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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婆拿我329万给小舅子开厂,我一刀两断后远走德国,8年后她打电话:你小舅子公司上市分了1.5亿,说给你留了10%
前言
2013年那个冬天,我把所有积蓄329万交给老婆,让她转给小舅子开厂。三个月后,我发现这钱根本不是“借”,而是她早就计划好的“送”。更扎心的是,小舅子开的宝马、老婆脖子上那条我买不起的项链,全是用我的血汗钱。
我提了离婚,一个人去了德国。八年没回国,没联系,没回头。
2021年春天,一个陌生号码打进来。电话那头是前妻的声音,听着老了十岁:“建中,我弟公司上市了,分了1.5亿。他说给你留了10%……”
我握着手机站在法兰克福的公寓阳台上,风很大,吹得我眼睛发酸。有些账,不是拿钱就能算清楚的。
——章建中
第一章 那些年,我以为的恩爱
1
我叫章建中,1978年生人,河北保定人。
说这些事之前,我先交代一下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用老朋友们的话说,老实、能吃苦、不太会来事儿。用我前妻后来吵架时说的话,就是“死脑筋,没情调,就知道攒钱”。
攒钱这事不假。我1996年中专毕业,学的是机械维修,进了保定一家国营棉纺厂当机修工。那时候一个月工资四百多块,我每个月雷打不动存三百。同事们都笑我,说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活得像个老干部,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连对象都不谈。
我不是不想谈恋爱,是觉得没资本。我老家在保定下面一个县城的村子里,爹妈都是种地的,供我读完中专已经掏空了家底。我上面还有一个哥哥,初中毕业就出去打工了,因为家里供不起两个上学的。我总觉得自己多读了几年书,是占了哥哥的名额,所以心里一直憋着一股劲儿,必须混出个样子来。
1999年厂里改制,我下岗了。那会儿下岗工人满地都是,没什么好怨的。我拿了不到两万块的安置费,心里反而松了一口气。在厂里干了三年,我早就想明白了,靠死工资永远翻不了身。
我用那两万块钱,加上自己攒的八千多,在保定南二环边上租了个小门面,开了一间五金店。卖螺丝、轴承、三角带、电线、灯泡,什么都有,跟个杂货铺似的。
头两年真难。冬天店里连个暖气都没有,我裹着军大衣坐在柜台后面,手冻得裂口子。夏天更遭罪,铁皮棚子搭的店面,太阳一晒跟蒸笼似的,温度计能飙到四十多度。我舍不得装空调,就弄了个大风扇,呼呼吹的全是热风。
那会儿我瘦得跟猴似的,一米七八的个头,只有一百二十斤。吃饭更简单,早上煮一锅粥,就着咸菜吃一天。偶尔买个馒头,掰开了泡粥里,就是一顿。
但也就是那两年,我把附近几个村子、几个工地的客户都跑熟了。我这个人别的本事没有,就是实诚。人家要的东西,哪怕只赚五毛钱,我也送货上门。有工地欠账,我从来不催,知道人家也有难处。
慢慢地,生意好起来了。2001年我换了个大点的门面,雇了两个伙计。2003年又开了第二家店,专门做五金批发。到2005年,我在保定已经有了三家店,年利润能做到四五十万。
也就是那一年,我认识了赵敏——我后来的老婆。
2
说起来挺俗的,相亲认识的。
那会儿我已经27了,在我们老家算大龄青年。我爹妈急得不行,逢人就说让我给介绍对象。我嫂子给我张罗了好几个,都不成。有的是嫌我做生意的,不稳定;有的是嫌我长得不帅——这个我承认,我这人确实长得不怎么样,国字脸,皮肤黑,笑起来一脸褶子,看着比实际年龄大五六岁。
赵敏是嫂子娘家那边一个远房亲戚介绍的,说是保定市里的人,在商场当售货员,比我小三岁,长得好看。
见面那天我特意穿了一身新衣服,但还是紧张得不行。约在保定一家还算体面的饭店,我提前半小时到了,点了六个菜——后来才知道点多了,两个人根本吃不完。
赵敏来的时候,我第一反应是:这姑娘真好看。
她个子不高,一米六出头,但皮肤白,一双大眼睛,笑起来有两个酒窝。那天她穿了件粉色的小外套,头发扎了个马尾辫,看着特别精神。
说实话,光看外表,她比我强太多了。我当时心里就凉了半截,觉得人家肯定看不上我。
但赵敏挺会来事儿的,坐下来就笑盈盈地说:“嫂子总跟我提你,说你特别能干,自己开店当老板。”
我挠挠头:“啥老板啊,就是个卖螺丝的。”
她噗嗤笑了:“卖螺丝能把自己喂这么瘦啊,嫂子说你一百二十斤,我还不信。”
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一个多小时。赵敏说话轻声细语的,问什么答什么,不扭捏也不做作。她跟我说她在商场卖女装,一个月工资一千出头,想换个工作但没想好干什么。
我这个人嘴笨,不会说好听的,就实打实地说:“你要是愿意,可以来我店里帮忙,我正好缺个管账的。”
话说出口才觉得冒昧,第一次见面就让人来上班,怪不好意思的。
赵敏倒是没恼,笑了笑说:“再说吧。”
吃完饭我去结账,一百八十多块。她站在门口等我,看我出来,小声说了句:“下次我请你。”
就这“下次”两个字,让我美了三天。
3
我们交往了大半年才确定关系。
这大半年里,赵敏确实来我店里帮忙了,不过她说好了先试试,不行就走。她管账确实有一手,以前我记的都是糊涂账,一个月赚多少赔多少,大概有个数,但具体到每一项就乱了。她来之后,把进货、出货、流水都整得清清楚楚,月底一算账,我自己都吓了一跳——原来有些货根本不赚钱,纯粹是白忙活。
赵敏看问题的角度跟我不一样。我这个人老实,客户说便宜点我就便宜点,客户说先欠着我就欠着。她不一样,她给我定了规矩:老客户可以优惠,但不能低于成本价;欠账可以,但必须打欠条,超过三个月不结账的就停止供货。
刚开始我觉得这样搞会把客户得罪光,但事实证明她是对的。规矩立起来之后,那些故意拖账的反而老实了,真正想做生意的客户也能理解。
到2006年底,我三家店的年利润突破了六十万。我在保定买了第一套房子,一百二十平,全款。装修的时候赵敏全程盯着,连瓷砖的缝隙都拿尺子量。搬进去那天,她站在阳台上看了半天,回头跟我说:“建中,这是咱们的家。”
咱们。
这个词让我心里热乎乎的。那一年我28岁,终于像个“立”起来的人了。
2007年五一,我们结了婚。婚礼办得不算大,但热热闹闹的。我爹妈高兴得合不拢嘴,我嫂子拉着赵敏的手说:“弟妹啊,建中这人实在,你嫁给他就放心吧。”
赵敏笑着点头,眼里亮晶晶的。
婚后头两年,日子过得确实不错。赵敏把店里的账管得井井有条,我专心跑业务、拓渠道。2008年我们在保定又开了两家分店,还拿下了两个品牌的保定代理权。到2009年,我们的年利润已经突破了一百万。
在很多人眼里,这不算什么大钱。但对我一个农村出来的孩子来说,这已经是做梦都不敢想的日子了。我给我爹妈在老家翻修了房子,给我哥拿了十万块钱让他做点小生意,逢年过节回村里,大家都夸章家老二出息了。
唯一的遗憾是,赵敏一直没怀上孩子。我们去医院检查过,医生说两个人都没什么大问题,可能就是压力大,让放松心情。
赵敏为这事没少掉眼泪。我安慰她说:“没孩子就没孩子,咱俩过也挺好的。”她听了哭得更厉害,说:“建中你对我太好了,我这辈子一定要给你生个孩子。”
后来她开始吃中药调理,每天一大碗黑乎乎的药汤子,苦得她直皱眉头。我心疼她,说算了算了,她不听,说一定要生。
第二章 小舅子来了
4
赵敏有个弟弟,叫赵磊,比我小八岁。
我跟赵敏结婚的时候,赵磊还在上大学,读的是石家庄一所民办大专,学什么国际贸易。说实话,我跟这个小舅子不太熟,一年也就过年见一面。他给我的印象就是:嘴甜,能说会道,但有点浮。
比如过年吃饭,他能从国际形势聊到地方经济,从创业风口聊到人生规划,说得天花乱坠的。赵敏每次听了都两眼放光,觉得她弟弟将来肯定有出息。我爹妈和哥嫂在旁边听着,也觉得这孩子有本事。就我一个人闷头吃菜,不接话。
不是我嫉妒他,是我这个人务实。你说得再好听,没做出来之前,我都不当回事。
2009年赵磊毕业了。他在石家庄、北京晃荡了大半年,换了三四份工作,不是嫌工资低就是嫌老板不好。2010年初他回了保定,说是要自己创业。
赵敏跟我说这事的时候正坐在沙发上剥橘子,语气轻描淡写的:“磊磊想开个厂,做汽车配件。”
“开厂?”我愣了一下,“他有什么经验?连班都没好好上过几天。”
“他学的就是国际贸易,做出口正好对口。再说了,谁一开始就有经验?你不也是从一个小门面做起来的吗?”
