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有些提拔,不是因为你的能力突然变强了,是因为有人终于愿意看见你的能力了。
我叫韩志远,今年五十一,转业到地方工作整整十一年。从副团职干部到副县长,在别人眼里是顺风顺水,在县里不少人的酒桌上,我是“上面有人”。其实上面有什么人呢?我既不是哪个领导的嫡系,也不是什么饭局的常客。一个当兵出身的人,骨子里就带着一种跟地方官场格格不入的东西——不会喝酒的时候说软话,不会在饭桌上察言观色,不会为一己私利去讨好谁。
所以像我这样的人,到了地方,不被人排挤才怪。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一个我完全没想到的人身上。
那年冬天,我接到一个电话。电话那头的声音苍老而熟悉,是我高中时的班主任,赵老师。他说他的儿子调到我所在的市当市委书记了,让我有空去看看他。
我拿着手机,愣了好一会儿。
赵老师的儿子,赵志远。
我的高中同学,也是赵老师最得意的学生。
第一章 转业
2011年,我在部队干了整整二十年。从最基层的排长干起,一直干到副团职。那些年,我带着兵在戈壁滩上搞过演习,在抗洪一线扛过沙袋,在风雪边防线上巡逻过成千上百个日夜。我的档案里有五个三等功,一个二等功。
转业那年,组织上问我想去哪,我说回老家吧,离家近点,方便照顾老人。组织上满足了我的要求,把我安排到老家所在的县城,任命为副县长,分管农业农村和扶贫工作。
报到那天,县委组织部的人把我领到办公室。办公室主任老孙给我倒了一杯茶,上下打量了我一番,说了一句话:“韩县长,你当兵出身的?”
“嗯。”
“那你在部队是什么级别?”
“副团。”
老孙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出去了。
后来我才知道,他那一笑的含义。副团职转业到地方,按说可以安排正科或副处。我给的职位是副县长,实职副处,算不上多高,但也不低。可问题是,没人在意你的级别,在意的是——你是谁的人。
我是谁的人?我没有找过任何人。
转业的时候,有战友跟我说,你去找找老领导,让他给你说句话。我没去。不是清高,是觉得没必要。我在部队干了二十年,干的都是实实在在的工作,不是为了找谁说我好话才干的这些。到了地方也一样,干好自己的活,不怕没人看见。
我错了。
地方上的游戏规则,跟部队里不一样。部队里你拼命干,领导看得到,战友看得更清楚,评功评奖论资排辈,大体上公道。可地方上,除了干工作,还要搞关系、站队、拜码头。哪座庙的神灵显灵,就拜哪座山。
我没有拜码头。
分管的农业农村和扶贫工作,都是些出力不讨好的活。县里一共十一个乡镇,我跑了不知道多少趟,去村里看扶贫项目,去田里看庄稼长势,去水库看防汛准备。大夏天的在玉米地里钻来钻去,玉米叶子割得胳膊上一道一道的红印子,汗一浸,疼得龇牙咧嘴。冬天去最偏远的乡镇检查供暖,零下十几度,下车的时候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
这些活,我干了。
可到了年底评优的时候,名单上没有我。开会的时候有领导含沙射影地说“有些同志作风过硬但方法欠缺”,我听了,没吭声。吃饭的时候没人叫我,县里的那些小圈子、小团体,我这个“外来户”永远融不进去。老孙——我的办公室主任,见我不受主要领导待见,跟着就变了脸。以前叫我“韩县长”,后来当着我的面叫“韩县长”,背地里叫“那个当兵的”。
这些事,我跟谁都没说。说了也没用。
我老婆赵敏在县医院当护士,问我“县里那些人对你咋样”,我说“挺好的”。我妈在老家给我打电话,问我“工作顺不顺心”,我说“顺”。当兵二十年,我学会了一件事——报喜不报忧。
但这几年,真的没有多少喜可以报。
第二章 排挤
