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好,老朋友
Best wishes for you
公元1772年,清乾隆三十七年。
这一年正月,乾隆帝颁下一道谕旨,令各省督抚学政加意搜访遗书,以备编纂一部前所未有的大型丛书——这便是后来《四库全书》的缘起。
而在帝国东南一隅,福建建宁府瓯宁县紫溪里(今南平市建阳区漳墩镇),一位肖姓茶农做了一件当时看来微不足道的事:他以当地菜茶的幼嫩芽叶,用半晒半晾、不炒不揉的方法,制成了一种形态独特的茶。
据《水吉志》记载:“白茶”在水吉紫溪里问世。
这个时间比福鼎用大白茶芽制白毫银针的1886年早了整整一个多世纪。
![]()
![]()
![]()
这位茶农大概不会想到,他手中这把不经炒揉的茶叶,将在随后两百余年里,漂洋过海,抵达东南亚、欧洲、美洲的茶桌,成为海外华侨心心念念的故土滋味,也成为西方茶商拼入高级红茶的点睛之笔。他更不会想到,这两百余年的荣光,在他身后近两百年,被短短一二十年的市场变迁冲刷得几乎了无痕迹。
这种茶,后来被称为“南坑白”,是中国现代白茶最早的雏形。
茶界泰斗张天福在《福建白茶的调查研究》中有过明确论断:“先有小白,后有大白,再有水仙白。”
林今团《建阳白茶初考》将白茶创制时间考证为1772—1782年,这一说法至今未受学界质疑。
这片土地,后来有了一个更为人知的名字—— 建阳漳墩,中国小白茶的发源地。
![]()
![]()
严格地说,如今大多数人对“建阳白茶”这四个字是陌生的。
当你坐在北上广深任何一间精致的茶空间里,主理人端上一杯白茶,十有八九会告诉你:这是福鼎的。 中国的白茶在福建,福建的白茶在宁德,宁德的白茶在福鼎 ——这条认知链像一道被反复念诵的咒语,将一段长达两百余年的历史,抹得干干净净。
这不只是一个比喻,这是确凿的事实。
让我们回到并不遥远的几十年前。五六十年代,福建白茶产量占全国95%以上,建阳就占全省80%,而今天如日中天的宁德白茶——福鼎白茶产量甚至仅占百分之十左右。1979年,建阳白茶产量达到六百五十吨的历史最高峰,出口五百三十余吨,双双占全国白茶的八成。
彼时的漳墩,是建阳唯一的茶叶“万担公社”。
1984年,漳墩贡眉白茶在合肥全国名茶品质鉴评会上被授予“中国名茶”称号,那是计划经济体制行将落幕的前夜,一个老茶区在旧时代收获的最后一项最高荣耀。(数据来源见文末注释)
如果时光停留在此刻,建阳白茶就是中国白茶的代名词,这一点毫无争议。
然而,历史的转折从来不会提前敲门。
![]()
![]()
上世纪九十年代,变化开始了。
宁德白茶异军突起。茶树品种的先天优势、产业链条的相对完善、民营企业在国企改制浪潮中迸发的市场活力,再加上地方政府倾尽全力的产业扶持——这四重力量汇聚在一起,像一场蓄谋已久的洪水,在短短十余年间,将建阳白茶经营了两百多年的版图,冲刷得面目全非。
让我们看一组触目惊心的对比。
茶界泰斗张天福在《福建白茶的调查研究》中明确论断:“先有小白,后有大白,再有水仙白。”
小白,即建阳菜茶群体种。白茶四大花色中的白牡丹、贡眉、寿眉皆首创于建阳。从1772年到1990年,建阳白茶统领中国白茶整整两百余年。
然而,两百余年的统治,被十余年颠覆。
到2016年,建阳白茶产量仅余九百余吨,占全国白茶总量的百分之四。而同一年,福鼎白茶产量已突破一万一千吨,超过全国白茶产量的一半。“世界白茶在中国,中国白茶在福鼎”——这句话像一枚钉子,把建阳白茶钉进了无人知晓的历史暗角。(数据来源见文末注释)
![]()
今天的市场上,甚至形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认:中国白茶的历史,从福鼎开始。
没有人问,在福鼎之外呢?没有人问,那个真正的开创者,去了哪里? 人类太擅长遗忘了,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的。 我写下这句话的时候,并不感到痛快,只感到一种彻骨的悲凉。
然而,公正地说,宁德白茶的崛起功不可没。
正是它的市场成功,把白茶这个曾经偏安一隅的小众茶类,推到了中国茶舞台的中央。这股商业力量的激活,像一场春雨,浇灌了整片白茶森林。而建阳白茶,也因为这位“竞争对手”的强势拉动,重新获得了被市场看见的机会——它的原生种质资源、它的荒野古茶树群落、它那隐没在杂木林中的完美生态,正在新一轮的白茶热潮中逐步复苏。
![]()
![]()