我想说那不一样,我那是先干了两年才摸出门道的。但看赵敏那兴冲冲的样子,我没好意思泼冷水。
过了几天赵磊亲自来找我了。他穿了一身不知道从哪弄来的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拎着个公文包,跟个成功人士似的。一进门就喊“姐夫”,喊得那叫一个亲热。
他坐下来跟我讲他的计划,说得头头是道的。什么保定这边汽车配件产业链成熟,什么出口非洲市场潜力大,什么他有几个同学在南方做这个一年赚几百万。我问他:“你有客户吗?”
“正在谈。”
“有技术工人吗?”
“到时候招。”
“启动资金呢?”
他卡了一下,挠挠头说:“这个……姐说您这边能支持一下。”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但面上没露出来。我说:“你想借多少?”
“不是借,”他赶紧纠正,“是入股。姐夫你投钱进来,算股东,到时候按股份分红。”
“那你准备总投入多少?你自己出多少?”
他又卡了一下:“我自己……目前资金上有点紧张,但我出技术和管理。”
我当时的表情可能不太好,赵磊赶紧补了一句:“姐夫你放心,一年内肯定回本,两年翻一番。咱们自己家的人,我还能坑你?”
我没答应,也没拒绝,说让我想想。
5
那段时间赵敏天天跟我念叨这事。
吃饭的时候说,看电视的时候说,躺床上了还在说。她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建中,现在机会难得,磊磊有这个想法不容易,咱们当姐姐姐夫的,不帮他谁帮他?”
我说:“我不是不帮他,我是觉得他没经验,一上来就开厂风险太大了。可以从小做起,先搞个家庭作坊试试水。”
赵敏不乐意了:“你当年起步的时候不也是从一个小门面开始的吗?怎么轮到磊磊你就让他搞家庭作坊?你这不是区别对待吗?”
我被噎得说不出话。仔细一想也是,我当初也是从小做到大的,凭什么看不起人家?
但我心里还是不踏实。我做生意这么多年,见过的失败比成功多。有的人开个店三个月就关门了,有的搞个厂半年就黄了,原因都差不多——不懂行、没客户、资金链一断就完蛋。
赵磊这三点全占了。他不懂汽车配件,没有现成客户,全靠我投钱撑着。这不叫创业,这叫烧钱玩。
可这些话我说不出口。因为赵敏看我的眼神已经有点不对了,好像我小气、我抠门、我不把她家人当回事。
2010年秋天,赵敏怀上了孩子。这是我们结婚三年多来第一次怀孕,她高兴得哭了,我也高兴得不行。那段时间我什么都依着她,她说想吃酸的我去买山楂,她说想吃辣的我半夜跑出去找火锅店。
也就是那段时间,赵磊的事又被提了出来。
那天晚上赵敏靠在我肩膀上,摸着还没怎么显怀的肚子,轻声说:“建中,你说咱们这孩子将来长大了,要是想干点什么事,你支不支持?”
我说:“当然支持。”
“那磊磊现在也是想干点事,你怎么就不支持呢?”
我沉默了很久。
说来说去,她是把话绕回来了。我知道她一直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跟我谈这个事,现在她觉得自己有筹码了——孩子。她拿孩子来说事,我没法拒绝。
我说:“你让他做个详细的商业计划书出来,我看看再说。”
赵敏笑了,在我脸上亲了一口:“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6
赵磊花了两周时间,搞了一份所谓的商业计划书。说实话,那东西写得真不怎么样,东拼西凑的,数据来源乱七八糟。但其中有几个数字我看进去了——总投资大概在八百万左右,先期需要三百多万用来租厂房、买设备、进原材料。
我不可能把全部身家都押进去。那年我手头的现金大概有四百多万,另外还有五家店、一套房子。我算了算,最多能拿出一百五十万,这已经是我能承受的极限了。
我跟赵敏说了这个数,她当时没说什么,但脸色不太好看。
过了两天赵磊直接来店里找我,态度比上次诚恳多了。他说:“姐夫,我知道你担心什么。这样,我写个协议,这钱算你借给我的,三年内还清,每年按百分之十给利息。行不行?”
写借条?那性质就不一样了。借钱是借钱,入股是入股。如果是借钱,他做得好不好跟我没关系,反正到期还本付息。如果是入股,那就得共担风险。
赵敏也帮腔:“磊磊都说到这份上了,你就帮帮他吧。咱们家现在就你能帮他,你不帮谁帮?”
我想了想,最终还是点了头。但我在心里给自己划了一条线:最多两百五十万,不能再多了。
可我没想到的是,后来这个数字变成三百二十九万。
事情是这样的。厂房租下来之后发现不够用,要换大的,多花了二十多万。设备买回来发现缺了关键的几台,又补了三十多万。原料进了一批之后发现市场涨价了,必须提前囤货,又多花了将近四十万。
每一次追加钱,赵磊都来找我,态度一次比一次好,话一次比一次漂亮。赵敏也一次次在旁边敲边鼓,说“就差这一哆嗦了”“这次真的是最后一次了”。
我最后一次打款是在2011年3月。那天我去银行转账,把账户里的余额看了一下——329万,这是我这几年攒下来的全部积蓄。转账完成之后,我这张卡里只剩下了不到两万块钱。
我坐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点了一根烟,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要说心疼,那是肯定的。三百多万啊,我起早贪黑干了十来年才攒下来的。但我又安慰自己,这是借给小舅子的,有借条,三年内还清,每年还有三十多万的利息。
再说了,他做起来了,对大家都有好处。赵敏高兴,孩子将来也有了舅舅帮衬。
这么一想,我心里舒服了不少。
可我怎么也想不到,更大的坑还在后头。
第三章 真相浮出水面
7
赵磊的厂子在2011年夏天正式开工了。开业那天搞了个挺大的仪式,放了鞭炮,请了舞狮队,还请了保定的几个小领导来剪彩。赵磊穿了一身定制西装,站在厂门口跟各路来宾握手,那架势真像个大老板。
赵敏那天也去了,挺着大肚子,笑得合不拢嘴。逢人就介绍:“这是我弟弟开的厂,专做汽车配件的,出口生意。”别人夸两句,她就更高兴了,好像这厂子是她自己开的一样。
我当时也觉得挺好。虽然投的钱比预期多了不少,但看到厂子真开起来了,心里的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可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让我开始觉得不对劲。
首先是赵磊的态度变了。以前他见了我“姐夫姐夫”叫得那叫一个亲热,现在见了面就是点头打个招呼,连杯水都不倒了。我去厂里看过两次,他都推说忙,让一个车间主任带我转了一圈就完事了。
其次是他开始花钱大手大脚了。我记得有一次在饭店碰见他跟几个朋友吃饭,点的全是硬菜,茅台开了好几瓶。我后来跟赵敏提了一句,说磊磊现在排场不小啊。赵敏说:“他那是应酬,做生意的人,不能太小气。”
再就是赵磊换了一辆宝马X5。那车我打听了一下,落地将近八十万。我当时就火了,打电话给赵磊:“你开厂的启动资金都是借的,厂子还没开始赚钱,你换什么宝马?”
赵磊在电话那头笑嘻嘻的:“姐夫,这你就不懂了。做生意讲究个排面,你开个面包车去跟客户谈生意,人家能把你当回事吗?”
我说不过他的歪理,把电话挂了。晚上跟赵敏说这个事,她不但不帮我说话,反而说我小题大做:“磊磊说得对,做生意就是讲究个形象。你在店里不也换了一辆帕萨特吗?难道就许你换车,不许他换?”
我说:“那能一样吗?我换帕萨特花了不到二十万,而且是我自己赚的钱。他花的是我的钱,八十万买个宝马,这不是糟践人吗?”
