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至今都记得退伍那天,她妈站在村口说的话。
“小李啊,不是阿姨现实,你当了五年兵,回来啥也不会,连个正式工作都没有,你让我家闺女跟你喝西北风?”
我站在七月的太阳底下,穿着摘了军衔的迷彩服,手里提着两瓶她爸爱喝的酒。整个村子都静悄悄的,蝉叫得像要炸开。她妈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路过的邻居能听见。
我说:“阿姨,刚回来,给我点时间。”
她妈笑了一声,那种笑比直接骂我还难受。她把门虚掩上,留了条缝,那条缝的宽度恰好够我看见自己狼狈的影子。
唐雨站在院子里,隔着那扇半开的铁门看着我。她没说话,但我看见她眼眶红了。她妈在里面喊了一声:“还不进来?”
她转身进去了。
铁门关上了。
我在门口站了大概有五分钟,路过的王大婶骑车过去,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分明写着“果然被嫌弃了”。
我转身走了。
那是二零一九年七月十四号,我记得很清楚,因为第二天就是老兵退伍日,我在部队的最后一天。
我叫李牧,十八岁入伍,在西北某部当了五年侦察兵。五年里我拿过两个三等功,带过新兵,参加过集团军比武。我以为这些荣誉能证明什么,但回到地方才发现,在这个小县城,一个三等功不如一个事业单位的编制值钱。
唐雨是我高中同学,高考那年我落榜入伍,她考上省城大专。五年里我们写了三百多封信,她在信里说等我回来,说等我回来我们就结婚,说要给我生个女儿因为女儿像我肯定好看。
我信了。
当了五年兵,别的不敢说,我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听话。听上级的话,听纪律的话,听她的话。
结果她妈一句“没工作”,就把我这五年全否了。
退伍费发下来那天,我把钱打给了我妈。我妈在电话那头哭了,说她没用,帮不了我。我说妈你别哭,我有手有脚,饿不死。
我妈说:“小牧,要不你去考个编制吧,县里每年都招人。”
我说好。
我用了三个月时间,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从早到晚啃那些行测申论。当侦察兵的时候我能负重三十公斤在山里跑一整天,但那些数量关系和逻辑推理题比强行军还折磨人。我把近五年的真题做了六遍,每一道错题都抄在本子上,最后本子厚得像块砖头。
十月下旬,县里事业编招考公告出来,我报了名。招二十个人,报了八百多。我妈打电话说要不报个培训班吧,我说不用,省点钱。
考试那天我在考场门口看见了唐雨。她穿了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和另一个男生走在一起,有说有笑。那男的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头发梳得油亮,手腕上戴着一块看起来很贵的表。
唐雨看见我了,愣了一下,然后自然地挽住了那男生的胳膊。
我没上去打招呼,进了考场。
笔试成绩出来那天是十一月十八号,我考了第三名,总分两百三十一分。我妈在电话那头高兴得直哭,我倒是很平静。当兵这么多年,我学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别高兴太早。
果然,面试环节我险些翻车。我那口带着浓厚地方味的普通话在考场上显得格格不入,回答问题时过于直白缺乏“套路”。面试官问我的职业规划,我说“为人民服务”,说完自己都觉得假大空,但我的真实想法确实就是这么朴素。
最后综合成绩排第七,勉强挤进了体检名单。
体检、政审、公示,一路走下来,十二月中旬我终于拿到了那张盖着红章的录用通知书。岗位是县退役军人服务中心,一个全额拨款的事业编,工资不高,但好歹是个正经工作。
拿到通知书那天,我去街上理了个发,买了一件新外套。从理发店出来的时候碰见了唐雨的三婶,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没说话就走了。
第二天,媒人张姨就提着两瓶五粮液和一大兜水果上了我家门。
她进门的时候我妈正在院子里晒萝卜干,看见张姨手里提的东西愣住了。张姨满面红光,笑呵呵地说:“李嫂子,恭喜恭喜啊,你家小牧考上事业编啦,这十里八乡的谁不夸一声有出息!”
我妈没接话,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坐在堂屋里喝茶,点了根烟,没站起来。
张姨把东西放在桌上,搓着手说:“小牧啊,张姨今天来啊,是有个好事想跟你商量。唐雨你还记得吧?就是你那同学。她妈昨儿个找到我,说想让我来提个亲,说她家闺女跟你也处了那么久了,知根知底的,现在你也有稳定工作了,两个人般配得很——”
我笑了一下,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看着张姨说:“张姨,麻烦您把那两瓶酒带回去。”
张姨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我站起来,走到桌前,提起那两瓶五粮液和水果,塞回张姨手里,声音不大:“我退伍那天,她妈说我没工作,连门都没让我进。这才过了三个月,我考上编了,她家就又觉得我行了?您回去告诉唐雨的妈,我李牧不是她菜市场里挑的菜,今天嫌贵不买明天降价了又想要。”
张姨站在原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我妈拉了我一把:“小牧,好好说话。”
我没理我妈,继续说:“还有,让唐雨也别费这个心了。她那男朋友,我在考场门口见过,穿着蓝衬衫戴着名表,看着挺体面的。既然她选了人家,就别回头了。”
张姨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提着东西走了。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但唐雨不是那种轻易放弃的人,我在部队的时候就领教过。当初等我五年,三百多封信,她身上那股执拗劲儿,跟我在训练场上的劲头差不多。
张姨走了不到一个小时,唐雨就来了。
她没坐车,是自己走来的。十一月末的天已经有些冷了,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大衣,头发散着,脸颊被风吹得泛红。她站在我家院子门口,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有事?”我站在堂屋门口,隔着七八米看着她。
她深吸一口气,走进院子,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我没接。
她把信封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说了句:“这是你写给我的信,三百一十七封,我全都留着。我犹豫了很久要不要还给你,但我想了想,还是还了吧。”
我看了看那个信封,又看了看她。
“唐雨,你到底想说什么?”
