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南卡罗来纳州毕晓普维尔的一个花园俱乐部终于把"月度庭院奖"颁给了Pearl Fryar。这个奖项他们本来不想给——不是因为他的院子不够好,而是因为他的房子在行政划分上"不算"毕晓普维尔。但真正让他们别扭的可能是另一件事:Fryar是个黑人,而七年前他刚搬来时,有白人邻居明确告诉房产中介,不希望黑人夫妇住进这个社区,理由是"他们不会打理院子"。
Fryar用六年时间,把这句歧视变成了三英亩的土地艺术。他去世的消息在四月传出,享年86岁。园艺界叫他"植物界的毕加索",但这个称号其实不太准确——毕加索是科班出身、巴黎镀金的艺术明星,而Fryar是个自学成才的工厂工人,他的工具是从垃圾堆捡来的,他的老师是当地苗圃老板三分钟的口头指导,外加童年在佃农家庭帮工时积累的植物知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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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故事里有很多我们以为熟悉的元素:美国南方的种族歧视、自学成才的民间艺术家、把逆境变成创作动力的励志叙事。但Fryar的案例值得单独拎出来看,因为他触碰了一个很少被讨论的问题——园艺为什么有"门槛",以及谁有资格定义什么是"好"的庭院。
一、一场由歧视引发的"军备竞赛"
Fryar的人生轨迹在1970年代末发生转折。当时他在纽约的罐头制造厂工作,被调到南卡罗来纳州的分厂。他和妻子想在毕晓普维尔买房,遭遇了上述的种族歧视。他们最终买了稍远处的一块地,三英亩,带双层住宅。
这里需要解释一个背景:Yard of the Month(月度庭院奖)是美国郊区社区常见的民间荣誉,通常由花园俱乐部或居委会评选,标准包括草坪整洁度、花卉搭配、季节性维护等。这个奖项没有奖金,本质是一种社区认可——谁家的院子"体面",谁就更像"好邻居"。
Fryar最初的目标很具体:拿下这个奖。但当他被告知没有资格参评时,事情变了。他没有抗议规则不公,而是转向了另一种竞争——如果我不能赢你们的比赛,我就创造一个你们无法忽视的标准。
他开始把灌木和树木剪成抽象造型。不是传统园艺那种规整的球形或锥形,而是螺旋、拱门、不对称的漂浮形态。他从垃圾场回收被丢弃的植物,用工厂废料做支架,在凌晨四点起床修剪——因为他白天还要在工厂上十二小时班。
到1980年代中期,他的院子已经不像"院子"了。它更像一座露天雕塑公园,只是材料是活的。当地花园俱乐部最终破例把奖颁给了他,但Fryar没有停手。他继续剪了四十年,直到今年四月在家中去世。
二、"我不应该知道怎么做"
Fryar有一句被广泛引用的话:"园艺学家 constantly 说我不应该能做到这些。我做到是因为我不知道规则。我根据自己的感觉做我想做的事。"
这句话可以读作典型的民间艺术家宣言—— outsider 对抗 institutional knowledge 的浪漫叙事。但放在园艺史的语境里,它指向更具体的东西。
西方修剪造型艺术(topiary)的历史至少可以追溯到古罗马。小普林尼曾描述过托斯卡纳一座别墅里被修剪成文字和人物形状的灌木。一千多年前,中国人就开始将树木培育成特定造型;到14世纪,日本的盆栽艺术已有图像记载。文艺复兴时期,欧洲宫廷花园复兴,汉普顿宫在16世纪末、凡尔赛宫在17世纪末都出现了复杂的修剪造型。
但这些传统有一个共同点:它们都是精英的、制度化的。罗马别墅、中国园林、日本寺院、法国宫廷——修剪造型从来都是权力和资源的展示,需要专业园丁团队、大量土地、以及"正确"的审美训练。即使到了20世纪美国郊区的"月度庭院奖",评判标准依然由花园俱乐部(通常是中产白人女性组织)制定,偏好整洁、对称、符合季节期待的景观。
Fryar的"违规"在于多个层面。技术上,他没有接受过任何正规园艺教育——那三分钟的苗圃指导只教了他如何修剪基本的球形。美学上,他的造型是抽象的、动态的,不像传统修剪造型那样追求几何精确或叙事性(比如剪成动物形状)。最重要的是,他的创作动机不是服务社区审美,而是回应社区排斥。
这种"不知道规则所以打破规则"的路径,在艺术教育里是被禁止的。但Fryar证明,在某些领域,无知可以是生产力——当你不被允许进入游戏,你反而可能发明新游戏。
三、从私人院子到公共遗产
Fryar的院子在1990年代开始吸引超出当地的关注。纪录片《A Man Named Pearl》(2006年)记录了它的创作过程,园艺杂志和学术机构开始研究他的技术。但最具讽刺意味的转变可能是:这个最初因歧视而诞生的私人空间,最终变成了南卡罗来纳州的文化旅游景点。