赵敏脸色沉了下来:“章建中,你说这话就不对了。那钱是你借给他的,借出去了就是他的,他想怎么花是他的事。再说了,那厂子以后赚了钱,第一个还的就是你。你这么斤斤计较,有意思吗?”
我们结婚以来第一次因为钱的事吵得这么厉害。赵敏气得摔了一个杯子,我也气得摔门出去了。我在楼下抽了半包烟,最后自己又回去了——因为她肚子里还怀着孩子,我总不能让她一个人生气。
8
真正让我起疑心的,是一件小事。
2011年秋天,赵敏快生了,家里准备了一大堆母婴用品。有一天她让我去她娘家拿个东西,我顺路就去了。岳母家住在保定老城区一个旧小区里,我去了之后岳母正在做饭,让我在客厅坐着等。
我闲着没事,就翻了翻茶几上的东西。有个信封,里面装着一些票据。我随便看了一眼,本来没在意,但有一张收据让我愣住了。
那是保定一家商场开的收据,上面写着“珠宝首饰”一项,金额是四万八千块。开票日期是2011年1月,也就是我陆陆续续给赵磊打款的那段时间。收据背面用圆珠笔写着几个字——给我的直觉像是赵敏的字迹,但我不敢确定。
我当时没说什么,把信封放回原处,拿了东西就走了。
回到家,我装作无意地问赵敏:“你上次是不是买了个金项链?”
赵敏愣了一下,然后说:“哦,那是我妈给我的陪嫁,一直没戴,前段时间拿出去翻新了一下。”
她说得很自然,但我注意到她的眼神闪了一下。
我没追问,心里却留下了一个疙瘩。
后来我又留意了几件事。赵敏的包换了一个,以前背的是几百块的,突然换成了一个我认识的牌子——古驰,那个包少说也要五六千。她的护肤品也升级了,原来用百雀羚、大宝,现在用雅诗兰黛、兰蔻。还有一次我无意中看到她手机里的一条短信,是银行发的消费提醒,那天她在一个我从来没听过的美容院刷了两千多块钱。
所有的这些,都是在2011年的下半年发生的。那个时间段,我们的店流水没怎么涨,我的个人账户却一直在往外掏钱。
我开始怀疑一件事——赵磊的300多万,到底有多少真的用在厂里了?
9
2011年12月,我的儿子出生了。大胖小子,七斤六两,哭声洪亮。我抱着他的时候,手都在抖,眼泪差点掉下来。那一刻我觉得,之前的所有不愉快都值了。为了这个孩子,多少钱我都愿意花,什么委屈我都愿意受。
赵敏生完孩子之后情绪好了很多,我们之间的关系也缓和了一些。她每天忙着带孩子,不怎么提赵磊的事了。我也尽量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怀疑,想着先把眼前的日子过好。
但有些事,你越想躲,它越来找你。
2012年春天,我接到一个电话,是赵磊厂里一个管仓库的老头打来的。那老头姓孙,五十多岁,是赵敏远房的一个亲戚介绍的。他说话吞吞吐吐的,大概意思是厂里好几个月发不出工资了,问赵磊,赵磊总说快了快了,但就是不给钱。
我听了心里一惊。三百多万投进去,半年多就发不出工资了?我问老孙厂里到底什么情况,他说他也不太懂经营,就知道进进出出的货不多,车间经常停工,工人走了好几拨了。
挂了电话,我立刻开车去了赵磊的厂。到了那儿我傻眼了——大门锁着,院子里长满了草,车间的窗户破了好几块,里面黑漆漆的。我打赵磊电话,不接。发短信,不回。
我又打赵敏电话,问她赵磊在哪。赵敏说她不知道,说他也好几天没联系了。
那几天我像疯了一样找人。跑去找岳父岳母,他们也是一问三不知,但态度很奇怪,不像着急,倒像是在躲什么。我去赵磊常去的地方找他,去他朋友那儿打听,甚至去派出所报了案。
第五天,赵磊回来了。但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身边还带着一个人——一个律师。
10
那天赵磊约我在一家茶馆见面。他穿得还是那么体面,但人瘦了一圈,眼睛下面青黑一片,看着像是熬了好几个夜。他旁边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西装革履,表情严肃。
我坐下来的第一句话就是:“厂子怎么回事?”
赵磊低着头不说话。旁边的律师开口了:“章先生,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我是赵磊先生委托的律师。今天约您来,是想跟您说明一下目前的状况。”
他说,赵磊的汽车配件厂因为经营不善,已经资不抵债,准备申请破产。至于我借给赵磊的那些钱,因为当时签的是入股协议,不是借款合同,按照法律,股东不能在公司破产时要求返还出资。
我听到这里,脑子嗡了一下。
“什么入股协议?我们签的是借条!”
律师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我拿起来一看,是一份《股东出资协议》,上面写着章建中出资329万元,占公司股份的45%。协议最后一页有我的签名,还有赵磊的签名,盖了公章。
可我根本不记得签过这个东西!
我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那个签名确实很像我的笔迹,但我百分之百肯定那不是我自己签的。我从来没有在任何股东协议上签过名,我跟赵磊说好的就是借钱,三年还清,每年百分之十的利息。
“这不是我签的。”我把协议拍在桌上。
律师很淡定地说:“章先生,如果您认为签名不实,可以通过司法鉴定的方式确认。但我们目前的建议是,您作为公司的股东,应该配合处理破产清算的相关事宜。”
我想起来了。2011年赵磊拿过一沓文件让我签,说是银行的贷款担保材料,我当时没细看就签了。那沓文件里,很可能就夹着这份股东协议。
我被设计了。
我转头看向赵磊。他始终低着头,不敢看我。我叫了他好几声他才抬起头来,眼睛里满是血丝,嘴唇哆嗦着说了一句:“姐夫,对不起……”
那一刻我浑身的血都在往头上涌。我真想一拳砸在他脸上,但我忍住了。茶馆里还有别的客人,我不能在这儿闹事。
我站起来,拿起那份协议,对律师说:“这件事没完。”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11
回到家,赵敏正抱着孩子在客厅里看电视剧。
我进门的时候脸色肯定很难看,她看了我一眼,问:“怎么了?”
我把那份协议摔在茶几上:“你看看,这是什么。”
赵敏拿起来看了一眼,脸色也变了。但她变色的方式跟我想的不一样——不是惊讶,而是慌乱。那种被揭穿之后的慌乱。
“你早就知道?”我问她。
她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那条金项链,那个古驰包,那些美容院——花的都是我的钱,对不对?”
她还是不说话,但眼泪开始往下掉。
“赵磊拿我的钱去还你的花呗、买你的东西、给他自己买宝马,然后把我签成股东,让我一分钱都要不回来——你知不知道?”
赵敏突然哭了,哭得很大声,把怀里的孩子也吓哭了。她一边哭一边说:“建中,我也是没办法……磊磊说他那边资金周转不开,让我先帮他垫一下,以后会还的……”
“垫一下?”我都气笑了,“三百二十九万,你拿我的钱去给你弟弟‘垫一下’?赵敏,这钱是我一分一分攒了十几年的!你问过我吗?你跟我说过吗?”
“我跟你说过的!每次磊磊要钱,我不是都跟你说了吗?”
“你跟我说的是开厂要用钱!你没跟我说你弟拿我的钱去买宝马!你没跟我说你拿我的钱去买古驰!你没跟我说你们姐弟俩合起伙来把我当傻子耍!”
