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承舟,你真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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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那头,李航像是生怕他挂断,先笑了两声,紧跟着又补了一句,“王妍也在。”
这话一出来,顾承舟那边安静了片刻。
窗外天色已经黑透了,办公室里只剩下他这一层还亮着灯。顾承舟把手里的钢笔扣上,靠在椅背上,声音听不出什么起伏:“她在不在,跟我没关系。”
“得了吧。”李航压着嗓子,偏偏那股起哄劲一点没少,“你跟王妍当年那点事,谁不知道?再说了,这么多年都没见了,来一趟又不会少块肉。”
顾承舟看着落地窗外那一片灯火,过了几秒,才淡淡说:“地址发我。”
电话挂了没多久,定位就发了过来。
顾承舟盯着屏幕看了一眼,是城南那家老牌五星级酒店。地方不算新,可名气不小,平时去的人,图的也不是菜有多好吃,更多是图个排面。
他把手机丢到桌上,抬手揉了揉眉心。
其实这种场合,他这些年基本都不去。不是忙得抽不出空,而是觉得没必要。成年人各有各的圈子,各有各的活法,离开学校之后还能一直走动的,本来就没几个。剩下那些一年到头连话都说不上一句的人,真凑到一桌,多半也不是为了叙旧。
说白了,还是看谁混得好,看谁混得差,再顺便把早些年的陈芝麻烂谷子翻出来说一遍。
只是这一次不太一样。
因为王妍这个名字,确实把一些旧事勾出来了。
那是顾承舟认真喜欢过的人。
也是他年轻时候摔得最狠的一跤。
大学那会儿,顾承舟家里条件一般,父亲身体不好,母亲常年在小县城打零工,供他读书已经很吃力。他人倒是争气,成绩好,性格稳,在老师眼里是能往上走的那种学生。王妍偏偏喜欢他这一点,觉得他和别的男生不一样,不浮,不闹,身上有股踏实劲。
他们在一起那两年,顾承舟是真的把未来想得很认真。
他会为了省钱,自己不舍得买新衣服,却记得给王妍买她随口提过的小礼物;会为了以后能留在她想去的城市,拼命去争实习机会;甚至老师给他争取过一个外地发展的名额,他也因为王妍一句“不想异地”,最后放弃了。
那时候他觉得,感情这事,只要自己足够真心,总归会有个好结果。
后来他才知道,有些人看你,不是看你有没有真心,是看你手里有没有东西。
大三下学期,王妍突然和他提了分手。
没有争吵,也没有铺垫,就像早就想好了。她当时站在教学楼下面,脸上甚至还带着点轻松,说顾承舟,你很好,但我们不合适。
顾承舟问她为什么。
她沉默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他很多年都没忘的话:“你人是不错,可你给不了我想要的生活。”
那会儿旁边还有同学经过,有人听见了,忍不住回头看。顾承舟站在原地,只觉得脸上像被人当众打了一巴掌。
再后来,他才知道,王妍在那之前就已经跟一个家境很好的学长走得很近了。
毕业以后,她嫁给了黄峥。
听说日子过得不错,朋友圈里不是高级餐厅就是出国旅行,偶尔晒个包,晒个车,下面总有一堆人捧着夸。
顾承舟倒也不是没想过,如果以后再见面会是什么样。
只是他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突然。
晚上九点多,黑色迈巴赫拐进酒店侧门停车区。
车刚停下,边上几个站着抽烟的人就往这边看了过来。
“这车谁的?”
“不知道啊,看着挺贵。”
“八成老板的吧,这地方开这种车来的,不是做生意的就是住套房的。”
顾承舟熄了火,推门下车。他今天穿得很简单,深灰衬衫,黑色长裤,腕表也不是最招眼的那只,整个人看着低调得很,跟那台车反倒有点不太搭。
其中一个男的往前走了两步,眯着眼看了看,忽然笑了:“哎,这不是顾承舟吗?”
旁边人一听,也认出来了,语气立马带上了点说不清的意味:“还真是。你现在……给老板开车啊?”
这话一出来,边上几个人都笑了。
顾承舟看了他一眼,没解释,只说:“同学聚会在几楼?”
