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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川大教授干爹的那八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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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汉水老人家

山色远 ,

水波长,

暮云春月照潇湘。

醉魂应逐凌云梦。

分付东风暖花房。

记得八年前,我刚满五十四岁,在汉水名城某机关单位上班,日子像一潭死水,波澜不惊。老伴走了五年,女儿远嫁北京,偌大的房子里只剩我一个人,和一台嗡嗡作响的旧电脑。

那是二〇一八年深秋的一个傍晚,窗外的梧桐叶落了一地金黄。我百无聊赖地打开一个老年交友论坛,一个ID叫"蜀山听松"的帖子引起了我的注意。他发的是一篇关于杜甫诗歌的赏析,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子书卷气,不像那些上来就问你退休金多少、身体怎么样的俗人。

我鬼使神差地回复了一句:"杜工部的沉郁顿挫,非历经沧桑者不能解。"

没想到,他秒回了:"兄台好眼力。我教书三十余载,最怕的就是学生把杜甫读成了励志鸡汤。这世间苦难,原不是拿来励志的。"

一来二去,我们聊了起来。他说他是四川大学的教授,教古典文学,今年六十六岁,姓林,单名一个"松"字。我起初半信半疑——网上自称教授的人多了去了,谁知道是真是假?但他的谈吐确实不凡,从《诗经》到《红楼梦》,从苏轼到王国维,信手拈来,如数家珍。



更让我意外的是,他从不问我收入多少、房子多大,每天只是嘘寒问暖。

"今天降温了,记得加件衣裳。"

"汉水边的桂花该开了吧?蜀地的桂花香得晚,你替我闻一闻。"

"昨晚读《项脊轩志》,读到'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忽然想起你说过你老伴走了五年。树犹如此,人何以堪?"

那些日子,我每天最期待的就是下班回家后打开电脑。他的消息像冬日里的一缕暖阳,一点一点融化了我心里那层厚厚的冰壳。有时候聊到深夜,我会泡一壶浓茶,对着屏幕那头那个素未谋面的人,说着这辈子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的话。

我说起老伴走后那些辗转难眠的夜晚,说起女儿婚礼上我强颜欢笑的落寞,说起机关单位里那些明争暗斗让我心力交瘁。他总是静静地听着,然后发来一段温暖的话,有时候是一首诗,有时候只是一句"我懂"。

就这样,我们在网上聊了整整一年。

二〇一九年冬天,汉水名城下了第一场雪。

林松在消息里说:"建国,我想来看看你。来看看汉水的雪。"

我的心跳激动的跳了起来。

一年来,我们不是没有视频过,但真人见面,终究是不同的。我紧张得像个毛头小子,提前一周就开始准备——把家里打扫得一尘不染,买了新的床单被套,甚至去理发店染了染鬓角的白发。

见面的那天,我起了个大早,在火车站出站口等了整整两个小时。当那个穿着藏青色呢子大衣、戴着金丝边眼镜的身影出现在人群中时,我一眼就认出了他。

他比视频里看起来要胖,更高,肚子微微隆起,精神矍铄。看上去很是儒雅!四目相对的瞬间,他笑了,眼角的皱纹像盛开的菊花。

"建国?"

"林……林老师。"

他走过来,自然而然地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很暖,而且很光滑,指腹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他没有立刻松开,而是握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我就会消失似的。

"叫什么叫林老师,"他嗔怪道,"网上不是叫得好好的吗?"

我脸一热,低声叫了一声:"老林。"

他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像打量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一样,上上下下看了我许久,忽然说:"比视频里精神。就是瘦了些,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那一刻,我忽然鼻子一酸。多久没有人这样关心我有没有好好吃饭了?