赵敏哭得更厉害了。孩子也哭。整个客厅乱成一锅粥。
我指了指卧室,对她说:“你先把孩子哄好,我们再说。”
她抱着孩子进了卧室,关上了门。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盯着茶几上那份协议发呆。电视里还在放电视剧,里面的人笑得没心没肺的。
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章建中活了三十四年,从来没有这么憋屈过。
12
当天晚上,我找了律师咨询。
律师姓刘,是我一个老客户介绍的,专门做经济案件的。他看了那份协议,又问了事情的经过,皱着眉头说:“这个案子有几个难点。第一,你说签名不是你签的,需要做笔迹鉴定,但鉴定需要原件,而且不能保证百分之百推翻。第二,即使鉴定出来签名是假的,你还要证明你对协议内容不知情。第三,就算这些都赢了,赵磊的个人名下如果没有财产,你也执行不到钱。”
他顿了顿,说了一句让我彻底绝望的话:“章老板,我知道这话你不爱听,但我建议你做好最坏的打算。”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我一个人在马路边上坐了很久。春天的风吹在脸上还有点凉,街上车来车往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日子要过,没人在乎我丢了多少钱、受了多大的委屈。
我想起赵敏说的那句话——“借出去了就是他的,他想怎么花是他的事。”
多讽刺啊。我把她当老婆,把她的弟弟当自己的弟弟,把她的家人当自己的家人。到头来,人家把我当什么?当一个提款机。一个不用还的提款机。
那之后的一个月,我跟赵敏的关系彻底冷了。我不跟她说话,不跟她一起吃饭,晚上分房睡。她来找我说过几次,想解释什么,但我一个字都不想听。有些话说多了没意义,做出来的事才是真的。
我也试着去跟岳父岳母沟通了一次。老两口坐在沙发上,一人一句“磊磊还小”“不懂事”“我们会教育他的”,翻来覆去就是这些车轱辘话。一句“让他把钱还给你”都说不出口。我当时就明白了,在这家人眼里,我章建中就是个外人。
2012年7月,我正式向赵敏提出了离婚。
第四章 一刀两断
13
赵敏不同意离婚。
她抱着孩子哭着求我,说看在孩子的份上,再给她一次机会。说她当时也是被赵磊骗了,说她不知道那些钱会被挪作他用,说她以后再也不管赵磊的事了。
我看着她的眼泪,说实话,心里不是没有动摇过。不是因为舍不得她,是因为舍不得孩子。儿子才半岁多,还不会叫爸爸,我不知道他长大后怎么面对父母离婚这个事实。
但我又想,如果我不离婚,我每天面对一个骗我的人,我能过得好吗?我过不好,孩子能过得好吗?
我狠了心,说:“这个婚,必须离。”
赵敏看我真的不回头了,态度也变了。她找了律师,开始在财产分割上跟我纠缠。房子是婚后买的,她要分一半。五家店,她说她也出了力,也要分。至于那329万,她说是我的投资行为,跟她无关。
我听了都想笑。当初她让我投钱的时候,说是“咱们帮磊磊”。现在要离婚了,那三百多万就跟我个人投资,跟她没关系了。
离婚官司打了将近一年。期间各种扯皮,各种调解,各种庭前会议。我请的刘律师帮我争取了不少,但最终还是损失惨重。
房子被分走了一半——我出了一百二十万买了她的份额,把房子留下来了,因为我不想让孩子连个家都没有。五家店,有三家因为资金链出了问题,关了两家,剩下的三家被迫缩小了规模。至于那三百二十九万,最终被认定为“夫妻共同对外投资”,产生的损失由双方共同承担——也就是说,我这笔钱彻底打了水漂,连个响都没听到。
2013年3月,法院下了离婚判决。孩子判给了赵敏,因为我当时的状态确实不适合带孩子——生意垮了大半,整个人瘦得脱了相,精神状态也不好。法院判我每月支付两千块抚养费,每两周可以探视一次。
签字那天,赵敏抱着孩子坐在法院大厅的长椅上。她没化妆,脸色蜡黄,头发随便扎着,看着比我印象里老了十岁。孩子在她怀里睡着了,小手攥着她的衣领。
我看了他们一眼,转身走了出去。
走出法院大门的时候是三月份,保定还冷得很。我站在台阶上点了一根烟,手都是抖的。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心里那个地方,空荡荡的,像被什么东西挖走了一大块。
我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失败过。
14
离婚之后的日子,是我人生中最黑暗的一段。
我手头剩下的钱不到十万块。三家店的生意一落千丈,因为之前我的精力和资金全部被赵磊那个厂子拖垮了,根本顾不上经营。客户流失了一大半,供货商也开始催账。
到2013年夏天,我又关了一家店。剩下的两家店勉强维持着,每个月的利润刚够给我自己发工资的。
那段时间我住在那套空荡荡的大房子里,每天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视、一个人睡觉。有时候半夜醒来,周围安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我打开灯,看着装修时赵敏挑的窗帘、选的沙发、挂的画,觉得这个家像个坟墓,把所有美好的东西都埋葬了。
我试着去看了几次孩子。每次去,赵敏都让我在楼下等着,她把孩子抱下来。儿子长得很快,每次见都觉得比上次大了一圈。但他不认识我,看见我就哭,往赵敏怀里钻。赵敏也不说让他叫爸爸,就那么抱着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有一次我实在忍不住了,说:“你能不能教他叫爸爸?”
赵敏看着我说:“你想让他叫你爸爸,当初就别做那些事。”
我当时差点没背过气去。我做什么事了?我做了什么事?被你们姐弟俩骗走全部身家的人是我,被逼得净身出户的人是我,现在反倒成了我做错事了?
那次之后我再也没去看过孩子。不是不想,是受不了那个气。
2013年秋天,我做了一个决定——把剩下的两家店盘出去,离开保定。
我在保定待了十五年,从一个穷小子打拼到有两套房子五家店,再被打回到原形。这个城市对我来说,已经没有值得留恋的东西了。
我用了两个月时间处理了所有店面和库存,最后算下来,到手还不到四十万。想想十年前我刚起步的时候,手里也有将近二十万。折腾了十年,就多了二十万块钱和一身伤。
我给我爹妈留了十万,给我哥留了五万。剩下的钱,我打算去德国。
为什么要去德国?说来也简单。我中专学的机械维修,德国在这方面是世界顶级的。我有个以前的工友,早几年去了德国,在一个机械加工厂打工。他一直跟我说德国缺技术工人,只要手艺过硬,不愁没饭吃。
我当时想的是,既然在国内已经输得一干二净了,不如去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从头开始。
2013年12月,我登上了去法兰克福的飞机。走的那天保定下了那年冬天的第一场雪,机场大巴开上高速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城市,心里默默说了句:走了,不回来了。
第五章 德国八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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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到德国那半年,是我人生中第二次吃苦。
第一次是在保定开店的头两年,虽然苦,但那是为自己干的,心里有奔头。这一次不一样,我在一个语言不通、举目无亲的国家,从零开始,连买个面包都要比划半天。
我那个工友老刘在法兰克福郊区的一个小镇上帮我租了一间地下室,月租三百欧。那间地下室大概十二三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就塞满了,没有窗户,白天也要开灯。厕所和厨房是公用的,跟另外三个中国人合住。
老刘帮我在他打工的那个厂里找了个活——操作数控机床。那个厂是做精密机械零件的,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德国老头,叫汉斯,脾气不太好,但人还行。他知道我不会德语,就让老刘教我,一步一步地学。
工资刚开始是税后一千八百欧,在德国算最低的那一档。但对我来说已经够了,我一个单身汉,花不了多少钱。我每个月能攒下一千欧左右,折合人民币八千块,比我在保定最后那段时间赚的还多。
但最大的问题不是钱,是语言和孤独。
我每天下班回到地下室,周围安静得能听见水管里水流的声音。偶尔隔壁房间的河南小伙会过来找我聊天,但他经常加班,十天半个月见不着人。更多的时候,我一个人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过去那些事。
赵敏。赵磊。那三百二十九万。那张假的股东协议。离婚判决书上冷冰冰的文字。
有时候想着想着就睡不着了,爬起来抽烟。地下室通风不好,烟散不出去,满屋子都是烟味。我就在那团烟雾里坐到天亮,然后洗把脸,去上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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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变发生在我到德国的第二年。
那一年我把德语学到能简单交流的程度——不是去上什么培训班,是硬着头皮跟德国同事聊天学的。我这个人嘴笨,学语言更笨,但我知道这是唯一的出路。每天上下班的路上塞着耳机听德语,晚上回去背单词,周末去图书馆借德语儿童读物看——那些书简单,配图画,看得懂。
汉斯看我学得认真,开始给我加活。不是简单的操机了,让我学编程,学调试,学维修。我的专业底子还在,在保定干了十几年机械相关的事,这些技术上手的很快。
2015年,汉斯给我涨了工资,税后两千八百欧。年底他让我考了个德国的技工证书,虽然是初级的那种,但有了这个证,在德国机械行业就算是入了门了。