“二楼,牡丹厅。”那人答完,又像是故意似的来了一句,“不过你这工作也行,至少能开上好车。”
顾承舟还是没接茬,锁了车,径直往酒店里走。
他不是听不出对方话里的意思,只是觉得没劲。
有些人这么多年过去,还是喜欢拿最浅的一层东西去判断别人,仿佛这样就能显得自己站得高一点。
包厢门一推开,里面正热闹。
十几个人围了两桌,酒已经开了,菜也上了不少。有人在高声说笑,有人在互相敬酒。门口一响,大家都下意识转头看过来。
“哟,顾承舟来了。”
“真难得啊,我还以为你不会来呢。”
“快进来快进来,好多年没见了。”
话说得热络,可眼神里那点打量,一点没藏住。
顾承舟扫了一眼,很快就看到了王妍。
她坐在主桌偏中间的位置,穿着一身米白色连衣裙,头发烫得精致,妆也很细。和学生时候比起来,她身上少了点青涩,多了些刻意经营出来的体面。
她看到顾承舟,愣了一瞬,随即笑了笑:“来了啊。”
语气很平,像跟一个很多年不见的普通同学打招呼。
顾承舟点了下头:“嗯。”
李航站起来招呼他坐,可桌上位置差不多都满了,最后只在靠门那边临时加了个座。那地方离空调口近,旁边就是上菜的过道,说不好听点,跟“司机桌”也没什么两样。
有人瞥了一眼,半开玩笑地说:“这位置挺合适,离门近,进出方便。”
另一人笑着接话:“也是,顾承舟现在估计习惯这种位置了。”
桌上几个人低低笑起来。
李航有点尴尬,想打圆场:“行了啊,老同学见面,少说两句。”
顾承舟却没什么反应,拉开椅子坐下,自己倒了杯茶。
他刚坐稳,对面一个男同学就开口了:“承舟,你现在做什么呢?听说你毕业后换过好几份工作?”
顾承舟说:“做点投资上的事。”
“投资?”那人明显不太信,“说具体点呗,证券公司?基金销售?还是帮人理财那种?”
旁边马上有人接上:“现在这行也不好干吧,看着高大上,其实收入不一定多。”
“主要是得有人脉,承舟以前那情况,应该挺难做起来的。”
这些话,一句比一句像闲聊,可里面的轻视一点都不轻。
顾承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随口道:“还行,够用。”
“够用就行。”有人笑,“人嘛,别把目标定太高,平平稳稳最好。”
王妍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在旁边听着。等到气氛有点微妙了,她才轻轻笑了一下:“顾承舟以前就这样,不爱多说。上学的时候大家就看不透他,现在还是一样。”
这句话听着像帮他说话,实际上却把他又轻轻推到了被围观的位置上。
顾承舟抬眼看她。
她也在看他,目光里有种很细微的东西,像探究,也像比较。
大概她也想知道,这么多年过去,当初那个被她亲手推开的男人,现在到底成了什么样。
酒过三巡,包厢里的人越来越放松,话自然也越来越直。
有人开始聊孩子上学,有人聊房价,还有人聊生意。聊着聊着,话题又绕回了王妍身上。
“对了,王妍,你老公不是也在这附近吗?今天来不来?”
“来。”王妍笑了笑,眉眼间那点得意藏都藏不住,“他说忙完就过来接我,顺便跟大家喝一杯。”
“那可得等等啊,黄总现在可是大忙人。”
“听说公司做得很大?”
王妍低头抿了口酒,像是谦虚,嘴上却不紧不慢:“也还好吧,就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有人故意把“比下有余”四个字说得重了点,眼神还往顾承舟那边飘了一下,包厢里顿时又是一阵心照不宣的笑。
大概十几分钟后,门再次被推开。
一个男人走了进来,三十来岁,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西装挺括,皮鞋锃亮,抬手间露出一块金表,亮得很扎眼。
“黄总来了!”
“快快快,主位留着呢。”
“王妍,你老公可真是一表人才啊。”
黄峥显然很吃这一套,笑着跟众人打招呼,又顺势坐到了王妍旁边。王妍自然地挽了他一下,动作熟练,像是早就习惯在这种场合给足他面子。
黄峥扫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顾承舟身上:“这位是?”
还没等王妍开口,旁边就有人抢着说:“顾承舟,咱们学校当年的学霸,也是王妍以前那个……你懂的。”
一句“你懂的”,把包厢气氛一下子挑了起来。
黄峥哦了一声,故意拖得很长,然后笑了:“原来是你啊,我听王妍提过。”
王妍脸色微微一变,像是没想到他会当众提这个,嘴上却没否认。
黄峥接着说:“刚才楼下那台迈巴赫,是你开的?”
