三个月,我们废品率降了一半,成本降了百分之十五,利润涨了百分之三十。这五千块,是小意思,以后每个月顾问费涨到一千二!”
“陈总,这太多了……”
“不多不多,你值这个价。”陈总很诚恳,“杨工,你有没有想过,毕业后直接来我这里?我给你技术总监的位置,月薪三千,再加分红。”
三千,在1998年,是天文数字。我们系教授一个月工资也就两千多。
我犹豫了。三千月薪,意味着赵伯可以住最好的医院,用最好的药;赵大山可以不用在镇上打工,来省城和我一起干;我可以买房子,把赵伯接来住……
“陈总,我考虑考虑。”
“行,不急,你慢慢考虑。我这边随时欢迎你。”
回学校的路上,我一直在想陈总的话。月薪三千,技术总监,分红。这些词像魔咒一样,在我脑海里盘旋。
晚上,我失眠了。爬起来,给赵伯打电话。村委会的人去叫赵伯,等了半小时,赵伯气喘吁吁地跑来接电话。
“帆子,咋这么晚打电话?出啥事了?”
“没事,就是想您了。您身体怎么样?药按时吃了吗?”
“吃了吃了,好着呢。你别惦记我,好好念书。对了,大山媳妇怀孕了,三个月了。”
“真的?太好了!”
“是啊,我要当爷爷了。”赵伯笑,笑声透过电话线传来,很温暖,“帆子,你在学校好吗?钱够花吗?不够跟家里说,大山现在工资涨了,一个月三百呢。”
“我够,您别操心。大山哥要当爸爸了,让他多注意身体,别太累。”
“知道知道。帆子啊,你在外头,好好的,别惹事,但也别怕事。咱不欺负人,但也不能让人欺负了。”
“嗯,我记着呢。”
挂了电话,我心里平静了些。赵伯要当爷爷了,这是天大的喜事。我得更加努力,让这个家越来越好。
但陈总的邀请,像一根刺,扎在心里。去,还是不去?
我去找周老师。周老师正在看文献,听我说完,放下眼镜。
“杨帆,这事得你自己决定。我不能替你拿主意。”
“我知道,但我不知道该怎么选。”
“那我问你几个问题。”周老师说,“第一,你喜欢科研吗?还是只是为了赚钱?”
“我喜欢科研。但我也需要赚钱。”
“第二,如果你去公司,一个月三千,三年后可能五千,五年后可能一万。但如果你读研,读博,留校,可能一开始只有一千,五年后可能也只有两三千。你怎么选?”
“我……我不知道。”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周老师看着我,“你当初为什么学物理?为什么做材料研究?”
我愣住了。为什么?最初是为了赚钱,为了让赵伯过上好日子。但后来,在实验室里,看着样品在显微镜下呈现出的美丽结构,看着数据曲线一点点接近理论值,看着论文变成铅字,那种成就感,那种探索未知的快乐,是钱买不到的。
“周老师,我喜欢做研究。但我……”
“但你缺钱,对吧?”周老师叹气,“杨帆,我理解你。我年轻时也穷过,知道钱的重要性。但你要相信,只要你真有本事,钱不会缺。你现在一个月顾问费一千二,加上实验室的津贴,助学金,一个月收入接近两千,已经超过很多上班族了。等你博士毕业,去企业,年薪十万不是梦;留校,接项目,收入也不会低。关键是,你要在正确的路上走,别被眼前的小利迷惑。”
“我明白了。”我深吸一口气,“周老师,我继续跟您读研,读博。陈总那边,我回绝。”
“想好了?”
“想好了。”
“不后悔?”