她低着头,声音有些哑:“我想说……那天的男生,是我表哥。我妈让我跟他一起去的,她说让我装得像一点,这样你就会死心,就不会再来找我了。她说你什么都没有,跟着你没出路,我要是再不听话她就不认我这个女儿。”
我的手顿了一下。
“我当时不知道她去找媒人了,我也不知道你是考了第三名之后才……”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李牧,我不是因为你有工作了才来的。我从来就不是那种人。”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我太熟悉了。五年里每次想家的时候,我都会想起这双眼睛。
但我没有说话。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我妈在厨房切菜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
唐雨吸了吸鼻子:“你走了之后,我爸骂了我妈一顿。他说你不容易,当兵五年保家卫国的,回来应该受人尊重,我妈那样做太伤人心了。我爸让我来找你,说他支持我的选择。”
我点了一根烟,没说话。
“李牧,我等你五年,不是因为你有工作没工作,是因为你这个人。”唐雨的声音终于开始发抖,“你当兵第二年,我在学校被人欺负,你给我寄了一封十三页的信,里面夹了一枚你比武得的奖章,你说‘我的人,谁也不能欺负’。那枚奖章我到现在还留着。”
我抽烟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别说了。”
“我要说。”唐雨往前走了两步,“你知道我妈为什么那么着急让你死心吗?因为她查出来肺上有个东西,要动手术。她怕她走了以后没人照顾我,想在我还有依靠的时候,给我找个……找个她觉得稳妥的人。”
这个信息来得太突然,我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个表哥是做生意的,开了一家装修公司,我妈觉得他条件好。”唐雨终于哭了,“但我不喜欢他。我妈让我跟他去考试,是为了装给你看,不是真的跟他在一起。她就是想让你觉得我已经有别人了,你就不用再惦记我了。”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我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涩。
“因为我说了你也不会信。”唐雨擦了把眼泪,“你的性格我知道,你觉得什么事都得靠自己,别人说什么你都不信。我爸让我把信还给你,他说如果你对唐雨还有感情,你就会来找我。如果你不来找我,说明你已经放下了。”
我看着石桌上那个信封,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这时候,院门又被推开了。
进来的人让我和我妈都愣住了——是唐雨的爸,唐国强。
他手里提着一只杀好的老母鸡,身上还穿着干活的旧棉袄,脚上的解放鞋沾着泥巴。他看见唐雨红着眼站在院子里,又看了看我,把老母鸡往我妈手里一塞,说:“李嫂子,拿去炖了,给小牧补补身子。”
我妈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唐国强转头看着我说:“小牧,你唐叔我今天来,不是来说亲的。我就是想说几句话。”
我没应声,但也没拦他。
他在院子里的板凳上坐下来,掏出烟卷点上,吸了一口,慢慢地说:“当兵的人,不容易。我年轻的时候也想去当兵,体检没过,是我一辈子的遗憾。你当了五年兵,给国家出过力,走到哪儿都该受人尊敬。你阿姨那天说的话,我替她给你道歉。”
他说完真的站起来,给我鞠了个躬。
我赶紧去扶他。
“唐叔,您别这样。”
“不,你让我说完。”唐国强推开我的手,“你阿姨那个人,心眼不坏,就是嘴快,遇事容易想多了。她得了病之后就更焦虑了,总觉得自己要是不在了,唐雨没人管。她不是看不起你,是怕。她怕唐雨跟着你吃苦,她在底下也闭不上眼。”
“爸,你别说了。”唐雨的眼泪止不住了。
唐国强没理她,继续说:“你那三百多封信,每一封唐雨都给我和你阿姨念过。你在信里说你想转士官,想多干几年攒点钱,回来盖个房子,让唐雨过好日子。你说在部队学到了一个道理,做人要顶天立地。我听着,心里是服气的。”
我垂下眼睛,没说话。
“我今天来,不是替唐雨说媒,也不是替她妈说好话。”唐国强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就是想来看看你。听说你考上编了,在退役军人服务中心,好单位,正适合你这种当过兵的人。好好干,别辜负了这个岗位。”
他说完拉着唐雨要走。
唐雨被他拽着走了两步,忽然甩开他的手,转身跑了回来。
她站在我面前,仰着脸看着我,眼泪在脸上淌着,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李牧,我不管你怎么想,反正我不会嫁给别人。你要是觉得我配不上你了,你就明说,我死心。但你要是还愿意要我,你就告诉我。”
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我转头看去,是邻居王大婶,手里端着一盆衣服走过来,看样子是来我家井边洗衣服的。她看见院子里的阵仗,脚步慢了,脸上写满了“有瓜”两个字。
我深吸一口气,做了这辈子最冲动的一个决定。
“唐雨,你跟我来。”
我拉着她进了堂屋,关上了门。
唐国强愣了一下,然后笑呵呵地对王大婶说:“王姐,你家那口子最近还好吧?”
王大婶被他一打岔,只好坐下来跟他聊天,眼睛不时往堂屋那边瞟。
堂屋里,我看着唐雨,问了一个问题:“你妈的手术,做没做?”
