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不敢喊累的人

01

老陈的手机闹钟叫“早读预备”。

五点五十，闹钟响，他眼皮还没睁开，手已经摸到手机。

屏幕亮了。三条未读，昨晚十一点发的。

他边刷牙边回，牙膏沫滴在屏幕上，他用拇指抹掉，继续打。

脚是光的。拖鞋在床边，他没穿。

从卧室走到卫生间，六步，没出声。

02

午饭，老陈和老周坐对面。

老周夹了一块红烧肉，说：“老陈，你听说了没？数学组那老张，上学期请了三个月病假，回来之后，班主任没了。”

老陈筷子停了一下。

“直接让人顶了，”老周嚼着肉，“说是什么‘暂时调整’。”

老陈没接话，低头扒饭。

老周又补了一句：“你说这人啊，是不是真不能停？”

老陈把一块土豆塞进嘴里，嚼了很久，没咽下去。

03

老陈每天晚上回家，开门之前会在门口站一会儿。

深呼吸。

把表情调到“没事”的状态，在拧钥匙

进门之后，妻子通常在沙发上看手机，不抬头

问一句：“吃了没？”他说：“吃了。”

其实没吃。

他坐到沙发上，妻子把腿收一下，给他腾地方。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电视里放什么，他从来不知道。

上周，妻子说：“你去查查身体吧。”

他说：“忙过这阵。”

妻子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睡不着。

脑子里一直在转一句话：她是不是觉得我已经不行了？

04

那天讲《背影》。

老陈读到“他用两手攀着上面”的时候，右手离开了课本。他把手放在讲台边上。

然后他停了。

教室里很安静。有人咳嗽了一声。

他拿起课本。翻了两页。翻过头了。又翻回来。他继续读。声音和之前一样。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坐在第一排的小杨，后来在周记里写：

“陈老师今天上课的时候，手一直放在讲台边上，没拿开过。我以为他要说什么，结果他只是咽了一下，继续讲。”

“我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很害怕。”

05

那天晚上，老陈到家比平时早。九点半。

妻子坐在沙发上看手机，见他进门，愣了一下。

“今天这么早？”

“嗯。”

他没换鞋，直接在玄关站着。妻子放下手机，看着他。

“怎么了？”

老陈张了张嘴。他想说今天上课的时候手抖了，站了一下，学生看见了。他想说老周中午又提了一嘴“你脸色不好”。他想说体检单还在电视柜上没拆。

但他只是说：“没事。”

妻子没追问。过了一会儿，她说：“体检报告下来了，你们学校不是上周发的吗？我看你没拿回来。”

老陈说：“忙忘了。”

“那你明天去拿？”

老陈没接话。他把鞋换了，走进客厅，坐到沙发上。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妻子说：“你是不是怕？”

老陈没回答。

妻子又说：“怕也没用。该查就查。”

老陈盯着电视，说了一个字：“嗯。”

他没去拿。

06

之后几天，老陈开始忘事。

周一，他把批好的作文本落在家里，上课前五分钟才发现，让学生去文印室复印了一份临时讲义顶着。

周三，他在办公室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扶住了桌角。老周看见了，说：“你低血糖吧？”老陈说：“可能。”

周四晚自习，他讲文言文翻译，讲到一半突然停了。他看着课本，那行字他教了二十年，闭着眼都能讲。但那几秒钟，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学生抬头看他。他清了清嗓子，说：“这句我们跳过，先看下一段。”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跳过。他只是突然不敢读了。

07

又过了一周。周五，第三节课，还是《背影》。

老陈已经讲到最后一节。他读到“我不知何时再能与他相见”的时候，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他右手松开了课本，按住讲台边。这次是按，不是放。

他往下读：“……我不知何时……”

没有声音了。

他的身体往前倾了一下。课本从讲台上滑下去，啪的一声落在地上。

教室里很安静。

老陈的手还撑着讲台，但膝盖已经弯了。他像是在往下跪，又像是撑不住了。然后他整个人从讲台后面滑下去，看不见了。

前排的学生站起来，叫了一声“陈老师”。

他没有应。

教室安静了两秒。

然后炸了。

08

老陈被送到医院。心源性猝死。抢救过来了。

他在ICU躺了三天。妻子一直在外面等着。老周来了一次，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没进去。

第四天，他转到普通病房。妻子坐在床边，给他削苹果。苹果皮断了好几次。

老陈看着天花板，说：“我以为扛住就过去了。”

妻子没说话，把削好的苹果放在他手边。

后来，小杨的周记被班主任收上去，语文组的老师传着看了。

小杨写的是：

“陈老师倒下去的时候，我脑子里全是他以前说过的一句话。他说，‘你们累了就歇一会儿，身体是你们自己的。’他每次都这么跟我们说，但他从来不跟自己说。”

最后一句是：

“我不知道为什么，大人总是教小孩的事，自己却做不到。”

这篇周记后来被贴在了教师办公室的公告栏上。不知道是谁放上去的。

过了一周，被撕掉了。

老陈出院以后，请了三个月病假。学校批了。他从来没有请过这么长的假。

他出院后回学校收拾东西的那天，办公桌上还摊着没批完的作文。最上面那篇，是小杨的。作文题目是《我最尊敬的人》。小杨写的是老陈。

最后一段小杨写：“我希望陈老师以后不要再那么累了。我希望他也能像跟我们说的一样，累了就歇一会儿。”

老陈没批完那篇作文。

但他后来跟妻子说了一句话。妻子没跟别人说。

我猜他说的是：“你说得对。该查就查。”

也可能他什么都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