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出东方”旅顺口崂嵂嘴炮台石额被掠始末

“震出东方护海疆”~旅顺历史题材连环画创作《甲午，甲午！》

晚清时期，神州陆沉，列强环伺，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如狂风骤雨，席卷着风雨飘摇的腐朽王朝。在这危如累卵的时局中，北洋海防的筹建，是清廷最后一次试图挽狂澜于既倒的悲壮尝试；而旅顺口崂嵂嘴炮台的“震出东方”石额，便是这段血泪历史的无声见证者。它曾镌刻着华夏儿女固守海疆的万丈雄心，最终却沦为日军侵华的战利品，被劫掠至日本靖国神社，成为刻在民族记忆里的百年国耻铁证。

一、残烛微光：李鸿章擘画，北洋海防的艰难启航

道光至光绪年间，东南海疆屡遭列强侵扰，渤海门户形同虚设，京师安危，大半系于旅顺口这片长期无人经略的海岸线上。

正是在这般风雨飘摇的危局之中，李鸿章上奏朝廷，力主筹建北洋海防，直言旅顺口“地当渤海咽喉，为京师左辅，港势深藏，可依险筑台，为海军根本之地”。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以清廷彼时积重难返的弊政，这道海防防线，或许是国门最后的屏障，也或许只是一场无力回天的徒劳修补。

“慈禧懿旨南北洋”~旅顺历史题材连环画创作《甲午，甲午！》

然而，北洋海防的筹建之路举步维艰。彼时清政府国库空虚、财政亏空，朝堂守旧派极力阻挠，讥讽“师夷长技”是舍本逐末，更有朝臣诟病海防建设耗费巨万、得不偿失。李鸿章在奏疏中慷慨陈词：“海疆不固，则国本不立。今日耗财，乃为他日守财；今日筑防，乃为他日守疆。若因循守旧、坐视危局，他日国门洞开，你我皆为千古罪人！”

“运筹帷幄直隶湾”~旅顺历史题材连环画创作《甲午，甲午！》

随后，李鸿章奏派“谙习戎械，博通经济，才具勤敏”的袁保龄主持旅顺工程局，总办海防工程，兼管水陆军防务。袁保龄与毅军统领宋庆、天津镇总兵丁汝昌、津海关道周馥、北洋沿海水陆营务处道员刘含芳，以及受聘来华的德籍洋员康斯坦丁·冯·汉纳根（Constantin von Hanneken，1855—1925，主导旅顺口、大连湾、威海卫炮台的设计与营建）通力协作，开启了历时十余年的北洋海防建设工程。

袁保龄

“修炮台虎踞龙盘”~旅顺历史题材连环画创作《甲午，甲午！》

旅顺口海岸线上，一座座炮台依山而建、拔地而起。椅子山、松树山、黄金山、崂嵂嘴等十余座炮台互为犄角、层层布防，构成了严密的海岸防御体系。其中崂嵂嘴炮台（当地俗称“老驴嘴”），坐落于旅顺口东岸地势最险要之处，山势高耸、控扼航道，是扼守旅顺海路的第一道关口，也是整个旅顺海防体系的核心要害。告竣落成之际，李鸿章亲笔题写“震出东方”四字，镌刻石额高悬于炮台正门。

图片由旅顺近代史研究学者李怀武提供

整座炮台依照德国最新筑垒技术营建，墙体以巨型条石砌筑，坚固异常；台内布设多门德国克虏伯重炮，炮口直指外海，每一门火炮都耗费巨额白银，从西洋万里迢迢海运而来。再加上耗银数百万两、从英德两国外购舰船组建的北洋水师，清廷一度构筑起号称“亚洲第一、世界前列”的海防体系，自诩“固若金汤”。

关于“震出东方”石额的拟定、镌造与悬挂全过程，均可通过李鸿章与袁保龄的往来禀牍、上奏朝廷的奏折得到完整史料印证：

图片由旅顺近代史研究学者李怀武提供

光绪十二年八月，袁保龄呈送李鸿章《崂嵂嘴炮台工竣并拟悬“震出东方”石额文折》，文中明言：““竊職道督修旅順嶗嵂嘴砲臺工竣……臺身全系石砌堅厚異常砲位已配足器具齊全。擬於臺門額泐震出東方四大石匾以壯觀瞻而昭威遠……”