2016年,我离开了汉斯的厂,跳槽到法兰克福一家更大的机械公司。这家公司做的是自动化设备,我的岗位是设备调试工程师——说得好听,其实就是跑客户现场装机器、调参数、修故障。但这活挣钱多,出差多,加班多,正好合适我这个单身汉。
那一年我的年收入做到了五万欧出头,折合人民币四十万左右。在德国不算高,但比我当初在保定最好的时候也不差多少了。
我还清了之前欠的所有债。不是欠别人的,是欠自己的。我把那四十万里的大部分都攒起来了,存在银行里,看着数字慢慢往上涨。那种感觉,就像当年在保定开第一家店的时候一样——踏实,安心。
但跟从前不一样的是,我现在是一个人了。没有老婆,没有孩子,没有亲戚朋友。银行卡里的数字涨了,心里的那个洞却没变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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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我回国了一趟。
那次回国是因为我妈病了,脑梗,住院了二十多天。我哥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正在慕尼黑出差。挂了电话我就买了第二天的机票,从法兰克福飞北京,转高铁回保定。
火车到保定站的时候是傍晚。我站在出站口,看着那些熟悉的街道和建筑,心里五味杂陈。这个城市我生活了十五年,每条路都走过,每个角落都有记忆。但此刻站在这里,我却觉得自己像个外地人。
我哥来车站接的我。他开了辆二手捷达,见了我第一句话是:“瘦了,但在德国吃得还行?看着气色不错。”
我说:“就那样吧,饿不死。”
去医院看了我妈,老太太躺在病床上,半边身子不能动,但神志清醒。看见我就哭了,说:“建中,你可算回来了,妈以为这辈子见不着你了。”
我鼻子一酸,但没哭。我这几年已经不太会哭了。
在保定的那几天,我没去找赵敏,没去看孩子。不是我无情,是我不知道怎么面对。快五年了,我儿子应该上幼儿园了。我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当初离婚的时候赵敏说孩子跟她姓,叫赵什么来着,我没记住。
我一个朋友都没见,不是没人约,是我不想见。人家问我你在国外怎么样啊,我说还行。人家说那你前妻那边你不管啦,我说管不了。话说到这份上就聊不下去了,尴尬。
走的那天,我哥送我到火车站。他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说了:“建中,赵磊那个厂子,后来破产了。赵磊跑路了,到现在都不知道在哪。”
我说:“跟我没关系了。”
我哥张了张嘴,想再说什么,但看我脸色不对,没再说。
火车开动的时候,我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华北平原,想起赵敏抱着孩子坐在法院大厅里的样子。五年了,我以为自己放下了,但那些画面像是刻在脑子里的,怎么都抹不掉。
回到德国后,我更加拼命地工作。每天早出晚归,周末主动加班,节假日别人都出去旅游了我还在调试设备。公司的人觉得我是工作狂,其实我只是怕一个人待着。
2018年我升了部门主管,手下带了六个人,三个德国人、两个波兰人、一个土耳其人。我的德语已经能跟客户开会了,虽然还有口音,但没人听不懂。
2019年我的年收入突破了八万欧。我在法兰克福近郊租了一套两居室的公寓,带阳台,朝南,阳光很好。阳台上我放了一张小桌子和一把椅子,天气好的时候坐在那儿喝啤酒,看楼下的草坪上有人遛狗、有人带孩子玩。
那种日子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就是……活着。一天一天地活着,不悲不喜,不急不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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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新冠疫情暴发了。
德国也封城,公司停工了两个多月。我一个人闷在公寓里,哪儿都去不了,每天就是吃饭、睡觉、刷手机、发呆。
那种被关在屋子里的感觉,让我想起了刚到德国时住的那间地下室。一样的逼仄,一样的孤独,一样的看不见尽头的等待。
那段时间我开始反思自己这些年走过的路。我问自己:你来德国到底是为了什么?是为了逃避,还是为了重新开始?
如果是为了逃避,那你已经成功了。你离保定够远了,离那些人和事也够远了。但如果是为了重新开始,那你重新开始了吗?你赚了钱,升了职,学了德语,适应了德国的生活。可你心里那个结解开了吗?没有。你对赵敏的恨,对赵磊的愤怒,对自己当初轻信别人的懊悔,这些东西一样都没少,只是被你压在心底了而已。
压着不等于没了。它还在那里,像一根刺一样扎在心里,不碰不疼,一碰就钻心地疼。
2020年下半年,德国的疫情好转了一些,公司恢复了正常运转。我主动申请调去销售技术支持岗位,开始更多地跟客户打交道。这个决定让公司里的人都挺意外的——一个以前话都不怎么说的中国人,突然跑去干销售了。
其实我想得很简单。技术这条路我走到底也就是个技术经理,撑死了年收入十万欧。但如果我想在德国立足,想有更多的可能性,就必须走出舒适区,去跟人打交道。更何况,我这辈子最不缺的就是跟人打交道的经验——当年在保定开五金店的时候,什么客户没见过?
2021年初,我拿到了德国的永久居留许可。有了这个,理论上我可以一辈子留在德国了,想工作就工作,想退休就退休,想去哪个欧盟国家就去哪个。
拿到永居那天我一个人去中餐馆吃了顿饭,点了一瓶啤酒,自己跟自己碰了个杯。我想,章建中,你算是站住了。
可我没想到的是,就在我以为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的时候,一个电话把我拉回了过去。
第六章 那通来自中国的电话
19
电话是三月份打来的。
那天是周六,我难得在家休息。早上起来煮了一壶咖啡——在德国待久了,也学会了喝咖啡——坐在阳台上晒太阳。法兰克福三月份还有点儿冷,但阳光已经带着春天的意思了。
手机响的时候我看了一眼,是个陌生号码,显示来自中国。我没接,以为是骚扰电话。过了几分钟又响了,还是那个号码。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喂?”
那边沉默了两三秒,然后一个女人的声音传过来:“建中,是我。”
这个声音我八年没听到了,但还是一下子就听出来了——赵敏。
我没说话。不是故意沉默,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八年了,她突然打电话来,是为了什么?
“建中,你在听吗?”她的声音有点抖。
“嗯。”
“你……你还好吗?”
“还行。什么事?”
我的语气可能太冷了,她又沉默了几秒。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勇气,说了一句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建中,磊磊的公司上市了。”
我愣了一下。什么公司?赵磊不是跑路了吗?怎么做起来的公司?怎么还上市了?
赵敏接下来的话像机关枪一样扫过来:“磊磊2015年去了深圳,从头开始做新能源电池的配件,赶上了风口,越做越大。去年年底公司在香港上市了,市值差不多十五个亿。磊磊占了百分之十的股份,分了一点五个亿出来。他说,当初你投的那三百万虽然赔了,但那也是他的启动资金,没有你就没有他的今天。所以他给你留了百分之十——一千五百万。”
我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但我努力让自己保持平静。
“还有一件事,”赵敏的声音更低了,“咱儿子……他今年九岁了。他一直问我爸爸去哪了,我……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他。你能回来看看他吗?就看看?”
电话那头传来细细的哭泣声。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
法兰克福三月的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楼下草坪上,一个德国男人正带着他的女儿踢足球,小女孩笑得很开心,笑声顺着风飘上来,清脆得像铃铛。
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我知道了,”我说,“让我想想。”
然后我挂了电话。
20
那通电话之后,我整整三天没睡好觉。
一千五百万。说不心动是假的。我在德国拼了八年,年收入从两万欧做到八万欧,除去花销,攒下的钱满打满算不超过二十万欧,折合人民币一百五十万。一千五百万是我这八年的十倍,是我前半辈子所有收入的总和还多。
但让我辗转反侧的不是这个数字,是赵敏最后说的那句话——“咱儿子今年九岁了。”
我儿子。
离婚那年他才半岁多,连坐都坐不稳,躺在赵敏怀里像一团软乎乎的面团。最后一次见他的时候,他穿着蓝色的连体衣,戴着一顶白色的小帽子,赵敏抱着他站在楼下,他闭着眼睛睡觉,小嘴一努一努的,不知道在梦里吃什么好东西。
八年了。他现在应该上小学三年级了。他会跑会跳会写字会算数了。他知道他爸爸在哪儿吗?他知道他爸爸是谁吗?
这些年我不是没想过回去看他。但我每次想起赵敏那句“你想让他叫你爸爸,当初就别做那些事”,心就冷下来了。我去了又能怎样?赵敏不会让我见孩子的,她只会把他当成伤害我的工具。
可现在,赵敏主动让我回去。
是因为那一千五百万吗?还是因为她真的觉得自己错了?又或者,只是时间过去了太久,那些恩怨已经淡了?
我想不通,也睡不着。第三个晚上,我翻来覆去地折腾到凌晨三点,终于忍不住爬起来,给老刘打了个电话。老刘已经回国了,在老家开了个小厂,专门做对德出口的机械零件。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老刘的声音迷迷糊糊的:“建中?你那边几点?你疯了?”
“老刘,我问你个事儿。”
“啥?”