我们并肩走出车站,汉水城的雪纷纷扬扬地下着。他忽然停下脚步,仰头看着天空,喃喃道:"真好。汉水的雪,和我想象的一样。"

那一晚,我做了几个拿手菜,开了一瓶珍藏多年的五粮液。酒过三巡,话匣子彻底打开了。我们从诗词歌赋聊到人生哲学,从青春往事聊到暮年心事。他说起他在川大教书的岁月,说起他那个因病早逝的妻子,说起他独自抚养长大的儿子如今在美国定居。

"儿子让我过去,我不去,"他摆摆手,"我这一把老骨头,落叶归根,死也要死在蜀地。但遇见你之后,我忽然觉得,哪里有你,哪里就是根。"

我端着酒杯的手微微颤抖。

夜深了,雪越下越大。我们并肩坐在沙发上,窗外的雪光映进来,把他的侧脸勾勒得如同一幅水墨画。他忽然转过头来,目光灼灼地看着我。

"建国,我大你一轮,今年六十六了。按老话说,黄土都埋到脖子了。但我这辈子,头一回这么想要抓住点什么。"

我看着他,心跳如鼓。

"我们以父子相称吧,"他说,"名分上,我是你爹,你是我儿。但心里头,咱们是彼此的伴儿。这样,世俗的眼光能少些,咱们也能堂堂正正地在一起。"

我愣了片刻,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一夜,汉水城的雪落满了整个城市,也落满了我的心。

临睡前,他忽然说:"建国,我能不能……抱抱你?"

我愣了一下,然后张开双臂。他走过来,轻轻将我拥入怀中。他的怀抱很宽,而且很暖,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墨香和成熟的老男人味。他把下巴搁在我的肩窝里,轻轻叹了口气:"一年了,终于抱到真人了。"

我收紧了手臂,感受着他微微颤抖的脊背。那一刻,所有的距离、所有的顾虑、所有的世俗枷锁,都在这个拥抱里消融殆尽。

"睡吧,"他在我耳边轻声说,"我守着你。"

那一夜,我们像两个害怕黑暗的孩子,在柔软的席蒙斯床垫上相拥而眠。窗外的雪静静地下着,屋里只有彼此均匀的呼吸声。他的手臂搭在我的腰上,温热而有力,我第一次在老伴走后,睡得如此安稳。

从那以后,林松每年都会在寒暑假来汉水名城住上一两个月。其余时间,我们靠视频和电话维系着这份感情。

机关单位的工作朝九晚五,枯燥乏味,但因为有了盼头,日子忽然变得有滋有味起来。每天下班后,我最开心的就是和他视频。他会在那头给我读他新写的诗,我会在这头给他看我养的花。我们约定,等我退休,就一起去旅行,去看看他念叨了一辈子的敦煌,去看看我向往了大半生的西藏。

我们以父子相称,在亲戚朋友面前,他是我的"干爹"。起初我有些别扭,但他坦然得很,每次来我家,大大方方地叫我的名字,大大方方地给我做饭、洗衣、收拾屋子。邻居老王有一次好奇地问:"老陈,这老爷子是你啥人啊?"

我支吾了一下,他倒是接得快:"我是他干爹!这儿子孝顺,非要接我来住几天。"

老王啧啧称赞:"老陈,你这干爹有福气啊,一看就是个文化人!"

关上门,我们俩相视一笑,笑得像两个偷吃了糖的孩子。

那几年,是我们最快乐的时光。

春天,我们去汉水边踏青,他教我辨认各种野花野草。有一次我蹲得太久,起身时腰闪了一下,疼得龇牙咧嘴。他立刻扶住我,眉头紧锁:"你这腰,老毛病了吧?"

"没事,歇歇就好。"

他没说话,扶我回到家,让我趴在床上。然后,我感觉到一双温热的手掌覆上了我的后腰,力道适中地揉捏起来。他的手指修长,指腹有薄茧,按压在穴位上又酸又麻,却奇异地舒服。

"轻点……"我哼哼唧唧。

"忍着,"他的声音带着笑意,"你这腰得好好调理,以后咱们还要走很远的路呢。"

他的手掌带着温度,一下一下,从我的腰际揉到肩颈。我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感受着他指尖传递的关切,眼眶不知不觉湿润了。多久没有人这样为我按摩了?多久没有人这样在意我身体的不适了?