顾承舟抬眸:“怎么了?”
黄峥笑得更明显了:“没怎么,我就是想问问,现在给老板开车,待遇不错吧?这车坐着应该挺舒服。”
桌上顿时笑成一片。
“我就说嘛,那车不像他的。”
“能摸上这种车方向盘,也算见世面了。”
“别说,司机这活要是跟对老板,也不差。”
顾承舟静静听着,手指在杯口轻轻点了点,脸上一点恼意都没有。
黄峥见他不说话,只当自己说中了,心里越发轻松。他靠在椅背上,端着酒杯,一副主人姿态:“来吧,大家今晚尽兴。难得聚一次,别客气。”
“黄总大气!”
“这话我爱听。”
有人趁势喊服务员加菜,加酒,还说原来的包厢太小,坐着不舒服,不如直接换大厅。
黄峥大手一挥:“换,今天我请。”
一句话,包厢里立刻闹腾起来。
大家起哄的起哄,恭维的恭维,王妍坐在边上,脸上的笑怎么压都压不住。她像是无意间看了顾承舟一眼,那眼神里有一丝很淡很淡的东西,像是在说,你看,人跟人最后还是不一样的。
顾承舟把那目光收进眼里,没吭声,只是慢慢站起身,跟着众人一起换了地方。
大厅确实比原来的包厢气派得多。
长桌,水晶灯,专人服务,连餐具都明显更讲究。大家一落座,排场立刻上来了。有人拿着手机到处拍,发朋友圈的时候还不忘把定位和酒标一起拍进去。
菜一道接一道上,名字一个比一个花哨。
有人开始介绍这道菜多少钱,那瓶酒多少钱,像生怕谁不知道今晚消费高一样。
“这酒一瓶小十万吧?”
“差不多,普通人一年工资都未必买得起。”
“承舟,你今天算是长见识了。”
说话的人端着杯子朝顾承舟示意,语气里全是明晃晃的戏弄。
顾承舟嗯了一声:“是挺热闹。”
“你这心态是真好。”那人笑,“换我坐这儿,早就不自在了。”
“人家有什么不自在的。”另一个接上,“反正又不用他买单。”
黄峥听得挺高兴,还故作大方地说:“别这么说,大家都是同学。承舟,真要有困难就说,回头我那边缺司机、助理什么的,也不是不能安排。”
这话一说,周围人先是一愣,随即笑得更厉害。
王妍也笑,只是笑容不深,像是在观察顾承舟的反应。
她大概以为,顾承舟多少会难堪,会忍不住反驳,或者脸色变一变。
可他都没有。
他只是坐在那里,神情平静得像在看一场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戏。
这股平静,反倒让王妍心里有点不舒服。
因为她发现,自己看不透他了。
年轻时候那个顾承舟,喜怒其实很好懂。高兴就是高兴,难过也藏不太住。可现在的他,像是把所有情绪都收得很深,别人怎么说,都打不到他脸上去。
这让她隐隐有点慌。
饭吃到后半程,大家都喝了不少,话也更没边了。
有人提起当年学校里的事,讲着讲着,又讲到顾承舟追王妍那阵子。什么天天买早餐,什么熬夜陪写论文,什么一到下雨天就跑去送伞,讲得活灵活现。
“那会儿顾承舟是真认真啊。”
“可惜了,认真没用,得看命。”
“也得看实力。”
黄峥靠着椅背,听完笑了一声:“说到底,男人还是得有本事。光靠感情,走不远。”
他说完,顺手给王妍夹了块牛排,王妍也配合地点头:“人总得现实一点。”
这句话轻飘飘落下来,却像把多年前的那场分手又重新演了一遍。
只不过这一次,顾承舟已经连疼都不疼了。
他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酒液,忽然觉得今晚来这一趟,也不算白来。
至少他终于彻底明白,自己当年到底是在为什么样的人难过。
差不多快十一点的时候,饭局总算接近尾声。
服务员进来询问是不是现在结账。
黄峥喝得脸有点红,摆摆手:“结吧。”
服务员很快把账单送了过来。
本来大家还在说笑,谁也没当回事。可王妍接过账单低头一看,脸色一下就变了。
“怎么这么多?”