“你当年为什么要回国?”
那边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老刘叹了口气:“因为想家了。”
想家了。
这三个字像锤子一样砸在我心上。
21
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没有立刻答应赵敏,也没有拒绝。我给她发了一条消息:“钱的事不急,我这边有点忙,过段时间再说。”
然后我开始办手续——请假、订机票、做核酸、申请健康码。那时候回国的手续还很繁琐,隔离时间也长,但我一样一样地办,不急不躁。
2021年4月中旬,我登上了从法兰克福飞往上海的航班。
飞机起飞的时候是当地时间下午两点,阳光正好。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法兰克福的天际线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一片云海里。我旁边的座位上坐着一个中国留学生,二十出头的样子,大概是第一次出国,兴奋地用手机拍窗外的云。
我想起自己八年前第一次坐国际航班的那个晚上。那趟飞机是凌晨从北京起飞的,我在机场等了六个小时,困得不行但不敢睡,怕误了飞机。上了飞机之后倒头就睡,连飞机餐都没吃。醒来的时候飞机已经进入德国领空了,舷窗外是厚厚的云层,什么都看不见。
八年了。我来的时候两手空空,现在回去,还是两手空空。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八年前我是在逃跑,跑得越远越好,跑得再也看不见那些让我痛苦的人和事。现在我是回去面对,去面对一个九岁的孩子,面对一笔突然从天而降的钱,面对那段我以为已经画上句号的过去。
飞机落地浦东机场的时候是北京时间晚上七点多。我下了飞机,跟着人流往前走,经过各种检测、各种登记、各种排队。在隔离酒店的那些天,我几乎没怎么出过房间的门。每天就是吃饭、睡觉、看窗外。
窗外是上海。这座我从来没生活过的城市,高楼林立,霓虹闪烁,像一个巨大的漩涡,把所有从这里路过的人都吸进去。我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马路车来车往,想着再过几天我就要回保定了。
保定,那个我以为再也不会回去的地方。
第七章 回到保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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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除隔离之后,我先在上海待了两天。不是有事要办,是我还没做好回去面对的准备。我在南京路步行街闲逛,在外滩看夜景,在城隍庙吃小笼包。我像一个游客一样逛着这个城市,假装自己只是出来旅行的,假装保定那摊子事跟我没关系。
但该来的总是要来。
第四天,我坐上了从上海到保定的高铁。五个小时的车程,我看着窗外的风景从江南水乡慢慢变成华北平原。麦子正在抽穗,一望无际的绿色,看着让人心里舒坦。
保定东站比我离开的时候气派多了。出站口外面出租车排着队,我上了一辆,跟司机说了一个地址——不是我的老房子,那套房子早就卖了。我订了火车站附近的一家快捷酒店。
到了酒店放下行李,我给赵敏发了一条消息:“我到保定了。”
三秒钟后她回了一条:“你在哪?我去接你。”
“不用,你说个地方,我去找你。”
她发了一个定位,是一个商场里的咖啡馆。那个商场我知道,以前我有一家五金店就在那个商场对面,后来关了。
我洗了把脸,换了身干净衣服,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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咖啡馆在商场的一楼,靠窗的位置。我到的时候,赵敏已经在那儿了。
第一眼看过去,我没认出她。
她胖了不少,以前一百斤左右的苗条身材,现在至少有一百三四十斤。脸上的皮肤松弛了,眼角有了明显的细纹,头发剪短了,齐耳的长度,染了颜色,但还是看得出底下冒出来的白头发。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卫衣,牛仔裤,运动鞋,看着像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事实上她确实是,我这才想起来,赵敏今年四十三了。
她一看见我就站起来了,嘴唇动了动,眼眶红了,但没哭。我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我们两个人对视了大概有五秒钟,谁都没说话。最后还是我先开了口:“你瘦了。”——说完我就后悔了,她明明胖了,我说这话不是睁眼说瞎话吗。
她被我这句话逗得破涕为笑,擦了擦眼角:“睁眼说瞎话的本事一点没长进。”
气氛没那么僵了。
服务员过来问喝什么,我要了一杯美式,她要了一杯拿铁。等咖啡的时候,我们聊了一些无关紧要的话——保定这几年的变化,疫情对生意的影响,她上班的商场最近在搞什么活动。
赵敏现在在一家服装店做销售,一个月工资三千多。她说那个店是她一个朋友开的,不忙的时候可以早走,方便带孩子。
“孩子呢?”我终于问出了这句话。
赵敏的表情一下子柔和了:“在学校上课呢。下午四点半放学,我一会儿去接他。”
“叫什么名字?”
“章念安。”
我愣住了。姓章?不是姓赵吗?
赵敏看出了我的疑惑,低头转着手里的杯子,声音很小:“我从来没让他改过姓。离了婚之后,有人劝我给孩子改姓,说反正你前夫也不管了。我没同意。我跟他说,你爸爸姓章,你就姓章。不管你爸爸在哪儿,你永远是他的儿子。”
我别过脸去,看着窗外。商场外面人来人往的,有个老太太推着婴儿车慢慢地走过,车里的小孩举着一个气球,粉红色的。
我的眼眶发热,但我忍住了。
24
赵敏跟我说了这些年发生的事。
原来我走之后,赵磊就彻底跑路了。厂子破产,债主找上门,赵磊不知道躲到哪儿去了。赵敏一个人带着半岁的孩子,既要应付债主,又要应付我的离婚诉讼,整个人都快崩溃了。
“那段时间我真的想过去死,”赵敏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有一天晚上我把孩子哄睡了,自己站在阳台上,想着跳下去就解脱了。后来孩子哭了,我回头看他,他躺在床上张着嘴哭,小脸憋得通红。我就想,我要是不在了,他怎么办?”
她没死。她活下来了,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她爸妈偶尔帮衬一下,但老两口身体也不好,帮不了太多。她白天在商场上班,晚上回家带孩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赵磊消失了好几年,谁都不知道他去了哪儿。直到2019年,他突然联系赵敏,说他现在在深圳做新能源电池的配件,做起来了,问姐姐过得好不好。
赵敏说她那会儿气得浑身发抖,在电话里骂了赵磊整整二十分钟。骂他当年骗姐夫的錢,骂他扔下烂摊子就跑,骂他这些年对姐姐和外甥不管不问。
赵磊在电话那头一直说对不起,说他一定会补偿。
“我当时以为他就是说说,”赵敏说,“没想到他真的做起来了。”
2020年底,赵磊的公司完成了上市前的最后一轮融资。2021年3月,正式在香港上市。赵磊持股百分之十,上市后套现了一部分,到手一点五个亿。
套现之后赵磊做的第一件事,是给他姐转了五百万。第二件事,是问赵敏:“姐,姐夫现在在哪儿?”
赵敏说她当时听到这句话,眼泪就掉下来了。
“磊磊说,当初要不是姐夫那三百万,他根本不会想到创业。那三百万虽然赔了,但赔出来的教训值钱。他说姐夫是他人生的第一个投资人,这份情他得还。”
赵敏抹了抹眼睛,看着我说:“建中,磊磊不是白眼狼。他当年年轻,不懂事,犯了错。但这些年他真的变了。你知道吗,他自己在深圳住了四年的出租屋,赚的钱全投到公司里去了,一辆车都没买。他说他这辈子欠你的,一定要还。”
我没接话。
不是因为我不信,而是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赵磊变没变,我不在乎。我在乎的是,那些年受的委屈,那些年流的眼泪,那些年在德国地下室睁着眼睛到天明的夜晚——这些东西,不是用钱就能抹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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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半,我和赵敏一起去学校接孩子。
学校在保定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不大,但干净。门口已经站了不少接孩子的家长,大多是老太太,有几个年轻人,都伸着脖子往里面看。
下课铃响了,过了一会儿,孩子们排着队从教学楼里出来。一个班一个班的,老师领着,走到校门口才散。
赵敏指着其中一个孩子说:“那个,穿蓝色校服的,就是念安。”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一个男孩正从队伍里走出来。他大概到我腰那么高,皮肤不白不黑,瘦瘦的,单眼皮,嘴巴抿着,走路的时候有点内八字——这点像我,我小时候也内八字。他的头发有点长,刘海快遮住眼睛了,时不时甩一下头。
赵敏喊了一声:“念安!”
男孩抬起头,看见赵敏,然后看见了我。
他愣了一下。他看着我的眼神里没有惊喜,没有害怕,只有一种属于小孩的好奇——这是谁?