按摩完,他拉我坐起来,从包里掏出一个热敷贴,小心翼翼地贴在我的腰上,然后轻轻拍了拍:"好了,今晚别洗澡,明天再贴一贴。"

我看着他认真的侧脸,忽然伸手抱住了他。他愣了一下,随即回抱住我,下巴抵在我的头顶:"怎么了?"

"没什么,"我闷声说,"就是想抱抱你。"

他收紧了手臂,在我发顶印下一个轻柔的吻:"傻小子。"

夏天,我们在院子里乘凉,他摇着蒲扇给我讲《聊斋》里的故事。讲到精彩处,我听得入神,连蚊子叮了满腿包都没察觉。他发现了,心疼地找来花露水,一边给我涂抹一边唠叨:"多大的人了,也不知道赶蚊子。"

涂完花露水,他却不肯松开我的腿,而是轻轻揉着那些被叮咬的红肿处。夜风习习,他的手在我的小腿上轻轻摩挲,带着凉意和温柔。我低头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忽然觉得,这就是一辈子。

"干爹,"我轻声说,"谢谢你。"

他抬起头,月光下他的眼睛亮晶晶的:"谢什么?"

"谢谢你……还在。"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酸楚和无限的温柔。他俯身过来,在我额头上印下一个长长的吻,然后把我拉进怀里,让我的头靠在他的胸口。我能清晰地听到他沉稳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像是这世间最安稳的节拍。

"建国,"他在我耳边低语,"我会一直在。只要我还有一口气,我就守着你。"

秋天,他陪我去单位值班,在办公室里安安静静地看他的书,等我下班。有一次我加班到深夜,回到办公室时,发现他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握着一本翻开的《宋词选》。我轻轻走过去,想给他披件衣裳,却不小心惊醒了他。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我,立刻笑了:"下班了?"

"嗯,你怎么不先回去睡?"

"等你啊,"他揉揉眼睛,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一个人回去,那屋子冷冷清清的,睡不着。"

我心头一热,走过去握住他的手。他也握紧了我的手,十指相扣。我们就这样手牵着手,走在深夜的街道上,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冬天,我们蜷缩在沙发上看老电影,《霸王别姬》《蓝宇》《断背山》。看到动情处,他会悄悄握住我的手,我也用力回握。有一次看《断背山》,看到杰克和恩尼斯在篝火旁相拥而泣,我忽然泪如雨下。

他察觉到了,立刻把我揽进怀里,让我的脸埋在他的肩窝。他的怀抱很暖,带着熟悉的墨香。他轻轻拍着我的背,像哄孩子似的:"不哭,不哭,咱们比他们幸运,咱们能在一起。"

我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他也看着我,目光深邃如潭。然后,他缓缓低下头,吻去了我脸上的泪水,从眼角到脸颊,最后落在我的唇上。

那是一个绵长而温柔的吻,带着泪水的咸涩和彼此的气息。他的嘴唇有些干燥,但很软,很暖。我们吻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雪都停了,久到整个世界只剩下彼此的心跳。

"建国,"他抵着我的额头,轻声说,"我爱你。"

"我也爱你,干爹。"

那一夜,我们相拥而眠,他的手臂紧紧环着我,像是怕我会消失在这个寒冷的冬夜里。我听着他的心跳,感受着他的体温,在黑暗中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窗外北风呼啸,屋里暖意融融。

第五年的冬天,我生了一场大病。

起初只是普通的感冒,我没当回事,照常上班。没想到一拖再拖,竟拖成了肺炎,高烧不退,被送进了医院。

干爹得知消息后,连夜从成都赶了过来。我躺在病床上,烧得迷迷糊糊,隐约听到病房门被推开,然后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建国!"

我勉强睁开眼,看到他站在床边,头发凌乱,眼镜歪了,大衣扣子都没扣好,显然是匆忙赶来的。他的眼眶红红的,一看到我,眼泪就掉了下来。

"你怎么……才来……"我有气无力地开玩笑。

他顾不上回答,俯身就抱住了我。他的怀抱很紧,很用力,我能感觉到他在微微发抖。

"你这个混蛋,"他的声音哽咽,"生病了也不告诉我,一个人扛着……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办?"