唐雨擦了擦眼泪:“做了,上个月做的,很成功。”
“那就好。”我点点头,又问,“你今天来,你妈知不知道?”
唐雨咬着嘴唇,摇了摇头。
“那她知道的话,会不会又闹?”
唐雨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反问了一句:“李牧,你是不是还在怪我妈?”
我想了想,说了一句实话:“怪过。但不是因为她嫌我没工作,是因为她连个机会都没给我。我退伍回来才三个月,三个月我能干什么?我从十八岁到二十三岁,把最好的五年给了部队,回来之后连口气都不让人喘,就直接把我打发了。”
唐雨沉默了。
“但今天你爸来了,他说了那些话,我心里那道坎……”我顿了一下,“算是过去了。”
唐雨猛然抬头看着我。
“但我有个条件。”我说。
“什么条件?”
“你妈那边,我自己去跟她说。不是现在,是我工作满一年以后。我要让她知道,我李牧不是靠考上了编制才有资格娶她女儿的,我是靠我这个人。”
唐雨盯着我看了几秒钟,忽然笑了,笑得眼泪又掉下来。
“你还是那个李牧。”
“一直都是。”
我们在堂屋里待了大概二十分钟,出来的时候,唐国强已经跟王大婶聊完了两家菜地的收成。他看见我们出来,站起来,看了看唐雨的脸,又看了看我,问:“说好了?”
我说:“唐叔,过年我去看您和阿姨。”
唐国强笑了,是那种老农民憨厚实诚的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好,好,好。”
他说了三个好字,转身走了,步子都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唐雨跟在后面,走到院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朝她笑了笑。
她也笑了,然后小跑着追上她爸,挽住了他的胳膊。
我妈从厨房端着一锅水出来,看着他们的背影,又看了看我,说了一句:“小牧,你唐叔这个人,是个好人。”
我没接话,转身回屋,把那三百一十七封信从石桌上拿起来,抱在怀里。
信很轻,也很重。
我坐在堂屋里,拆开了最上面那一封。信纸已经泛黄了,上面的字迹还带着少年气——“唐雨,我到部队第一天就想家了……”
那是我在新兵连写的第一封信。
信纸的背面,是唐雨的回信,她的字很小很秀气——“李牧,你别怕,我会等你的。”
我把信纸小心地折好,装回去,然后拿出手机给唐雨发了一条消息。
“那枚奖章,你还留着吗?”
过了大概一分钟,她回复了。
“留着。在你枕头底下压了五年,早就磨平了。”
我看着这条消息,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窗外,太阳已经落山了,县城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点了一根烟,看着烟雾慢慢散开。
日子还长着呢。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字,烟夹在指间,半天没动。
“在你枕头底下压了五年,早就磨平了。”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深潭,在我心里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我想起入伍那天,她来送我,把一枚小小的平安扣塞进我的口袋,说“你把这个带在身上,就当是我陪着你”。那枚平安扣我戴了五年,直到退伍那天才取下来,放在军用挎包的最里层。
她等我五年,我把她的平安扣戴了五年。
我们都用各自的方式,把对方揣在离心最近的地方。
第二天一早,我妈在院子里洗衣服,我坐在堂屋里喝粥,院门被人敲响了。
不是敲,是拍。啪啪啪的,带着一股子急切。
我放下碗去开门,门外站着的人让我意外——不是唐雨,不是唐国强,是唐雨的舅舅,陈建国。
陈建国在县城开了个五金店,日子过得去,在亲戚里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没提东西,表情很严肃。
“小牧,有空没?跟你说几句话。”
我让开身子让他进来。他进了堂屋,我妈赶紧倒茶。陈建国摆摆手说嫂子别忙了,坐下来,看着我,开口就说:“小牧,你和你唐雨的事,家里又吵翻了。”
“怎么了?”我放下粥碗。
“昨天晚上,唐雨回家跟她妈说了去找你的事。她妈当场就炸了,说唐雨没出息,说你一个小事业编有什么了不起的,说她丢不起这个人。”陈建国叹了口气,“她妈的原话是——‘考个编就想娶我闺女?他以为他是谁?’”
我妈在旁边听着,脸色一白。
我倒是不意外。唐雨她妈王桂兰这个人,我太了解了。她在村里是出了名的嘴硬心软,但嘴上从来不吃亏。她当着全村人的面把我堵在门外,现在要让她自己打自己脸,比杀了她还难受。
“那你来找我……”我看着陈建国。
陈建国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小牧,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往外传。王桂兰那个病,不是肺上的问题。”
我的眉头皱了起来。
“上个月她去省城做的手术,我们都以为是肺结节。但前两天我去医院给她拿复查报告,大夫说那个东西送检之后发现有异常,建议做进一步检查。”陈建国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我,“我没敢跟唐雨说,也没敢跟她爸说。我想来想去,这家里头,能扛事的年轻人,也就你了。”
我接过那张纸,是省人民医院的病理检查报告单。
上面的医学术语我看不太懂,但最后的诊断意见我认得出那几个字——“倾向恶性,建议免疫组化进一步明确”。
恶性肿瘤。癌症。
我握着那张纸,手没抖,但心里头像是被人攥了一把。
“这事唐雨知道吗?”我问。
“不知道。”陈建国摇头,“王桂兰自己也不知道。大夫说结果的时候她没在,报告是我拿的。我就跟她说是良性的,没事了。”
“唐叔呢?”
