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年我因伤退伍,路过当年战友家,他媳妇正被邻居欺负,我忍不了 【楔子】
我叫赵铁军,1986年秋天从部队退伍,原因很简单——我左膝中了一枪,弹片取出来了,但韧带永久性损伤,跑不了五公里,也踢不了正步。
团长找我谈话的时候,眼睛红着说:“铁军,你是好兵,但部队不能留你了。”我没哭,敬了个标准的军礼,把领章帽徽摘下来,用红布包好,塞进贴身的口袋。
那一年我二十六岁,当了八年兵,立过一次三等功,两次连嘉奖。退伍那天,团部给我结了三千七百块钱的安置费,加上攒下的津贴,统共不到五千块。我把钱缝在内裤口袋里,背着部队发的绿色帆布行军包,坐了三天两夜的绿皮火车,从云南边境往老家安徽赶。
火车哐当哐当地响,窗外的山从陡峭变得平缓,稻田从梯田变成一望无际的平原。我靠着硬座车厢的窗户,膝盖隐隐作痛,脑子里想的全是回家以后怎么办。我爹妈还在老家种地,我走的时候弟弟才十二岁,现在也该二十一了,不知道娶没娶上媳妇。我盘算着用这笔钱做个小买卖,或者学门手艺,总不能拖累家里。
火车在第三天下午两点多经过徐州站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一件事——老战友张大勇的家就在徐州下面的铜山县,离火车站也就三十多公里。大勇跟我是一个连队的,河北人,不,等等,我记忆有点模糊了,大勇好像是山东菏泽的?不对不对,仔细想想,大勇是江苏徐州铜山县人,这点我绝对没记错。他是一九八四年入伍的,比我晚两年,但跟我分在一个班,睡我上铺。那小子个子不高,黑瘦黑瘦的,但力气大得很,单手能举炮弹。他嘴巴笨,不太会说话,但心眼实,谁对他好,他恨不得把命都给人家。
我跟大勇的交情,是在战场上结下的。一九八五年三月,我们连奉命夺取某高地,越军的火力点压制得我们抬不起头。大勇扛着四零火箭筒,猫着腰往前摸,我在他侧翼用步枪掩护。他刚架好火箭筒,一颗子弹打在他钢盔上,“当”的一声,钢盔都打变形了,他整个人往后一仰,我以为他牺牲了,红着眼冲过去,发现他居然晃晃脑袋又爬起来了,钢盔上有个凹坑,人什么事没有。他咧嘴冲我一笑:“班长,阎王爷不收我。”然后一发火箭弹就把敌人的火力点端了。
那场战斗下来,我立了三等功,大勇立了个二等功。我们从那以后就成了过命的兄弟。大勇总说:“班长,以后有啥事你说话,我张大勇皱一下眉头就不算个男人。”
一九八五年底,大勇接到家里的信,说他爹病重,让他回去。他找我喝酒,喝到半夜,从怀里掏出张黑白照片给我看,照片上是个扎着麻花辫的姑娘,圆脸,大眼睛,笑得挺好看。大勇说:“班长,这是我未婚妻,叫秀兰,我走之前家里人给订的亲,还没见过面呢。”我说你小子有福气,回去好好过日子。大勇说等办喜事了一定请我去喝喜酒。
没想到那是我跟大勇最后一次见面。一九八六年春节刚过,连队接到消息,大勇在家乡为了救一个落水的孩子,跳进河里把孩子推上来了,他自己却被水草缠住,等捞上来的时候已经没了呼吸。消息传来的时候,我正在擦枪,手一抖,枪油洒了一地。我蹲在营房后面抽了大半盒烟,眼睛干涩得流不出眼泪。连长说大勇被追认为烈士,抚恤金已经发到他家里了。
我没能去参加大勇的葬礼,因为当时部队正在执行任务,批不了假。这件事像根刺一样扎在我心里,我一直想去大勇家看看,看看他的父母,看看他那个还没来得及办婚礼的未婚妻秀兰。但退伍之前一直没机会,现在退伍路过徐州,这不是天意是什么?
火车在徐州站停靠十五分钟,我拎着行军包下了车。站台上人来人往,卖茶叶蛋和烧鸡的小贩扯着嗓子吆喝。我找到车站的问讯处,打听去铜山县怎么走。一个戴袖章的老头说:“去铜山啊,你出站往右走,坐一路公交车到终点站,再转乡镇小巴,大概俩钟头。”
我看了看表,下午两点四十,天黑之前应该能到。我在车站附近买了包大前门,想了想又买了斤点心和两瓶酒,毕竟是去战友家,空着手不好看。点心和酒花了十几块钱,虽然心疼,但值。
一路辗转颠簸,等我到铜山县城的时候已经快五点了。乡镇小巴把我扔在一个三岔路口,司机说往前再走两里地就是赵楼村——大勇家那个村。我沿着土路往前走,秋天的傍晚来得快,天边已经泛起了红霞,路两边是高高的杨树,叶子哗啦啦地响。有风吹过,卷起地上的黄土,眯得人睁不开眼。
赵楼村不大,百十来户人家,房子沿着一条土路两边排开,多是砖瓦房和土坯房。我进村的时候,正赶上晚饭时分,家家户户的烟囱冒着炊烟,空气里弥漫着柴火味和饭菜香。有狗在巷子里窜来窜去,见我生人,冲我汪汪叫。
我拦住一个扛着锄头往回走的老汉打听:“大爷,请问张大勇家怎么走?”
老汉停下脚步,上下打量我一眼,眼神有点奇怪:“你是大勇什么人?”
“我是他战友,退伍路过,来看看他家里人。”
老汉叹了口气,用锄头指了指前面:“往前走,第三个路口右拐,那棵大槐树底下就是。不过他爹去年也走了,现在就剩下他媳妇带着个孩子过。”
我心里一沉,大勇他爹还是没留住。我问:“他媳妇是叫秀兰吗?”
“对,秀兰。”老汉摇摇头,欲言又止,扛着锄头走了。
我按老汉指的路找到了那棵大槐树。树干很粗,得两人合抱,树冠遮住了半边天。树底下是三间砖瓦房,院墙是用碎砖头垒的,只有半人高,院门上挂着一把锁。我站在院门口往里看,院子里打扫得还算干净,墙角堆着劈好的柴火,晾衣绳上挂着几件小孩的衣裳和一件碎花布的女式上衣。堂屋的门虚掩着,窗户里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
大勇家的隔壁是两间新盖的红砖房,院墙比我人还高,铁皮大门锃亮,门口停着一辆崭新的农用三轮车。两户人家挨着,一个寒酸一个气派,对比鲜明得让人心里不是滋味。
我正琢磨着怎么进去,就听见秀兰家院子里传来孩子的哭声,尖利刺耳,像是受了很大的惊吓。紧接着是秀兰的声音,带着哭腔,但压得很低:“王奎,你放开我,街坊邻居都看着呢,你还要不要脸?”
一个粗声粗气的男人声音响起:“看着怎么了?我跟你说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三亩地,两千块钱,你要是不答应,明年你那地就别想种了。我跟镇上农技站的老刘说好了,你那个化肥指标我已经替你退了,以后你想买化肥,没门。”
秀兰的声音带着绝望:“那地是大勇留下的,我不卖,你死了这条心。”
“不卖?”男人冷笑了一声,“你那地紧挨着我的责任田,你不卖,我怎么连片耕种?秀兰,我王奎好说话,但你也别不识抬举。你一个寡妇带着个拖油瓶,种什么地?你要是识相,把地卖给我,再嫁个人,大家都好过。你要是不识相,哼,有你好日子过。”
我站在院墙外面,手里的点心盒被我攥得咯吱咯吱响。大勇为救别人家的孩子牺牲了,他留下的孤儿寡母就这么被人欺负?我深吸一口气,把点心盒放在院墙上,推开了秀兰家的院门。
院门没锁,一推就开了。院子里的一幕让我瞳孔一缩——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穿着件灰色夹克衫,脚蹬皮靴,正站在堂屋门口,一只脚踩在门槛上,挡住了秀兰进出的路。秀兰抱着个两三岁的孩子站在门内,孩子的脸上挂着泪珠,吓得直往秀兰怀里钻。秀兰的头发有些散乱,眼睛红肿,嘴唇在发抖,但腰板挺得笔直,没有后退一步。
那个叫王奎的男人长着一脸横肉,三角眼,酒糟鼻,一看就不是什么善茬。他倚着门框,一只手指指点点地指着秀兰的脸,唾沫星子都快溅到秀兰脸上了。
我走进院子的时候,王奎回头看了我一眼,上下打量了我的穿着——部队褪色的旧军装,行军包,左腿有点瘸。他大概觉得我是个过路讨水喝的,没怎么在意,转过头继续对秀兰说:“我跟你说,你最好想清楚了。你一个外乡来的,在赵楼村无亲无故,要不是我王奎念在邻居的份上罩着你,你以为你能安安稳稳过到现在?你公公活着的时候我给他面子,现在他死了,你一个女人带着个孩子,你拿什么跟我斗?”
我站在院子中间,把行军包放在脚边,从兜里摸出那包大前门,抽出一根点上。烟雾袅袅升起,我眯着眼看着王奎的背影,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你就是王奎?”
王奎转过身来,这次他看得仔细了些。我穿的那身旧军装虽然洗得发白,但左胸口袋上方还隐约能看到针线拆过的痕迹,那是以前缝领章留下的。加上我虽然瘸了条腿,但站姿还是军人那股子劲儿,腰背挺直,肩膀端平,眼神里有种见惯了生死的人才有的沉静。
王奎的眼神变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那股子蛮横劲儿:“我是王奎,你是哪个?”
我没回答他,转头看向门内的秀兰。她比照片上瘦了很多,也憔悴了很多,脸颊凹下去了,眼圈黑黑的,但那双大眼睛还是亮的,只是亮得让人心疼。她怀里的孩子是个男孩,虎头虎脑的,长得有几分像大勇。
“嫂子,我是大勇的战友,赵铁军。”我说。
秀兰愣了一下,眼泪刷地就下来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嗓子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只发出一个沙哑的气音:“你……你是大勇的……”
“对,我跟大勇一个班的。”我点点头,“路过这儿,来看看你跟孩子。”
秀兰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她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脸,把孩子抱得更紧了。那个男孩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看到妈妈哭了,也跟着哇哇大哭起来。
王奎站在门口,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但嘴上不饶人:“哦,大勇的战友啊。那你来得正好,你评评理,我跟她商量卖地的事,这是公平买卖,她倒好,哭天抹泪的好像我怎么她了似的。”
我弹了弹烟灰,看着王奎的眼睛,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跟人吵架:“卖地的事先放一边,我就问你一件事,你说你罩着她,你刚才说的那个什么化肥指标,你给人家退了,这是罩着人家的做法?”
王奎被我问得一愣,脸上的横肉抖了抖:“那地紧挨着我的田,她要是不卖,我连片耕种怎么弄?再说了,那三亩地她一个女人也种不了,荒着也是荒着,卖给我大家都好。”
“她种不种得了是她的事,不是你说了算的事。”我把烟叼在嘴角,往前走了两步,跟王奎面对面站着。我身高一米七八,在部队不算高的,但王奎比我矮半头,我站着低头看他,他就得仰着脸。他往后退了半步,大概是感觉到了压迫感。
“你什么意思?”王奎的声音提了上来,“你一个过路的,管什么闲事?”
“大勇是我兄弟,他媳妇的事就是我的事。”我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算大,但院子里安静得能听到远处田里的虫鸣,每个字都格外清晰。
秀兰在门内小声说了一句:“兄弟,你别跟他吵了,他……他不好惹。”
王奎听到秀兰这话,反而得意了,挺了挺胸脯:“听见没有?人家都说我不好惹。我跟你说,在赵楼村这一亩三分地上,我王奎说话还是管用的。你要是识趣,该干嘛干嘛去,别给自己找不痛快。”
我没理他,转身从行军包里翻出一样东西——那是一把军用匕首,刃口铮亮,刀柄缠着伞兵绳。部队规定退伍的时候要把武器上交,但这把匕首是我从战场上带下来的,藏在了行军包的夹层里,算是我给自己留的唯一一件念想。我把匕首抽出来,刀身在夕阳余晖下闪了一下光。
王奎的脸色刷地白了,连退了三步,差点被门槛绊倒:“你……你想干什么?我告诉你,光天化日的,你要是敢动我,信不信我让你出不了赵楼村?”