赵敏走过去,拉过他的手,说:“叫爸爸。”
章念安又看了我一眼,没叫。他拉了拉赵敏的衣角,小声问:“妈妈,这是我爸爸?”
赵敏点点头,声音有点哽咽:“嗯,你爸爸从很远的地方回来看你了。”
章念安转过头来,认真地看了我一会儿,然后突然咧嘴笑了:“爸爸好。”
就这三个字,把我心里那道筑了八年的墙,砸得粉碎。
我蹲下来,看着他的脸,想说点什么,但嗓子眼堵得厉害。最后我只说了一句:“好,好,爸爸回来了。”
章念安伸出手,拉住了我的手。他的手小小的,软软的,手心还有汗。我握着他的手,感受到那个温度从指尖一直传到心底最深处。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些年我一直在逃避的不是赵敏,不是赵磊,不是那三百二十九万。我逃避的是一个父亲的身份。我不敢面对这个孩子,不是因为赵敏不让我见,而是因为我自己觉得自己不配。我觉得自己是个失败者,连老婆和钱都守不住,有什么资格当别人的爸爸?
可现在这个孩子站在我面前,拉着我的手,叫我“爸爸”。他不知道那些乱七八糟的恩怨,不知道三百二十九万和百分之十的股份,不知道他的爸爸曾经被人骗得倾家荡产远走他乡。他只知道,这个人是他爸爸,这就够了。
孩子的心是最干净的。他们不看你有多少钱,不看你过去发生了什么,不看你是成功还是失败。他们就看你这个人是不是真心对他好。
章念安拉着我的手往前走,一边走一边仰着头问我:“爸爸,你去哪了?我妈妈说你去很远很远的地方了。”
我说:“嗯,爸爸去了很远的地方,在外国。”
“外国是哪儿?”
“德国。”
“德国是哪儿?有奥特曼吗?”
我被问得哭笑不得:“没有奥特曼,有奔驰宝马。”
“奔驰宝马是啥?”
“就是车。”
“车啊,我们班张浩他爸开的车可大了,能坐好多人。爸爸你开的车大不大?”
“爸爸没开车。”
“为什么不开车呀?”
这一连串的问题像机关枪一样扫过来,问得我招架不住,但也让我忍不住笑了。八年了,我好像从来没这么笑过。
赵敏走在旁边,看着我跟儿子说话,眼睛红红的,但嘴角带着笑。
那天晚上赵敏请我吃了顿饭。就我们三个人,在一家小馆子里,点了几个家常菜。章念安坐在我旁边,自己拿筷子夹菜,吃得满嘴都是油。赵敏时不时给他擦嘴,他嫌烦,躲来躲去的。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突然涌上一个念头:如果当年没有那些事,这样的日子我是不是已经过了八年了?
但这世上没有如果。
第八章 那一千五百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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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吃完饭,赵敏送我回酒店。章念安已经在车后座睡着了,蜷缩在安全座椅里,小手攥着安全带。
车是赵敏的一辆二手飞度,开了五年了,车身上有几道划痕,空调声音有点大。她一边开车一边跟我说:“建中,磊磊那个钱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我说:“钱的事不急,我先问你一个事。”
“你说。”
“你当初为什么要骗我?”
车内安静了好几秒。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儿子轻微的鼾声。
赵敏把车停在了路边,熄了火。她双手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的路,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建中,我要是跟你说,我当时是被磊磊骗了,你信不信?”
我没说话。
“磊磊2010年找我借钱的时候,说得特别真诚,说一定能做成。我那时候刚怀上念安,心里想的全是这个孩子以后怎么办,要有个人帮衬。磊磊是我亲弟弟,我从小就惯着他,他说什么我都信。”
“后来出了事,我发现那些钱被挪用了,我也跟他吵了。但是建中,你想想我当时的情况——我怀孕了,马上要生了,我弟弟那边出了事,我老公这边也出了事,我夹在中间,两头不是人。”
“我到后来已经不是帮他骗你了,是我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办了。你怨我恨我,我认了。但建中,我真的不是从一开始就想骗你的。”
我听完这些,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她说的有一部分是真的。赵磊确实是个会说会演的人,我当年不也被他那一套说辞说动了吗?赵敏作为一个姐姐,从小看着弟弟长大,对他有天然的信任,这我能理解。
但理解不代表原谅。
我说:“赵敏,那些年我受的委屈,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算。我不是非要跟你算账,但你也别指望我听了这些就翻篇了。有些事,翻不了篇。”
赵敏点了点头,眼泪又掉下来了:“我知道。”
车里又安静了。
过了大概一分钟,我说:“钱的事,你跟赵磊说,我不要。”
赵敏猛地转过头来看我,眼睛瞪得大大的:“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要那一千五百万。”
“为什么?”
我想了想,说:“两个原因。第一,那三百万是我当年心甘情愿拿出来的,不管是被骗还是被忽悠,最后签字的都是我自己。我自己做的选择,自己承担后果,不需要别人来补偿。”
“第二,”我顿了顿,“如果我现在拿了这笔钱,那我这八年算怎么回事?我在德国一天工作十二个小时,从地下室住到公寓,从操机工做到主管,为的就是证明我章建中没有那三百万也能活。你现在给我一千五百万,那我不是白折腾这八年了吗?”
赵敏听完了,愣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你这个人,怎么还是这么犟?”
我笑了一下:“没办法,天生的。”
27
后来赵磊亲自给我打了电话。
那天晚上我回到酒店,洗了澡正准备睡,手机响了。赵敏的一个视频通话请求,我接了之后,屏幕上出现的不是她,是一个三十五六岁的男人。
是赵磊。
八年没见,赵磊也变了。他以前是那种白白净净、油头粉面的类型,现在皮肤黑了,人也瘦了,但精神很好,眼神比从前沉稳了很多。他穿着一件深色的T恤,坐在一个看起来很普通的办公室里,身后是一面白墙。
“姐夫。”他叫了一声。
这个称呼让我恍惚了一下。上一次他叫我姐夫,还是在2012年那个茶馆里,他低着头跟我说“对不起”。
“别叫姐夫了,”我说,“我跟你姐离婚八年了。”
赵磊沉默了一下,改了称呼:“哥,我姐把事都跟我说了。你不要那笔钱的事,她也跟我说了。”
我没接话。
“哥,我知道说对不起没用。但我还是想跟你说一声——对不起。当年我对不起你。”
“你说完了吗?”我问。
“没有,”赵磊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有点抖,“哥,我这些年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我赵磊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谁?我想来想去,不是我爸我妈,不是我姐,是你。”
“你可能不信,但我真的经常想起你。2014年我在深圳,住在一个城中村的出租屋里,身上只剩两千块钱,连饭都快吃不上了。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着要不就这么死了算了。然后我想起了你。”
“我想到2009年我刚毕业的时候,我姐带我去你店里,你请我吃了顿饭。那顿饭花了多少钱我不记得了,但我记得你点了一条鱼,你说这是店里最好的鱼,让我多吃点,说我瘦了要补补。”
“我当时觉得你这个人挺土的,请客吃饭就一条鱼。但后来我落魄了,在深圳那个出租屋里,我想起来的不是什么山珍海味,就是你给我夹的那块鱼肉。”
“哥,你说一个人这辈子图什么?不就是图一个真心对你好的人吗?你当年真心对我好过,我把你坑了。这件事我一辈子都过不去。”
赵磊的声音哽咽了,停了十几秒才继续说。
“那笔钱不是施舍,不是补偿,更不是还债。那是我赵磊欠你的一个交代。你不要可以,但我不会收回。我存在国内的一个账户上,名字是你的。你想什么时候要,什么时候取。”
说完这些,他挂了电话。
我坐在床边,握着手机,心里翻江倒海的。
不是为了钱。是为了那句话——你真心对我好过,我把你坑了。
这世上最扎心的事,不是你被人骗了。是你对一个人掏心掏肺,他当时不领情,等他领情的时候,已经晚了。
终章 和解
28
我在保定待了十天。
那十天里,我每天早上起来先去跑步,然后去赵敏楼下接章念安上学。孩子一开始还有点生疏,叫我叫得不大顺溜,第二天就好了,老远看见我就跑过来喊“爸爸”,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
我送他到校门口,看他跟同学一起走进教学楼,有时候他会回头冲我招招手。我也冲他招手,然后站在原地发一会儿呆,再慢慢地走回去。
白天的时间,我有时候去以前开店的那些地方转转。五家店全都关了,有的改成了餐馆,有的变成了服装店,有的干脆拆了重新盖了楼。保定变化不小,高楼多了,路也修宽了,但有些老地方还在,比如我跟赵敏第一次相亲的那家饭店,还在原处,只是重新装修了,招牌换了新的。
我进去吃了一顿饭,点了当年那六个菜。老板不是以前那个老板了,菜的味道也变了。我吃了一半吃不下去了,不是因为不好吃,是因为一个人吃六个菜,怎么吃都吃不完。
晚上章念安放学后,我带他去做各种事情。去吃他爱吃的东西,去公园骑自行车,去游乐场坐碰碰车。他喜欢碰碰车,每次撞到别人的车就笑得前仰后合的,嘴里喊着“爸爸快开快开,撞那个蓝色的”。
赵敏有时候跟着我们一起,有时候不跟。她说她不好意思当电灯泡,其实我知道她是想让我跟孩子多单独相处。她站在旁边看我们玩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高兴,有心酸,也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临走的前一天晚上,赵敏做了一桌子菜。有红烧鱼,有糖醋排骨,有蒜蓉西兰花,有西红柿炒鸡蛋——都是我以前爱吃的。她厨艺比以前好了不少,排骨炖得很烂,鱼蒸得恰到好处。
章念安坐在我旁边,吃得很开心。他吃到一半突然抬头问我:“爸爸,你明天又要去外国了吗?”