“不后悔。”
周老师笑了,拍拍我的肩:“好,这才是我认识的杨帆。记住,人生是长跑,不是短跑。眼光放长远,路才走得稳。”
我回绝了陈总的邀请,但答应继续做顾问,直到合同期满。陈总很遗憾,但表示理解。
“杨工,你是做学问的料,去公司确实屈才了。这样,顾问合同到期后,咱们还保持联系,你有空就来指导指导,顾问费照给。”
“谢谢陈总。”
大三开始了。我更加忙碌,除了本专业的课,还选修了计算机、管理、经济的课程。周老师说,现代科研需要交叉学科知识,我不能只懂物理。
刘浩他们也有了变化。刘浩家里有钱,准备出国,天天泡在英语培训班。王志强想考研,目标是中科院。赵刚家里让他回去考公务员,但他想留校,跟我一起读研。
“帆子,我跟你混了。”赵刚搂着我的肩,“你去哪我去哪。”
“行,那咱们一起,把实验室做大做强。”
实验室确实在壮大。有了华光电子的成功案例,找我们合作的厂家多了起来。我们接了几个小项目,做导电胶,做封装材料,做传感器薄膜。每个项目都有收入,实验室的经费充裕了,设备更新了,还招了两个研究生帮忙。
周老师很高兴,说我们是“产学研结合的典范”。系里其他老师看我们的眼光也变了,从嫉妒变成了羡慕,有的还想加入我们的团队。
但我没忘记张主任。每次在系里遇见,我都礼貌地打招呼,他也会点头回应,但笑容很假。我知道,他心里还有疙瘩。
十月份,系里评奖学金。我成绩全系第一,科研有成果,社会活动也参加,按理说该拿国奖,八千块。但公示名单出来,我只拿了一等,三千块。国奖给了一个副院长的侄子,成绩全系第十。
刘浩气得要去院长办公室理论,我拉住了。
“算了,三千也不少了。”
“凭什么?你哪点不比他强?”
“就凭他叔是副院长。”我很平静,“这个世界就是这样,不公平才是常态。咱们能做的,不是抱怨不公平,是让自己强大到不公平影响不了你。”
“可是……”
“没有可是。”我看着刘浩,“浩子,你记住,与其生气,不如争气。今天他靠关系拿走国奖,明天咱们靠本事拿走更大的奖。”
刘浩看着我,看了很久,最后点头:“帆子,你比我成熟。”
我没说话。我不是成熟,是经历过太多。从父亲摔死,到赵伯收留,到南下寻兄,到实验室风波,我早就明白:哭没用,闹没用,只有实力,才是硬道理。
十一月底,赵大山来信,说秀英生了个儿子,六斤八两,母子平安。赵伯给孩子起了个小名,叫“石头”,说贱名好养活。
我请了三天假,回家看侄子。石头很胖,很白,眼睛很大,像赵大山。秀英躺在床上,脸色有些苍白,但笑得很幸福。
“帆子,你看,你侄子。”赵大山抱着孩子,小心翼翼,像捧着珍宝。
“大山哥,恭喜你。”
“同喜同喜,你当叔了。”赵大山笑,眼角有皱纹,但眼睛很亮,“帆子,我想好了,等石头大点,我就带秀英去省城打工。镇上工资太低,省城机会多。你在省城熟,到时候帮我们找个活。”
“行,包在我身上。”我一口答应,“不过大山哥,你去省城,赵伯怎么办?”
“爸也去。”赵大山说,“咱们租个大点的房子,一家人在一起。爸年纪大了,一个人在村里,我不放心。”
“那得不少钱。”
“没事,我这两年攒了点,加上你寄回来的,够首付了。”赵大山压低声音,“帆子,我在镇上看了套房子,两室一厅,三万块。我手里有一万五,你再借我五千,剩下的一万贷款,五年还清。你觉得行不?”
“行,怎么不行。”我毫不犹豫,“五千我有,明天就取给你。不过大山哥,贷款利息高,不如我借你一万,你慢慢还我,不要利息。”
“那怎么行……”
“怎么不行?我是你弟。”我握住赵大山的手,“大山哥,没有你和赵伯,就没有我的今天。这钱,你拿着,不够再说。”
赵大山眼圈红了:“帆子,哥欠你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说什么欠不欠的,一家人。”
我在家待了三天,帮赵大山办了买房手续,又给石头买了奶粉、衣服、玩具。临走时,赵伯拉着我的手,久久不放。
“帆子,别太累,注意身体。钱是挣不完的,身体垮了就啥都没了。”
“我知道,您也是,按时吃药,别省。”
“嗯,嗯。”赵伯抹抹眼睛,“走吧,别误了车。”
我上了车,回头看。赵伯,赵大山,秀英抱着石头,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朝我挥手。夕阳西下,他们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很长。
这一次,我没哭。因为我心里充满了力量。我要让这些人,过上好日子,最好的日子。
回到学校,我更加拼命。白天上课,做实验,晚上去华光电子做顾问,周末还要自学计算机和管理。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但精神很好。因为我有目标,有动力。
1999年春天,我以综合排名第一的成绩,获得保研资格,直博。周老师是我的导师,研究方向是“高温超导薄膜的制备与应用”。
“杨帆,这个方向很难,可能五年出不了成果,也可能一辈子出不了成果。你想好了?”周老师问。
“想好了。再难,也得有人做。”
“好,那咱们一起,闯一闯。”
博士生活开始了。更深的课,更难的题,更复杂的实验。但我乐在其中。探索未知,就像登山,虽然累,但每爬高一米,看到的风景就不同。
实验室也上了新台阶。我们申请到了国家自然科学基金,五十万。这在系里是破天荒的,周老师高兴得请全实验室吃了顿大餐。
“这五十万,是信任,也是责任。”周老师举杯,“咱们得做出点东西,不能辜负国家的期望。”
“一定!”我们齐声响应。
有了国基,我们买了几台进口设备,实验室鸟枪换炮。我做实验的效率更高了,数据更准了,进展更快了。
1999年底,我做出了第一个高温超导薄膜样品,临界温度35K。虽然离液氮温区(77K)还很远,但已经是国内领先水平了。
论文投出去,三个月后,被国际知名期刊接收。消息传来,整个实验室沸腾了。周老师抱着我,老泪纵横。
“杨帆,你做到了,你真的做到了!”