这里涉及一个复杂的伦理问题。当边缘群体的创伤性创作被主流社会收编为"文化遗产",这是认可还是剥削?Fryar本人似乎选择了实用主义——他开放院子供参观,与社区学院合作开设课程,接受企业赞助维持花园运营。但他也始终保持着某种独立性:没有加入任何专业园艺组织,没有按照学术标准"规范化"自己的技术,甚至在晚年视力下降后仍然坚持每日修剪。
他的案例与另一些"民间艺术家"形成对比——比如霍华德·芬斯特(Howard Finster)或亨利·达戈(Henry Darger),他们的作品在死后被画廊和收藏家重新语境化,往往脱离了原有的社区和功能。Fryar的不同在于,他的作品是活的、需要持续维护的,这迫使任何"收编"都必须与他本人合作。你不能像买一幅画那样买走他的花园,你只能访问它、赞助它、或者在纪录片里观看它。
这种"不可移动性"可能是Fryar保持自主性的关键。但也带来另一个问题:当他去世,谁来维持这三英亩的艺术?据目前的报道,他的花园由非营利组织运营,但长期可持续性不明。活的雕塑不像青铜或大理石,它们会死。
四、"植物界的毕加索"是个什么称号
媒体给Fryar的称号需要拆解。"毕加索"意味着现代主义、形式创新、打破传统——这些确实符合Fryar的创作。但毕加索同时意味着市场价值、学术经典化、以及一套完整的阐释体系。Fryar的作品从未进入拍卖行,他的"创新"也没有被写入园艺教科书。
这个称号的流行,可能更多反映了主流文化对"民间天才"的叙事需求——我们需要相信,在没有制度支持的情况下,个体仍然可以通过纯粹的天赋和勤奋达到卓越。这种叙事本身是安慰性的,但它也掩盖了制度排斥的结构性问题。Fryar不是"尽管"没有受过教育而成功,而是"因为"被排斥而被迫发明新路径。这不是浪漫的故事,这是资源分配不公的副产品。
另一个值得注意的细节:Fryar的韩国服役经历。他是化学武器专家,这个背景很少被讨论,但它可能 relevant 到他对"控制自然"的理解。修剪造型本质上是一种对植物生长的干预——你强迫活物按照你的意愿塑形。化学武器是这种逻辑的极端版本。Fryar从未公开谈论过这段经历与后来创作的关系,但从化学武器到园艺的职业生涯,本身就构成了一种关于"控制"的叙事弧线。
五、园艺的民主化可能吗
Fryar的故事提出了一个更大的问题:园艺作为文化实践,能否真正民主化?
在美国,庭院维护长期以来与种族和阶级身份绑定。"好院子"的标准由特定群体制定,而执行这些标准需要时间、金钱和知识——这些都是不平等分配的。Fryar的回应不是挑战标准本身,而是创造一种无法被既有标准评判的新事物。他的抽象造型如此偏离常规,以至于花园俱乐部无法用"月度庭院奖"的框架来否定它。
但这种策略有代价。Fryar的花园最终成为了一个例外,而不是新规则。它没有改变毕晓普维尔的房地产歧视(南卡罗来纳州至今没有全面的公平住房执法),也没有让更多黑人园丁进入主流园艺界。它创造了一个可供参观的奇观,但奇观往往强化而非消解"正常"与"异常"的边界。
更诚实的评价可能是:Fryar的成就既是个人才华的证明,也是制度失败的纪念碑。我们赞美他的创造力,也应该追问为什么这种创造力只能通过排斥来激发。如果他在1970年代被允许正常参与社区生活,他是否还会成为"植物界的毕加索"?这个问题没有答案,但它提醒我们,天才叙事有时是对结构性不公的美化。
六、活着的艺术,死去的艺术家
Fryar去世时,他的花园正处于最佳状态还是衰退期,报道没有明确说明。活的雕塑需要持续的干预——修剪、施肥、病虫害防治。这种依赖性使它们与大多数艺术形式不同:没有"完成"的状态,只有维护或消亡。
这或许是Fryar留给园艺界最复杂的遗产。他证明了修剪造型可以脱离宫廷和博物馆,成为个人表达的工具。但他也证明了这种表达的脆弱性——它需要持续的身体劳动,而身体是会衰老和死亡的。当Fryar的视力开始下降,他调整了工作时间,在光线最好的清晨修剪。现在他去世了,花园的命运取决于机构支持和公众兴趣,而这两种资源都不稳定。
纪录片《A Man Named Pearl》的结尾,Fryar站在一座螺旋造型的紫杉前说:"我不是在创造艺术,我是在和植物对话。"这句话可以被读作谦逊,也可以被读作对艺术界分类的拒绝。无论如何,它提醒我们,在"植物界的毕加索"这个称号背后,是一个具体的人在具体的时间里,用具体的手势,改变了一些植物的生长方向。这种具体性,可能比任何称号都更值得记住。
Fryar的花园现在还在南卡罗来纳州,三英亩,对公众开放。如果你去参观,你会看到螺旋、拱门、漂浮的形态——以及一个尚未回答的问题:当创造它的手停止工作,这些活着的雕塑会变成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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