她声音没控制住,整桌人都听见了。
黄峥皱了皱眉,把账单拿过去。刚看了两眼,表情也僵住了:“六十六万八?你们算错了吧?”
服务员客客气气地说:“先生,没有算错。您这边点了两瓶珍藏款红酒,还有几道限量菜品,加上换厅和服务费用,总计六十六万八千,已经给您抹零到六十六万了。”
桌上一下安静下来。
刚才叫得最欢的那几个人,这会儿都不说话了。
有人低头装没听见,有人拿起手机假装看消息,还有人偷偷把椅子往后挪了挪,恨不得把存在感降到最低。
黄峥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不是拿不出这笔钱,可问题在于,这个数远超他预期。尤其当着这么多人,前面话已经放出去了,现在要是显得犹豫,那丢的就不只是钱,是面子。
王妍压低声音:“你卡里够吗?”
黄峥没立刻回答,明显是心里没底。
有人小声说了句:“刚才不是说黄总请吗?”
另一个立马接话:“是啊,大家可都听见了。”
这时候再说AA,谁都下不来台。
气氛僵得厉害,连服务员都站得有点不自在。就在这时,靠边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顾承舟站了起来。
“账单给我看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都落到了他身上。
黄峥先是一愣,接着像听到什么笑话:“顾承舟,你什么意思?不会是想替我结吧?”
旁边马上有人跟着笑:“别闹,这可不是几千几万。”
“六十六万,他怕是连零头都拿不出来。”
“承舟,有心就行,别硬撑了。”
王妍也看着他,神情很复杂。那一瞬间,她心里甚至冒出个荒唐念头——要是顾承舟真能帮一把,哪怕只是说句话缓和一下局面,也好。
可理智很快告诉她,不可能。
顾承舟伸手,把账单拿了过来,低头看了一遍,然后抬头看向服务员:“把你们经理叫来。”
服务员愣了一下,大概是见过各种酒局闹事的,脸色顿时有些发白:“先生,您是对账单有异议吗?”
“没有。”顾承舟语气很淡,“我只是想确认一下怎么处理。”
这话听着不重,却让人莫名不敢怠慢。
服务员赶紧点头,转身出去叫经理。
包间里一下子安静得厉害。
黄峥扯了扯嘴角,想把场子找回来:“顾承舟,你该不会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吧?叫经理来能干什么,给你打个工薪折扣?”
有人忍不住笑出声,可笑声已经没刚才那么自然了。
因为顾承舟太平静了。
平静得像他心里早就有数。
没多久,餐厅经理匆匆赶来,后面还跟了个值班副总。两个人一进门,目光直接就落在顾承舟身上,脸色瞬间正了不少。
经理快步走过去,微微躬身:“顾先生,您来了怎么没提前说一声?”
这一句,像一道闷雷,直接把在场所有人炸住了。
黄峥愣住:“你认识他?”
经理转头看了他一眼,没答,只继续对顾承舟说:“是账单有什么问题吗?”
顾承舟把账单递回去:“没问题。这桌十二个人,免单,记我账上。”
经理接过账单,忙点头:“明白,我这就处理。”
黄峥整个人都懵了,半天才反应过来:“等等,什么意思?什么叫记他账上?”
经理这才平静解释:“顾先生是我们酒店董事会成员之一,在这边有内部挂账权限。”
这话一落,空气像是瞬间凝固了。
王妍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手指无意识攥紧了包带。
李航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
至于刚才那些冷嘲热讽的人,一个个像被人掐住了脖子,表情要多精彩有多精彩。
黄峥最先不信:“不可能,他要是董事,刚才为什么不说?”
顾承舟看向他,目光平静得几乎有点冷淡:“你也没问。”
就这一句,把黄峥堵得脸都青了。
经理很快叫人把账单收走,重新换了茶水,还低声问顾承舟要不要安排贵宾休息室。那态度,跟对其他人完全不是一回事。
顾承舟摆摆手:“不用了,我先走。”
他说完,拿起椅背上的外套,准备离开。
李航这才像是猛地回过神,连忙起身:“承舟,我送送你。”
“不用。”顾承舟看了他一眼,语气不重,“你们慢慢聊。”
慢慢聊?
这话听着平常,可放在眼下这个场面里,简直像一记无声的耳光。
都聊成这样了,还怎么聊。
顾承舟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王妍的声音:“顾承舟。”
他停了一下,回头。
王妍站起身,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迎着他的目光,她又一下子说不出来了。
说什么呢?