“是咱们一起做到的。”我也很激动。
这篇论文引起了轰动。系里开了表彰会,学校发了奖金,媒体来采访。我第一次上了报纸,标题是《寒门博士攻克高温超导难题》。
赵伯让村委会的人把报纸念了三遍,然后贴在堂屋墙上,逢人就指给人看:“看,我家帆子,上报纸了!”
赵大山把报纸镶在相框里,挂在店里——他在省城开了个小超市,生意不错。每当有顾客问,他就指着报纸说:“这是我弟,博士,科学家!”
那一刻,我觉得所有的苦,所有的累,都值了。
但荣誉也带来了麻烦。找我合作的公司更多了,开出的价码更高了。有家公司甚至开出年薪二十万,加一套房的条件,让我毕业后去他们那。
二十万,在1999年,可以在省城买三套房。我心动过,但最终还是拒绝了。因为周老师说,我们的研究到了关键阶段,再坚持一下,可能有重大突破。
“杨帆,我知道你需要钱。但有些机会,错过了就没了。”周老师很严肃,“高温超导是世纪难题,谁先突破,谁就是英雄。你现在放弃,太可惜了。”
“周老师,我不放弃。”
“好,那咱们继续。”
2000年,千禧年。世界在变,中国在变,我也在变。
我二十四岁了,博士二年级。实验室的成果越来越多,我的名气越来越大,收入也越来越高。顾问费,项目提成,奖金,加起来一个月有五六千。我还在学校附近买了套小房子,两室一厅,准备接赵伯来住。
但赵伯不来,说在村里住惯了,城里憋屈。赵大山和秀英带着石头,在省城开了第二家超市,忙得脚不沾地,也没时间照顾赵伯。
“爸就喜欢村里,空气好,熟人又多,就让他住着吧。”赵大山说,“我每周回去看他,没事。”
“那也行。我给赵伯装部电话,方便联系。”
“行,你看着办。”
我给赵伯装了电话,买了彩电,冰箱,洗衣机。赵伯嘴上说我乱花钱,但每次打电话,都能听见电视的声音,他在看《还珠格格》,笑得哈哈的。
“帆子,这个紫薇姑娘,真可怜,老是被人欺负。”赵伯在电话里说。
“那是电视剧,假的。”
“我知道是假的,但好看。”赵伯笑,“帆子,你在外头,别学那些坏人,要做个好人。”
“嗯,我记着呢。”
日子似乎走上了正轨。学业顺利,家庭和睦,前途光明。但我知道,还有一件事没做:报恩。
赵伯的恩,赵大山的恩,我还没报。不是不想报,是还没找到最好的方式。给钱?他们不要。买东西?他们说浪费。接到城里?他们不愿意。
我得想个办法,既报了恩,又不伤他们的自尊。
机会来了。
2000年夏天,村里打电话来,说村里要修路,从镇上到村里,十里山路,要铺成水泥路。但镇里只出一半钱,另一半要村里自筹。村里没钱,想让在外面工作的人捐款。
村委会的人特意打电话给我:“帆子,你现在是博士,有本事,能不能带个头?多少是个心意。”
“修路要多少钱?”
“一共五十万,镇里出二十五万,村里要筹二十五万。现在筹了十万,还差十五万。”
十五万。在2000年,对村里来说是天价。但对我来说,不算多。我手里有十万存款,实验室的项目提成还有五万没发,加起来正好十五万。
“这十五万,我出了。”我说。
电话那头愣住了:“帆子,你说啥?”
