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骨祈雨，象鸣殷墟——考古商代中原气候图景

殷商时代是我国古代文明的一个重要阶段，在这里发现了我国最早的成熟文字体系——甲骨文，将中国信史（指有文字或出土文物记载当时社会情况的时代）向前推进了1000年。在浩如烟海的历史文化遗迹当中，又有着哪些打开殷商时期气候大门的钥匙呢？

殷墟博物馆外观

漫步于恢弘大气的殷墟博物馆，一片片龟甲兽骨、一件件青铜重器、一个个整体迁移的祭祀坑……为我们讲述着当时的故事，也为我们还原出当时中原的气候条件。这一些隐藏其中的“气候密码”，不仅为我们揭开了3000年前殷商时代的神秘面纱，也为我们推开了进一步探寻人与自然关系、揭示气候与人类发展进程的大门。

农作物：温暖湿润的绿色见证

在“伟大的商文明墓葬等级”展示单元，出土于河南安阳殷墟大司空M303墓葬的马危折肩尊，成为我们窥见殷商时期中原气候的第一扇小窗。这是一件精美的青铜酒器，相较于精美的花纹和流畅的线条，它口沿处附着的大量浅褐色植物更让人惊奇：在地下无氧环境中低温封存，即使过了3000多年，这些植物叶片也依旧不烂不腐。在多数木质构件都已经腐烂的殷商墓葬中，这一发现尤为罕见。经专家辨认，这些浅褐色的植物为短梗南蛇藤。

覆盖短梗南蛇藤的马危折肩尊

短梗南蛇藤作为一种中药材，具有清热解毒的功效，主要生长在温暖而湿润的自然环境中，20~30℃是它最适宜生长的温度区间。光照对南蛇藤的生长至关重要，它喜欢充足的阳光照射，但不能暴晒，适宜生长区主要集中在我国南方地区。这一发现不仅说明商代人已经将酿酒和中医学结合，也让我们对当时中原地区的气候条件产生了疑问：难道说当时此地的气候条件远比现在温暖湿润吗？

当我们来到“物阜民丰”展示单元时，种类繁多的农作物遗留和动物骸骨遗存让我们对之前的猜测又多了一分肯定。小米、黄米、麦子、大豆、水稻、棉花、麻……这些都曾是殷商时期人们曾经种植的农作物。其中，水稻的出现让人眼前一亮。虽然说水稻在中国南北均有栽培，但是它对水的依赖不言而喻。从如今中原的农业结构来看，河南地区只有很少数的地区以水稻种植为主，其他多数地区则以旱地农作物小麦和玉米为主。

考古发掘和文字记载都验证了商代中原地区稻作的存在，河南巩义，郑州白家庄遗址，偃师商城遗址，安阳殷墟，登封王城岗等都曾发现有商代稻谷遗存。在甲骨卜辞中也有不少商王亲自参与水稻种植与管理的记录。比如在《甲骨文合集》1578中就有：“丁酉卜，争贞，今春王勿稻？”的记录。《甲骨文合集》9612中有商王视察稻情的卜辞：“王勿往省稻？”这些都表明，商代中原地区的水稻种植已经有了一定规模。这与全新世大暖期气候温暖湿润密不可分。这说明当时水稻在此地的种植面积还是占了相当的比例。一幅水田紧相连、稻农插秧忙的画面，或许是3000年前中原耕作的真实写照。

殷墟博物馆展出的甲骨

甲骨卜辞：刻在骨上的雨季记忆

如果说实物提供了静态证据，文字的动态佐证也为我们留下了最直接的气候档案。殷墟出土的甲骨中占卜天气的占了很大的比重。其中问雨、求雨是当时很常见的卜辞内容。如果从时间上做个梳理，2—5月关于问雨和求雨的卜辞占比最高，6—9月占比最低，11月到第二年的1月数量也相对较少。

商代武丁时期卜雨甲骨

虽然说殷商时代的历法和现在并不完全相同，但是这些刻在龟甲和兽骨上的祈雨卜辞从一月到十三月（商代已有闰月机制，他们把闰月加在年尾，记作“十三月”），完全可以反映当时年降水量的变化情况。

这些祈雨卜辞频率的变化表明，2—5月这段时间，人们对雨的渴求最为强烈，一方面说明春季耕种时期对雨水的需求量较高，另一方面说明这个时间段的降雨相对来说较少。从现代农业中原地区春播时间自3月开始的情况来看，当时的春播和冬小麦返青要比现在早一个月左右。6—9月祈雨频率最低，说明当时的6—9月是降雨集中且充沛的时段，而今天我们的降雨集中阶段主要集中在7—8月。10月之后祈雨也相对较少，反映了当时这一阶段已经进入了农闲阶段，对雨水的需求已经没有那么迫切了。这样的一种降水规律和特征与现在的亚热带降水规律非常相似。

关于延雨（连续降雨）的甲骨拓本

另外，在关于降雨的卜辞中，“延雨”和“连雨”出现的频率也非常高。这两种降雨形态都接近于现在的连阴雨。在中国国家图书馆馆藏的最大的一片甲骨上，记录了公元前1217年连续11天的降雨记录。这样的持续降水天气，放在今天的中原地区也非常少见，更似江南的梅雨季。