“你唐叔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老实了一辈子,遇事容易慌。我怕他跟王桂兰说不明白,反而坏事。”陈建国看着我,“小牧,你当兵出身,见过世面,你给拿个主意。”
我把报告单折好,放进口袋,站起来在屋子里走了两圈。
五年侦察兵,我受过野外生存训练,学过急救,见过战友受伤流血,但面对一张癌症报告单,我还是觉得后背发凉。
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这是唐雨的妈。
是那个当着全村人的面把我堵在门外、嫌我没工作、逼女儿找别人、到现在都不肯松口的人。但同时也是唐雨的妈,是那个让女儿等我五年、嘴上说着看不起我、却在信里偷偷问唐雨“他在部队吃得好不好”的人。
我忽然想起唐国强昨天说的那句话——“你阿姨不是看不起你,是怕。她怕唐雨跟着你吃苦,她在底下也闭不上眼。”
原来她已经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出问题了。
她急着把唐雨嫁出去,急着找一个“稳妥”的人,不是因为势利,是因为她怕自己来不及。
她怕自己走了,唐雨没人管。
她想在生命最后的日子里,看到女儿有个依靠。
这个念头像一盆冷水浇在我头上。我想起三个月前她站在村口说那些话的时候,脸色确实不好,嘴唇发白,说话的时候时不时要停下来喘口气。我当时以为是气的,现在想想,那是病的。
“陈舅。”我停下来,看着陈建国,“我需要您帮我做一件事。”
“你说。”
“您帮我约省城那个大夫,我要当面问清楚治疗方案、费用、还有时间窗口。另外,这事暂时别让王阿姨知道,她那个脾气,知道自己的病反而影响治疗。”
陈建国点头:“这个我懂。还有呢?”
“还有,您帮我劝劝唐叔,让他稳住。王阿姨那边,我去想办法。”
陈建国愣了一下:“你想什么办法?”
我没回答,但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送走陈建国,我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对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的我妈说:“妈,我出去一趟,中午不回来吃饭。”
“去哪儿?”
“唐雨家。”
我妈手里的衣服掉进了水盆里,溅了一地的水。她没说话,只是看着我,眼眶慢慢红了。
“妈,您别多想。”我走到她面前,“我不是去吵架的。王阿姨病了,我去看看。”
我妈愣了足足五秒钟,忽然转身跑进厨房,把昨天唐国强带来的那只老母鸡从冰箱里拿出来,又翻出一兜鸡蛋、两包红糖、一袋红枣,塞进一个蛇皮袋里,递给我。
“提着去。”她说,“到了那儿,不管她说什么,你都别顶嘴。”
我接过蛇皮袋,点了点头。
从我家到唐雨家,走路十五分钟。这条路我走过无数次,以前每次从部队回来探亲,都是走这条路去见她。但这一次,步子特别沉。
不是害怕,是心里头装的东西太多了。
到了唐雨家门口,铁门还是那扇铁门,门上的春联已经褪色了,院子里传来电视的声音。我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门。
开门的不是唐雨,是唐雨她妈,王桂兰。
她穿着一件旧睡衣,头发随便扎着,脸色比三个月前差了很多,蜡黄蜡黄的,嘴唇没什么血色。她看见我的那一瞬间,表情很复杂——有意外,有尴尬,还有一点我从来没在她脸上见过的东西。
心虚。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刻薄话,但大概是看见了手里提的东西,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阿姨。”我先开了口,声音不大不小,很平静,“我听唐叔说您做了手术,来看看您。”
王桂兰站在门口,没让开,也没关门。她的眼神在我身上扫了一遍,从我的脸到手里的蛇皮袋,又从蛇皮袋回到我的脸。
“李牧,你不用假惺惺的。”她的声音有点虚,但嘴上还是不饶人,“我家的闺女,不劳你操心。”
“我没操心您家闺女,我是操心您。”我笑着说,把蛇皮袋放在门口,“东西我放这儿了,您好好养身体。”
我说完转身就走。
不是我懦弱,也不是我放弃。是在来的路上我就想好了——跟王桂兰这种人硬碰硬没用,她吃软不吃硬,你越跟她杠她越来劲。但我要是真走了,她反而会琢磨。
果然,我刚走出两步,身后传来她的声音:“站住。”
我停下来,没回头。
“你……你听谁说我做手术了?”她的语气软了一点。
“唐叔跟我说的。”我转过身,看着她的眼睛,“唐叔还说了,让我好好干,别辜负了这个岗位。他说他年轻的时候也想当兵,体检没过,一直遗憾。”
王桂兰的表情变了。
不是因为我说的话,是因为她看见了我的眼睛。
我的眼睛没有愤怒,没有委屈,没有任何她预期会看到的东西。我只是很平静地看着她,就像我当年在部队里看一个新兵——我知道他迟早会成长,我只是在等。
“进来坐吧。”王桂兰说,声音很小,但很清晰。
她转身进了院子,门没关。
我跨过门槛,走进了那个三个月前把我挡在外面的院子。
院子没什么变化,墙角种了几棵葱,葡萄架上挂着枯藤,堂屋的门开着,电视里在放一个什么养生节目。唐国强不在家,唐雨也不在。
“唐雨去县城上班了。”王桂兰像是看出了我的疑问,自己先说了,然后指了指堂屋的板凳,“坐。”
我坐下来,她给我倒了一杯水,自己也坐下来。我们隔着一个小方桌,谁都没说话。
电视里专家在讲怎么预防高血压,声音很大,显得这个沉默更加压抑。
“李牧。”王桂兰先开了口,她的声音没了以前的尖利,变得很低很缓,“你恨阿姨不?”