秀兰也吓了一跳,抱着孩子往屋里缩了缩。
我把匕首翻了个面,刀尖朝下,用力插在了院子中间的土地上,入土三寸,刀身颤了颤才静止。然后我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红布包,打开,露出里面的领章帽徽,整整齐齐地摆在刀旁边的地上。
“你听好了,王奎。”我蹲下来,把烟头摁灭在土里,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我是一个退伍兵,我的手里杀过人,但我不会对你动手。这匕首跟了我三年,战场上取了敌人四条命,它只喝敌人的血。你?你不配。”
王奎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额头上有汗珠渗出来。他下意识地又往后退了一步,皮靴在青石板门槛上打了个滑,整个人往后一仰,结结实实地摔了个四仰八叉。他的后脑勺磕在院门的门槛上,疼得他龇牙咧嘴,皮靴在空气中蹬了两下才爬起来,灰头土脸地站在院门外,头发上沾着鸡毛和烂菜叶子。
秀兰怀里的孩子看到王奎摔了个屁股蹲,破涕为笑,小手拍着巴掌咯咯乐。
王奎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手指着我,声音都在抖:“你……你等着,你给我等着,老子今天不找人收拾你,老子不叫王奎!”说完转身跑了,皮靴踩在土路上,扬起一路尘土。
我看着王奎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弯腰把匕首拔起来,用袖子擦干净土,重新包好塞进行军包。领章帽徽也仔细收起来放回贴身口袋。秀兰站在门口看着我做完这一切,嘴唇哆嗦了好半天才说出一句话:“兄弟,你……你快走吧,王奎他哥是村里的支书,他姐夫是镇上的干部,他在村里横行霸道惯了,你一个人斗不过他的。”
我没走。我把行军包拎进了堂屋,把那斤点心和两瓶酒放在桌子上,在八仙桌旁边的条凳上坐了下来。堂屋不大,正中挂着大勇和他爹的遗像,两张黑白照片并排摆着,镜框擦得很干净,前面还供着香。大勇的照片应该是在部队拍的,穿着军装,笑得露出两排白牙。旁边他爹的照片是个干瘦的老人,颧骨很高,眼神浑浊但慈祥。
我看着大勇的照片,鼻头一酸,差点没忍住。八年战友,睡我上铺的兄弟,就这么没了。我来晚了,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秀兰把孩子放在地上,那孩子怯生生地躲在她腿后面,露出半张脸偷看我。秀兰给我倒了碗水,碗沿上有个缺口,但洗得很干净。她坐在我对面,眼圈红红地说:“大勇活着的时候老提起你,说你对他最好,打仗的时候救过他的命。他说等有机会了一定带你去咱们老家看看,让你尝尝他娘做的烙馍……”
秀兰说到这里说不下去了,捂着脸哭了起来。她哭得很压抑,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怕被隔壁的王奎听到似的。那孩子见妈妈哭了,也跟着哭,小手扯着她的衣襟喊妈妈。
我坐在条凳上,双手握着那个有缺口的碗,碗里的水微微荡漾。我看着她哭,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话。我想起大勇给我看照片时的样子,咧嘴笑着,眼睛里全是光,说秀兰长得好看,说等回去办喜事了一定请我喝喜酒。谁能想到,这杯喜酒我没喝到,再见面已经是阴阳两隔。
等秀兰哭得差不多了,我递过去一条手巾——那是部队发的白毛巾,洗得边角都起了毛。秀兰接过去擦了擦脸,深吸一口气,像是把所有的委屈和心酸都咽了回去,声音哑哑地说:“兄弟,你吃饭了没有?我去给你下碗面。”
我说嫂子你别忙,我不饿。但秀兰执意去了厨房,灶台里窜起火苗,铁锅里烧上水,她手脚麻利地和面、擀面,不一会儿就端出一大碗热腾腾的面条,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撒了葱花和几滴香油。那个年月,一个荷包蛋和几滴香油,就算是最好的待客之道了。
我端起碗,吃了一口面条,眼泪差点掉下来。不是因为面条有多好吃,而是因为我突然想起了在部队的时候,大勇总念叨他娘做的面,说等退伍回来了叫秀兰也做给我吃。现在面吃到了,做面的人是大勇的媳妇,而大勇已经不在了。
我吃完面,秀兰收拾了碗筷,把孩子哄睡了。那孩子在床上翻了个身,小手攥着拳头,嘴里含混不清地喊了声爸爸。秀兰的身子僵了一下,背对着我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过身来,在昏黄的灯光下坐下,把大勇牺牲后的事情一桩桩一件件地说给我听。
大勇救那个落水孩子的事,秀兰说得不多,但每一个字都透着刀子割肉般的疼。她说那天是个大晴天,大勇在河边洗衣服,有个小孩在桥上玩不小心掉进了河里,水很深,水流也急,大勇连鞋都没脱就跳了下去。等他把孩子推到岸上,自己却被水草缠住了脚,岸上的人看着他沉下去,等找到竹竿伸过去的时候,人已经没了。
“那天我去河边的时候,大勇被人抬上来,浑身青紫,嘴里全是泥沙。”秀兰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丈夫的事,平静得让人发冷,“他的眼睛半睁着,脸上带着笑,就好像……就好像他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对的事,死也值了。”
我没说话,点了根烟,烟雾在灯泡周围萦绕,像一团散不掉的愁云。
大勇死后,村里把这事儿报上去了,县里来了人,追认烈士,发了抚恤金,大勇他爹病重,拿到抚恤金就去医院了,但人还是没留住,前后不到三个月,老爷子就走了。秀兰说:“老爷子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秀兰,大勇对不住你,我也对不住你,这个家拖累你了。你要是想走,我不怪你,孩子你留下也行带走也行,都随你。”
秀兰说到这里,长长地叹了口气:“我没走。大勇是为了救人才死的,他的孩子我不能不管。再说了,我一个外乡来的,嫁到赵楼村没两年,公公和大勇就都走了,我要是再走了,村里人怎么看我?我秀兰虽然没什么本事,但也不是那种过不了苦日子的人。”
可日子不仅仅是苦,还有欺负。王奎家跟大勇家是邻居,大勇活着的时候王奎还算收敛,毕竟大勇是个壮劳力,又是烈士,村里镇上都高看一眼。大勇一走,王奎就像秃鹫闻到了腐肉的味道,开始一点一点地侵占大勇家的利益。
先是地界。大勇家的责任田跟王奎家的地挨着,王奎每年春耕的时候就把地界石往大勇家这边挪半尺,秀兰跟他理论,他就耍横,说地界石从来没动过,是秀兰记错了。秀兰一个女人,又不会丈量土地,去村里反映,村支书——也就是王奎的亲哥王成——和稀泥,说这种事说不清楚,各退一步算了。这一退,就是一年被占半尺,三年下来,三亩地被占了一分多。
然后是生产资料。秀兰种地需要买化肥、农药、种子,这些东西在那个年代都要指标,指标又掌握在村干部手里。王奎跟他哥里应外合,秀兰家的指标一年比一年少,去年干脆连指标都不给了。秀兰去找王成,王成打着官腔说:“指标不够用,你先等等,明年再说。”明年复明年,明年何其多。
这次闹到王奎上门威胁,是因为秀兰的三亩地。王奎想把两家地连起来搞连片耕种,秀兰不同意,王奎就放话说要让秀兰的地颗粒无收。今年秋收的时候,秀兰家的稻子被人半夜割了一片,秀兰报了警,派出所来了人,转了一圈说没有目击证人,不了了之。
秀兰说这些事的时候,语气始终是平静的,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但我知道,这种平静下面压着的是多少眼泪和无助。她是外乡人,在赵楼村举目无亲,公婆都死了,丈夫也死了,一个年轻寡妇带着个孩子,在这样的农村环境里,就是一只任人宰割的羊。
听完秀兰的讲述,我把手里最后一口烟抽完,烟头在烟灰缸里摁灭。我看着她,认真地说:“嫂子,你放心,这事儿我管定了。”
秀兰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但很快就暗了下去,连连摆手:“不行的兄弟,你一个外乡人,又是退伍回来的,身上还有伤,你斗不过他们的。王奎那人心狠手辣,他哥又是村支书,他们在村里就是土皇帝。你今天得罪了他,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嫂子,我问你一个问题。”我说,“大勇当年救那个孩子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值不值得?”
秀兰沉默了,眼眶又红了。
“他没想过值不值得,因为那是他该做的事。”我说,“大勇是我兄弟,他在战场上救过我的命,没有他我当时就交代在高地上了。现在他不在了,他的老婆孩子被人欺负,我赵铁军要是拍拍屁股走人,我算什么东西?”
秀兰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院子里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叫嚷声。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一看——院门外来了一群人,打头的正是王奎,身后跟着三四个壮汉,有的拿着铁锹,有的拿着棍子。王奎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头发也梳得油光锃亮,身后还跟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穿着中山装,胸口别着钢笔,看起来像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
王奎抬手一指我:“哥,就是他,就是那个瘸子,他还带了刀!”
那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就是王奎的哥哥王成,赵楼村的村支书。他比王奎大几岁,白白净净的,看起来比王奎斯文多了,但那双眼睛里的算计和精明,比王奎的蛮横更让人不舒服。他背着双手,不紧不慢地走进院子,像个视察工作的领导似的,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目光在我瘸了的左腿上停留了两秒,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又很快收了回去。
“同志,你好。”王成的语气不冷不热,像是在跟一个无关紧要的人打招呼,“听说你是大勇的战友?来看看秀兰和孩子?这个是好事情嘛,大勇是烈士,他的战友有情有义,来看望家属,我作为村支书,代表村里表示欢迎。”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但我已经在部队待了八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这种表面客气背后捅刀子的把戏我见得多了。我不动声色地站在门口,没有说话,等他露出真正的来意。
果然,王成话锋一转:“但是呢,我听说你刚才跟王奎发生了一点冲突,还亮了刀子,这就有点过了。你是当过兵的人,应该懂法,私藏管制刀具是违法的嘛。再说了,王奎跟秀兰商量卖地的事,这是村民之间的正常经济往来,你一个外人,不方便插手,你说是不是?”
秀兰在我身后小声说:“王书记,不是卖地,是地界的事,王奎每年都……”
王成抬手打断了她,语气温和但不容置疑:“秀兰,你先别急,这个事情我已经了解过了。地界的事,回头我让村里的会计重新丈量一下,该是多少就是多少,不会让你吃亏的。但是今天这位同志拿刀子吓唬王奎的事,得有个说法。你要是把人吓出个好歹来,传出去,说我们赵楼村的村民被外乡人欺负了,我这个村支书脸上也没光。”
我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兜,看着王成表演。他这套先讲道理后摆事实再提条件的话术,在基层干部里太常见了,说穿了就是欺负秀兰老实,衡量着我不敢在村里把事情闹大。
王成见我不说话,以为我怕了,往前走了两步,压低声音说:“同志,我劝你一句,这事你就别掺和了。你一个退伍兵,回老家好好过日子不好吗?为个不相干的人惹一身骚,不值当的。你明天一早就走吧,剩下的事村里会处理的。”
我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王书记,我问你几个问题。第一,你弟弟王奎把秀兰家的化肥指标退了,这事儿你知道吗?第二,秀兰家的地界被挪了三年,你作为村支书,有没有去现场丈量过?第三,秀兰家秋收的时候稻子被人割了一片,报案之后派出所来人了,你这个村支书有没有跟进过?”
王成的脸色变了,他没料到我一个外乡人对这些事了如指掌。他下意识地推了推眼镜,干咳了两声:“这些事……这些事我都知道,也都在处理当中。村级工作嘛,要有程序,要有步骤,不可能一蹴而就。你不在村里住,不了解情况,有些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
“我没在村里住,但我看得出来。”我打断了他,“你弟弟欺负一个寡妇,你不但不管,还用村支书的身份给他撑腰。这就是你的处理方式?”
院子外面聚了不少看热闹的村民,黑压压的一片,有的端着饭碗,有的抱着孩子,交头接耳地议论纷纷。王成的面子挂不住了,脸一阵红一阵白,声音也提高了八度:“赵铁军是吧?我警告你,你是外乡人,在赵楼村没有一寸土地没有一片瓦,你没有资格干涉我们村的内部事务。你要是再在这里胡搅蛮缠,我就报警,让派出所把你带走!”
“报警?”我笑了,从行军包里掏出一样东西,那是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纸张已经泛黄,边角有些磨损。我把纸展开,对着王成和在场的村民亮了出来。那是一份《革命烈士证明书》,上面写着张大勇的名字、牺牲经过和批准机关,盖着县民政局的红章。
我把证书举在胸前,声音洪亮得整个院子都听得见:“张大勇,我的战友,党的战士,革命烈士。他牺牲的时候才二十三岁,他跳进河里救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孩子,自己死了。他死的时候,连口棺材都没混上,用席子卷着就埋了。他的抚恤金,他爹看病花了大半,剩下的钱,秀兰全存着给孩子上学用。”
院子里的嘈杂声渐渐小了,有人低下了头。
我继续说:“大勇不在了,他的老婆孩子在农村被人欺负,地被占,化肥指标被扣,稻子被人割,半夜被人敲门骂寡妇。王书记,你是村支书,你说你没能力管这些事?好,那我问你,你们村一个烈士家属过的这种日子,你脸上有没有光?”
王成的额头开始冒汗,他后退了一步,眼镜片上蒙了一层雾气。王奎站在人群里,脸色铁青,攥着铁锹的手青筋暴起,但他哥没发话,他也不敢贸然动手。
“我今天来,”我把证书重新叠好放回口袋,“不是来找事的,是来看望烈士家属的。但是既然碰上了这事,我赵铁军就不能不管。我会把秀兰的情况反映到镇里、县里、市里,一级一级反映,不行我就去省里,去北京。我就不信了,一个烈士遗属,能被欺负成这样,没人管。”
王成的手开始抖了,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脸上的表情从倨傲变成了慌张。他当然知道事情捅上去的后果,现在上面正在抓基层干部作风问题,要是被人知道他纵容弟弟欺负烈士遗属,他这个村支书不但当不成,还可能被追责。
“同志,同志,”王成的语气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堆起笑脸走过来,想拉我的手,“你看你这是干什么,有话好好说嘛。秀兰的事情,我明天就开会研究,一定给她一个满意的答复。地界的事,明天我亲自带人去量,多占的退回来。化肥指标的事,我跟镇上协调,保证给她补上。你看这样行不行?”