历史有时就是这样吊诡。推你入暗角的手,和拉你出暗角的手,有时来自同一个方向。
这让我一次又一次地想起叶飞龙老师。这位建阳白茶的非遗传承人、国茶人物制茶大师,在年过花甲之后,开始默默做一件在许多人看来毫无价值的事——收集记录建阳白茶的历史,寻访那些经历过辉煌年代的老茶人,将他们口述的记忆一页一页封存下来。
我问他为什么要做这个。他笑了笑,用一种近乎平淡的语气说: 不管有用功还是无用功,这样的事总要有人去做 。
这句话,让我在那一瞬间竟然说不出话来。
![]()
那天和叶飞龙老师一起从茶山下来,我们准备启程回去,夕阳正落在凤凰山的山脊上。我看着后视镜里渐渐远去的层峦叠嶂,忽然有一个念头: 我们所处的这个时代,正在以难以想象的速度遗忘自己的来路 。幸而,总会有叶飞龙这样的人,像一块固执的石头,站在时间的洪流里,用自己的方式抵抗着遗忘。
可是,这只是一个引子。
从一杯茶汤身上,我看到的是一个更大的历史暗角。
中华民族拥有数千年星河灿烂的文明史。仁义礼智信,先天下之忧而忧,修身治国平天下,四大发明,象形文字——这些精神、文化底色,在很长的历史阶段里,一直引领着世界。然而,短短两三百年的落后,短短几十年的向西方学习,竟让这数千年的领先地位被扫入了暗角,甚至被有意识地集体遗忘和踩踏。
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他们在中国成长,接受中国的教育,出去喝了一点洋墨水,感受到了西方灯塔的光,便自觉可以居高临下地俯瞰华夏文明。他们动辄把欧美的价值观搬出来,动辄把灯塔的光束照进来说事。更有甚者,以自己作为中国人为耻,趾高气扬地对中国文化进行各种鞭笞,仿佛投胎于此是天大的原罪,恨不得转世重来,换一个国籍。
我必须在此处做出一个澄清:我并不是说要对中国的文化、制度进行毫无保留的袒护。批评是必要的,反思是必要的,甚至痛苦的自我审视,也是必要的。
但我真正感到刺痛的,是另一件事。
刺痛我的,是那些对西方有一定了解的知识分子,尤其是身处体制内部的人才,反而对自己的民族最没有信心。这不是基于逻辑的理性判断,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毫无道理的自我否定。他们受着体制的培养,却在精神上常年仰望另一座彼岸的灯塔,膝盖仿佛是天生就软了三分。
这种现象之普遍,之深入骨髓,才是我们这个时代真正需要正视的暗角。资深者反而不自信,反而自我否定——这荒诞的逻辑,却实实在在地在现实中不断上演。
![]()
![]()
![]()
然而,历史不过是一个轮回。
德国哲学家黑格尔说过:存在即是合理的。
这句话常常被误解为对既有现实的妥协,但它的真正含义是,每一个“存在”背后,都有它生成与延续的必然逻辑。被扫入暗角的,总有重新浮出水面的机会。
那座被仰望了太久的灯塔,如今也在变得暗淡。随着西方制度走到当下这个阶段,结构性的弊病开始逐步暴露——川普上台以来的种种乱象,俄乌战争的泥潭,巴以冲突中赤裸裸的双标,萝莉岛事件揭开的那丑陋一角——一层一层,剥去了那层神圣的外衣。
与此同时,因为对中国的焦虑而产生的应激式制裁、封锁、打压,反而激发了一种向上的力量。在重重围堵之中,中华文明在文化、科技、教育、医疗等各个领域,取得了相当瞩目的成就。
灯塔在暗淡。而这片曾经引领世界数千年的土地,正在沉默中积蓄着能量。
![]()
![]()
![]()
想到这里,我下意识地冲开一泡荒野古树白。
沸水注入的刹那,那些自由生长的茶叶在盖碗中慢慢舒展开来,像从一场漫长的梦中苏醒。它们来自凤凰山深处隐秘的森林,来自那些不知道岁月年轮的荒野古树。这些古茶树就这么散落在林间,与杂木共存,与藤蔓缠绕。种子是谁撒下的,已经无人知晓。它们就这样长在那里,经年累月,看春去秋来,看沧海桑田。
叶飞龙老师手用最传统的工艺,替我们把这片古树的滋味完整地留在了茶汤里——这便是南唐拾茶来自小白茶发源地的荒野古树白。
茶汤一入口,森林的清凉感便铺开来,带着鲜竹沥的清甜和幽幽的薄荷香。香气浓郁却不张扬,是那种落在水里的花香——花粉香、银花香,沉在汤底,饱满的充盈整个口腔。
细品之下,还有一丝奶酪的醇柔,混着老冰糖和氨基酸交织出的甘甜。七八泡之后,粽叶香悠悠浮上来,挂杯的是甘蔗的清甜,尾调里藏着一点点生香,若有若无,像森林深处佛过的微风。
![]()
![]()
那一瞬间,我想起了那个阳光正好的午后,和叶飞龙老师走进那片森林秘境。那些散落在林间的古老茶树,就这么安详地立在那里。而此刻,它们都化成了口腔里无尽回甘。