说好久不见?
说你原来过得这么好?
还是说,当年是我看走眼了?
哪一句都显得可笑。
最后,她只挤出一句:“谢谢。”
顾承舟看着她,神色没什么变化:“不用,这顿不是请你。”
说完,他转身就走。
门轻轻合上,包厢里安静得连餐具碰撞的细微声响都听得清。
谁也没先开口。
因为刚才发生的事,已经把每个人那点见不得光的小心思,全都摆在了明面上。
过了很久,才有人干笑两声:“真没想到啊,顾承舟藏得这么深。”
“是啊,上学那会儿真看不出来。”
“人家这是低调。”
低调。
这个词现在说出来,像是在替自己找补。
王妍坐回椅子上,整个人都有点发空。她脑子里乱糟糟的,反反复复只有一个画面——顾承舟坐在靠门那个角落里,从头到尾没争一句,也没替自己解释一句,任由所有人把他看低。
不是因为他没底气。
而是因为他根本不在乎。
她突然意识到,这比他当场翻脸、当场打脸还更让人难受。
因为这说明,他压根没把他们这些人放在眼里。
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大家三三两两往外走,谁也没了来时那股热络劲。有人想追上顾承舟说两句,可到酒店门口一看,他那台迈巴赫早就开走了,只剩下夜色里一排安静的车灯。
同学群里,半夜陆陆续续有人发消息。
有人说今晚喝多了,讲话没分寸,别往心里去。
有人说顾承舟还是老样子,够意思。
还有人给他发私信,语气一个比一个客气,仿佛只要这时候装得体面点,前面的难看就能一笔勾销。
顾承舟都没回。
车开到半路的时候,他降下一点车窗,让夜风吹进来。
城市的灯一盏盏从眼前掠过去,远处高架桥像一条发亮的线,伸向更深的夜里。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小声问:“顾总,今晚还回公司吗?”
“不了,回家。”
“好。”
顾承舟靠在后座,慢慢闭上眼。
其实今晚过去,他心里并没有那种所谓“大仇得报”的痛快。没有。更多的是一种说不上来的轻。
像是压在记忆里很多年的一块石头,总算被搬开了。
他终于能承认,自己曾经真心喜欢过王妍,也真的被她伤得不轻。可也就到这儿了。
再往后,没有遗憾,也没有不甘。
因为一个人真正走出来,不是某天突然功成名就,站到高处把当年看不起自己的人踩回去。
而是你再见到那些人、那些事,心里已经起不了波澜了。
到家后,顾承舟洗了个澡,出来时手机上多了十几条未读消息。
最上面那条,来自王妍。
她只发了很短一句:“你这些年,还好吗?”
顾承舟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这句问候来得太晚,也太没意思。
如果是十年前,他大概会盯着屏幕想很久,想她到底什么意思,想她是不是后悔了,想自己该怎么回才显得不狼狈。
可现在,他只回了两个字。
“挺好。”
发完,他顺手把手机放下,没再看。
窗外夜色沉沉,客厅里只亮着一盏暖黄的落地灯,安静得很。顾承舟走到酒柜前,给自己倒了半杯水,站在窗边慢慢喝完。
水是温的,顺着喉咙往下,整个人都松了。
第二天一早,酒店总经理亲自打来电话,为昨晚服务环节上的疏漏道歉,又小心问了一句,要不要把以后他的私人聚会都提前纳入特殊安排。
顾承舟说不用。
“按正常流程来就行。”
电话那头连声应是。
这件事到这里,算是彻底过去了。
只是对顾承舟来说,它过去得很轻;对另一些人来说,却未必。
没过两天,同学群里就开始有人退群。还有人把那天拍的照片删了,像是只要删得够快,那场尴尬就没发生过一样。
李航倒是给顾承舟打过一次电话,上来先叹气,说那晚自己也没想到会闹成那样,又说王妍后来情绪一直不对,黄峥脸也挂不住,回去路上两个人还吵了一架。
顾承舟听完,只说了一句:“都过去了。”
李航沉默了一下,苦笑:“你是真过去了,我们这帮人估计还得缓一阵。”
顾承舟没接这个话。
缓不缓,是他们的事。
成年人总要为自己说过的话、做过的事付点代价。不是每一次轻视别人,都能及时收回来。
又过了些日子,王妍来找过他一次。
不是在公司,也不是在饭局上,而是在他常去的一家咖啡馆外面。
那天天气一般,风有点大。王妍穿着长风衣,妆还是很精致,可眼里的疲惫藏不住。她看着顾承舟,像是鼓足了很大勇气,才开口:“能聊聊吗?”