我缩回手没让他碰,看着他的眼睛说:“明天?不用等明天,今晚就说清楚。第一,秀兰的地,少一分要补一分,这三年的损失,怎么算?第二,化肥指标,今年已经过了农时,明年的指标谁批的谁负责,要是耽误了收成,这个损失谁承担?第三,你弟弟王奎多次威胁、骚扰秀兰,这个事情怎么处理?”
王成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回头看了一眼王奎,王奎梗着脖子嚷道:“哥,你别听他瞎咧咧,我什么时候威胁她了?我就是跟她商量卖地,正常商量,她不愿意就算了,我能怎么她?”
“闭嘴!”王成呵斥了一声,王奎不情不愿地闭上了嘴,但眼睛里的恨意像毒蛇一样盯在我身上。
王成转过身来,搓着手,为难地说:“同志,这个赔偿的事,以前的事就不太好算了。地嘛,丈量清楚了,多占的还回来,以后该是谁的就是谁的。至于王奎,我回去批评教育他,保证他以后不来找秀兰的麻烦。你看这样行不行?”
我知道,以我一个人的力量,能做到这一步已经不容易了。王成毕竟是村支书,在村里根深蒂固,真闹僵了,我走了之后受苦的还是秀兰。见好就收,先确保基本权益,剩下的慢慢来。
我点了点头:“行,那我就信你一回。王书记,你是党员,你在党旗下宣过誓,你应该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大勇是烈士,他的家属要是再受欺负,我赵铁军说到做到,一定把这事捅到天上去。”
王成连连点头:“是是是,你放心,我明天就办。那你……那你早点休息,我们先走了。”
王成带着王奎和那帮人退出了院子,看热闹的村民也渐渐散了。但我在转身的瞬间,看到王奎回过头来,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那个眼神让我心里一沉——这个人,不会善罢甘休的。
秀兰站在堂屋门口,眼泪止不住地流,但她这次没有躲闪,而是直直地看着我,嘴唇哆嗦着说了两个字:“谢谢。”
那天晚上,我在秀兰家的堂屋里打了地铺。行军包当枕头,脱了外套盖在身上,躺在地上听着窗外的风声和远处的狗吠,翻来覆去睡不着。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个银白色的小圆点,像一只眼睛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
我想了很多。
我想起大勇在战场上扛着火箭筒往前冲的背影,想起他被打中钢盔后晃晃脑袋爬起来的样子,想起他咧嘴笑着说“班长,阎王爷不收我”的模样。那些记忆像是昨天才发生的一样清晰,但大勇已经走了快一年了。
我想起团长跟我说退伍时的表情,想起我把领章帽徽摘下来时手指的颤抖。我在部队待了八年,除了当兵什么都不会,回老家能干什么?爹妈年纪大了,弟弟也大了,我不能再啃老了。退伍费就那么点,坐吃山空撑不了多久。但现在又多了一件事——我得帮秀兰把日子过下去,至少要把眼前的难关渡过去。
这不是一时冲动,也不是逞英雄。大勇救了我的命,我这条命是他给的,那他留下的老婆孩子,就是我赵铁军的责任。道理就这么简单。
第二天一早,王成果然带着人来丈量了土地。他让村里的会计拿了卷尺,当着秀兰、王奎和几个村民的面,把两家责任田的边界重新测量了一遍。测量结果不出所料——过去三年,王奎每年往大勇家这边挪半尺地界,累计侵占了一分五厘地。
王成当着众人的面责令王奎把侵占的土地归还,并在地界上重新埋了石桩。至于前三年的损失,王成为了息事宁人,答应从村里的机动地里调剂一部分给秀兰作为补偿。这个方案不算完美,但好歹解决了眼前的问题。
关于化肥指标,王成第二天就去了趟镇上,回来的时候带了一张条子,说明年的化肥指标已经批下来了,跟正常农户一样,不扣不减。他还当着秀兰的面保证,以后任何人不许以任何理由克扣烈士家属的生产资料。
看起来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王奎虽然心有不甘,但在他哥的压力下,也不敢再明着来找麻烦。我本打算多待几天再走,但秀兰说:“兄弟,你家里爹妈还等着你呢,不能因为我耽误了。”我寻思着事情也处理得差不多了,就决定第三天早上走。
临走那天早上,秀兰起得很早,给我烙了一摞烙馍,又煮了十几个鸡蛋,用包袱皮包好塞到我的行军包里。她那孩子——大名叫张念军,小名军军——拉着我的衣角不撒手,奶声奶气地说:“叔叔不走,叔叔陪军军玩。”我把军军抱起来,小家伙搂着我的脖子,在我脸上亲了一口,糊了我一脸口水。
秀兰站在院门口,看着我抱着军军,眼圈红红的,但她忍着没哭出来,只是反复叮嘱我路上小心,到了老家给她报个平安。我把孩子还给她,提起行军包,沿着土路往村外走。走了几十步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那棵大槐树下,军军趴在她肩膀上,冲我挥着小手。
我在县城坐上了回老家的长途汽车,车子晃悠悠地开出车站,我心里却越来越不踏实。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一种直觉——我在战场上待了那么多年,对危险有一种近乎本能的嗅觉。王奎最后看我的那个眼神,像毒蛇吐信子一样,总在我脑子里闪现。
车子开了大概四十分钟,突然在一条偏僻的乡间公路上停了下来。司机按了几声喇叭,骂骂咧咧地说:“前面有棵树倒在路上了,过不去。”我透过车窗往外看,果然,路中间横着两棵碗口粗的杨树,显然是被人故意砍倒的。路两边是玉米地,玉米秆一人多高,密密匝匝的,风吹过去哗哗响。
我心里警铃大作,本能地弯下腰,把行军包挡在身前。果然,玉米地里突然窜出七八个人,个个手里拿着棍棒、铁锹,为首一个人光着膀子,胸口纹了一条龙,不是王奎是谁。
王奎手里拎着一把镰刀,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寒光。他走到车头前面,镰刀往引擎盖上一拍,“当”的一声,吓得司机一哆嗦,乘客们惊慌失措地往车窗另一边缩。
“赵铁军,你给我下来!”王奎朝车窗里吼,眼里全是血丝,“你不是能打吗?你不是当过兵吗?来来来,今天老子给你松松筋骨!”
车上的人都看着我,眼神里有同情,有恐惧,也有看热闹的兴奋。那个司机缩在驾驶座上,不敢吭声,售票员是个年轻姑娘,脸都吓白了。
我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膝盖隐隐作痛,但我咬牙忍着,不让自己露出任何痛苦的表情。我把行军包递给旁边一个老大爷:“大爷,帮我看一下。”然后走到车门边,推开车门下了车。
秋天的风迎面吹来,带着玉米秸秆的青涩味道。我站在车门前,看着王奎和他身后那七八个人,突然笑了。
王奎被我笑愣了:“你笑什么?”
“王奎,你是真的不怕死。”我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天,“我问你一个问题,你知道我在部队是干什么的吗?”
王奎握着镰刀的手紧了紧,没有回答。
“我当了八年兵,五年侦察兵,两年尖刀班班长。”我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左膝,“这条腿是挨了一发子弹废的,但我废这条腿之前,我在战场上干掉了十一个人。你身后的这七八个人,还不够我一个连队的新兵蛋子练手的。”
王奎身后的几个人脸色变了,有人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我又往前走了两步,距离王奎只有三四步远的时候停下来,右手伸进军装内侧的口袋。王奎以为我掏家伙,下意识把镰刀举了起来。但我的手从口袋里拿出来的时候,什么都没拿,只是握成了一个拳头,拇指朝上。
“我今天没带刀,也没带任何家伙。”我摊开双手让他看清楚,“我刚从你嫂子家出来,身上只有退伍证和回家的路费。但我要告诉你一件事——我这双手,杀过敌人,救过战友,抬过伤员,挖过战壕,但我从来没有用它伤害过一个无辜的人。你王奎虽然混蛋,但我不会因为你这种人脏了我的手。”
王奎的脸涨得通红,镰刀在空中挥舞了一下:“你少在这儿跟我耍嘴皮子!你一个瘸子,老子还怕你不成?兄弟们,给我上!”
他身后的几个人却没有动。王奎回头一看,那几个人面面相觑,眼神躲闪,只有一个染着黄毛的小年轻往前迈了一步,但看到我扫过去的眼神,又缩了回去。
王奎气疯了,抡起镰刀就朝我冲过来。我没有后退,甚至没有闪避,只是在他冲到我面前的一瞬间,用右手扣住了他握着镰刀的手腕,拇指死死摁在他手腕的筋脉上。这是侦察兵擒拿的基本功,在战场上用来缴械用的,我练了不下上万次,闭着眼睛都能做。王奎痛得惨叫一声,手一松,镰刀掉在地上。我顺势一带,他整个人失去平衡,朝我怀里扑过来。我膝盖顶住他的腹部,一个转身,把他按在了车门上,他的脸贴着车窗玻璃,玻璃上映出他惊恐到扭曲的脸。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钟。
车上的人看呆了,那个售票员姑娘捂住了嘴,老大爷抱着我的行军包,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王奎的脸被按在车窗上,拼命挣扎,但他的手腕被我锁死,动不了分毫。我凑近他的耳朵,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冰碴子:“王奎,你听好了。今天我不打你,不是因为我打不过你,是因为我不想给你这种人当垫背的。我身上带着退伍证和残疾军人证,你要是敢动我一根手指头,你那个当支书的哥哥都保不住你,你信不信?”
王奎的嘴被车窗挤得变了形,含混不清地说:“你放开……放开我……”
“我放开你可以,但你要记住我今天说的话。”我的手指略微松开了一些,但没有完全放开,“秀兰的事你最好到此为止。要是让我知道你再去骚扰她,不管是明面上还是暗地里,我不管我在天涯海角,我都会回来找你。到时候就不是按在车窗上这么简单了,你听懂了吗?”
王奎拼命点头。
我松开手,他像一摊烂泥一样顺着车门滑到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右手腕上留下五个红得发紫的手指印。他捂着手腕,抬头看我的眼神里满是恐惧,那是一种被碾压过之后才会有的惊惧。
我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走到路边,弯腰把那两棵挡路的杨树推到路边。树干不算细,但我咬着牙把吃奶的力气都使出来了,膝盖传来的剧痛让我的额头上冒出豆大的汗珠,但我没让任何人看出来。树推到一边后,我对司机说:“师傅,可以走了。”
司机回过神来,发动了车子。我走到车窗边,从老大爷手里拿回行军包,头也不回地上了车。车门关上的一瞬间,我透过车窗看到王奎还坐在地上,他带来的那几个人正手忙脚乱地扶他。他脸色惨白,右手腕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垂着,像断了似的——其实没断,只是被我锁得时间长了,血脉不通,过一会儿就好了。
车子重新开动,我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左膝传来一阵阵钻心的疼痛,那是刚才发力过猛导致的旧伤复发。我把裤腿卷起来看了一眼,膝盖肿得像个馒头,青紫一片。我从行军包里找出秀兰给我煮的鸡蛋,剥了一个,用温热的蛋白在膝盖上慢慢滚动消肿。
刚才那七八个人里,有一个我认出来了,是赵楼村的,昨天在秀兰家院子外面看过热闹。这个人回去之后,今天发生的事一定会传遍整个村子。我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我不是要吓唬谁,我是要告诉所有人,大勇虽然不在了,但他还有个战友,这个战友不是好惹的。
车子在三小时后到达了徐州火车站,我要在这里转车回安徽。在候车室等车的时候,我给秀兰写了一封信,信的内容很简单:“嫂子,我走了。事情暂时稳住了,但你要自己多小心。王奎要是再找你麻烦,你就去镇上邮局给我打电话,我把地址留给村口小卖部了。记住,你不是一个人。”
信寄出去之后,我靠着候车室的长椅闭上了眼睛。膝盖还在疼,脑子里乱哄哄的,一会儿是王奎那张狰狞的脸,一会儿是大勇咧着嘴傻笑的样,一会儿是秀兰抱着军军站在大槐树下的身影。
回到老家之后的日子,比我预想的要艰难得多。我爹妈看到我回来,自然是高兴的,但看到我瘸了腿,又心疼得直抹眼泪。我妈炖了老母鸡给我补身子,我爸蹲在门槛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闷了半天问了我一句:“铁军,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我说我会想办法,不会在家里白吃白住。
我的老家在安徽北部的一个小县城,叫涡阳县,是个典型的农业县,全县城连个像样的工厂都没有,大部分人靠种地为生,少数人有手艺的当木匠、瓦匠、铁匠。我手里有不到五千块钱的退伍安置费,本钱不算多,但做点小买卖还是够的。我考察了几天市场,发现县城里卖早点的小摊不多,尤其是卖豆浆油条和包子的,每天早上排队的人不少。我寻思着这个买卖本钱小、风险低,只要肯吃苦,总能赚到钱。
说干就干。我在县城老街租了一间门面,每月租金三十块钱,又花了两百多块钱买了炉子、锅碗瓢盆、案板、面粉这些基本的东西。我找我二姨学了做包子的手艺,又找隔壁的王婶学了炸油条的火候,折腾了大半个月,终于在一个黄道吉日开了张。店名我没想太多,就叫“铁军早点”,木板钉的招牌,用红漆写了四个字,挂在门头上面。
生意比我想的好。我每天凌晨三点起床,和面、剁馅、熬豆浆,四点生火,五点左右第一锅包子出笼的时候,就有早起干活的人来买了。我的包子馅大皮薄,油条炸得酥脆,豆浆是现磨的,两毛钱一碗,加上咸菜免费,回头客越来越多。到上午九点左右,基本上就卖得差不多了。一天下来,刨去成本,能赚十几块钱,一个月能赚三四百块,在那个年月算不错的收入了。
有人劝我扩大经营,多请两个人,多做些品种。我没听。不是不想赚钱,是我左膝站久了就疼,每天凌晨三点到九点,六个小时下来,腿已经肿得不像样了,再增加时长或者规模,我怕这条腿彻底废了。赚钱重要,但身体更重要,我这条命还得留着做别的。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平淡得像白开水。我每天从早点摊收工回来,下午就在家歇着,有时候帮邻居修修电路、搬搬东西,街坊邻居知道我当过兵,对我客客气气的。我妈开始张罗着给我介绍对象,说我二十六了,不小了,该成家了。我嘴上应付着说好,但心里没那个念头,或者说,那个念头被别的事压着。
每隔一两个月,我会给秀兰写一封信,问问她跟军军的情况,问问地里的收成,问问王奎有没有再来找麻烦。秀兰的回信总是报喜不报忧,说一切都好,王奎自从被我教训了之后老实多了,地也种上了,军军也长大了,会喊妈妈了,会说谢谢叔叔了。信纸上经常有泪痕干涸后留下的褶皱,我知道她报喜不报忧,但她不说,我也不好多问。
一九八七年春天,我收到了一封让我意外的信。信封上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个识字不多的人写的,邮戳是徐州铜山。我拆开一看,信纸只有一张,上面用铅笔写着几行字,错别字连篇,但我还是看懂了。
信是秀兰托人写的,说王奎这段时间虽然没有明着来找麻烦,但暗地里一直没消停。他联合了几家农户,说要搞连片耕种,把村里的田集中起来统一种植,表面上说是提高效率,实际上就是想逼秀兰把地交出来。秀兰不同意,王奎就在村里散布谣言,说秀兰跟一个外乡男人不清不楚,败坏她的名声。现在村里风言风语的,秀兰走到哪儿都有人指指点点,军军在村里也被人欺负,有小孩骂他没爹,他哭着回来问妈妈为什么别人都有爸爸他没有,秀兰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信的结尾写道:“铁军兄弟,嫂子本不该再麻烦你的,但嫂子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这个村里没一个人替嫂子说话,嫂子实在是没有活路了。”
我把信看完,攥在手心里,纸被汗水浸得皱巴巴的。夕阳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我攥紧的拳头上,青筋一条一条地鼓起来,像蚯蚓爬满了手背。
我妈端着一碗绿豆汤走进来,看到我的脸色,吓了一跳:“铁军,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我把信叠好塞进口袋,接过绿豆汤喝了一口,烫得我舌尖发麻。我放下碗,对我妈说:“妈,我要出一趟远门。”
“去哪儿?”
