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秀兰,今年六十一,退休金四千出头,在老家县城有一套两室一厅的老房子。按理说这个条件,晚年不说多滋润,至少能落个清闲自在。可我告诉你,从六十岁生日那天起,我就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为啥?因为我有个八十六岁的老娘。
我妈八十六了,身体说好不算好,说差也不算太差。她能自己吃饭,能自己上厕所,就是脑子不太行了。老年痴呆症,中度,医生说这个病只会越来越重,没得治。她记不住昨天的事,但记得住三十年前我欠她五块钱。她认不出我女儿,但能认出我——因为我是那个“天天伺候她的人”,她说我是保姆。
对,保姆。她管我叫“陈阿姨”,管我爸叫“老爷子”。我爸今年八十八,比她大两岁,身体比她强多了,能走能聊能吃能睡,就是脾气大,大到什么程度呢?大到我妈还没糊涂的时候就说了一句话:“我死了也比跟你爸过强。”
这句话我记了二十年。现在我妈糊涂了,忘了自己说过这话,可我爸没忘。他记性好着呢,好到每天翻旧账,把五十年前的事翻出来一遍一遍地说,说谁谁谁欠他五块钱没还,说我妈结婚的时候陪嫁少了三床被子,说我小时候尿过床——说我六十一岁的人了,小时候尿过床。
三年了,我每天六点起来,做早饭,伺候我妈洗漱,伺候我爸吃降压药,然后去菜市场买菜,回来洗衣服拖地做午饭,下午陪我妈认字说话——医生说这个叫认知训练,防止病情恶化更快——晚上给我妈洗完脚安顿睡了,再陪我爸看两集抗战剧,他看剧我刷手机,十一点多他睡了,我再起来看看我妈有没有掀被子、有没有掉下床。
一天下来,我跟个陀螺似的,转到晚上躺床上,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不疼的。膝盖疼,腰疼,肩膀疼,连手指头都疼,不知道是腱鞘炎还是累的。我跟老姐妹们视频的时候,她们说我瘦得脱了相,我说瘦点好,瘦点不得三高。其实我心里清楚,我不是瘦,我是被熬干了。
最难受的不是身体。身体累睡一觉能缓过来,最难受的是心里的那种憋屈。
我妈糊涂归糊涂,骂人可不糊涂。她骂我偷了她的钱,骂我给她吃剩饭,骂我不让她出门。有一回她趁我不注意把热水瓶打翻了,开水浇了一地,幸亏没烫着。我跑过去收拾,她指着我的鼻子骂:“你这个恶毒的保姆,你想烫死我,你好继承我的财产!”
她名下就一套四十多平的旧房子,值不到二十万。我伺候她三年,就为了这二十万?我六十岁的人了,我图什么?
我跟我爸说这事,我爸冷笑一声:“你自己愿意伺候的,谁让你伺候了?”
这话像一把刀,捅在心口上,拔不出来。
我说:“爸,你这话说的,我是你们闺女,我不伺候谁伺候?”
我爸说:“你不是还有个弟弟吗?”
我弟弟在深圳,一年回来一次,回来的时候带两盒保健品,往桌上一放,说“姐辛苦了”,然后拍屁股走人。走之前还交代一句:“爸妈的降压药快没了,你记得去买。”
我跟我弟弟提过,说咱们轮流伺候,你出一半钱请个护工也行。我弟弟说他在深圳房贷压力大,两个孩子上学花钱,请护工的钱他出不起。我说那你接爸妈去深圳住两个月,让我歇歇。他说深圳的房子小,住不下。
住不下?他家一百四十平,住不下两个老人?