我们的县委书记姓郑,叫郑海东。他在这个县当了五年县委书记,县里的干部几乎都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他的脾气很直,但在当地威望很高,说一不二。
我跟他没什么矛盾。我尊重他是一把手,他布置的工作我不打折扣地完成。可渐渐地我发现,他对我始终隔着一层东西。不是讨厌,是那种“你不是我的人”的天然隔阂。
县里的一些重要会议,他不叫我参加。
一些重要的接待,他不安排我作陪。
一些重要的决策,他先跟其他副县长通气,最后才通知我。
我像这班子里一个多余的人,坐在那里,他们讨论他们的,我干我的。老孙有时会把一些别人不愿意干的棘手事推给我——拆违、信访、处理纠纷。
我就去干。拆违的时候站在最前面,被村民围住的时候不退,信访的时候把政策一条一条跟老百姓解释清楚,处理纠纷的时候从早上八点坐到晚上十点,直到双方签字。
这些事,我干了。没有人说我好,因为在他们看来,这是“那个当兵的”该干的。
郑海东有一次在常委会上提到我:“韩志远同志工作很扎实。”就这一句,后面没了。
没有“建议在适当的时候予以重用”,没有“这样的同志要放在更重要的岗位上”。就是一句不痛不痒的评语。
我当兵二十年,学会的另一个人生道理是——不要指望别人给你公道。
但我还是希望公道。
第三章 老同学
2014年秋天,一个电话改变了我的仕途走向。
那天下午我在下边一个乡镇检查扶贫项目,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本地的号码,但不认识。我接了,电话那头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很亲切。
“志远,是我,赵志远。”
我愣了一下。赵志远确实是我的高中同学,但我们是同级不同班。高中毕业后他考上了省城的大学,之后我们就没什么联系了。只听说他在省里某个部门工作,具体做什么不清楚。
“志远,你调到我们市来了?”
“嗯,刚来没多久。现在在市委。”
“什么职务?”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市委书记。”
他说的很平淡,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我握着手机,站在乡镇政府院子里,好一会儿没说出话来。
市委书记。一个地级市的市委书记。
我的高中同学,赵志远。
“志远,恭喜你。”我说。除了说“恭喜”,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志远,改天有空聚聚。我爸常提起你,说你当年在班里是最稳重的。”
挂了电话,我站在院子里,阳光晒在身上,暖暖的。院子里有一棵石榴树,果子已经红了,裂开了口子,露出里面晶莹的籽。我看着那些石榴籽,心里有什么东西也在裂开,不是疼,是那些年被压着的、说不出口的东西,终于有了一条缝。
赵志远调过来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全市。
县里的干部开始议论纷纷,说新来的市委书记年轻有为,是省里重点培养的干部。有人说他跟省里某某领导有关系,有人说他是某某名校毕业的高材生,有人说他做事雷厉风行,不好糊弄。
说什么的都有。
唯独没有人知道,他跟韩志远是高中同学。因为他们从来不会把我跟大人物联系起来。在郑海东和那些同事眼里,我韩志远就是一个当兵出身的、没人要的、只能干些别人不干活的副县长。
他们不知道,他们看不见的那个人,有一天会照亮我的路。
第四章 拜访
我没有主动去找赵志远。
不是我清高,是我觉得没必要。二十年前的同学关系,人家现在是市委书记,我去套近乎,算怎么回事?不是搞关系吗?我干了一辈子最不会的就是这个。
但赵志远的父亲,我的高中班主任赵老师,给我打了好几次电话。
“志远,你来看看我,我都七十多了,走不动了。”赵老师在电话那头的声音苍老了许多,“志远那孩子忙,一个月也回不来一次。你离得近,来陪我说说话。”