“徐州,看一个战友的家属。”
“战友?哪个战友?你以前没提过啊。”
我把大勇的事简单说了一遍,没说得太细,怕我妈担心。我妈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去吧,做人不能忘本。咱家虽然穷,但志气不能穷。你那个战友用命救了人,他的老婆孩子不能被人欺负。”
我在第二天凌晨坐上了去徐州的长途汽车。这次我没带行军包,只背了一个军绿色帆布挎包,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和三百块钱,还有那把跟了我三年的军用匕首。匕首用油纸包了好几层,塞在挎包最底层。我带它不是想伤人,而是想在必要的时候给自己壮壮胆——有些场合,光靠讲道理是不够的。
车子开了大半天,下午两点多到了铜山县城。我没有急着去赵楼村,而是在县城找了家小旅馆住下来,花五块钱住了一个铺位。安顿好之后,我去了县民政局,以张大勇战友的身份申请查阅烈士档案。工作人员查了半天,告诉我说张大勇的档案在,但有些材料不齐全,当年的抚恤金发放记录是有的,但后续的家属优抚政策落实情况,档案里没有记载。
我问他:“按照政策,烈士家属应该享受哪些待遇?”
工作人员翻了翻文件,说:“按照现行规定,烈士家属可以享受定期抚恤金,农村户口的烈士配偶每月十五元,烈士子女每月十元,直到十八周岁。此外,烈士家属在生产资料分配、子女入学、医疗等方面应该享受优先照顾。这些都是有文件的。”
我记下了这些内容,又问了一句:“这些政策在你们县落实得怎么样?”
工作人员迟疑了一下,含糊地说:“总体上……还是比较好的,但具体到各个乡镇、各个村,执行起来可能会有一些差异。”
“差异”这个词说得好听,实际上就是没落实。大勇牺牲快两年了,秀兰从来没领过什么定期抚恤金,村里也没给过任何优待。这些钱去哪了?是被截留了还是被冒领了?我脑子里涌出无数的疑问,但我没有在民政局闹,也没有声张,因为我手里还没有确凿的证据。
从小旅馆出来,我去了趟邮电局,给一个老战友打了长途电话。这个战友叫刘建国,安徽六安人,跟我是同年兵,退伍后在六安地区行署当了个小科员。我以前听他说过,他有个远房亲戚在徐州市政府工作,级别虽然不高,但在民政系统有些关系。我跟刘建国说明了情况,他答应帮我打听打听,说三天之内给我回电话。
一切安排妥当之后,我在第三天早上去了赵楼村。我没有提前通知秀兰,想给她个惊喜,也想看看在没有我在场的情况下,村里的真实情况到底什么样。
进了村子,我就感觉气氛不对。有几个人在路边聊天,看到我走过来,立刻闭了嘴,用一种古怪的眼神打量着我,然后低着头快步走了。我走到村口的小卖部,想买包烟,小卖部的老板娘是我上次来时就认识了的,姓李,四十多岁,人还算热心。她看到我先是一愣,然后压低声音说:“大兄弟,你怎么又来了?”
“怎么了?”我问。
李嫂四下看了看,确定没人注意这边,才小声说:“王奎到处放话说你跟秀兰有一腿,说你上次来是在秀兰家过夜的。现在村里传得沸沸扬扬的,有人说秀兰不知廉耻,勾引外乡男人。秀兰都不敢出门了,出门就被人戳脊梁骨。”
我手里的烟被捏成了两截,烟丝簌簌地掉在地上。我知道王奎会报复,但我没想到他会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在那个年代,在农村,一个寡妇的名声就是她的命。这种谣言一旦传开,就算你浑身是嘴也说不清,走到哪儿都会被人指指点点,连带着孩子都会被人看不起。
王奎是个聪明人,他知道硬碰硬打不过我,就改用软刀子杀人。这比直接动手还狠,还阴险。
我把碎烟扔进垃圾桶,买了包新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吐出来,我冷静了很多。这种事不能急,越是急越是乱,越给人家看笑话。
“李嫂,王奎今天在不在村里?”我问。
“应该在,上午我还看见他在地里干活来着,他那个农用三轮车就停在他家门口。”李嫂顿了顿,又叮嘱了一句,“大兄弟,你可得小心点,王奎这个人心眼小得很,上次在你手里吃了亏,这一直记着呢。”
我点点头,没说什么,提着挎包往村里走。走到秀兰家门口的时候,我愣住了。秀兰家的院墙被人推倒了一片,碎砖头散了一地,院门口扔着几个臭鸡蛋和烂菜叶子,门上被人用黑漆写了一行字:“不要脸的寡妇,滚出赵楼村。”那些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眼。
堂屋的门从里面拴着,我敲了几下门,里面传来秀兰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谁?”
“嫂子,是我,铁军。”
屋里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是急促的脚步声,门栓被拉开的声音,门开了一条缝,露出秀兰的半张脸。两天不见,她像是老了十岁。眼睛肿得像核桃,脸颊上有泪痕风干后的白色痕迹,嘴唇干裂起皮,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整个人像是一朵被暴风雨摧残过的花。
她看到是我,眼泪哗地就下来了,但她没有像上次那样哭出声来,而是咬着嘴唇拼命忍着,忍得整个身体都在发抖。她没有让我进屋的意思,而是挡在门口,用一种几乎是祈求的语气说:“兄弟,你……你走吧,别进来了。村里人都在说闲话,你来了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嫂子,你让我进去说话。”我轻轻拨开她的手,推门进去了。军军坐在堂屋的角落里,抱着一个布娃娃,一声不吭。他看到我,大眼睛亮了一下,但没有像上次那样扑过来,而是缩了缩身子,像只受伤的小动物一样把自己蜷成一团。一个两岁多的孩子,已经被这个世界的恶意吓得不敢靠近任何人了。
我看着军军,心里像被人狠狠揪了一把。大勇牺牲的时候,这孩子才一岁多点,还不懂事。现在他两岁半了,开始懂一些事了,却发现自己的世界是灰色的——没有爸爸,妈妈天天哭,周围的人对妈妈指指点点,别的小孩不跟他玩,还骂他是没爹的野种。一个两岁半的孩子,他不应该承受这些。
秀兰关上堂屋的门,靠在门板上,肩膀一耸一耸地哭。她没有嚎啕大哭,那种无声的哭泣比任何嚎哭都让人心碎。我站在堂屋中间,看着大勇的遗像,看着他笑得露出白牙的样子,喉咙里像堵了一块石头,说不出一句话。
等秀兰哭够了,我给她倒了碗水,她接过去喝了一口,手还在抖。她断断续续地跟我讲了这几个月发生的事情——
王奎虽然表面上不再来找麻烦,但他换了一种方式,开始从各个方面孤立和打压秀兰。他教会了他那个侄子——也就是王成的儿子、在镇上读初中的王小军——在学校里欺负军军。军军虽然还没到上学的年龄,但村里有个学前班,收三岁以上的孩子,军军两岁半,秀兰本来没打算送他去,但有个远房亲戚在学前班当老师,说可以让军军先来玩着适应适应。结果军军去了没几天,就被王小军带着几个大孩子堵在厕所里,扒了他的裤子,拿树枝戳他,说他是没爹的野种,说他的妈妈是破鞋。军军哭着跑回家,从那以后再也不肯出门,一出门就缩在秀兰身后,两只手紧紧攥着秀兰的衣角。
村里的闲话也越来越难听。王奎在酒桌上散布谣言,说上次我来的那天晚上住在秀兰家,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谁知道发生了什么。这话传到秀兰耳朵里,她去跟王奎理论,王奎嬉皮笑脸地说:“我没说你什么啊,我做邻居的关心你,怕你被人骗了。一个外乡人,谁知道是好人还是坏人?”秀兰气得浑身发抖,但又拿他没办法。
上个月,秀兰家的猪圈被人半夜掀了顶,三头猪跑了,找回来一头,另外两头找不到了。秀兰去派出所报警,派出所的民警来了一趟,看了看现场,说没有证据证明是人为破坏,可能是风吹的,也可能是猪自己拱的,做了个笔录就走了。秀兰知道,派出所那个民警跟王成喝过酒,私底下有点交情。
最让秀兰绝望的是她公公留下的那间土坯房——就是在堂屋旁边的那间偏房,原本是堆杂物用的,今年雨季的时候塌了一面墙。秀兰想找人修,但村里没人愿意来帮忙,因为王奎放了话,说谁敢帮秀兰修房子就是跟他王奎过不去。秀兰一个女人,又不会砌墙,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间房子一天天烂下去。
“铁军兄弟,”秀兰的眼泪又涌出来了,“我真的是没办法了。我想过带着军军回娘家,但我娘家在河南,我妈改嫁了,我爹瘫痪在床,后爹那边根本容不下我。我也想过出去打工,但我一个女人带着个孩子,走到哪儿都不容易。我也想过去死,但军军太小了,我死了他怎么办?”
秀兰说“我也想过去死”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正是这种平淡让我毛骨悚然——那不是一个哭天抢地要死要活的女人,那是一个已经被生活磨平了所有的棱角、磨灭了所有的希望、只剩下最后一丝本能在支撑的绝望的灵魂。这样的人,说不准哪个瞬间就会做出不可挽回的事。
我蹲下来,双手握住秀兰的手。她的手粗糙得像砂纸,指关节粗大,掌心全是老茧。这是一双二十五岁的女人的手吗?我见过六十岁农村老太太的手都没这么粗糙。
“嫂子,你听我说。”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你刚才说的那些话,以后一个字都不许再提。尤其是那个‘死’字,从今以后从你的字典里删掉。”
秀兰的嘴唇哆嗦着,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我今天来了就不走了。”我说,“王奎不是要搞连片耕种吗?不是要逼你卖地吗?不是要败坏你的名声吗?好,我陪他玩。我倒要看看,一个村支书能一手遮天到什么程度。”
秀兰猛地抬头:“兄弟,你……你说什么?你不走了?”
“不走。”我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堂屋的门,阳光涌进来,刺得我眯了眯眼。院子里那面被推倒的院墙还在,碎砖头散了一地,臭鸡蛋和烂菜叶子的痕迹还在门口的石板上。我转身对秀兰说:“嫂子,我今天晚上就在院子里搭个棚子住,明天开始修院墙。王奎不是说闲话吗?清者自清,我在你院子里搭棚子住,光明正大的,我看谁还能嚼什么舌根。”
秀兰连连摇头:“不行不行,那闲话会越传越难听的。你还是住村口小旅馆吧,别住这儿了。”
“住小旅馆能解决什么问题?”我说,“我要是不在这儿住,王奎还以为我怕了他。我就是要让他知道,我赵铁军光明正大,不怕任何闲话。”
下午,我去村口小卖部跟李嫂借了把铁锹,开始清理院门口的碎砖头和垃圾。李嫂看着我在那儿忙活,叹了口气,从家里端了一碗面出来给我,没说多话,只说了句:“大兄弟,你是个好人,但好人难做啊。”
我吃着面,问李嫂:“村里还有没有对大勇家的事打抱不平的人?”