我说:“嗯,爸爸要回去上班了。”
他把筷子放下了,低着头不说话。
我看他那个样子,心里酸得要命。我摸了摸他的头,说:“爸爸很快就回来了,到时候就不走了,好不好?”
他抬起头,眼睛亮亮的:“真的?”
“真的。”
赵敏在旁边听着,偷偷抹了抹眼角,假装在擦桌子上的油渍。
那天晚上吃完饭,我把章念安哄睡了,跟赵敏坐在客厅里喝茶。她给我泡的是铁观音,我记得我以前爱喝这个。
“你真的想好了?”她问我,“那笔钱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好了,”我说,“钱我不要,但我要用一部分做一件事。”
“什么事?”
“我要在保定开一个技能培训中心。专门教机械维修、数控操作这些技术。我都想好了,名字就叫‘建中技工学堂’。”
赵敏愣了一下:“怎么突然想搞这个?”
“我在德国这些年最大的感触是什么你知道吗?不是德国人多有钱,是德国人对技术的尊重。在德国,一个技工跟一个白领挣的钱差不多,甚至更多。人家做人家的技术,做得踏踏实实的,一辈子不换行当,越老越值钱。”
“咱们中国呢?人人都想当白领,坐办公室,好像蓝领低人一等似的。但实际上呢?工厂里缺真正的技术工人缺得要命,很多年轻人宁可去送外卖也不愿意学一门手艺。”
“我当年就是学机械的,在保定开店之前干的就是这个。要不是后来被你们姐弟俩整得倾家荡产,我可能现在还干着我的老本行呢。”我笑了笑,“开玩笑的。”
赵敏没笑,她低着头,眼眶又红了。
我说:“你别哭,我不是翻旧账。我的意思是,我这辈子跟机械打了半辈子交道,结果绕了一大圈又回到原点。我现在有这个能力,也有这个资源,就想做点实在的事。咱们保定的年轻人,缺的不是机会,是技能。我想给他们一个学技能的地方。”
“那念安呢?”赵敏问,“你不是说很快回来,不走了吗?”
“我打算把德国的房子退了,工作辞了,今年年底之前回来。德国那边我已经跟公司谈过了,他们同意我在国内做他们的技术顾问,远程办公,每年回去两三次就行。”
“你……”赵敏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什么?”
“你跟我想象的不太一样。”她看着我说。
“哪儿不一样?”
“我以为你回来是为了钱。后来你说不要钱,我以为你是赌气。现在你说要搞什么培训中心,我才发现——你是真的变了。建中,你比以前活得明白了。”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接话。
活得明白?也许吧。人这一辈子,总得经历点什么事才能活明白。有些人三四十岁就活明白了,有些人人到六十还糊涂。我能在这个岁数想清楚自己这辈子想要什么,不晚。
29
2021年12月,我正式离开了德国。
走的那天我去跟汉斯道别。这个七十岁的老头握着我的手,用他那带着浓重巴伐利亚口音的英语跟我说:“章,你是这些年我见过最努力的中国人。如果你回德国,我的厂随时欢迎你。”
我给他深深鞠了一躬。
回到保定后,我用赵磊存在我账户上的那笔钱——我只动用了其中的六百万——租了一个地方,买了一百二十台各种型号的机床,请了八个有经验的老师傅当教练。
2022年春天,“建中技工学堂”正式开学。第一批招了六十个学员,大多是没考上大学的高中毕业生,也有一些是想转行的年轻人。六个月的课程,学费全免,包吃包住,学完推荐就业。
这件事在保定引起了不小的反响。有人夸我良心,有人说我作秀,还有人说我这是“把钱还给社会”的自我救赎。说什么的都有,我不在意。
我在意的是,那些年轻人学完之后能找到一份体面工作,能养活自己,能挺直腰杆跟人说“我是个技术工人”。
赵敏有时候来培训中心帮忙,帮我整理资料,接待学员家长。我们不提复婚的事,也不刻意回避。就是像两个过了半辈子的老朋友一样,该说什么说什么,该做什么做什么。
章念安每个周末都来培训中心。他喜欢在车间里跑来跑去,看那些机床嗡嗡地转,看他爸爸穿着一身工作服,手把手地教那些大哥哥大姐姐们操作机器。
有一次他跑到我面前,仰着脸跟我说:“爸爸,我长大了也想开那个机器。”
我蹲下来问他:“你不怕脏啊?”
他摇摇头:“不怕。”
“不嫌累?”
“不嫌。”
我笑了,把他抱起来,转了一圈。他高兴得大叫,小手紧紧搂着我的脖子。
赵敏站在车间门口看着我们,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我放下念安,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赵敏,”我说,“那笔钱还有剩下的,你帮我捐了吧。捐给山区的孩子建学校,或者捐给有需要的老人,你看着办。”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光。
“建中,”她说,“你真的不要了?”
“不要了,”我说,“我现在有学堂,有儿子,有你每天给我做饭吃——虽然你做的菜还是那么咸。这就够了。”
“你这个人,嘴还是那么欠。”她笑着锤了我一下。
我笑了。她也笑了。
站在车间外面的章念安不知道我们在笑什么,也跟着笑了起来。
那个画面,我大概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30
这就是我的故事。
有人说我傻,三百多万的债不要了,一千五百万的补偿也不要了。有人说我精,用这笔钱买了个好名声,值了。还有人说我是在赌气,硬撑着装清高。
说什么的都有,我都听见了。但我不在乎。
我不敢说自己是个多好的人。我曾经恨过,怨过,逃避过,自私过。我在德国的那些年,最缺的不是钱,是心里那股气顺不过来。我把自己裹在一个壳里,不跟过去的人联系,不想过去的事,假装自己是一个全新的章建中。
但那通电话告诉我,人可以逃跑,但过去不会自己消失。
我回到保定,面对赵敏,面对赵磊,面对章念安,面对那笔钱。我发现,当我把这些事一样一样摆在面前,一样一样想清楚之后,心里那个结,慢慢地,松了。
不是解开了,是松了。有些结这辈子都解不开,但松一点,就不会勒得那么疼了。
赵磊最近又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他明年准备在保定开一个分公司,让我帮他盯着点。我答应了。但不是因为我还认他这个“小舅子”,是因为我觉得他是真的想做点事。
赵敏现在还是每天来培训中心。我们没复婚,她说这样挺好,大家清清静静的,谁也不欠谁。我想了想说,也行。
但我心里清楚,有些东西已经跟以前不一样了。不是爱情,不是亲情,是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像老茶,泡了很多遍,味道淡了,但喝在嘴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甘甜。
至于章念安——我儿子。
他今年十岁了。上小学四年级,成绩中等偏上,数学考得最好,语文最差。他喜欢踢足球,喜欢看奥特曼,不喜欢吃胡萝卜,不喜欢刷牙。他每天早上上学前都要我送他到校门口,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我给他讲一个故事。
他跟别的孩子没什么不一样。唯一不同的是,他有一个曾经迷路过、但最终还是找到了回家路的爸爸。
而我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像当年的我一样迷路的人。他们需要的可能不是一千五百万,而是一个方向。
我希望我那个小小的培训中心,能成为其中一些人的方向。
这就够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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