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韩拒绝核武装真相：不是不想造，而是代价太惨痛

• 韩国75%、日本79%的战略精英不支持本国拥核，主要担忧制裁、声誉受损及引发军备竞赛。

• 若美国减少在朝鲜半岛军事存在，55%韩国反核精英和23%日本反核精英会提高对核武装支持度。

• 若日本或韩国率先拥核，另一国反核精英中79%或63%会提高对本国核武装支持，显示连锁效应风险。

• 美国应强化与日韩的延伸核威慑对话及三边合作，以缓解盟友担忧，避免东亚核扩散。

近年来，分析人士、专家和学者越来越多地猜测，美国在印太地区的两个关键盟友最终可能会走上发展核武器的道路。资深外交家亨利·基辛格在2023年曾预测，日本将在十年内拥核。国际关系学者约翰·米尔斯海默也指出，如果美国继续被中东冲突牵制，首尔和东京走向核武装将是“合乎逻辑的结果”。《华盛顿邮报》专栏作家马克斯·布特则认为，美国核保护伞的可信度日益不确定，这应当促使韩国寻求自己的核威慑。

这种推测并不令人意外，也并非前所未有。比如在20世纪70年代，韩国就曾因担心被美国抛弃而秘密推进核计划，但最终没有成功。如今，首尔和东京面对的安全环境也罕见地充满不确定性。两国都面临不断上升的核威胁。

2023年，俄罗斯自苏联解体以来首次在境外部署战术核武器；2024年，俄罗斯总统弗拉基米尔·普京又修改该国核政策，降低了莫斯科动用核武器的门槛。外界普遍认为，朝鲜目前拥有50枚核武器，并掌握足以再制造50枚核武器的裂变材料。在俄罗斯的技术支持下，朝鲜正在加快发展一整套可机动发射、可携带核弹头的巡航导弹和弹道导弹，以及核潜艇。与此同时，美国总统唐纳德·特朗普要求韩国和日本为自身安全承担更多责任，并因与伊朗的战争，将原部署在韩国的“爱国者”导弹和“萨德”系统，以及驻日美军海军陆战队调往中东。

首尔和东京越来越多有影响力的人士发声，似乎也让外界更担心，认为在多重威胁叠加之下，韩国和日本可能跨过核门槛。2023年，韩国总统尹锡悦曾表示，如果朝鲜威胁继续上升，韩国“可能很快就能自行研制核武器”。2025年2月，韩国外长赵兑烈表示，核武装“并非完全不在考虑范围内”。同年晚些时候，一名为日本首相高市早苗提供建议的匿名高级政府官员发表个人看法，称日本应当拥有核武器，此言引发广泛批评；但也有一些政界人士，包括前防卫大臣河野太郎，认为日本不应回避围绕核武装利弊展开更广泛讨论。

这些表态与公众舆论并不矛盾。韩国民调显示，支持核武装的比例高达75%至80%。在日本，民众对“三个无核原则”——不拥有、不制造、不让核武器进入日本领土——的支持依然强劲，但也有超过56%的日本人支持公开讨论这些过去一度被视为禁忌的话题。

但尽管相关争论已近白热化，认为韩国和日本正处在核武装边缘的担忧，其实被夸大了。至少在目前，两国大多数“战略精英”——包括现任和前任官员、商界领袖、学者和专家——都不支持拥核。不过，这种保留态度是有条件的：既取决于威胁的严重程度，也取决于盟友各自的行动。如果首尔或东京任何一方选择迈出核武装这一步，另一方很可能很快跟进。正因如此，华盛顿即便还要应对世界其他地区的紧迫挑战，也应重新强化其在亚洲的延伸威慑，避免盟友作出这样的决定。

核扩散恐慌

在韩国和日本，面向公众的核议题讨论，往往被民调数字和吸引眼球的媒体言论主导。但正如政治学者伊丽莎白·桑德斯所指出的，真正对国家安全决策影响更大的，最终还是战略精英的看法。为了更好理解这些人的立场，我们在2025年年中向860名韩国战略精英和515名日本战略精英发放了问卷。这些人都是各自国家公认的外交与安全政策专家，经常参加智库、大学会议以及其他围绕国家安全议题展开的二轨对话。研究显示，与媒体经常突出报道的亲核声音相比，他们对核武器的看法要冷静得多。

尽管安全环境恶化，特朗普“美国优先”的外交政策也带来不确定性，但两国多数精英仍不支持拥核。当被问及本国是否应获取核武器时，韩国75%的战略精英和日本79%的战略精英表示不同意，或持不确定态度。在反对拥核的受访者中，韩国有67%、日本有65%认为，获取核武器并不会让本国更安全。如果必须在核选项中作出选择，这一对核武装持怀疑态度的群体中，多数人——韩国为62%，日本为54%——表示，他们更倾向于在本国与美国的同盟框架内推进“核共享”，而不是单独发展核武器。