李嫂想了想,压低声音说:“有倒是有,但都不敢出头。王奎他哥王成在村里当了十几年支书,上上下下都是他的人,谁要是敢跟王家作对,轻则地给你调成差的,重的连化肥指标都给你扣了。前年有个王家沟的老汉跟王成吵架,结果那年全村都发了救济粮,就他家没发,老汉去镇上告,镇上下来调查,王成说是他家里不符合条件,这事就不了了之了。”
我记下了这个名字,王家沟的老汉,回头可以去找他聊聊。
清理完院子,我又从村里借了辆板车,去村外拉了几车土和碎砖头,准备明天砌墙用。忙到天快黑的时候,军军从堂屋里跑出来,怯生生地站在门口看我,手里举着一块糖——是那种最便宜的水果硬糖,用花花绿绿的糖纸包着的。他走到我跟前,把糖递给我,奶声奶气地说:“叔叔吃糖。”
我蹲下来,接过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甜得发齁。我把军军抱起来,小家伙这次没有躲,而是紧紧搂着我的脖子,把脸埋在我的肩膀上。他的身体小小的、软软的,身上有股小孩特有的奶香味,混着洗衣皂的淡淡味道。我拍着他的后背,在他耳边说:“军军乖,叔叔在,不怕。”
军军在我肩膀上闷闷地说了一句:“叔叔,爸爸是不是不要军军了?”
我的眼泪差点掉下来。我深吸一口气,用最温柔的声音说:“军军的爸爸是英雄,他为了保护别的小朋友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不是不要军军了。等军军长大了,成了一个男子汉,爸爸就会回来看军军的。”
军军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在我肩膀上蹭了蹭,慢慢闭上了眼睛。他睡着了,小手还紧紧攥着我的衣领,像是生怕我走了就不回来了。
秀兰从屋里出来,看到军军睡着了,想把他接过去。我摆摆手,抱着军军在院子里慢慢踱步,让他睡得更安稳一些。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挂在槐树梢头,月光把整个院子照得亮堂堂的。远处的田野里有虫子在叫,蛙鸣时断时续,夜风吹过来,带着稻花的香气。
秀兰坐在门槛上,看着我抱着军军在月光下踱步,眼泪又流下来了。但这次她没有躲闪,也没有压抑,眼泪就那么安静地淌着,在月光下闪着细细的光。
“铁军,你说这世上还有公道吗?”她忽然问,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我没回答这个问题,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我见过太多没有公道的事了,战场上、战场下都一样。但我相信一件事——公道不是等来的,是争来的。
我把军军放回屋里的小床上,给他盖好被子。小家伙翻了个身,嘴里含混地喊了声妈妈,又沉沉睡去。我走出堂屋,在院子里的槐树下坐了下来,靠着树干,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天上的星星发呆。
八十年代的天空真干净啊,银河清晰得像一条发光的绸带,星星密密麻麻的,亮得扎眼。在部队的时候,我们夜间行军经常看着星星辨别方向,那时候觉得星空是战友,是向导,是不会背叛的朋友。现在我又看着同一片星空,但心境完全不同了。
我在想一个计划。这不是一个简单的计划,它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冒险,但如果能成,就能彻底改变秀兰和军军的处境。
我在赵楼村住了下来。我在秀兰家的院子里搭了一个简易的棚子,用几根木头和一块军绿色的帆布拼凑而成,棚子下面铺了一层稻草,稻草上面铺了张凉席,这就是我的床铺。秀兰劝了我好几回让我去屋里睡,我没答应。我说我住院子里,一是方便干活,二是免得人说闲话。秀兰拗不过我,只好默认了。
第二天一早,我就开始砌院墙。我当兵前在家里帮爹干过泥瓦活,虽然不是专业的,但砌个墙还是能对付的。我把碎砖头挑拣出来,能用的一边,不能用的砸碎了垫地基,又去村外河里挑了水和泥,一个人忙活了整整一天,那面被推倒的院墙终于重新立了起来。比原来的矮了几公分,也粗糙了些,但好歹是个墙,能把外面的目光挡住。
消息传得比我想的快。到我砌好院墙的第二天,村里就炸开了锅。有人说秀兰真有本事,勾搭了个男人来给她干活;有人说那个退伍兵不是好东西,明摆着是想霸占烈士的老婆和孩子;有人说得更难听,说秀兰跟那个兵晚上在院子里不知道搞什么名堂,连两岁的孩子都不避讳。
我去村里的水井打水的时候,有人在井边阴阳怪气地说:“哟,这不是秀兰家的那个兵哥哥吗?兵哥哥,你这天天在人家院子里住着,不怕坏了人家名声啊?”
我停下来,看着说话的这个人。是个四十来岁的妇女,尖嘴猴腮的,眉角有颗黑痣,看着就不是善茬。她旁边的几个妇女捂着嘴笑,眼神里全是幸灾乐祸。
“我是张大勇的战友。”我平静地说,“大勇不在了,我来看看他媳妇和孩子,帮她们干点活,有什么问题吗?”
“帮忙干活?”那个妇女撇撇嘴,“帮忙能干到人家家里去住了?你一个大男人,好意思啊?”
“我住院子里,搭的棚子,不进堂屋。”我说,“你还有什么要问的?”
那个妇女还想说什么,她旁边一个年纪大些的女人拉了她一把,小声说:“行了老张家的,你别说了,人家毕竟是当过兵的,真惹急了不好收场。”那个妇女哼了一声,挑起水桶走了。
我打好水往回走的时候,路过王奎家门口。王奎正坐在院子里剥玉米,看到我经过,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笑,那笑容像是笃定了我翻不出他的手掌心。他甚至主动跟我打了个招呼:“哟,铁军兄弟,还没走呢?准备在赵楼村落户啊?”
我没理他,提着水桶走了。王奎在身后哈哈大笑,笑声刺耳得像砂纸刮玻璃。
回到秀兰家,我把水倒进水缸,秀兰正在厨房里做午饭。她这几天精神状态好了一些,至少不再哭了,脸上也有了一点血色。军军也慢慢不怕我了,开始主动找我玩,让我抱他骑大马,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咯咯地笑。孩子的笑声是有感染力的,铁石心肠的人听了都会心软。
“铁军,你真的不考虑走吗?”秀兰一边切菜一边问我,语气里满是担忧,“你在村里待的时间越长,闲话就越难听。到时候不光我名声坏了,你的名声也坏了。你还没成家呢,让人知道了以后怎么找对象?”
“嫂子,名声这东西,看你怎么理解。”我坐在灶台边帮她烧火,火光照着我的脸,“我在战场上背过战友的尸体,手上沾过敌人的血,我要是算计名声,我早就不活了。王奎他不是要造谣吗?让他造,我正好借这个机会摸摸他的底。”
“摸底?什么底?”秀兰停下切菜的手,不解地看着我。
我压低声音:“王奎和他哥王成,在赵楼村当了这么多年土皇帝,我不相信他们屁股底下是干净的。地界的事、化肥指标的事、抚恤金的事,哪一件拿出来往深里挖,都能挖出一堆东西来。我有个战友在徐州市政府有熟人,我已经托他帮忙查了,看县里给烈士家属的定期抚恤金到底有没有发放过。如果能查出来这笔钱被截留了,那就不只是王成王奎的事了,那是触犯国法的事。”
秀兰的手抖了一下,菜刀差点切到手指。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里映着灶台里的火光:“你是说……我的抚恤金?大勇的抚恤金不是一次性发了吗?”
“一次性抚恤金是一笔,是死后马上发的,你拿到了对吧?”我问。
“拿到了,一千二百块钱。”
“但我查过政策,除了这笔一次性抚恤金,烈士家属还可以享受定期抚恤金,按月发放,直到你改嫁或者孩子成年。”我说,“这笔钱,你领过没有?”
秀兰愣住了,手里的菜刀缓缓放下来,声音几乎是呢喃:“从来没领过,也没有人跟我说过有这个钱。”
我点点头:“这就是王成一伙人的死穴。如果这笔钱县里早就拨下来了,但村里没发给你,那它就一定进了某些人的口袋。就算钱没有拨下来,那也是县里渎职或者截留,不管哪一样,只要捅上去,都会有人掉脑袋。”
秀兰的脸色一会儿白一会儿红,嘴唇哆嗦了好半天:“铁军,你……你要去告他们?”
“不是告,是查清楚。”我烧火棍在地上划了一道,“我当了八年兵,我知道一个道理——打仗不能打没准备的仗。这事不能急,得先把证据搜集全了,然后一击必中,不给他们任何翻身的机会。”
从那天开始,我在赵楼村的生活进入了一种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的节奏。白天我帮秀兰干农活,种地、浇水、施肥,能干的一样不落。下午我去村里跟不同的人聊天,拉家常、递烟、帮人家干点小活,慢慢了解村里的情况,打听谁跟王成走得近,谁对王成有意见,谁手里可能有料。晚上我在棚子里借着煤油灯的光,把白天了解到的情况一点一点记在一个小本子上。
村里人对我的态度很复杂。有的人避我如避瘟神,生怕跟我多说一句话就被王家记恨上;有的人跟我保持距离,但偶尔会递个话,暗示王家的事不是没人知道,只是没人敢说;有少数几个对王家恨之入骨的人,在确认我确实是在帮秀兰之后,开始慢慢向我透露一些事情。
那个叫王家沟的老汉——就是前年因为跟王成吵架被克扣了救济粮的那位——成了我最重要的信息源之一。老汉姓孙,叫孙德厚,不是王家沟的人,是赵楼村的老户,今年六十七了,一个人住,儿子在徐州打工。王成克扣他救济粮的事,他至今耿耿于怀。我第一次去找他的时候,他把我挡在门外,不跟我说话。第二次我去的时候带了一瓶酒和一斤猪头肉,他喝了二两酒,话匣子就打开了。
“王成那个王八蛋,他当支书十几年,赵楼村被他搞成什么样子了?”孙德厚拍着桌子,浑浊的老眼里全是怒火,“村里的提留款,年年不知道去哪了,他自己盖了三层小楼,他弟弟王奎开了农用三轮车,他家老二在镇上开了个小卖部,哪样不要钱?钱从哪儿来?还不是从咱们老百姓头上刮下来的!”
我给他续上酒:“孙大爷,您说得对,但这些事得有证据。光说人贪污,没证据,告到哪儿都没用。”
孙德厚灌了一口酒:“证据?有!前年他克扣救济粮的那次,我给镇长写过一封信,镇长来调查了,王成就说我家不符合条件,还拿出了村里的会议记录,上面有村委会几个人的签字。那几个签字的人,全是他的狗腿子。但是我留了个心眼,那封信寄出去之前,我自己留了一份底稿,上面有日期,有内容,还附了村里其他几户人家的情况对比。要查,这就是证据。”
我心里一动:“底稿还在吗?”
“在。”孙德厚站起来,从柜子里翻出一本皱巴巴的练习本,翻开一页递给我。我借着灯光仔细看,虽然字写得歪歪扭扭,但内容详实,日期、人名、数额清清楚楚。我在小本子上记下来,把练习本还给孙德厚:“孙大爷,这东西您收好,以后说不定用得上。”
除了孙德厚,我还找了村里的老会计周广才。周广才今年五十九,做过二十年村会计,前年被王成撤了职,换上了他自己的连襟。周广才一直憋着一口气,但他老伴有病,他不敢跟王家翻脸。我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自家院子里侍弄菜地,听我说了来意,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你要查,就查村里的账。王成当了十几年支书,村里的账目从来没公开过,你要是能拿到账本,那里面全是窟窿。”
“账本在哪儿?”我问。
“在村委会办公室的保险柜里,钥匙在王成身上,只有他有。”周广才说,“但我知道一个秘密,王成有个习惯,他每天晚上都会把当天收的钱带回家,第二天早上再带到村委会入账。所以他家里的那个黑皮笔记本,比村委会的账本更真。”
我记住了这个信息,但没有轻举妄动。王成家的三层小楼在村子东头,门口养着两条大狼狗,别说进屋了,靠近都难。这事不能急,得等合适的时机。
就在我慢慢搜集线索的时候,王奎那边也没闲着。半个月后的一天傍晚,我刚帮秀兰收完地里的玉米回到院子里,就看见一辆绿色吉普车从村口开了进来,停在王成家门口。车门打开,下来两个穿中山装的男人,其中一个夹着公文包,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像是镇上或者县里来的干部。
王成点头哈腰地把两个人迎进了屋,王奎也跟了进去。没过多久,那个戴眼镜的干部就出来了,跟王成交谈了几句,目光竟然朝我这边飘了过来。那目光带着审视,带着研判,像是一把看不见的刀子,在我身上刮了一下。
我心里一沉——有人在上面给王成递话了,关于我的事。
果然,第二天一早,村口又停了一辆黑色小轿车,下来的人是镇上的民政助理老刘,还有两个穿着制服的人,看肩章像是县民政局的。老刘扛着个公文包,皮笑肉不笑地走到秀兰家门口,敲了敲门。
秀兰开的门,老刘打着官腔说:“张大勇同志的家属是吧?我们是镇民政办的,来了解一下你的家庭情况。这是县民政局的张科长,这是李同志。”
我站在院子里,手里还拿着锄头,冷眼看着这帮人。来者不善,善者不来,他们选在这个节骨眼上来“了解情况”,绝不是什么巧合。
几个人进了堂屋坐下,秀兰给他们倒了水。老刘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表格,开始问秀兰一些问题——家里几口人,种多少地,年收入多少,有没有困难,需不需要政府帮助。这些问题看起来很正常,但我注意到,那个张科长的眼睛一直在往我身上瞄,而老刘在问问题的时候,有好几次明显在引导秀兰说出不利于我的话。
比如,老刘问:“秀兰啊,你家现在住的这个外乡男人,他是你什么人?跟你有亲属关系吗?”