我没法拒绝了。赵老师对我有恩。高中那年家里穷,交不起学费,赵老师替我垫了一个学期的学费。我爸妈要还他,他说“孩子念书是正经事”。后来我考上军校,第一个通知的人就是赵老师。他在电话那头笑了很久,笑声我现在还记得。
所以我去看赵老师了。
带了一箱牛奶,一兜水果,还有一些软和的点心,在他家坐了一个下午。赵老师老了,头发全白了,牙掉了好几颗,说话有点漏风,但精神还好。他拉着我的手问长问短,问我在部队的事,问我转业以后的工作,问我老婆孩子。
我如实说了一些。
赵老师听着听着,眼眶红了。
“志远,你跟你爸一样,老实。老实人吃亏。”
我笑了笑,没接话。
“志远那孩子,”赵老师忽然提起赵志远,“他刚来,市里的情况还不熟悉。你是副县长,他在市里当书记。你们应该多联系,互相帮助。”
“赵老师,志远是市委书记,我是副县长。我跟他不一个级别,不是什么‘互相帮助’。他要是能多关心一下咱们县的扶贫工作,我就知足了。”
赵老师看了我好一会儿,然后笑了。
“你呀,跟你年轻时候一样,实在。”
天快黑的时候,我起身告辞。赵老师送我到门口,拉着我的手说了一句话。
“志远,你记住,不管什么时候,老师都在你这边。”
我点了点头,心里热了一下。
第五章 认可
赵志远来县里调研,是半个月以后的事。
办公室提前三天通知了。郑海东非常重视,专门开了常委会部署接待工作。会上定了谁发言、谁陪同、谁汇报、谁记录,每个人负责什么。没有人提我的名字。
我也没在意。他调研的是城市建设和工业园区,不是我分管的农业农村。我去不去无所谓。
调研那天,阳光很好。赵志远的车队九点准时到了县里。郑海东带着县委班子在政府大楼门口迎接。握手、寒暄、合影,然后进会议室汇报工作。
我坐在会议室最后一排,不是因为我级别低,是没人安排我往前坐。会议室里坐得满满当当的,前面几排是常委和主要部门负责人,我们这些“边缘人物”就在后面找个角落呆着。
汇报开始了。郑海东汇报全县工作,县长汇报经济工作,副书记汇报党建工作。每个人汇报完了,赵志远都点了点头,说几句肯定的话。
郑海东汇报完之后,赵志远忽然问了一句:“县里分管农业农村的同志是哪位?”
会议室安静了。
郑海东显然没料到他会问这个问题,顿了一下,朝后面看了一眼。“韩志远同志,你过来一下。”
我从最后一排站起来,走到前面。赵志远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戴着一副黑框眼镜。他比高中时候胖了一些,脸上有了皱纹,但那双眼睛没变——还是那么亮,那么有神。
“韩志远同志,我看了你的履历。你在部队干了二十年,立过二等功,带兵搞过不少大项任务。转业以后分管农业农村,工作很扎实,我印象很深。”他没有叫我的名字,但每一句都像在给我撑腰。
郑海东的脸色变了。县长低下头喝茶。其他县领导的脸上都挂着一种奇怪的表情——既惊异又不解,那种“怎么会这样”的浑然不知。
我站在那里,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衫。没有人知道我跟市委书记是高中同学,除了我自己。
“韩志远同志,你们县的扶贫工作在全市排名靠前,你有什么经验?”赵志远看着我,问。
我汇报了十几分钟。没有讲稿,没有PPT。说了我们怎么识别贫困户,怎么发展产业,怎么解决饮水安全,怎么改善农村人居环境。这些事我干了三年,每一件都烂熟于心,不需要稿子。
赵志远听完,点了点头。
“讲得很好。郑书记,你们县的扶贫工作做得不错,韩志远同志功不可没。”
郑海东笑着点头。“是,韩志远同志工作很扎实。”
又是“工作很扎实”。
但这一次,当着市委书记的面说的“很扎实”,跟以前不一样了。
第六章 变化
赵志远走了以后,县里对我的态度开始有了微妙的变化。
变化是从老孙开始的。那天调研结束以后,老孙回到办公室,把我的茶杯洗了,换了新茶叶,恭恭敬敬地端到我桌上。“韩县长,您的茶。”