我想了想,说了句实话:“恨过。但昨天唐叔来了,我就不恨了。”
“你唐叔那人老实,就会说好听的。”王桂兰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搓着,“他去你家,我知道。他没跟我说,但你陈舅告诉我了。”
我没接话。
“我让唐雨跟她表哥去考试,是我安排的。”王桂兰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看着电视,“我不是真的要把唐雨许给他,他条件是好,但唐雨不喜欢他,我这个当妈的看得出来。”
“那您为什么……”
“因为我怕。”王桂兰终于转过头看着我,眼眶红了,“我身体出毛病了,我自己知道。去年冬天开始,老是咳嗽,咳血丝,我没敢跟任何人说。今年开春去检查,说是肺上长了东西。”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手在发抖。
“我没让唐雨和她爸知道实情。我跟他们说是良性的,做个手术就没事了。但我知道,那个东西……不像是好东西。我今年五十二,唐雨才二十四,她还没成家,我没看到她有个归宿,我死了也闭不上眼。”
王桂兰的声音终于抖了,眼泪沿着她蜡黄的脸淌下来。
“你退伍回来那天,我在村口说的那些话……”她抹了一把眼泪,“李牧,阿姨对不起你。阿姨不是嫌你没工作,阿姨是不想唐雨因为你……耽误了自己。我要是好好的,我不拦你们。但我要是走了,唐雨跟着你吃苦,我……”
她说不下去了。
我坐在板凳上,像被人打了一拳。
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我终于听懂了她那天的意思。一个得了癌症的母亲,知道自己可能没有多少时间了,她想在走之前看到女儿有个“稳妥”的归宿。一个刚退伍的年轻人,没有工作,没有存款,没有方向,在她眼里意味着“不确定”。她不敢把女儿的未来押在一个不确定上。
她不是在拒绝我。
她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给女儿找一条她认为安全的路。
哪怕那条路要走得她很狼狈,要她在全村人面前当一个势利眼的坏丈母娘。
“阿姨。”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来平视着她,“我给您看一样东西。”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报告单,展开,放在她面前的桌上。
王桂兰低头看去,先是迷茫,然后是困惑,最后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变得惨白。
她看了很久,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膝盖上的裤子。
“这是什么意思?”她的声音发飘,“不是说良性的吗?”
“阿姨,这个报告说您肺上那个东西可能是恶性的,需要进一步检查。”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但这不代表没得治。现在医学进步了,很多癌症早期发现都能治好。陈舅已经帮您约了省城的专家,下周我们就去做进一步的检查。”
王桂兰没说话,只是盯着那张报告单,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纸上,把那些医学术语洇成了模糊的墨团。
我不想告诉她这个残酷的事实,但如果不告诉她,她就不会认真配合治疗。王桂兰这个人,你得让她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她才会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
“李牧。”过了很久,她抬起头看着我,“你为什么要帮我?我那样对你,你不应该恨我吗?”
“阿姨,我恨您是因为我觉得您看不起我。”我看着她,“但您不是看不起我,您是怕。一个当妈的替女儿怕,我不觉得这有什么错。”
王桂兰的眼泪更凶了。
“我去跟唐雨说。”我站起来,“这个事不能瞒着她,她是您女儿,她有权利知道。但您放心,不管结果怎么样,有我。唐雨那边,我来扛。”
我说完转身要走,王桂兰忽然拉住了我的袖子。
她的力气很小,但因为瘦了很多,那根袖子在她手里攥得紧紧的。
“李牧。”她哽咽着说,“阿姨求你一件事。”
“您说。”
“别告诉唐雨。让她再开心几天。”王桂兰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掉,“她才二十四岁,让她再当几天不用操心的闺女。等从省城回来,检查结果出来,我亲自跟她说。”
我站在那里,看着这个曾经在我面前趾高气扬的女人,此刻蜷缩在椅子里,像一片枯叶,风一吹就会碎。
我点了点头。
回到家,我妈还在院子里等我。她一看见我就问:“怎么样?”
“她病了。”我说,“妈,我要去省城一趟,可能要好几天。您帮我照顾一下唐叔,他一个人在家,吃饭估计凑合。”
我妈没多问,转身就去收拾东西了。她这个人,一辈子没读过什么书,但有一个好处——该扛事的时候从来不问为什么。
晚上唐雨下班回来,给我打了个电话。
“李牧,你今天去我家了?”她的声音很紧张。
“嗯,去看你妈。”
“我妈跟我说了,但她说的不太清楚,就提了一句。”唐雨停顿了一下,“你跟我妈说什么了?她哭了。”
我想了想,觉得还是不能把实情告诉她。不是我不信任她,是我答应了王桂兰,在去省城之前保密。当兵的人,最重承诺。
“我跟她道歉了。”我说,“我说我那天不该顶撞她,让她在张媒婆面前难堪。”
“真的?”
“真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唐雨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释然和一点点哽咽:“李牧,谢谢你。我妈那个人嘴硬心软,只要你给她一个台阶下,她会下来的。”
“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抽烟,看着县城的夜景。
这三个月,从退伍到被拒,从备考到上岸,从绝情还信到真相大白,从心怀芥蒂到放下恩怨——我觉得自己像是活了三年。
陈建国那边效率很高,第二天就联系好了省城肿瘤医院的专家,约的是下周三的号。他在电话里跟我说:“小牧,专家号不好挂,还是托了亲戚的亲戚才约上的,花了点钱。”
“多少钱?”