秀兰回答:“他是我丈夫生前的战友,路过这里来看看我们,帮帮忙。”
老刘:“看看我们能理解,但住了这么久,怕是有点过了吧。你一个女人,家里住个外乡男人,这传出去对你也不好是吧?我们作为组织,也是出于对你的关心,想提醒你注意一下影响。”
秀兰脸涨得通红,正要反驳,我走了过去,把锄头靠在门框上,从口袋里掏出退伍证和残疾军人证,递到张科长面前:“张科长,我叫赵铁军,安徽涡阳人,一九八六年退伍。张大勇是我在部队的战友,他牺牲后我路过此地,发现他的家属被村霸欺凌,地被人侵占,化肥指标被人扣留,房子被泼了粪,连烈士家属应该享受的定期抚恤金也从没领到过。你们作为民政系统的干部,这些问题不先问问,倒关心起我一个外人住不住的问题了?”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张科长接过我的证件翻了翻,表情微微变了,他放下证件,语气客气了一些:“赵铁军同志,你先别激动,我们今天是来了解情况的,你说的这些问题我们也会关注的。”
“那我现在就跟你们反映这些问题。”我把王奎如何侵占秀兰家的地、王成如何纵容弟弟、秀兰的化肥指标被扣、秋收稻子被割、院墙被推倒、门上被泼粪、定期抚恤金从未发放等事情,一条一条、清清楚楚地讲了出来。我讲的时候语气平和,没有任何渲染,只陈述事实,但每一条都有时间、有人证、有物证,逻辑严密得让张科长几个人面面相觑。
等我讲完,张科长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他狠狠地瞪了老刘一眼,那意思很明显——你不是说就是个小纠纷吗,这他妈叫小纠纷?
老刘额头冒汗,支支吾吾地说:“这些情况……我们回去以后会调查核实的。”
“调查核实可以。”我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本子,“我这里有一些线索,包括王成克扣孙德厚救济粮的事,周广才被撤职的事,村里账目长期不公开的事,还有定期抚恤金的去向问题。如果你们需要,我可以把这些线索提供给你们。”
张科长接过小本子翻了翻,合上,站起来对我说:“赵铁军同志,感谢你反映的这些情况。我们回去以后会认真调查,一定给你一个答复。”
我没有被客套话糊弄住,盯着他的眼睛说:“张科长,我不是要你给我答复,我是要给烈士张大勇的家属一个交代。大勇为了救别人的孩子牺牲了自己,他的老婆孩子在村里被人欺负成这样,我这个战友看不过去。你们民政系统是管烈士家属事务的,这些事你们不管,谁管?”
张科长被我盯得有些不自在,咳嗽了两声,说:“会的会的,我们一定会管的。”然后带着他的人匆匆离开了。
车子走后,秀兰靠在门框上,整个人像是虚脱了一样,脸色苍白得吓人。军军从屋里跑出来,抱着她的腿喊妈妈,她才回过神来,蹲下去抱住军军,把脸埋在孩子的肩膀上,好半天没抬起头来。
我站在院子里,点了根烟,狠狠抽了一口。张科长那帮人,我信不过。不是说他们个人一定有问题,而是王成在基层经营了十几年,上上下下盘根错节,镇上也好县里也好,保不齐就有他的人。我今天把这些事捅出去,非但不会让王成手忙脚乱,反而打草惊蛇,让他提前做准备。
但我不后悔。打草惊蛇,有时候不是坏事——蛇受惊了就会动,动了就会露出破绽。
事情的发展比我预想的快。张科长他们走后第三天,出了一件大事。
那天晚上大概十点多钟,我在棚子里已经躺下了,忽然听到院墙外面有动静。我立刻警觉起来,无声地翻身起来,从挎包里摸出那把军用匕首,贴着院墙往外看。月光下,三个黑影鬼鬼祟祟地靠近秀兰家的房子,其中一个手里拿着一个白色的塑料桶,里面装着什么东西。
是汽油。
我的心猛地一沉。那三个人把汽油倒在柴火堆上,其中一个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打火机,“咔嚓”一声打着了火。火光骤然亮起,照出了三张脸——王奎,还有上次在公路上拦我的那两个壮汉。
打火机的火苗在夜风中摇曳,将在燃未燃。
我做了一个让我至今想起都后怕不已的决定。我没有直接从院墙翻出去,因为那样会惊动他们,他们手上有汽油,万一慌乱中把汽油泼到我身上点上火,一切都完了。
我无声无息地绕过院墙,从另一个方向潜到了他们身后。领头的王奎举着打火机,正要把火凑上去。我像一头猎豹一样扑了上去,左手一把夺过打火机,右手匕首的刀背猛地砸在王奎的后脑勺上。王奎眼前一黑,哼都没哼一声,软倒在地。另外两个人吓了一跳,转身就跑。我追了两步,膝盖疼得钻心,没有继续追,但借着月光看清了其中一人的脸——是王成的连襟,也就是接替周广才当村会计的那个,叫赵德胜。
我低头看了一眼王奎,他躺在地上,后脑勺肿起了一个大包,但还有呼吸,死不了。我用刀背而不是刀刃,就是不想搞出人命。搞出人命性质就变了,到时候有理也变成没理了。
秀兰被外面的动静惊醒了,裹着衣服跑出来,看到地上的王奎和柴火堆上的汽油,吓得尖叫了一声,又赶紧捂住嘴。她的眼睛在月光下瞪得浑圆,瞳孔里全是恐惧和愤怒。
“铁军……他……他们是要烧我的房子?”
“对。”我把打火机收进口袋,“烧了房子,你就彻底没地方住了,只能滚出赵楼村。王奎这招够狠的。”
秀兰浑身发抖,站都站不稳了,靠着门框一点一点滑下去,坐在地上,牙齿咯咯地响。
我把王奎拖到院子中间,用绳子把他绑在了槐树上。王奎过了十几分钟才悠悠醒转,看到自己被绑在树上,先是愣了几秒钟,然后开始拼命挣扎,绳子勒进了皮肉,勒出一道道血痕。
“放开我!你这个你凭什么绑我?”王奎破口大骂,声音大得整个村子都能听见。
我蹲在他面前,月光照在我脸上,我的表情大概不太好看,因为王奎看到我的脸之后,骂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心底的恐惧。
“王奎,我问你,你今晚来烧秀兰的房子,是你自己的主意,还是你哥让你干的?”我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槐树叶子的沙沙声。
王奎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没有回答。
“你不说我也知道,是你哥让你干的。”我说,“因为你自己没这个脑子,你只会在你哥的指挥下当打手。你说你这个人,活到三十多岁,连自己的脑子都没有,你活着有什么意思?”
王奎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但嘴还是很硬:“你别在这儿血口喷人,谁烧你的房子了?我不过是路过,你凭什么打我?你这是故意伤害,我要去派出所告你!”
我笑了,从口袋里掏出那把打火机,在他面前晃了晃:“这是你的打火机吧?上面有你的指纹。”我又指了指地上的白色塑料桶,“这桶汽油也是你的吧?你家里不缺这玩意儿,你不是老开着你的农用三轮车去镇里拉货吗?加油站的老板应该认识你。”
王奎的脸色彻底变了,他没想到我会思路这么清晰,证据搜集得这么快。他开始慌了,挣扎得更厉害,绳子勒进了肉里,血珠渗出来,把绳子染成了暗红色。
“你……你到底想干什么?”王奎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哭腔。
“我不想干什么。”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你就在这棵树上绑着吧,明天早上天亮了我再放你。在这之前,你好好想想,你这些年干过的事,哪一件是能见得了光的。”
王奎破口大骂了一整夜,从我不信你能弄死我骂到你等着我哥绝对不会放过你。我充耳不闻,在棚子里安安稳稳睡了一觉。秀兰在堂屋里吓得一夜没睡,隔着窗户看了好几回,确认王奎还在树上绑着,才稍稍安心了些。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村里的人就都知道了。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村——王奎昨晚带着人去烧秀兰的房子,被那个退伍兵逮了个正着,绑在槐树上一整夜。有人幸灾乐祸,有人拍手称快,有人装作没看见,但更多的人在心里偷偷地说:活该。
王成是早上六点多来的。他来的时候,身后跟着七八个人,有村委会的,也有王家的亲戚。他的脸色铁青,眼睛里像要喷出火来,但他在院门口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把所有的情绪都压了下去,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的面孔。
“赵铁军同志,你把我弟弟绑了一夜,这是非法拘禁,你知道吗?”他的语气很平静,但平静下面压着的是即将爆发的火山。
“王书记,你弟弟昨晚带着两个人来放火,汽油都倒在柴火堆上了,打火机都点着了,这叫放火罪未遂,你知道吗?”我反唇相讥,语气比他更平静。
“你有证据吗?”
我指了指地上的塑料桶和柴火堆上的汽油渍:“这就是证据。桶上有你弟弟的指纹,柴火堆上的汽油是新的,不是我家自己用的。还有,昨晚来的不止你弟弟一个人,我认出了其中一个——赵德胜,你的连襟,现任村会计。你要是不信,可以问问他昨晚去哪儿了。”
王成的脸抽搐了一下。赵德胜昨晚确实跟他老婆说出去买烟了,一晚上没回来,天快亮才到家,衣服上沾了泥土,膝盖磕破了皮,问他怎么回事他只说不小心摔的。王成当时就起了疑心,现在从我的嘴里得到了证实。
“这些都是你的一面之词。”王成的声音已经不那么稳了,“没有第三方证人,没有报警记录,你说什么都行。”
我走到院门口,朝外面看热闹的人群喊了一声:“孙大爷,麻烦您帮我去镇上派出所报个警,就说这里有人纵火未遂,请民警同志来处理一下。”
孙德厚在人群里应了一声,转身就要走。
王成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他一把拉住孙德厚的胳膊,然后转向我,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赵铁军同志,你看,这是何必呢?邻里纠纷,闹到派出所对谁都不好。不如这样,让我先把王奎带回去,我好好教育他,保证他以后绝不会再骚扰秀兰。你也别报警了,大家各退一步,怎么样?”
我站在原地,双手插兜,直直地看着他。
“王书记,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弟弟三番五次欺负秀兰,你这个当哥哥的、当书记的,哪一次真正管过?哪一次不是和稀泥、打太极,嘴上说好好好,转过身就当没这回事?”我看着王成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你告诉我,为什么我对你弟弟一动手,你就来了?为什么他能欺负人,我不能还手?”
王成被我噎得说不出话来,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愤怒、尴尬、心虚、恐惧,各种情绪搅在一起,最后变成了一个奇怪的笑容,皮笑肉不笑的:“赵铁军同志,你别激动,有话好好说。王奎他脑子不好使,做事不过脑子,我替他向你道歉。但是你把他绑了一夜,也差不多了,该出气也出气了,再这么下去,对谁都没好处。”
“我可以放他。”我说,“但我要你当着全村人的面,说清楚三件事。”
王成的眼睛眯了起来:“哪三件事?”
“第一,你弟弟放火烧房的事,你要公开承认是他做错了,并保证赔偿秀兰家的损失。第二,秀兰家的定期抚恤金,你作为村支书,要给我一个明确的说法——这笔钱到底有没有从县里拨下来,拨下来之后去了哪里。第三,今天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到了,你亲口保证你弟弟不会再找秀兰的麻烦。要是他再犯,我不管你是谁,我直接报警,到时候就不是绑树上一夜这么简单了。”
院子里静得能听到槐树叶子的沙沙声。王成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像是在做一个重大的决定。他的目光从我的脸上移到王奎的身上,又从王奎的身上移到秀兰的身上,最后落在院子里那些看热闹的村民身上。他知道他不能在这里翻脸,因为一旦翻脸,他弟弟纵火未遂的事情就会捅到派出所去,到时候就不是面子不面子的事了,那是刑事责任的问题。
“行,我答应你。”王成咬着牙说,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满意地点点头,走过去解开了王奎手上的绳子。王奎的手腕已经被绳子勒得血肉模糊,整个人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但在他哥的注视下,没敢再多说一个字。王成扶着他弟弟,头也不回地走了。走到院门口的时候,王成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让我记忆深刻,不是愤怒,不是仇恨,而是一种冷静到极致的算计,像是一条蛇在盘算着下一步从哪里下口。
人群散了,院子里恢复了安静。秀兰站在堂屋门口,脸色苍白,嘴唇在发抖。她看着我说:“铁军,他真的会遵守承诺吗?”