可我说不出口。我张了张嘴,把话咽回去了。
为啥?因为从小到大,我们家就是这个规矩——闺女伺候,儿子享福。我妈当年伺候我奶奶伺候了八年,我舅舅家的事从来轮不到我妈说话,但伺候人的活全是我妈的。我妈没说过一个不字,她现在躺床上糊涂了,可她的闺女——我——也学着她,没说过一个不字。
可我快撑不住了。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我老同学聚会上。
那天我被我妈闹了一宿没睡,早上起来眼皮肿得跟桃子似的,用冰袋敷了半天才勉强能见人。到了饭店包间,一桌子十几年没见的老同学,互相看着都老了,头发白了,皱纹多了,但精神头都还不错。
聊到一半,话题自然而然拐到了养老上。我们这帮人,都是六零后,爹妈都八九十岁了,养老问题谁家都躲不过。
坐我对面的是王芳,我初中同桌,退休前在街道办工作。她妈九十一了,瘫痪在床五年,她伺候了三年,去年她做了一个决定——把她妈送进了养老院。
“我跟你讲,”王芳喝了一口茶,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桌上,“我送我妈去养老院那天,哭了一路。回来的路上我老公说了一句话,他说‘你三年没逛过商场了吧’。我想了想,还真是。三年,我连家门口的超市都没去过,买菜都是手机上买的。”
“然后呢?”我问。
“然后我回家洗了个澡,睡了十二个小时。”她说,“就是纯睡觉,不设闹钟,不担心我妈翻身、掉床、尿床。我睡了十二个小时,起来以后觉得,我还活着。”
她说这话的时候在笑,可我在她眼睛里看到了泪光。
旁边坐着的李大姐接过话头。李大姐全名叫李桂兰,是我们这桌年纪最大的,六十七了,但看着比我精神多了。她烫了头发,穿了一件暗红色的羊绒衫,脖子上戴着一条细细的金项链,整个人收拾得清清爽爽的。
她退休前是小学老师,教了一辈子书。她说她照顾她爸照顾了整整九年,从六十一岁照顾到七十岁,伺候到把自己送进了医院。
“我跟你们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李大姐放下筷子,环顾了一圈,“过了六十岁,你就得马上停止一个人伺候长寿父母。不是你不孝顺,是你扛不住。”
桌上安静了。
“我照顾我爸那九年,前五年还能撑,后四年就是在熬。我爸老年痴呆加半身不遂,一百八十斤的一个人,我一个人给他翻身、擦洗、抱上抱下。我的腰就是那时候坏的,腰椎间盘突出,压迫神经,左腿到现在还发麻。”
“我跟弟弟妹妹说,让他们搭把手。弟弟说要上班,妹妹说要带孙子。一个两个都有理由,就我没理由,因为我退休了。我退休了我就活该累死?”
李大姐的声音有点抖,但她深吸了一口气,稳住了。
“后来呢?”有人问。
“后来我住院了,心脏出了问题,医生说就是累的,过度劳累,心肌缺血。我躺在医院里,我爸在家没人管,弟弟妹妹这才慌了,三个人轮流伺候了半个月,一个个叫苦连天。我弟弟跟我说:‘姐,我现在知道你有多不容易了。’我说:‘你知道就好,但晚了。’”
李大姐说完这句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手有点抖,不知道是激动还是老毛病。
“我现在把那九个字告诉你们,”她把茶杯放下,伸出手指头,一字一顿地说,“过——了——六——十——岁——请你——马上——停止——一个人伺候——长寿父母。”
九个字,她说得慢,每个字之间都停了一拍,像是要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见,都记住。
我坐在那里,手心全是汗。
那一晚上我没怎么睡着。
不是不想睡,是脑子里一直在转李大姐说的那九个字。我在想,我到底在图什么?图我妈骂我是保姆?图我爸说我自愿的?图我弟弟一年回来一次说句“姐辛苦了”?
我把这三年过成什么样了?六十岁生日那天,我本来约了好几个老姐妹一起去云南,攻略都做好了,机票都看好了。结果出发前一天,我妈摔了一跤,髋骨骨裂,住院了。云南没去成,我开始了我长达三年的贴身伺候。
刚开始我也觉得这是应该的,我亲妈,我不伺候谁伺候?可时间长了,我开始觉得不对劲了。我周围的老姐妹,人家退休了到处旅游,今天在桂林,明天在海南,朋友圈里全是自拍。我呢?我的朋友圈三年没更新了,因为我每天的活动范围就是菜市场、厨房、我妈的卧室、我爸的客厅。
换锁那天的事我一直没跟别人说过,今天干脆说出来吧。
去年冬天一个晚上,我妈又闹了一宿,把床单尿湿了,我给她换床单的时候她把一杯凉水泼在我脸上。我当时没发火,把脸擦干了继续换。换完床单我去卫生间洗那把脸,对着镜子一看,我愣住了。
镜子里的那个人,头发乱糟糟的,脸色灰黄,眼袋掉到颧骨,嘴唇干裂起皮。才六十岁的人,看着像七十多。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足足一分钟,忽然想起李大姐说的那句话——“不是你不孝顺,是你扛不住。”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给我弟弟打了个电话,我说:“老二,我撑不住了,爸妈的事你得出钱。要么你每个月打两千块钱过来请护工,要么你把爸妈接走,你自己选。”
我弟弟在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半分钟。然后他说:“姐,两千太多了,我最近手头紧……”
我说:“那你自己回来伺候,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从下个月开始,周一至周五你来,周六周日我来,或者反过来都行。”
他又沉默了。然后他说:“姐,让我跟你姐夫商量商量。”
我说:“行,你商量吧,商量好了给我回话。但有一条,商量结果出来之前,我不会再一个人扛了。”
挂了电话,我手还在抖。
不瞒你们说,这是我六十一年来第一次跟我弟弟说不。从小到大,我让了他无数回——他上大学我辍学,他结婚我出钱,他买房我借钱,他生孩子我妈去伺候月子,我在家照顾我爸。我一直在让,让到没有自己了,让到六十岁还在让人家安排我的生活。
可那天晚上我忽然想通了。我凭什么要让?这是我的命,我得自己说了算。
第二天,我去家政公司找了一个护工,白班,每天八小时,一个月四千五。钱我先垫着,然后跟我弟弟说,一人一半,他出两千两百五,不还价,不同意的话就换方案——轮班,一个月一人十五天。
我弟弟拖了三天才回话,说行,他出钱。但他补了一句:“姐,你要是早请护工,也不用这么累。”
我差点没气笑了。我早请护工?我一个人退休金四千,请个护工四千五,我喝西北风去?要不是他愿意出一半,我请得起?