“两千八。”
我把这个数字记下来,没说什么客套话,因为他既然来找我,就没打算让我出钱。但我会还。不是用钱还,是用别的。
下周二下午,我请了假,开着我那辆退伍后用退伍费买的二手捷达,去了唐雨家。
王桂兰已经收拾好了东西,一个旧布包,装了几件换洗衣服和医保卡。唐国强坐在堂屋里抽烟,看见我进来,站起来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又坐下了。
唐雨站在院子中间,看看我又看看她妈,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妈,你到底去省城做什么检查?上次不是说手术很成功吗?怎么又要复查?”
王桂兰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的意思是——你帮我说。
我说:“唐雨,你妈上次手术之后,大夫建议做一个更全面的检查,看看有没有其他问题。这是常规操作,你别多想。”
唐雨狐疑地看着我,但没再追问。
去省城要开四个小时高速。王桂兰坐在后排,一路上没说几句话,只是看着窗外发呆。我偶尔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她的脸色不太好,嘴唇干裂,时不时咳嗽两声。
到了省城已经是晚上七点多,我在医院附近找了一家快捷酒店,开了两个房间。安顿好王桂兰,我下楼买了点吃的,送到她房间。
她坐在床边,没开电视,就那么坐着。
“李牧,你坐下来,我跟你说几句话。”
我坐下来。
“我要是真的是那个病,要花很多钱吧?”王桂兰的第一个问题就很现实。
“国家医保能报大部分,剩下的我来想办法。”我说。
“你一个刚考上的事业编,一个月才几个钱?别跟我说大话。”王桂兰的语气又硬了起来,但这次听着不刺耳,反而有点心酸。
“阿姨,我有退伍费,还有住房补贴。另外我当兵的时候学过一些技能,周末可以接点私活,比如给户外俱乐部当领队,或者做安全培训。饿不死的。”
王桂兰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光。
不是感激,不是愧疚,是一种类似于“恍然”的东西——就像一个一直关着窗户的人,忽然打开窗户看见了外面的风景。
“你当兵五年,”她忽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是不是吃了很多苦?”
我想了想,笑了笑:“习惯了就好。”
“唐雨她爸说,你得过两个三等功。”王桂兰的声音很轻,“那是什么东西?”
“就是……部队里的一种荣誉,证明你某项任务完成得好。”
“他给我看了一个视频,是他从网上搜的,说是你们部队参加比武的。”王桂兰说到这里,声音有点不一样了,“我看见你扛着一个那么重的沙袋跑,跑完了一万米。唐雨她爸说那个沙袋有六十斤。”
我没接话,心里头有点发烫。
原来她都看过。原来这个嘴上说着看不起我的人,背地里让她丈夫去网上搜我的视频看。
“唐雨她爸还说,你写的那些信里,没有一句抱怨,全是说部队好,说战友亲,说等你回来要让唐雨过好日子。”王桂兰的眼眶又红了,“我以前觉得那些话是哄人的,现在想想,一个在部队吃了那么多苦都不肯喊一声累的人,他说的话,怎么会是哄人的?”
“阿姨……”
“你别说话,让我说完。”王桂兰抬手制止了我,“这几个月的检查、手术,花了不少钱,都是你唐叔攒的。唐雨的表哥是做生意的,我本来想把他介绍给唐雨,指望着万一我走了,唐雨能有一个经济上的依靠。但那天在考场门口,唐雨挽着他的时候,有一瞬间我看见唐雨的表情,她根本开心不起来。”
王桂兰擦了擦眼泪,继续说:“昨天晚上我想了一宿,想明白了。一个人有没有本事、有没有担当,跟他穿什么衣服、开什么车、存多少钱没关系。你穿着迷彩服站在我家门口的时候,你兜里没什么钱,但你的腰是直的。唐雨那个表哥穿着名牌,开着好车,但他连自己家的装修款都要跟客户催半年。你说,我当初是不是瞎了眼?”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现喉咙有点堵。
“李牧。”王桂兰忽然站起来,走到我面前,认认真真地看着我,“阿姨求你一件事。”
“您说。”
“你要是治好了我,你就娶了唐雨。你要是治不好我……”她顿了一下,眼泪大颗大颗地掉,“我在地下,也认你这个女婿。”
我站起来,看着这个曾经让我恨之入骨的女人,心里所有的疙瘩,在这一刻散了。
“阿姨,您不会有事。”我说,“我当兵五年,学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情就是——只要不放弃,就没有完不成的任务。您这个任务,我接。”
王桂兰哭出了声,但那是笑着哭的。
第二天一早,我们去了医院。
专家姓刘,五十多岁,戴着金丝眼镜,说话不紧不慢。他看了王桂兰的手术记录和病理报告,问了一些问题,然后让我们在外面等。等了大概半个小时,护士出来让我们进去。
刘专家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厚厚的检查单。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王桂兰,开口说:“王桂兰女士,您之前做的手术,病理结果显示那个结节有异常细胞,但不能确定是恶性。我建议您做一个PET-CT,先明确全身的情况,然后再决定下一步怎么办。”
“刘大夫,你直接跟我说实话,”王桂兰的声音很平静,“是不是癌?”