“不会。”我说,“他恨死我了,恨不得把我碎尸万段。但他短时间内不会再动手了,因为他知道我不好惹。”
我错了。王成比他弟弟狡猾得多,他不会再派王奎这种没脑子的打手来正面跟我冲突,他会用更阴险、更难对付的方式。
一个星期后,我收到了一封信,是老家寄来的。信是我妈写的,字迹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她求人代笔的。信上说,镇里来了几个人,了解我在部队的情况,问我在部队受过什么处分、为什么退伍、跟什么人来往,还说有人举报我在外面“与不明身份的女性有不正当关系”,要组织上调查处理。
我把信看完,攥在手心里,纸被揉成了一个团。王成这招太阴了——他不跟我正面硬碰,而是通过组织渠道,从我的老家下手,抹黑我的名誉,让我爹妈在老家抬不起头来。他不需要赢我,只需要让我后院起火,让我不得不回老家去处理这些烂事,到时候秀兰这里自然就顾不上了。
我走到院子里,看着远处王成家那栋三层小楼,阳光直射在那栋楼的白色瓷砖上,刺得我眼睛疼。我眯着眼,脑子里飞速运转着——王成已经出招了,我不能被动挨打,必须反击,而且必须给他致命一击,让他再也没有翻身的机会。
我转身回到棚子里,从挎包里翻出一样东西——那是我托刘建国帮我从徐州查到的资料。三天前,刘建国给我打来长途电话,说他的远房亲戚在市政府的民政系统找到了线索,关于烈士家属定期抚恤金的事,县里确实在张大勇牺牲后半年,就按照政策规定将第一笔年度抚恤金拨到了镇民政办。拨付金额是一百二十元,按照每月十元的标准,一年一次性拨付。但秀兰一分钱都没拿到。
这笔钱去了哪里?镇民政办的老刘签收了这笔钱,然后转给了赵楼村村委会。赵楼村村委会的签收人是村支书王成。也就是说,这笔钱已经到了王成的手里,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刘建国把那份拨付和签收记录的复印件,通过挂号信寄到了我留在县城的地址上。信到的那天,我用颤抖的手拆开封口,把那份复印件看了三遍,每一个字都刻进了脑子里。
这不是村里的小打小闹了,这是贪污抚恤金,是触犯国法的大事。
但我不能急着出手。这份复印件只能证明钱到了王成手里,不能证明王成私吞了。因为王成可以辩解说钱已经发给秀兰了,是秀兰不识字或者不记得了,或者说是镇民政办没有及时通知秀兰,他只是代收代发,等等。他有一百种理由可以脱罪。
我需要更多证据,需要让王成自己露出马脚。
机会来得比我预想的快。那天傍晚,我从田里干活回来,路过村委会的时候,发现王成家的那条大狼狗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门口多了一辆崭新的黑色摩托车——嘉陵牌,那个年代能买得起这种摩托车的人,在村里绝对是首富。王成站在摩托车旁边,跟几个村民吹牛,说这车是他一个在城里做生意的朋友送的,不花钱。
不花钱?一个村支书的“朋友”会白送一辆价值上千块的摩托车?鬼才信。
我在村委会门口停了停,跟王成打了个招呼,随口问了一句:“王书记,这车真漂亮,得不少钱吧?”
王成的笑容僵了一下,含糊地说:“朋友送的,不要钱,朋友送的不行吗?”说完转身进了村委会办公室,把门关上了。
我回到秀兰家,从挎包里翻出那个小本子,把摩托车的事记了下来。然后我给刘建国又打了一个长途电话,请他帮我查一下,这个王成和他的直系亲属名下有没有房产、车辆等大宗财产,跟他们的合法收入是否匹配。
这些事做得很慢,因为八十年代的信息渠道太不发达了,查什么都要靠人跑、靠熟人打听。但我有的是耐心。大勇的仇,秀兰和军军的事,不是一天两天能解决的,我有这个心理准备。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我在赵楼村住了快两个月了。这两个月里,我跟秀兰的关系一直保持着战友家属和帮助者的界限,清清白白,没有任何越轨之举。村里那些闲话渐渐少了,因为我的行为没有给任何人提供嚼舌根的素材——我每天干活、吃饭、睡觉,从不跟秀兰单独待在一个房间里,军军睡觉我从来不进屋,所有的事情都光明正大。
但不可否认的是,有些事情在悄悄变化。秀兰开始笑了,虽然笑的时候眼睛还是会红;军军开始蹦蹦跳跳地跑,嘴里不停地喊叔叔叔叔,要我陪他玩;每天晚上吃完饭,我抱着军军在院子里看星星,秀兰在旁边纳鞋底,三个人不说话,但那种安静里有种温暖的东西在流动。
有一天晚上,秀兰忽然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小得几乎被风吹散了:“铁军,要是大勇还在,该多好。”
我没说话,把军军抱得更紧了。军军在我怀里睡着了,小手攥着我的衣领,像攥着这个世界上最后的一根救命稻草。
我知道,秀兰对我有感情了。不是男女那种感情,准确地说,是一个在绝境中被人拉了一把的人,自然而然产生的那种依赖和感激。我不能让这种感情继续发酵,不是因为我不在乎,恰恰是因为我在乎。大勇是我兄弟,他的老婆,我不能动任何念头。这是我的底线。
从那天开始,我刻意跟秀兰保持了距离。我不再跟她一起吃饭,端着碗到院子里的槐树底下吃。我不再跟她单独说话,有什么事都当着军军或者邻居的面说。秀兰感觉到了我的变化,她什么都没说,但纳鞋底的手越来越慢,有时候一个晚上都纳不了两行。
我心疼她,但我别无选择。
十月的一个傍晚,天快黑了,我在院子里劈柴。那天不知道为什么,柴火特别难劈,每一斧头下去都震得我手腕发麻。我劈了几根,停下来擦汗,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我回过头,秀兰端着一碗绿豆汤站在我身后,夕阳的余晖照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色。她穿着那件碎花布的上衣,头发用一根橡皮筋扎在脑后,脸上带着一种我看不懂的表情。
“喝碗绿豆汤吧,天热,别中暑了。”她把碗递给我,声音很轻。
我接过碗,一口气喝完了,把碗还给她:“谢谢嫂子。”
秀兰接过碗,没有走,站在原地,犹豫了好久,才小声说了一句:“铁军,你是不是……要走了?”
我愣住了。我以为我掩饰得很好,没想到她看出来了。是的,我是要走了,不是现在,但快了。刘建国那边已经有了消息,说徐州市政府有人愿意帮忙推动这件事,但要我本人去徐州面谈。我打算这两天就动身,但还没想好怎么跟秀兰说。
“嫂子,我要去徐州一趟,办点事,三五天就回来。”我说。
秀兰低着头,看着手里的碗,碗沿上还沾着绿豆汤的残渣。她的声音闷闷的:“你去吧,家里的事不用担心。”
“嫂子,”我叫住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我去徐州,是去办王成的事。刘建国那边找到人了,市里有人愿意管这事。只要证据确凿,王成跑不了。”
秀兰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有光,有泪,还有一种我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三个字:“小心点。”
我第二天一大早就背着挎包走了。从赵楼村到县城,从县城坐车到徐州,一路上我都在脑子里反复推演接下来的每一步该怎么做。到了徐州,我在火车站附近找了个小旅馆住下,直接去了刘建国给我的那个地址——徐州市民政局旁边的一条巷子里,一栋不起眼的灰色小楼。
来接我的是刘建国的远房亲戚,姓陈,叫陈卫国,三十七八岁模样,戴着黑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一看就是在机关里待久了的人,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沉稳劲儿。陈卫国在市政府的信访办工作,级别不高,但位置关键,手里掌握着不少信息和关系。
“你就是赵铁军?”陈卫国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目光在我瘸了的左腿上停留了一瞬。
“我是。”
“建国跟我说过你的事,进来坐吧。”
陈卫国的办公室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徐州地图和几张奖状。他给我倒了杯茶,坐下来,也不寒暄,开门见山地说:“你反映的情况,我初步了解了一下。关于烈士家属的定期抚恤金,县里确实拨了款,镇上也确实收到了,赵楼村村委会也确实签收了。但这笔钱最后有没有发到家属手里,我查不到确切记录,因为村级账目不归民政局管。”
我从挎包里掏出那份拨付和签收记录的复印件,放在桌上。陈卫国接过去看了看,点了点头:“就是这个。有这个就好办多了,最起码能证明钱到了王成手里。接下来就看你们村里有没有其他证据,比如收支账本、会议记录、签字凭证之类的,能证明这笔钱被王成挪用了或者私吞了。”
“王成家的条件跟他的收入严重不符。”我把这段时间搜集的信息一条条讲给陈卫国听:王成家盖的三层小楼、王奎的农用三轮车、王成刚买的摩托车、王成的连襟赵德胜当上村会计后家里的变化、王成克扣孙德厚救济粮的事、村里账目从不公开的事……陈卫国拿个本子一条条记着,越记越认真,眉头越皱越紧。
等我说完,陈卫国放下笔,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让我心里咯噔一跳的话:“赵铁军,我跟你说实话,这些事放到桌面上,够王成喝一壶的。但是单靠你现在手上这些证据,还不足以把他扳倒。你需要一样东西,一样硬通货——他的账本。”
“我知道。”我说,“他的账本在他家里,黑色封皮的笔记本。”
“你能搞到吗?”
“我在想办法。”我说,“但他家有两条大狼狗,晚上靠近不了。白天他又在家的时候少,大部分时间在村委会或者镇上。我需要有人帮我把他支开一段时间,至少三四个小时,我才有可能进到他家里去。”
陈卫国想了想,说:“这个我来想办法。下周二,镇上要开一个村干部作风整顿会,王成作为村支书必须参加,会期半天。到时候我会让镇上的人盯着他,不让他中途离场。你利用这个时间窗口,去他家里找账本。”
“会不会太冒险了?万一他在家留了人呢?”
“他的家人呢?”
“他老婆在镇上他二弟开的小卖部帮忙,白天基本不在家。他儿子王小军在镇上读初中,住校,不回来。”
陈卫国点了点头:“那就好。但是你千万小心,不要留下痕迹,不要被他发现有人进过他家。不然他提前做手脚,就算拿到账本也可能是假的。”
一切都安排好了,但我没想到的是,王成比我想象的更加警觉。
就在我准备行动的前两天,秀兰给我打了个电话——是打到小旅馆前台转给我的。电话里秀兰的声音急促而惊恐,说她今天下午去村委会办事的时候,无意间看到王成坐在办公室里,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笔记本在翻,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忽然停住了,脸上的表情变得很难看,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朝秀兰家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把笔记本锁进了抽屉里。
放下电话,我的后背全是冷汗。王成发现有人在查他了。我这边还没动手,他那边就已经闻到了风声。是谁走漏了消息?是镇上还是县里?还是村里有人看到了我跟孙德厚或者周广才的接触,跑去给王成告密了?