以前他叫我“韩县长”,语气是应付的。现在他叫我“韩县长”,语气里多了一些东西——我在部队带兵的时候,见过这种语气。那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开始重视时,不自觉流露出的郑重语气。
接下来是郑海东。几天后他找我谈话,说县里要调整分工,让我多分担一些工作。以前他不让我插手经济工作,现在把工业园区的几个项目交给了我。
“志远,”他第一次叫我名字,“以前对你有照顾不周的地方,你不要往心里去。”
他知道了。
他知道我跟赵志远的关系了。不知道是谁告诉他的——可能是市里哪个领导,可能是赵志远的秘书,可能是他通过别的渠道打听出来的。总之,他知道了。
“郑书记,您别客气。您安排我的工作,我一定干好。”
郑海东笑了笑,拍了拍我的肩膀。
以前从来没人拍我的肩膀。
第七章 提拔
2016年春天,县领导班子换届。
市里的方案下来了,我拟提拔为县委副书记,分管党群工作。从副县长到副书记,级别没变,都是副处,但含金量不一样了。副书记是县委常委,是县里真正的核心决策层成员。
有人说“韩志远上面有人”,有人说“韩志远是赵志远的人”,说我在部队那么多年的履历被忽略,说我跟赵志远是同学关系。这些话说得多了,传到郑海东耳朵里,他专门在会上说了一句我到现在都记得的话。
“韩志远同志的提拔,是组织上的集体决策,不是哪一个人说了算的。他在部队立过功,转业以后工作很扎实,扶贫工作在全市排名靠前,这些成绩是大家看在眼里的。你们谁有意见,可以直接跟我说。”
没有人有意见。或者说,没有人敢有意见。
但我心里清楚,如果没有赵志远,即使我干了再多活、成绩再好,也不会有这一纸调令。
我是一个现实的人。我不避讳这一点,组织上提拔人,德才兼备是标准,但“德才兼备”这四个字,从来都需要有人来解读。以前郑海东对我的解读是“工作扎实但不灵活”,赵志远对我的解读是“工作扎实应予重用”。
同一句话,不同的人说,分量不一样。这就是规则。你恨它也好,你怨它也罢,它就是运转了几十年的难以打破的规矩。
我不恨。因为我没资格恨。在这个规则下,我被压抑了好几年,但因为同样的规则,我又被提了上来。
欠赵志远的人情,是欠下了。
第八章 书记
上任副书记以后,我跟赵志远见面的次数多了起来。
不是我去找他,是他来县里调研的次数多了。市里搞乡村振兴示范带,我们县是重点。他每个月都来,来了就让我陪着到处转,看项目、看产业、看农村人居环境整治。
陪他调研的时候,他叫我“志远”,我叫他“赵书记”。他不让我叫他“志远”,说“私下可以叫,正式场合还是叫职务”。我懂。
有一次调研结束,他让我上车,说“送你回县里”。车里只有司机和他,我坐在副驾驶。车子开得很稳,窗外下着小雨,雨刷器一下一下地刮着。
“韩志远,”他忽然叫我全名。
我转过头看他。他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
“你在县里这几年,受了委屈吧?”
我没有回答。
“我知道你委屈。”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部队里的那一套,在地方上行不通。你在部队带兵有一套,但地方上的事,不是带兵能解决的。”
“我知道。”我说。
“你知道就好。以后有什么困难,直接跟我说。”
我沉默了一会儿。
“赵书记,我感谢你的关心。但我希望你不要因为我们是同学,就对我特殊照顾。别人会说你任人唯亲。”
赵志远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赞许,也有感慨。
“韩志远,你还跟高中时候一样,实在。”他笑了一下。
“我不是照顾你。你以前那些成绩,部队给你记二等功,转业以后扶贫工作干得扎实、拆迁那些别人不干的活你都干了,这是事实。我只是让这些事实,被更多人看见而已。”
雨刷器还在刮。
赵志远摇下车窗,让雨丝飘进来一点。
“你以前在部队带兵,是不是最讨厌那种有关系的人?”