动物遗骸：从象鸣到鼍鼓的生命图谱

除了青铜、农作物、动物遗骸、甲骨文之外，在商代的祭祀坑中我们还发现一些和现在中原气候不相符的物种，比如出现大量水牛角的祭祀坑、大象的祭祀坑等，这些都表明当时这里的气候条件温暖湿润，湖泊比现在密度高，给了喜水动物和喜温暖动物良好的栖息环境。

在殷墟出土的和象相关的遗存有完整的大象骨架以及象牙制品。在《吕氏春秋·古乐篇》有“商人服象，为虐于东夷”的记载。单纯只有大象骨架可能会让人猜测它有可能是从外地而来，但是在殷墟出土的象骨架中有一头小象的脖颈处系有一青铜铃铛，这说明当时人们已经开始人工驯养大象。如果一头小象还不能让人信服，一片甲骨上记录的一次田猎可以说是对殷商时期中原有大象这个事实的最佳佐证。在《甲骨文合集》37364上记录：“辛未王卜，贞：田，往来无灾。王占曰：‘获’象十，雉十又一。”意思是说辛未这一天，商王占卜田猎是否顺利，占卜结果为吉，后来果然猎到了10头大象和11只雉鸡。这足以说明这里是大象繁衍生息的地方，而象属于典型的热带亚热带动物，可侧面佐证当时当地的大致气候情况。

铸有大象的青铜彝

在展示商代畜牧和渔猎的单元，发掘于安阳洹河花园庄一地的动物骸骨就有鲤鱼、狗、蚌、田鼠、犀、黄牛、水牛、鳄鱼、绵羊等十几种。不难发现，当中既有黄牛和绵羊这类典型的北方物种，也有麋鹿、鳄鱼、水牛等典型的南方物种。这其中，一面复原的鼍鼓让人深思，鼍即鳄鱼，用鳄鱼皮做鼓，虽然不能直接说明当时此地有鳄鱼生存，但是如此众多的物种也可以从侧面说明殷商时期的安阳地区曾经气候温和湿润，让南方和北方动物都可以繁衍生息，具有较多南北过渡带的气候特点，类似于现在的淮河地区。

科学验证：土壤里的“温度计”

推测不能作为证据，在考古手段日趋现代化的今天，研究古代气候更为科学严谨的方法越来越多。通过对一地区生土层的采样进行磁化率检测，土壤当中植物孢子、花粉含量和种类分析以及土壤微结构的研究，我们可以更精准地明晰当时的气候环境。

气候温暖或寒冷影响之下的土壤会发生一系列变化。在较为干冷的气候条件下，磁粒会比较少；而在较为温暖的气候条件下，磁粒则会比较多。用专业的仪器测量土壤当中的磁粒数量，就可以很好地反映当时气候的变化情况。

在2005年，殷墟考古队队长唐际根博士曾经对距离殷墟10千米的姬家屯遗址的土壤进行了送检分析。经过检测，这里的土壤微结构和磁粒含量符合淋溶褐土向普通棕壤的一种过渡类型，属于较为温暖湿润的一个时期。

竺可桢先生也曾经估测殷商时期的年平均气温比现在高约2℃，最冷月1月的平均气温比现在高约3~5℃。

根据年平均气温每升高1℃，在地域维度上向南推进200~300千米的标准来计算，当时的年平均气温和现在距离安阳600千米左右的孝感和武汉地区类似，年平均气温在16℃左右，年降水量在800毫米左右。总体的气候条件趋近于现在的长江中下游流域。

通过土壤中植物孢子和花粉的情况来看，含量最高的是木本花粉，草本花粉其次，最少的是蕨类植物的孢子数量。这表明当时的植被以阔叶林和草本植物为主。从植物分布地理条件来看，寒冷地区主要是针叶林，温暖地区以阔叶林为主，湿热的地区是蕨类植物居多。殷墟附近姬家屯的土壤分析结果表明，此地属于温暖但又算不上湿热的过渡地带。

如今，随着科技和考古技术的飞速发展，越来越多的古代气候密码被人们一一破译，考古学家对殷墟遗址只有环壕而没有城墙的疑问也有了最新的猜测。基于当时多雨的气候条件，宽11.6~12.5米、深1.3~1.5米的环形城壕可以更好地在雨季排出多余的雨水。

在洹北商城二号宫殿的东南部，一座小型形似井亭的附属建筑下，一眼深度在8.5米左右的水井也进一步证实，当时的地下水位对比如今同一地点14.02~11.26米的地下水位要高出2.76~5.52米。2022年亮相央视《国家宝藏》的殷墟地下排水管件陶三通，口径达21.3厘米。这些发现都在展示着当时多雨湿润的气候条件。

洹北商城水井复原展项

随着越来越多的考古新发现面世，这些隐藏着殷商时期气候密码的碎片越来越多，相信在不久的将来，它们终将拼出一张完整而清晰的殷商古气候图。

来源：2026年《气象知识》第二期

作者：马超

编辑：袁旷卓 纪家梅

审核：张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