现在不是追究谁告密的时候,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行动必须提前,赶在王成毁灭证据之前把账本拿到手。
第二天上午,陈卫国打来电话,说镇上的作风整顿会提前到了明天,也就是周二,跟原计划一样,但会期缩短了,只有两个半小时,上午九点到十一点半。他让我在这两个半小时内完成行动,如果时间不够或者遇到意外情况,立即放弃,不要硬来。
我挂掉电话,看了看表,现在是周一晚上七点,距离明天上午九点还有十四个小时。这十四个小时里,我不能去赵楼村,不能有任何异常的举动,以免打草惊蛇。我在小旅馆里待了一整晚,反复在心里演练明天的每一个步骤——怎么进村、怎么避开人的视线、怎么翻墙进王成家、怎么对付那两条狼狗、怎么找账本、怎么撤退。每一个细节都想了几十遍,想到最后大脑都快炸了。
周二早上五点,天还没亮,我就从旅馆出发了。秋天的清晨寒气逼人,我穿着一件军绿色的旧夹克,把匕首和手电筒塞在夹克的内袋里,背着一个空的帆布包。从徐州到铜山县的第一班车是六点,我赶在六点前到了车站,买了票,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闭着眼睛假寐,其实脑子清醒得很。
七点半左右,车子到了铜山县城。我没有直接去赵楼村,而是先在县城里转了一圈,确认没有人跟着我。然后我走进县城唯一的招待所,从后门出来,沿着一条小巷子七拐八拐,最后在一个隐蔽的角落里换上了另一件衣服——一件灰色的工装,头上还戴了一顶旧草帽,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个进城干活的农民工。
一切准备就绪,我拦了一辆去赵楼村方向的农用车,给了司机两块钱,蹲在车斗里,随着车子颠簸着往村里开。
八点四十分,农用车在距离赵楼村一公里的路口停了下来。我下了车,沿着田埂绕了一个大圈,从村庄的另一侧靠近王成家。这条路我之前踩过几次点,知道哪些地方有狗,哪些地方能藏人,哪些地方能看到全村的情况而不被人发现。
八点五十五分,我蹲在王成家院墙外面的一丛灌木后面,透过枝叶的缝隙观察着。王成家的那条大狼狗被拴在院子里,另一条据说前几天咬伤了一个小孩,被王成送到他二弟家去了,只剩下这一条。这是好事,一条狗总比两条好对付。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用卤肉汤泡过的馒头,扔到狗能闻得到的地方。那条狗闻到了肉味,摇着尾巴跑过去啃馒头。馒头里我掺了一点白酒,狗吃下去会变得昏昏欲睡。
九点整,王成西装革履地从家里走出来,夹着公文包,骑上那辆崭新的摩托车,“突突突”地驶出了村子。我在灌木丛后面等了十分钟,确认他没有半路折返,才从藏身处出来。
院墙不高,我一个翻身就过去了。那条狗吃了泡酒的馒头,正趴在墙角打盹,对我的到来毫无反应。我猫着腰走到堂屋门口,门锁着。王成家的锁是那种老式的挂锁,我不费吹灰之力就用一根铁丝捅开了——这手艺是在侦察连学的,退伍后从来没想过会有用上的一天。
堂屋里收拾得很干净,八仙桌、太师椅、条几,墙上挂着年画和几个镜框,镜框里是王成跟镇领导、县领导的合影。我没有任何停留,直接上了二楼。根据周广才的说法,王成的黑色笔记本放在二楼卧室的床头柜抽屉里。
卧室的门没锁,推门进去,一股樟脑丸的味道扑面而来。床头柜是那种老式三屉桌,我打开第一个抽屉,里面是些零碎——手电筒、电池、香烟、打火机。第二个抽屉,一摞信纸,几支钢笔,还有一个红色的笔记本。翻开笔记本,不是账本,是王成开会记的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第三个抽屉,上了锁。
就是这个。
我用同样用铁丝捅锁的手法,不到半分钟就打开了抽屉。抽屉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几个东西——一个黑色封皮的笔记本,一本存折,一沓用橡皮筋扎着的现金,还有几个信封。
我先翻开了黑色笔记本。周广才说得没错,这哪里是笔记本,这分明就是一本账。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地记着日期、名目、金额、来源、去向。我快速翻了一遍,看到了“张秀兰定期抚恤金,×年×月×日,120元”的字样,后面备注写着“已收”。再往后翻,看到了“孙德厚救济粮,×年×月×日,80元”的字样,备注写着“已扣发,转机动”。还有村里的提留款、建校费、民兵训练费,一笔一笔,清清晰晰,每一条后面都有具体的人和事。
这本账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不是纸的分量,是罪恶的分量。
我又拿起那本存折,翻开一看,王成夫妇名下的存款加起来有八千多块钱。八千多块!在那个年代,一个村支书的合法年收入不超过一千块,他的存款相当于他八九年的合法收入总和。这还不算他家那栋三层小楼、摩托车、农用三轮车和其他值钱的家当。
我把黑色笔记本和存折揣进怀里,把抽屉重新锁好,把所有东西恢复原样,悄悄地出了门,翻过院墙,消失在灌木丛后面的田埂里。
十点四十分,我回到了铜山县城。十一点半,我坐上了去徐州的长途汽车。十二点五十分,我出现在陈卫国的办公室里。
我从怀里掏出那个黑色笔记本和存折,放在他桌上的时候,我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激动,是因为一种即将看到天亮的渴望。
陈卫国翻开账本,一页一页地看,越看脸色越难看。看完之后,他合上笔记本,长长地吐了口气,说了一句让我终生难忘的话:“王成这个王八蛋,够枪毙的。”
他站起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几趟,然后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老张,你现在来我办公室一趟,有要紧事。”
挂掉电话,他对我说:“小赵,这事我管不了了,得让该管的人管。我找了市纪委的张书记,他是我们信访办的老领导,为人正直,可信。这事儿由他来牵头,比我们俩在这里瞎折腾强多了。”
纪委的人介入之后,事情的进展快得超乎我的想象。市纪委的人当天下午就约谈了我,我把所有的证据——黑色笔记本、存折复印件、拨付和签收记录、周广才和孙德厚等人的证言——全部提交了上去。纪委的人当场做了笔录,让我签字按手印,然后让我回去等消息,不要声张,注意安全。
我在徐州又待了三天,等来了消息——王成被双规了。
消息是陈卫国打电话告诉我的,他的声音里有抑制不住的兴奋:“小赵,成了。纪委连夜突审,王成开始还嘴硬,账本往桌上一拍,他就瘫了。他承认了贪污抚恤金、克扣救济粮、虚报冒领村里提留款等一系列问题,涉案金额初步统计有一万三千多元。这还不算他利用职务之便为亲属谋利、滥用职权打击报复村民等违纪行为。目前正在深挖,他弟弟王奎也被叫去问话了,他那个连襟赵德胜已经被停职接受调查。”
我拿着话筒,站在小旅馆走廊的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忽然觉得喉咙发紧,眼眶发酸。我想起了大勇,想起他在战场上扛着火箭筒往前冲的背影,想起他把未婚妻的照片给我看时的笑容。大勇,你看到了吗?欺负你老婆孩子的人,倒了。
三天后,我回到了赵楼村。
我从村口走进来的时候,整个村子都在议论纷纷。有人看到我就躲,有人看到我就点头哈腰地笑,有人看到我就在背后指指点点。我都不在乎,我径直走向秀兰的家。
院门开着,秀兰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个扫帚,正在扫地。军军在院门口蹲着,用小棍子在地上画着什么。听到脚步声,军军抬起头,看到是我,扔下小棍子就扑了过来:“叔叔!叔叔回来了!”
我弯腰把军军抱起来,小家伙胖了不少,也结实了不少,两只小手搂着我的脖子,在我脸上亲了一口,哈哈地笑。
秀兰握着扫帚站在原地,看着我,眼眶红红的,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话来。
我抱着军军走到她面前,轻声说:“嫂子,王成被双规了。”
秀兰的眼泪刷地就下来了,哗哗地淌,像是心里关了两年多的水闸一下子被打开了,怎么都止不住。她扔掉扫帚,捂住脸,蹲在地上哭了起来,哭得浑身发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那不是一个成年女人能发出的哭声,那是一个受了太多委屈终于等到一个公道的小女孩才会发出的声音。
军军被我抱着,看到妈妈哭了,也跟着哭了起来。我一手抱着军军,一手轻轻拍着秀兰的背,什么都没说。这个时候不需要说话,让她们娘俩痛痛快快地哭一场,把这两年多积攒的所有委屈、所有心酸、所有无助都哭出来。
过了很久,秀兰才慢慢停下来。她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擦脸,眼睛肿得像桃子,但眼底有光了,那是一种死灰复燃的光,是希望的光。
“铁军,”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谢谢你。”
“嫂子,别谢我,这是大勇在天上看着呢。”我说。
一个月后,王成的案件在市里公审。王成因贪污罪、滥用职权罪、打击报复罪等多项罪名,被判处有期徒刑十二年。他弟弟王奎因寻衅滋事、纵火未遂等罪名,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他们的同伙赵德胜等人也分别受到了应有的处罚。
消息传到赵楼村的那天,整个村子沸腾了。有人放鞭炮,有人杀鸡宰羊,有人说早就知道王成不是好东西,有人终于敢开口说话。孙德厚老泪纵横,拿着一瓶白酒跪在他老伴的坟前,说老婆子你在天上看到了吧,那个王八蛋终于进去了。周广才被请回了村委会,重新担任村会计,他第一件事就是清理村里的账目,把王成这些年做的假账一笔一笔地揪出来。
镇里派了一个新的村支书来主持工作,姓马,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戴着一副眼镜,看着斯斯文文的,但做事雷厉风行。他到任的第一天,就召开村民大会,当着全村人的面宣布:第一,恢复秀兰的一切合法权利,补发被王成克扣的所有抚恤金和救济款;第二,村里的账目从此每季度公开一次,接受全体村民监督;第三,王成侵占的土地全部归还,强占的财产全部追缴。
秀兰站在台下听着,怀里抱着军军,眼泪又流了下来,但这次是笑着哭的。
会后,马书记单独找到我,握了握我的手,说:“赵铁军同志,你的事迹我们听说了。你一个外乡人,为了战友的家属,能做到这一步,不容易。我代表镇党委对你表示感谢。”
我说:“马书记,我不用谁感谢,我只有一个要求。”
“你说。”
“秀兰和军军的优抚待遇,一定要落实到位,不能再打任何折扣。大勇是烈士,他在战场上为国家流过血,他为救别人的孩子搭上了自己的命,他的老婆孩子,国家有义务照顾好。”
马书记郑重地点了点头:“你放心,这个我会亲自盯着。谁要是再在烈士家属身上动歪脑筋,我第一个不答应。”
事情到这里,似乎该结束了。坏人倒了,好人赢了,正义得到了伸张,未来一片光明。但我心里清楚,真正难的部分才刚刚开始。
我是外乡人,我的家在安徽,我的爹妈在老家,我的早点摊还在等着我。我在这里待了快三个月,老家的早点摊早就停了,房租白交了好几个月,老邻居们不知道我是怎么回事。我妈上次写信来,说县里调查我的人撤了,但爹妈在村里的名声坏了,有人传我在外面跟人打架斗殴,还勾搭有夫之妇,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秀兰这边的处境也很微妙。村里人虽然不再欺负她了,但闲话依然没有完全消失。那些以前传我跟秀兰闲话的人,现在换了新的说法——说是秀兰的“相好”帮她扳倒了王成,秀兰迟早要跟着这个外乡人跑了,军军也要被带走。这些闲话像苍蝇一样,撵不走,打不死,在暗处嗡嗡地飞。
有一天晚上,吃完了饭,军军在堂屋里睡着了,我和秀兰坐在院子的槐树底下。秋天的夜风很凉,吹得树叶沙沙响,月亮还是那轮月亮,又大又圆,挂在树梢上。
秀兰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半晌才说了一句话:“铁军,你要走了吧?”
我没有否认:“嗯,该回去了,家里爹妈还等着呢。”
秀兰沉默了,沉默了很久。月光照在她脸上,我看到她的睫毛在微微颤抖,嘴唇抿得紧紧的,像是在拼命忍着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了一句:“你走了,军军会想你的。他天天念叨叔叔,说要等叔叔回来给他讲故事,陪他数星星。”
我没接话。我何尝不知道军军会想我,我又何尝不会想他。这孩子跟我在一起待了三个月,从当初那个缩在角落里不敢说话的小可怜,变成了一个活泼爱笑的小捣蛋鬼,每天追在我屁股后面叔叔长叔叔短,就像当年大勇在部队追着叫我班长一样。
“铁军。”秀兰忽然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那双在月光下亮得不像话的眼睛里有泪光,也有一种我看不明白的东西。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说了出来:“你就没想过……留下来?”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在我心里激起了一圈一圈的涟漪,久久不散。我看着秀兰的脸,看着她被月光镀上银色的轮廓,看着她眼睛里那种小心翼翼的、近乎卑微的期待,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我想过。我怎么可能没想过?这三个月的相处,不是一块石头掉进水里的那种短暂波澜,而是像一滴墨落在宣纸上,一点一点地晕开,渗透进了我的每一个毛孔。秀兰的坚强,秀兰的隐忍,秀兰在绝望中依然不肯弯下去的腰,秀兰蹲在地上哭完后擦掉眼泪继续干活的样子,秀兰抱着军军在月光下轻轻摇摆的样子——这样的女人,谁能不动心?
但她是大勇的媳妇。
大勇是我兄弟,睡在我上铺的兄弟,在战场上救过我命的兄弟。他对我说过:“班长,以后有啥事你说话,我张大勇皱一下眉头就不算个男人。”大勇没等到我来参加他的婚礼就牺牲了,他走的时候才二十三岁,他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来得及跟秀兰好好过日子。
我不能。我不能做任何对不起大勇的事。
“嫂子,”我张了张嘴,声音有些涩,“大勇是我兄弟,我这条命是他救的。我对你和军军做的一切,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他是我的兄弟。我要是做了对不起他的事,我赵铁军还是人吗?”
秀兰的眼睛黯淡了下去,像一盏灯被风吹灭了。她低下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知道,是我不要脸了,我不该说这种话。”
“嫂子,你别这么说。”我急了,往前一步,又退回来,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你听我说,我不是对你有意见,你是我见过的最好、最坚强的女人。大勇能娶到你,是他的福气。但是……但是有些事情,它就是这样了。”
秀兰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她站起来,走进了堂屋,轻轻关上了门。我站在槐树下,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夜风吹过来,有点凉,我紧了紧身上的旧军装,忽然发现口袋里有一张纸条,不知道是谁塞进去的。
我掏出来,借着月光看,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是一个人的名字和电话号码——那个名字,是一个女人的名字,我从来没听说过。
那是我三个月前在徐州住小旅馆时,一个陌生人塞给我的。当时我没当回事,把纸条塞进口袋就忘了。现在再看到这张纸条,我忽然觉得浑身发冷——有人在暗中盯着我,从我刚到徐州的那一刻就开始了。
这个人是谁?是敌是友?他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提醒我注意那个女人?
我把纸条攥在手心里,转身走进了月色深处。远处有狗在叫,叫声在空旷的田野里回荡,像是在提醒我,事情还远远没有结束。
接下来的日子,我一边在村里帮秀兰干活,一边暗中调查那个神秘纸条背后的人。我发现一些蛛丝马迹——王成虽然被双规了,但他在县里和镇上的关系网并没有完全清除。有些人还在暗中活动,试图帮王成减轻罪责,甚至有人在策划翻案,把水搅浑。
而这一切的关键,似乎都指向了一个人——王成的外甥女,叫林芳,在徐州市政府工作,级别不低,是某个副市长的秘书。
我终于明白那张纸条的含义了。有人在提醒我,真正的硬仗还没打完,真正的对手还躲在暗处。
我决定不走了。至少在秀兰和军军真正安全之前,我不能走。
我给老家发了份电报,只有几个字:“妈,我有事,晚些回去,勿念。”然后我背着挎包,离开了赵楼村,去徐州找那个叫林芳的女人。
接下来的路还很长,但我已经做好了准备。大勇,你在天上看好了,班长不会让你的老婆孩子受一点委屈。
太阳照常升起。风继续吹。
火车轰隆隆地开向徐州,我靠着硬座车厢的窗户,膝盖隐隐作痛,但我的心前所未有地笃定。无论前面等着我的是什么,我都会走下去。不为别的,就因为我是个兵。
兵可以退伍,但军魂永远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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