刘专家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我,我点了点头。
“从目前的资料看,不排除这个可能性,但没有进一步检查之前不能下定论。”刘专家的措辞很谨慎,“即使是最坏的情况,早期肺癌的治愈率也很高,您不用过度担心。”
王桂兰沉默了十几秒,忽然笑了:“刘大夫,你不用说好听的。我今年五十二,活了半辈子了,该见的都见过了。该检查就检查,该怎么治就怎么治,我扛得住。”
刘专家有些意外,随即点了点头,开了检查单。
PET-CT约在第二天下午,当天上午我带王桂兰去做了抽血和心电图。在医院走廊里,她忽然停下来,看着墙上贴的一个宣传画,上面写着“早发现、早诊断、早治疗”。
“李牧。”她叫我。
“嗯?”
“要是检查出来真的是癌,治这个病要多少钱?”
我想了想,如实回答:“医保报销之后,自费部分大概十几万到二十万。如果要用靶向药或者免疫治疗,可能更贵。”
王桂兰的脸色白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
“唐雨她爸有六万存款,是她打工攒的。”她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娘家那边能凑两三万,你陈舅说能借我五万。加起来大概也够了。”
“阿姨,钱的事您别操心。我是事业编,有公积金,可以贷。”
“不能用你的钱。”王桂兰斩钉截铁地说,“你还没过门,不能用你的钱。”
我看着她的眼睛,说了句很平淡但很重的话:“阿姨,您要是认我这个女婿,就别说什么过门不过门的。我不是外人。”
王桂兰看着我,嘴巴张了张,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但走了两步,她忽然停下来,轻轻地说了一声:“好。”
声音很小,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那个“好”字,我等了三个半月。从七月的烈日到十一月的寒风,从被挡在门外到走进她的心里。
晚上,唐雨打来电话。
“我妈怎么样了?”
“明天做检查,结果要等两三天。”
“李牧,你跟我说实话。”唐雨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很冷静,那种冷静里带着笃定,“我妈到底什么病?”
我沉默了两秒钟。
“你知道了?”
“我今天回家翻了我妈的抽屉,找到了那张报告单。”唐雨的声音在发抖,但她忍着没哭,“你为什么要瞒着我?”
“不是我瞒你,是你妈不让我告诉你。她想让你再多当几天不用操心的女儿。”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压抑的哭腔,很短,像是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嘴。
过了大概半分钟,唐雨的声音才重新出现,沙哑得不像她的声音:“李牧,我妈要是有什么事,我怎么办?”
“你不会是一个人。”我说得很轻,但很重。
唐雨终于哭了,哭得很凶,像是一个压抑了很久的阀门忽然被拧开了。我没说话,就听着她哭。
等到她的哭声渐渐小了,我说了一句:“唐雨,你妈说了,等治好了病,就让我们结婚。”
“真的?”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但又能听出一丝惊喜。
“真的。她还说,就算治不好,在地下也认我这个女婿。”
“不许你这么说。”唐雨急了。
“那就好好治。我们一起。”
挂了电话,我站在快捷酒店楼下的停车场上抽烟,初冬的夜风很凉,吹得人脑子清醒。
我拿出手机,翻出通讯录,找到了一个久未联系的名字——老连长,赵铁军。
赵铁军比我早两年退伍,现在在省城开了一家安保公司。当兵的时候他是我连长,带过我,教过我很多东西。退伍后我们联系不多,但只要我有事找他,他从来不会推。
电话接通,那边传来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李牧?你小子,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连长,我想跟您借点钱。”
“多少?”
“十五万。我妈胃癌,要做后续治疗。”我没说王桂兰的事,因为跟连长说丈母娘的关系太绕了,就说是我妈。反正王桂兰以后也是我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钟,然后赵铁军说:“卡号发给我,明天早上九点之前到账。”
“连长,利息我按银行算。”
“滚蛋,我赵铁军借钱还要利息?你把那十五万给我还回来就行了。”赵铁军顿了顿,“对了,你要是有空,周末来我公司一趟,有个项目想找你聊聊。”
“什么项目?”
“省里要搞一个应急管理培训,需要退役军人当教官,一天六百,包吃住。我这边人手不够,你要是有时间,周末来带班。”
一天六百。周末两天就是一千二。一个月下来能多挣将近五千块。
“连长,我去。”
挂了电话,我深吸了一口冬天的冷空气,把烟头掐灭在垃圾桶上,转身回了酒店。
三天后,PET-CT结果出来了。
刘专家把我和王桂兰叫进诊室,指着电脑屏幕上的影像说:“好消息,没有发现明确的转移灶。肺上的那个结节虽然有不典型细胞,但目前看没有扩散。我建议做一个病灶切除手术,把那个区域完整拿掉。手术后根据病理结果再决定是否需要化疗。”
“治愈率呢?”我问。
“如果是早期腺癌或者鳞癌,五年生存率百分之九十以上。”刘专家推了推眼镜,“可以说,预后很好。”
王桂兰的嘴在发抖,但她忍住了没哭。
从诊室出来,她走在医院的走廊里,步子比来的时候稳了很多。走到大门口的时候,她忽然转身看着我,嘴角在哆嗦,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李牧,阿姨刚才在里面差点就哭了。”她用手背胡乱擦着眼泪,像个小孩儿一样,“我是想忍住的,但我忍不住。”
我笑了,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给她。
“哭出来舒服些。”我说。
她接过纸巾,擦着眼泪,忽然笑了,笑得眼泪掉得更凶。
“走吧,回家。”我说,“下周约手术,我陪您来。”
回去的高速上,王桂兰坐在后排,一路上说了很多话。她说唐雨小时候的事,说她嫁给唐国强那些年的苦日子,说她年轻的时候也曾想过出去打工,但舍不得孩子。
说着说着,她忽然问我:“李牧,你妈一个人把你拉扯大,不容易吧?”