精英与公众舆论之间之所以存在这种差距，部分原因可能在于，精英群体更清楚拥核将带来的声誉成本和现实代价。在韩国，不支持核武装的受访者中，有35%表示，制裁和国际声望受损最能解释他们的选择；而只有6%强烈认同核武器会提升安全。在日本，反对核武装的精英中，占比最高的一类——25%——担心此举会引发东北亚核军备竞赛，另有18%担心制裁和国际声誉问题。只有5%强烈相信，拥有核武器会让日本更安全。

尽管如此，国内外媒体仍过度放大了少数主张核武装者的声音，导致外界对两国国家安全共识形成了失真的印象，这种印象也影响了华盛顿对东亚政策的判断。比如，拜登政府在韩国采取的一系列强化同盟措施，包括安排核潜艇停靠港口，与其说是为了加强对朝鲜的威慑，不如说更多是在回应政府所理解的首尔“核焦虑”。

先是缓慢变化，随后突然转向

尽管两国政策圈目前仍以怀疑核武装为主流，但精英态度并非不可动摇。如果对美国的信心下降，首尔和东京的决策者可能会重新考虑。当受访者面对一种假设情境——美国减少在朝鲜半岛的军事存在——时，原本反对核武装的韩国精英中有55%表示，他们对本国获取核武器的支持度会上升；日本对应比例为23%。对原本态度摇摆的精英来说，这种假设情境影响更大：最初对拥核前景持不确定态度的韩国受访者中，有84%因此提高了支持度；日本则为62%。

出人意料的是，俄罗斯更具攻击性的姿态，对反核精英的态度影响并不大。韩国和日本受访者中，只有14%把来自这两个国家的安全威胁上升列为首要担忧。这或许说明，两国精英早已将来自莫斯科的威胁纳入既有判断。相比之下，特朗普治下美国政策的不可预测性，则是一种新的、令人不安的变化。

但促使精英提高对核武装支持度的，并不只有美国从亚洲收缩这一种情境。当受访者面对“日本获得核武器”的假设时，韩国反核精英中有79%表示，他们会提高对韩国核武装的支持。相应地，当面对“韩国实现核武装”的假设时，日本反核精英中有63%表示，他们会提高对日本核武装的支持。与美国撤军情境类似，原本态度犹疑的人最容易受到影响。最初对核武装持不确定态度的韩国精英中，有90%表示，如果日本先走出这一步，他们会更支持韩国拥核；日本对应比例为77%。

事实上，这种连锁效应甚至比对美国抛弃盟友的担忧更具冲击力。在全部日本精英中，若韩国拥核就会提高自身对核武装支持度的人数，比在美国军事存在下降情形下会提高支持度的人数高出42个百分点。韩国精英中也呈现出类似趋势：把日本政策转向支持核武装视为本国转向亲核立场触发因素的受访者，比把美国收缩视为触发因素的多出13个百分点。

换句话说，由于两国精英普遍持怀疑态度，迈向核武装的最初门槛其实相当高。除非出现重大变故——比如美国核保护伞撤出，或者哪怕只是美国防务承诺明显削弱——否则舆论不太可能发生足以推动首尔或东京重大政策转向的变化。但如果美国真的从亚洲收缩，舆论可能迅速转向，进而引发一轮核武装连锁反应。

影响力带来的焦虑

对华盛顿而言，韩国和日本社会中对核武装的怀疑态度，确实构成了遏制核扩散的一道约束，这本应让美国感到宽慰。但与此同时，两国精英对美国政策走向的真实忧虑也已显现。毕竟，在支持核武装的日本精英中，有58%表示，推动他们作出这一选择的首要因素，是美国对日本缺乏长期安全承诺。在韩国，虽然支持核武装的首要动因仍是朝鲜威胁，但也有24%的亲核受访者表达了对美国的类似担忧。

美国自身其实有很大能力塑造这种认知，并由此把核扩散继续排除在现实选项之外。特朗普政府要求美国在亚洲和欧洲的盟友增加防务开支，但华盛顿即便希望盟友承担更多安全责任，仍然可以通过其他方式，让东京和首尔相信美国会履行同盟承诺。美国应继续分别与日韩开展延伸核威慑对话，并把这一讨论进一步扩展为三边机制。

加强日本海基力量与韩国陆基力量之间的导弹防御信息整合，举行应对多方向、同时来袭导弹攻击的联合演练，并联合生产拦截弹，既能体现美国的承诺，也有助于缓解盟友对被抛弃的担忧。东京和首尔还应就安全议题展开更紧密磋商，包括签署一份双边安全宣言，作为对2023年8月日韩美戴维营安全宣言的补充。这样做不仅能正式确认两国面临的共同威胁，也能提升这两个在历史上彼此缺乏信任、但又同为美国盟友的国家之间的透明度。这些举措，也将建立在近年来日韩显著改善双边关系、并加强与美国协调合作的基础之上。

就目前而言，华盛顿大可不必担心东亚会立刻出现核多米诺骨牌效应。但美国也不能因此把这一问题完全搁置，在把精力转向西半球、中东和乌克兰等其他事务时，忽视自身的安全承诺。否则，代价可能就是一个走向核武装的亚洲。

文章仅供交流学习，不代表本号观点

本文出处：Why Japan and South Korea Won’t Go Nuclea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