图片来自网络

数日后，李鸿章批复：

“據稟已悉

嶗嵂嘴砲臺工竣甚屬妥善

震出東方四字義蘊宏深足壯觀瞻

准如所擬辦理”

图片由旅顺近代史研究学者李怀武提供

同月，袁保龄再呈李鸿章《禀覆炮台工竣请奖事折》，补充禀报：“竊奉憲札以旅順嶗嵂嘴砲台工竣飭將在工員弁夫役分別勞績開摺請獎……所擬震出東方匾額體勢雄渾與砲台形勢相稱已飭匠鐫造擇吉懸掛……”

同年十一月初四日，李鸿章在《旅顺各炮台工竣出力员弁请奖折》中上奏朝廷，明确记载：“……嶗嵂嘴黄金山兩臺尤為扼要工料最鉅規制亦最崇閎嶗嵂嘴門頭石額係臣親筆題寫字勢雄健以壯軍威”

“震出东方护海疆”创作中……

清宣统元年萨嘉曦抄本《南北洋各海口炮台图说》卷一·奉天各海口炮台图说·崂嵂嘴前后炮台图说（现藏福建省图书馆），亦有精准佐证：“嶗嵂嘴在旅順口東岸黃金山之北山勢突出俯臨海口為東路第一要隘……砲臺門頭石額係李傅相親筆題寫，字勢雄健，以壯軍威周圍築護牆馬道藥庫子彈庫官房兵房工料堅固布置合宜。”

二、风雨飘摇：甲午烽烟起，旅顺陷落的血泪悲歌

然而，洋务运动昙花一现的生机，终究无法掩盖清王朝腐朽衰败的本质。北洋水师虽纸面实力强劲，却深陷朝堂腐败、派系倾轧的泥潭，难以发挥实战战力：军费被层层克扣挪用，战舰常年缺乏维护保养，弹药供应短缺伪劣，官兵训练松弛懈怠，曾经盛极一时的海防力量，早已沦为外强中干的空中楼阁。

光绪二十年（1894年），甲午中日战争全面爆发。清军军备废弛、指挥失当，黄海海战一役，北洋水师遭遇重创，制海权彻底丧失。

“大屠杀血案元凶”~旅顺历史题材连环画创作《甲午，甲午！》

1894年11月21日，日军攻陷旅顺口，耗费十余年心血营建的北洋海防体系轰然崩塌。日军入城之后，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制造了震惊中外、惨绝人寰的旅顺大屠杀。

图片由旅顺近代史研究学者李怀武提供

日军随军记者龟井兹明，在战地日记中完整记录了崂嵂嘴炮台的陷落与石额劫掠的全过程，其11月21日的日记，清晰描述了炮台的坚固形制与“震出东方”石额的原貌：

“11月21日 晴……老蛎嘴砲台、旅順東岸ノ最堅ナル穹窖砲台ナリ。入口ノ石額ニハ「震出東方」ノ四大字ヲ彫ル、筆力雄渾、李鴻章ノ題スル所ト伝フ。砲台ハ巨石ヲ以テ築キ、穹頂ニ土ヲ覆ヒ、内部ニクルップ重砲四门ヲ蔵シ、海面ヲ俯瞰シ、勢ヒ極メテ雄峻ナリ。本日我軍此台ヲ陥落セシメ、額ハ完好ニシテ、字勢猶存スルヲ見ル、誠ニ清国海防ノ象徴ナリ。”

中文译：“晨7时，随师团本队向旅顺东岸进击……老蛎嘴（崂嵂嘴）炮台，乃旅顺东岸最坚固之穹窖炮台，入口石额镌“震出东方”四大字，笔力雄浑，传为李鸿章所题。炮台以巨石砌成，穹顶覆土，内藏克虏伯重炮四门，俯瞰海面，势极雄峻。今日我军攻陷此台，见匾额完好，字势犹存，诚清国海防之象征也。”