可我没跟他吵。算了,吵了也没用,他就是那种人,你跟他吵他还觉得你无理取闹。
护工来了以后,我的日子好过多了。她把白天的活儿全包了,做饭、打扫、陪我妈做认知训练,我只负责晚上和周末。我终于有时间出去走走了,跟老姐妹们吃了一顿火锅,去了趟超市慢慢逛了一个多小时,买了两件新衣服。
我妈刚开始不适应,管护工也叫保姆,但好歹不打不骂了。护工小张是个四十多岁的农村妇女,干这行十几年了,有经验,哄我妈有一套。她来了一个月,我妈的脸都圆了一些,因为小张做饭比我做的好吃,花样多,量也足。
我跟我爸说,以后白天的事你找小张,别找我。我爸哼了一声,没说话。但后来我发现,他确实不怎么叫我了,大概是觉得叫小张比叫女儿好用,因为小张不会顶嘴。
我弟弟那边,每个月25号准时转钱,一天不早一天不晚,像交房贷似的。我知道他心里不痛快,但我不在乎了。他不痛快是他的事,我痛快了就行。
现在我的生活是这样的:早上起来做早饭,陪我妈吃完,小张八点半准时到家,我就出门了。去公园走走,或者去社区活动室打打牌,或者就在家里那间属于我自己的房间里看看书、刷刷手机。中午我一个人吃,想吃啥吃啥,不用顾忌我爸血糖高不能吃甜的、我妈消化不好不能吃硬的。下午有时候去逛逛街,有时候约老姐妹喝喝茶,有时候哪儿都不去,就在家睡觉。
周末我弟弟从深圳回来接班,我去做我的事。他一开始抱怨太折腾,说来回机票贵。我说那你就把爸妈接深圳去,省了机票钱。他又不吭声了。现在他也不抱怨了,大概是习惯了。
前几天李大姐给我发微信,问我近况。我说好多了,谢谢你的九个字。
她回了一段语音,声音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但语气比上次见面轻快了很多。她说:“秀兰,我跟你说,咱们这个年纪,上有老下有小,中间还有自己的身体要顾。你不把自己顾好了,拿什么去照顾别人?那些说你不孝顺的人,让他们来试试,伺候三个月,看他们还说不说。”
我听完这段话,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桂花树出了好一会儿神。
桂花开了,满院子都是甜的。往年这个时候我在屋里忙得脚不沾地,连窗户都没开过,根本不知道外面的桂花开了。今天我特意下楼走了一圈,在桂花树底下站了站,深吸了一口气,香得有点齁。
我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了条朋友圈。三年没发朋友圈了,发了以后一分钟就有十几个人点赞。王芳评论说:“姐,你终于冒泡了。”李大姐评论说:“这才是你应该过的日子。”
我看着那些评论,笑了。
是啊,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我妈现在还是认不出我,还是管我叫“陈阿姨”。但我已经不难过了。我是她的女儿,这不需要她认出来才能成立。我照顾她,尽我的本分,但我不再把命搭进去了。
因为我还有很多事没做。云南还没去,头发还没烫,漂亮的羊绒衫还没买。我得留着这条命,去做那些事。
六十岁以后,请你停止一个人伺候长寿父母。
这不叫不孝,这叫保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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