顾承舟停住脚步,没走近,也没后退:“你说。”
王妍被他这份客气扎得有点难受,低声说:“那天晚上,我其实有很多话想说。”
“现在也可以说。”顾承舟语气平平。
王妍看着他,眼圈有些发红:“承舟,我以前……确实很幼稚,也很现实。那时候我不懂事,我以为人活着,最重要的就是抓住眼前看得见的东西。所以我选了黄峥,放弃了你。”
她说到这里,停了停,像是在等顾承舟有什么反应。
可顾承舟只是站着,神色安静。
王妍嘴角勉强扯出一丝笑:“后来我才知道,不是所有看起来光鲜的生活都真的好,也不是所有看起来普通的人,最后都真的普通。那天看见你,我才明白,我可能……错过了最不该错过的人。”
风吹过来,把她耳边的头发吹乱了一点。
如果换作别人,听到这样的话,可能多少会有一点情绪波动。
但顾承舟没有。
他看着王妍,像看着一段已经翻页很久的旧事:“你不是错过了我。”
王妍愣住。
顾承舟继续说:“你是做了选择,然后发现结果没有你想得那么好。所以你现在不是遗憾失去我,你只是遗憾自己当年没选对。”
这句话说得很平静,没有讽刺,可王妍脸色一下就白了。
因为他说得太准了。
准得她连替自己辩解都显得多余。
她张了张嘴,最后还是红着眼低下头:“对不起。”
顾承舟点了下头:“我接受。”
王妍猛地抬头,眼里像是又亮起一点希望。
可下一秒,顾承舟就把那点希望彻底掐灭了。
“但是王妍,对不起这种话,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我们都没必要再回头。”
他说完,抬腕看了眼时间:“我还有事,先走了。”
这一次,王妍没再叫住他。
她站在原地,看着顾承舟的背影一点点走远,终于明白,有些人一旦错过,就真的再也追不上了。
不是因为他飞得多高。
而是因为他已经不愿意再回头看你。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顾承舟都没再参加任何同学聚会。
不是刻意躲着谁,而是确实没兴趣。
他忙项目,忙并购,忙新公司的落地。日子被安排得很满,偶尔闲下来,也更愿意陪父母吃顿饭,或者自己待会儿。
人到了一定年纪就会发现,能让你真正舒服的关系,不需要证明;需要你反复证明自己的关系,本身就没多重要。
那场聚会之后,李航有次发消息给他说:“以前总觉得你是我们班最老实的,谁知道最后最厉害的也是你。”
顾承舟看见后,回了一句:“不是我厉害,是有些人一直没长大。”
李航回了个苦笑的表情,再没说别的。
是啊,没长大。
所以才会在酒桌上用车、用钱、用座位给人分三六九等;才会以为谁沉默,谁就是没本事;才会把别人的克制,当成自己随意冒犯的底气。
可他们忘了,真正有分量的人,往往最不爱吭声。
因为人家根本不需要用嘴证明什么。
再后来,又有人组织聚会,照例在群里喊了一圈。有人艾特顾承舟,说这次人不多,都是几个关系还行的老同学,让他务必赏脸。
顾承舟想了想,最后还是回绝了。
不是端着,也不是记仇。
就是单纯觉得,没必要了。
有些旧人旧事,见过一次真面目,也就够了。
那天晚上,他从公司出来,自己开车沿江边绕了一圈。路灯一排排亮着,江面被风吹得起了细细的波纹,远处大楼的灯火映在水里,碎成一片一片。
红灯口,车停下来的时候,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骑着一辆旧自行车送王妍回宿舍的那个晚上。
那时天也不冷,风也很轻,王妍坐在后座,笑着问他,以后会不会一直对她这么好。
他当时想都没想,说会。
现在回头看,那一幕竟然也没让他难受,反而有点想笑。
年轻时的真心是真的,后来散了也是真的。
没有谁非得永远停在原地,替过去守着。
绿灯亮了。
顾承舟踩下油门,车稳稳地向前开去。
身后的那些喧闹、比较、后悔,还有没说出口的遗憾,都被夜色一点点甩远了。
前面是新的路。
他不用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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