“嗯。”
“现在你成了那种人,你什么感觉?”
我想了想。
“别扭。”
赵志远笑了。“我也是。”
车子把我送到县政府门口。我下车,站在小雨里,冲他摆了摆手。车窗升上去,车子开走了。
我站在雨里,雨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头发上、脸上、肩膀上。我没有立刻进去,站在门口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
我之前对赵志远的感情挺复杂的。感激,但不完全坦然。这几年他一直是我的“靠山”,这个词让我不舒服。我在部队从不找靠山,到地方靠山自动上门了。
但我欠他的,不只是这次提拔。
那年转业的时候,我并没有找过他,他却主动帮了我。我才知道,是他跟省里打了招呼,让我能回到老家所在的县。那是他第一次帮我,可我直到好几年以后才知道这件事。
这个人情,我一直记在心里。作为他的老同学,我不能让别人说闲话。作为他的部下,我不能给他丢脸。
这个分寸感,很难拿捏。但我必须拿捏好。
第九章 独立
2020年,赵志远调走了。升了副省长,去了省里。
消息传来的时候,我正在乡下一个村子看扶贫车间。车间里缝纫机的声音嗒嗒嗒的,工人们低着头忙着手里的活,没人知道市委书记调走了。他们的世界很小,小到只有这个村子、这台缝纫机、这份能养活一家人的工资。
我站在车间门口,风吹过来,带着缝纫机油墨的味道。
赵志远走了。
县里有些人开始担心,说“你的靠山走了”。我笑笑,没说什么。靠山?我从来不想靠他。但在这几年间,如果真的有一座靠山,那也不是赵志远这个人,而是他给我的那个“让更多人看见我”的机会。
机会有了,能不能抓住,是我自己的事。
赵志远走后,县里对我的态度没有发生变化。因为这几年的副书记干下来,我用自己的成绩证明了——我不是靠赵志远才坐在这把椅子上的。
扶贫工作,我们县连续三年全市第一。
乡村振兴示范带的项目,我们县拿了省里的奖。
我分管的党群工作,基层组织建设、干部队伍建设、作风建设,不敢说多好,但没出过纰漏,没有被上级通报批评过。
这些事,不是靠谁的背景就能干出来的。是靠一个人一个村一个项目地跑、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地解决、一个矛盾一个矛盾地化解,才干出来的。
郑海东退休前,请我吃了一顿饭。就我们两个人,在他家楼下的小馆子,点了四个菜一个汤。他喝了不少酒,脸红了,话也多了。
“志远,”他说,“我以前对你不够意思,你别记恨我。”
我给他倒了一杯酒。“郑书记,您别这么说。您以前对我也不错。”
“不错个屁。”他摆了摆手,“我看你是当兵的,没有背景,就让你干那些得罪人的活。我心里清楚,那几年你吃了不少苦。”
“吃苦不怕。”我说。
“我知道你不怕吃苦,但我怕你记恨。志远,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在县里这些年,干得比我预想的好多了。你刚来的时候,我觉得你一个当兵的懂什么农业农村?后来我发现,你是真懂。你是真的一个村一个村跑出来的。”
他端起酒杯,跟我碰了一下。
“志远,你比我强。我不是说能力,我是说做人。你能把那些得罪人的活干下来,不抱怨、不推诿、不记仇,这一点,我做不到。”
那顿饭吃到很晚。郑海东醉了,我把他送回他家楼底下。他老伴下来接他,一边扶着他一边跟我说“韩书记谢谢你”。我说“嫂子您别客气”。
回来的路上,我一个人开着车,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跑,光暗交错地打在脸上。车窗开了一条缝,风吹进来,凉凉的有十一月的味道。