“我说,这十五万,我出。路必须修,而且要修好,修宽,修结实。”
“帆子,这……这可是十五万啊,不是小数目。你再想想。”
“不用想了。赵伯年纪大了,路不好走,万一有个头疼脑热,送医院都不方便。这路,必须修。”
“帆子,你……”电话那头声音哽咽了,“我代表全村人,谢谢你。”
“不用谢。我有个条件。”
“你说。”
“路修好后,要立个碑,碑上要写:捐资人,赵大山,杨帆。赵大山的名字在前面,我的在后面。”
“这是为啥?”
“没有赵大山和他爸,就没有我杨帆的今天。这恩,我得报。”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说:“行,我答应你。”
挂掉电话,我给赵大山打电话,说了这事。赵大山一听就急了:“帆子,你疯啦?十五万,你哪来那么多钱?”
“我有。大山哥,这路必须修。赵伯腿脚不好,路修好了,他出门方便。你每周回村看他,也方便。石头长大了,回村看爷爷,也方便。”
“可是……”
“没有可是。大山哥,这事就这么定了。钱我已经答应捐了,明天就打过去。”
赵大山不说话了,电话里只有呼吸声。过了很久,他说:“帆子,哥谢谢你。但哥不能白要你的钱。这钱算我借你的,以后慢慢还。”
“行,算你借的。”我没坚持,我知道赵大山的脾气。
第二天,我把十五万打到了村里账户。一个月后,修路工程启动。赵大山放下超市的生意,回村监工。他说,这路是帆子捐的钱,必须修好,一分钱都不能浪费。
我每周末也回村,看修路进展。村里人见了我,态度完全变了。以前是客气,现在是尊敬,是感激。连村支书杨德海见了我,也老远就打招呼,递烟,笑容真诚了很多。
“帆子,你是咱们村的骄傲。”他说。
“德海叔客气了。”
“不是客气,是真话。你爸要是知道你这么有出息,该多高兴。”
我没接话。父亲已经走了八年,但我总觉得,他在天上看着我,保佑着我。
路修了三个月,十一月底完工。水泥路,四米宽,从镇上直通村里。通车那天,村里像过年一样,放了鞭炮,摆了酒席。镇领导也来了,剪彩,讲话,说这是“民心路”,“致富路”。
碑立在了村口,老槐树下。青石碑,红字:“赵大山、杨帆捐建,2000年11月28日。”
赵伯摸着碑,手在抖,眼泪在流。
“帆子,你这孩子……你这孩子……”
“赵伯,这是我和大山哥该做的。”我扶住他,“没有您,就没有我的今天。这路,是给您修的,给全村人修的。以后您出门,再也不用走泥路了。”
赵伯点头,说不出话,只是紧紧握着我的手。
那天晚上,村里摆了二十桌,全村人都来了。赵伯被请到主桌,镇领导给他敬酒,说他是“教子有方”。赵伯喝多了,拉着我的手,一遍遍说:“这是我儿子,这是我儿子……”
赵大山也喝多了,搂着我的肩:“帆子,这辈子有你这么个兄弟,值了!”
我也喝多了,但心里很清醒。这只是开始。赵伯的恩,赵大山的恩,我一辈子也报不完。但这第一条路,我修成了。
以后,还会有第二条路,第三条路。我会让赵伯安享晚年,会让赵大山过上好日子,会让石头受到最好的教育,会让这个家,越来越好。
夜深了,酒席散了。我扶着赵伯回家,赵大山跟在一旁。月光很好,照在新修的水泥路上,白晃晃的,像一条银带,通向远方。
“帆子,你看这路,多好走。”赵伯说。
“嗯,好走。”
“以后你开车回来,直接就能开到门口。”
“嗯,直接开到门口。”
“帆子,爸高兴,真高兴。”
“爸,我也高兴。”
我叫了一声“爸”。这是八年来,我第一次叫赵伯“爸”。以前叫不出口,是怕父亲伤心。但现在,我想父亲在天上,也会理解,也会高兴。
赵伯愣住了,然后紧紧抱住我,嚎啕大哭。
“哎,哎,我的儿,我的好儿子……”
赵大山也哭了,我们三个抱在一起,在月光下,在新修的路上,哭得像个孩子。
哭完了,赵伯抹抹眼泪,笑了:“走,回家。爸给你煮醒酒汤。”
“嗯,回家。”
我们三个,手拉手,朝家走去。路很宽,很平,月光很亮。
我知道,未来的路还很长,很难。但我不怕。因为我有家人,有恩人,有责任,有目标。
我会一直走下去,走到光明的尽头。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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