我想抬手拍拍他的背,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他察觉到了,立刻松开我,小心翼翼地握住我的手,贴在他的脸颊上。他的脸很凉,眼泪却滚烫。

"没事了,"他一边哭一边笑,"我来了,我守着你,你不会有事的。"

那一夜,他寸步不离地守在我床边。我高烧反复,浑身滚烫,他就用湿毛巾一遍遍给我擦拭额头、手心、脖颈。他的动作很轻,很柔,像是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

"老林……冷……"我迷迷糊糊地嘟囔。

他立刻脱了外套,钻进被子里,把我紧紧搂在怀里。他的身体很胖,此刻却像一团火,源源不断地传递着温暖。他把我冰凉的手放在他的胸口,让我的头枕在他的臂弯里,用被子把我们俩裹得严严实实。

"还冷吗?"他在我耳边轻声问。

我摇摇头,往他怀里缩了缩。他的心跳声在我耳边沉稳地响着,一下,一下,像是最安心的催眠曲。我感受着他胸膛的起伏,闻着他身上熟悉的味道,在病痛的折磨中,竟渐渐平静下来。

"睡吧,"他轻轻拍着我的背,"我守着你,哪儿都不去。"

那一夜,我睡得前所未有的安稳。即使在高烧的混沌中,我也能感觉到他的手臂一直环着我,他的呼吸一直在我头顶,他的存在,是我对抗病痛最大的勇气。

住院的那半个月,他每天都陪在我身边。给我喂饭、擦身、读报纸、讲笑话。同病房的老大爷羡慕地说:"老陈,你这干爹对你真好,比亲爹还亲。"

我笑笑,握紧了他的手。他也握紧了我的手,十指相扣,藏在被子下面。

出院那天,他扶着我慢慢走出医院。冬日的阳光很暖,他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认真地看着我。

"建国,答应我,以后不管什么事,第一时间告诉我。别一个人扛着,你有我。"

我看着他认真的眼神,忽然眼眶一热,伸手抱住了他。我们在医院门口相拥,不顾来往行人的目光。他的怀抱很紧,很暖,我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快而有力。

"我答应你,"我在他耳边说,"以后,我们一起扛。"

他收紧了手臂,在我发顶印下一个深深的吻:"好,一起扛。"

然而,命运从来不按剧本出牌。

二〇二五年三月,一个乍暖还寒的春日。我正在家里收拾行李,准备过几天去成都接他,手机忽然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请问是陈建国先生吗?"

"我是。"

"这里是汉水名城交警大队。您的……您的父亲林松先生,在汉水大桥附近遭遇车祸,正在市中心医院抢救,请您马上过来。"

我的脑袋"嗡"的一声,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我跌跌撞撞地赶到医院,手术室外红灯刺眼。交警告诉我,老林是早上从机场打车来我家的,出租车在汉水大桥上被一辆失控的货车追尾,司机当场死亡,老林被甩出车外,头部重伤。

我瘫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浑身发抖。明明还有几天就要见面了,明明我们约好了去敦煌,明明……

手术进行了整整八个小时。医生出来,摘下口罩,摇了摇头。

"抱歉,伤者颅内出血严重,我们已经尽力了。他还有最后一点意识,您进去见最后一面吧。"

我冲进手术室,扑到他的床前。他的头上缠满了绷带,脸色苍白如纸,眼睛半睁着,看到我,嘴角竟然扯出一丝笑意。

"建……建国……"

"我在,我在,干爹,我在这儿!"我握住他的手,那双手冰凉冰凉,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温度。

"对……对不起……"他的声音微弱得像一缕游丝,"不能……陪你去……敦煌了……"

"不,不,你能的,你一定能的!"我泪如雨下,"我们说好了一起去敦煌,去西藏,去婺源看油菜花!你不能食言,你不能……"

他艰难地抬起手,似乎想擦去我的眼泪,但手抬到一半,便无力地垂了下去。

我立刻抓住他的手,贴在我的脸上。他的手很冷,冷得像一块冰,但我舍不得松开,仿佛只要我一直握着,就能把我的温度传递给他,就能把他从死神手里拉回来。

"建国……这辈子……遇见你……是我……最大的……幸运……"

"我也是,干爹,我也是!"我泣不成声,把他的手攥得更紧,"你撑住,你撑住啊!我们还有很多地方没去,还有很多事没做!你答应过要一直守着我的,你答应过的!"