山还在,凤凰山的云雾还在,漳墩的溪水还在,那些隐没在森林古树中的荒野老茶树还在。数百年的白茶制作技艺还在代代相传。成就优质白茶所需要的完美生态——水文、土壤、海拔、气候——依然完好地保存在闽北的群山之间。曾经的万担公社,曾经的贡眉名茶,曾经那些隐没在烟雨下森林古树中的隐秘的原生野茶种子资源——它们也都还在。
叶飞龙老师这样热爱乡土的匠人还在。那些和他一样,默默守护着这片土地的老茶人,也都还在。
那么,这片土地的荣光,便不会永远沉睡。
![]()
![]()
![]()
或许在不远的将来,建阳白茶将不再是历史的暗角。它将重新展现出作为中国白茶发源地应有的辉煌与光芒。
或许在不远的将来,不只是我们中国人自己,地球上任何一个角落的人,对于中华文明的叙事,都将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色彩。七百年前,一个叫马可·波罗的意大利人,用一部游记,让整个欧洲开始疯狂地向往那个被他们称为“天堂”的东方。那种迷恋,不是源于征服,而是源于对一个更高阶文明的惊叹与崇拜。
如今,灯塔正在暗淡,而这片土地正在积蓄着磅礴的力量。从1772年的第一泡“南坑白”,到今天凤凰山深处那片自由生长的荒野古茶林;从叶飞龙手中那本泛黄的历史记录,到每一个在时间里坚守的普通人;那些蛰伏在时间深处的历史暗角,终将重新浮出水面,重新登堂入室。
![]()
![]()
![]()
![]()
图片、排版丨 小妖
文案原稿丨 黎叔
主要数据来源注释
1. 清乾隆三十七年至四十七年(1772—1782)建阳南坑肖氏创制“南坑白” :出自林今团《建阳白茶初考》(1990年),以及《水吉志》记载。另见危赛明主编《中国白茶史(1950—1969)》,中国农业出版社,2019年。
2. “也成为西方茶商拼入高级红茶的点睛之笔” ,出自当代茶界泰斗张天福先生于1963年发表的《福建白茶的调查研究》一文。文中明确指出:“白茶中以'银针'最为名贵……欧美茶商也有用少量拼入高级红茶中以增加美观,提高价格。”
3. 张天福“先有小白,后有大白,再有水仙白” 论断:出自张天福《福建白茶的调查研究》,原载福建省茶叶学会编《白茶研究资料汇集(1963—1964)》,1965年出版。据陈宗懋主编《中国茶经》(1992)记载,白茶品类包括银针白毫、白牡丹、贡眉(寿眉)、新工艺白茶。
4. 民国时期水吉白茶产量与出口地位 :1936年水吉产白茶1640担,居全省首位。据张天福《福建白茶的调查研究》(1963)记载,全省当年白茶总产3280担,水吉约占48%。1940年水吉核准加工出口白茶3600箱,占全国侨销茶的三分之一,据中茶福建公司统计。
5. 五六十年代建阳白茶占全国总产量80% :据危赛明主编《中国白茶史(1950—1969)》,1962年中茶福建公司《关于增加白茶产量和提高质量的几点意见》明确指出“本省白茶集中生产在建阳和松政县,其中建阳县占总产量的80%,漳墩又占建阳的83%左右”。
6. 1979年建阳白茶产量与出口量达到历史最高峰 :建阳白茶产量650吨,出口533.25吨,双双占全国白茶八成左右。据中茶福建公司统计及《中国白茶史(1950—1969)》。
7. 国务院于1984年6月发布的国发【1984】75号文件规定 :除边销茶继续实行派购,内销茶、出口茶彻底放开,实行议购议销,并提出“1984年先搞试点,总结经验,1985年全面推开”)
8. 1984年漳墩贡眉白茶获“中国名茶”称号 :据中茶福建公司统计。
9. 2016年福鼎白茶产量11364吨,建阳白茶产量904吨 :据中国茶叶流通协会《2017中国白茶产销形势分析报告》,2016年全国白茶总产量22491.15吨,福鼎占50.5%,建阳约占4%。
10. 黑格尔“存在即是合理的” :出自黑格尔《法哲学原理》(1821年)序言:“凡是合乎理性的东西都是现实的,凡是现实的东西都是合乎理性的。”(Was vernünftig ist, das ist wirklich; und was wirklich ist, das ist vernünftig.)
11.当年明月语录:出自2010年《锵锵三人行》原话: “我们从历史中得到的唯一教训,就是我们从来不会吸取教训。” 此句最早可追溯至德国哲学家黑格尔。
![]()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