“是不容易。所以我得让她过好日子。”
“你是个孝顺孩子。”王桂兰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很自然的亲昵,就好像她一直就是这么看我的,从来没有嫌弃过。
我笑了笑,没说话。
回到家是晚上八点多,唐雨已经在村口等着了。她看见车停下来,跑过来拉开后车门,一头扎进王桂兰怀里,哭着喊了一声“妈”。
王桂兰抱着她,一边拍她后背一边说:“没事了没事了,妈没事,大夫说能治好。”
唐雨哭得说不出话。
唐国强站在路灯下,眼眶红红的,朝我点了点头。
我靠在车门上,点了一根烟,看着这一家三口在路灯下抱成一团。十一月的风很冷,但烟头的火光很暖,那一小簇橘红色的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像是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信号。
两个月后,王桂兰做完了病灶切除手术,病理结果证实是早期肺腺癌,淋巴结没有转移,不需要化疗,定期复查就可以。
出院那天,刘专家说:“您这个情况,基本上算是治愈了。以后每年复查一次就行。”
王桂兰听完这句话,握着唐雨的手,笑着哭了。
那天下午,唐雨给我发了条消息:“我妈说,过年让你来家里吃饭。”
我问:“你妈做的饭,能吃吗?”
唐雨回了一个锤子敲头的表情包,然后又跟了一条:“李牧,谢谢你。”
我没回“不客气”,也没回“应该的”。
我回了两个字:“我们。”
这两个字的意思很简单——不是我在帮你,是我们一起在扛。
那年的除夕夜,我提着两瓶五粮液、一条中华、一箱车厘子,还有我妈炸的藕合和肉丸子,去了唐雨家。
王桂兰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唐雨在旁边打下手。唐国强坐在堂屋里跟我喝酒,两个人喝了大半瓶白的,脸都红了。
“小牧。”唐国强端着酒杯,舌头有点大,“我跟你说个事。你阿姨那天从省城回来,跟我哭了半宿。她说她这辈子做的最错的一件事,就是那天在村口把你堵在外面。她说她没有脸见你。”
“唐叔,过去的事就别提了。”
“不,你让我说完。”唐国强放下酒杯,认真地看着我,“她说她欠你一个道歉。她说不出口,让我替她说。”
我拿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唐叔,您告诉阿姨,不用道歉。”我说,“那天要不是她在村口拦着,我可能到现在还在混日子。她逼了我一下,我就考上了编。从这个角度说,我还得谢谢她。”
唐国强愣了一下,忽然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厨房里传来王桂兰的声音:“你们两个笑什么呢?菜好了,快来端!”
我和唐国强一起进了厨房。王桂兰白了我一眼,说了句:“还愣着干嘛,拿碗筷啊。”
但她的嘴角是往上翘的。
那顿年夜饭,我们四个人坐在一起,吃了两个小时。菜很丰盛,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四喜丸子、凉拌木耳、红烧猪蹄。王桂兰的厨艺其实很好,以前是我没机会吃。
吃完饭,唐雨送我出门。冬天的夜很黑,但路灯把村子的路照得很亮。
“李牧。”唐雨站在路灯下,仰着脸看着我,眼睛里有光。
“嗯?”
“你想好什么时候娶我了吗?”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很简单的银戒指,不是什么大牌子,但花了我大半个月的工资。
唐雨看着那枚戒指,愣住了。
“本来想等明年再给你,但我怕你又跑了。”我笑着说,“先定下来,行不行?”
唐雨盯着那枚戒指看了五秒钟,忽然伸手抢过去,自己给自己戴上了,然后把手举到路灯下翻来覆去地看。
“好看。”她说,眼眶红了。
“你还没说行不行呢。”
“我说了好看。”
“好看不是答应。”
唐雨忽然踮起脚尖,在我脸上亲了一口,然后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我说:“李牧,我等你五年,不是为了听你说行不行的。我是为了今天。”
她扬了扬手上那枚戒指,笑得像个傻子。
我站在路灯下,也笑了。
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有人家在除夕夜就开始放炮了。县城的方向亮着一片灯火,像是一个巨大的、温暖的怀抱。
我想起三个月前,退伍那天,王桂兰站在村口说的那些话。那时候的我以为那是故事的终点,现在才知道,那只是一个开始。
人生就是这样,你以为走到绝路了,转个弯就是柳暗花明。你以为别人看不起你,其实她只是太害怕了。你以为命运对你不公,其实它只是给了你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我拿出手机,给老连长赵铁军发了条消息:“连长,十五万我分三年还您,第一年的利息我按定期存款算,打您卡里了。”
赵铁军秒回了一个语音,点开来是他的大嗓门:“李牧你他妈的是不是皮又痒了?我说过不要利息就是不要利息,你再跟我客气,教官的事我就不找你了!”
我笑着回了个“收到”。
然后我又翻出陈建国的号码,发了一条:“陈舅,下周我做东,您带上舅妈,咱们一起吃个饭。”
陈建国回了一个字:“好。”
我收起手机,把手插进口袋里,往家的方向走。
冬天的风吹在脸上很凉,但口袋里装着的东西很暖。
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就是一个小小的丝绒盒子,里面本来装着那枚戒指,现在空了。但口袋里还有一样东西,是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
那是唐雨还给我的三百一十七封信中的第一封,是我在新兵连写的。
信纸的背面,是她的回信,字很小很秀气——“李牧,你别怕,我会等你的。”
我等到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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