我想起刚转业那年,一个人开着那辆旧车在县里各个乡镇跑。没有人陪我,没有人认识我,没有人知道我过去的事,那二十年军旅生涯像一本合上的书,没人打开过。
现在有人打开了。不是赵志远打开的,是我自己打开的。
第十章 以后
2021年,我提了正处,调到市里一个部门当局长。
赵志远这时候已经是副省长了,分管农业。他到省里以后,我们见面的机会少了很多。偶尔他来市里调研,我陪他走走。他还叫我“志远”,我还叫他“赵书记”。这个称呼没有变,但我们之间的东西变了。
不是疏远了,是不需要再多说什么了。
他帮我,不是出于同窗之谊,是出于一个领导对一个干部的认可。我感激他,不是因为他帮我升了官,是因为他让我知道,这世上还是有人愿意看到公道。
有一次他来市里调研乡村振兴,结束后跟我一起吃工作餐。在食堂的包间里,四菜一汤,没有酒。他吃得很简单,一碗米饭吃到粒米不剩。
“志远,你还记得高中时候,我爸对你的评价吗?”
“赵老师说我是最稳重的。”
“对。我爸说你是班上最稳重的学生,将来不管做什么都能成。他看人很准的,从来没错过。”
他放下筷子看着我。
“志远,你现在当了局长,我感觉怎么样?”
“压力大,怕干不好。”
“你会干好的。”他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你记住,不管在什么岗位上,把该干的事干好,把该守的底线守住。其他的,不要多想。”
他走了。我站在食堂门口看着他的车开远。
省城的冬天比市里冷一些,风刮在脸上有点疼。我缩了缩脖子,转身往回走。
郑海东说得对,赵志远说得也对。他们都对。一个人的职业生涯,需要机遇,需要贵人,更需要自己的坚持。
我没遇到赵志远之前,被排挤了好久。但我没有放弃。不是因为我知道赵志远会来,是因为我没学会别的活法。我就只会这一种——老老实实干活,不问前程。
有人说我运气好。也许是。但运气来的时候,你得有本事接住。
尾声
去年春节,我去看赵老师。
他八十多了,身体大不如前,走路要人扶着。但脑子还清楚,跟我聊天的时候说起当年的事,说得头头是道。
“志远,”他拉着我的手,“你现在当局长了,比我儿子差一点,但也不错了。”
我笑了。“赵老师,我跟志远比不了。他是副省长,我是局长,差好几级呢。”
“不是比官大官小。”赵老师摇了摇头,浑浊的眼睛看着我,“在我心里,你们都是好学生。”
他顿了顿。
“志远这孩子,从小就要强。他当官,我知道他累。你当兵,我知道你也累。你们都累。但你们都撑下来了。”
我握着他的手,没说话。
“志远,”赵老师的声音很轻很轻,“你们要好好的。”
我点了点头。
从赵老师家出来,天已经快黑了。冬天的夜来得早,路灯亮起来了,橘黄色的光照在雪地上,泛着暖洋洋的光。我一个人走在街上,鞋底踩在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街上没什么人,安安静静的。
想起这十几年的路。从部队到地方,从被排挤到被重用,从一个不被看好的“当兵的”到今天的局长。这条路走了很久。
感谢赵志远吗?感谢。
但更感谢我自己。感谢那个在玉米地里钻来钻去的自己,感谢那个在拆迁现场被围住也不退的自己,感谢那个在会议室最后一排安安静静坐着的自己。感谢那个被人叫作“那个当兵的”却从未因此而自卑的韩志远。
有些提拔,不是因为你的能力突然变强了,是因为有人终于愿意看见你的能力了。
还有人愿意看见。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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