“惨绝人寰大屠杀”~旅顺历史题材连环画创作《甲午，甲午！》

11月23日的日记，则直接记录了石额被野蛮拆卸的暴行，成为日军劫掠文物的铁证：

「旅順口、崂嵂嘴砲台門額『震出東方』の石匾、本日（11月23日）取り外しを完了し、東京へ送付の予定。」

中文译： “旅顺口，崂嵂嘴炮台门额‘震出东方’石匾，今日（11月23日）拆卸完毕，拟送往东京。”

这场浩劫，让旅顺这座百年海防重镇沦为人间地狱。而高悬于崂嵂嘴炮台的“震出东方”石额，也在战火中迎来了屈辱的命运。日军无视其承载的海防意志与民族精神，将其视作炫耀侵略战功、彰显征服野心的战利品，强行拆解掠走。

三、羁旅异乡：石额入神社，百年国耻的无声控诉

“震出东方”石额被日军拆解后，即刻被海运运往日本，告别了它守护十余年的华夏土地，告别了镌刻着晚清海防血泪的崂嵂嘴炮台，从此流落异国、再未归乡。

图片来自大连市国韵文化促进会714志愿会

随后，这件文物被正式移交至靖国神社，与日军从中国、朝鲜等亚洲各国掠夺的无数文物珍宝一同，被当作“战功战利品”陈列展示。靖国神社本为祭祀日本明治维新以来战死将士的场所，自甲午战后逐步沦为日本军国主义宣扬侵略“功绩”、美化殖民战争、煽动军国主义思想的核心场所。

图片由旅顺近代史研究学者李怀武提供

日本陆军省《明治二十七八年战役战利品引渡目录 第17号》（明治二十八年三月，1895年3月正式移交归档），对此事有官方原始记载：

- 原件编号：明治28年（1895）3月 陸移第17号

​- 馆藏机构：靖国神社明治文书馆（非公开馆藏）

​- 原文收录于《靖国神社百年史·资料编》，日文原文：

“一、旅順崂嵂嘴砲台門額『震出東方』石額壹個　李鴻章筆　明治27年11月占領後、同23日に取り外し、戦利品として靖国神社へ引渡す。”

中文译：

一、旅顺崂嵂嘴炮台门额“震出东方”石额一件，李鸿章亲笔书写。明治二十七年十一月占领旅顺后，于同月二十三日拆卸，作为战利品移交靖国神社。

《靖国神社百年史》中篇《社务日志》更有明确后续记载：大正五年（1916年）六月十八日，震出东方石额移设至靖国神社宫司室前庭。

它曾是晚清海防强国的雄心寄托，是中华民族固守疆土的精神象征，彼时却沦为异国神社里的侵略战利品；时至今日，这件珍贵文物早已被日方弃如敝屣，被随意砌在靖国神社内一处杂草丛生的角落，化作一段不起眼的挡土墙，在异国他乡蒙尘百余年。

四、初心不忘：百年沧桑后，爱国人士的艰辛追讨

图片来自大连市国韵文化促进会714志愿会

图片来自大连市国韵文化促进会714志愿会

图片来自大连市国韵文化促进会714志愿会

“震出东方”石额的被劫掠，从来不止是一件文物的流失，更是一段民族历史的刻骨伤痛，是山河破碎、国弱受辱的永恒见证。

百余年风雨沧桑，万里之外的故土，从未忘记这段屈辱历史，从未放弃对流失文物的追索。一代又一代民间爱国志士、文化学者跨越山海，持续奔走、取证交涉，以实际行动捍卫历史真相，守护家国文物尊严。

2026年3月，大连市国韵文化促进会714志愿会会长姬巍一行人专程赴日，前往靖国神社，对园内所藏、日军甲午战争侵华期间掠夺的大连晚清北洋海防文物——李鸿章手书“震出东方”石额，进行实地勘察、影像取证，并正式向日方郑重提出交涉，敦促日本政府正视历史、早日归还非法掠夺的中国文物。

一块长2.96米，高0.96米，重达1.6吨的巨型石额，镌刻过强国雄心，见证过山河破碎，承载着百年国耻，更警醒着后世子孙：

落后就要挨打，自强方能安邦。

鸣谢旅顺近代史研究学者李怀武@路漫漫我陪伴及大连市国韵文化促进会714志愿会提供史料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