他的眼睛半睁着,目光已经开始涣散,但嘴角依然带着那丝笑意。他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说什么,但声音已经微不可闻。

我俯身下去,把耳朵贴在他的唇边。

"建……国……抱……抱我……"

我的心像被一把刀狠狠剜了一下。我直起身,俯身下去,用尽全身的力气抱住了他。他的身上插满了管子,冰冷而僵硬,但我不管不顾,把他紧紧搂在怀里,像从前无数次那样,让我的头埋在他的肩窝,让我的手臂环住他的脊背。

"干爹,我抱着你呢,我抱着你呢……"我哭得浑身颤抖,"你感觉到了吗?我抱着你呢,你别走,你别丢下我……"

他的头无力地靠在我的肩上,我能感觉到他的呼吸越来越微弱,越来越微弱。监护仪上的曲线剧烈地波动着,然后,变成了一条直线,发出刺耳的长鸣。

"老林——!"

我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把他抱得更紧,仿佛只要我不松手,他就能留下来。护士和医生过来拉我,我死死抱着他不放,哭得像一头受伤的野兽。

"老林!你回来!你回来啊!你答应过要一直守着我的!你答应过的!"

他们最终把我拉开了。我瘫倒在地上,看着他苍白而安详的脸,看着他嘴角那丝未散的笑意,忽然觉得整个世界都崩塌了。

我爬过去,最后一次握住他的手,把他的手贴在我的胸口,贴在我跳动的心脏上。

"干爹,你感觉到了吗?我的心还在跳,可你为什么不跳了?你为什么不跳了……"

泪水模糊了我的视线,我俯下身,在他冰冷的额头上印下一个长长的吻。然后,是眼睛,是脸颊,是嘴唇。他的嘴唇已经失去了温度,但我依然吻了很久很久,像从前无数次那样,想把我的温度、我的生命、我的灵魂,都通过这个吻传递给他。

"老林,我爱你。我爱你啊……"

老林走后,我像是被抽走了魂魄。

他的遗物不多,一个旧皮箱,几件换洗衣裳,还有一本他随身携带的笔记本。我颤抖着翻开,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都是这些年他给我写的诗、记的事。

"二〇一九年冬,初见建国于汉水名城。其人温厚,其眼清澈,一见如故,相见恨晚。夜宿其家,相拥而眠,始知此生有归处。"

"二〇二〇年春,与建国游汉水。彼采野花,我吟诗句,相视而笑,恍若少年。归后为其按摩腰疾,触其肌肤,心生怜爱,愿护其一生一世。"

"二〇二一年夏,建国生日,亲手为其煮面。彼食之大快,连汤都不剩,可爱至极。夜为其涂花露水,摩挲其腿,月色如水,心意缱绻。"

"二〇二二年秋,建国值夜班,我陪至深夜。彼伏案工作,我灯下读书,相视无言,心意相通。归途牵手而行,影子交叠,愿此生不离不弃。"

"二〇二三年冬,与建国观《断背山》。彼泣不成声,我拥之入怀,吻其泪痕,终吻其唇。彼唇温热,我心悸动,始知爱之深、情之切。"

"二〇二四年冬,建国病重,我连夜赴之。守其床边,拥之入怀,以体温驱其寒,以心跳安其神。半月相守,寸步不离。出院日,于医院门口相拥,誓此生同甘共苦。"

"二〇二五年春,建国退休在即,喜不自胜。约定同游敦煌、西藏、婺源,此生之愿也。吾已订机票,不日将赴汉水,与彼汇合。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建国,建国,吾之爱也。此生得遇,死而无憾。"

最后一页,是他出事前一天写的:

"明日将赴汉水,与建国汇合,同游敦煌。吾心雀跃,如少年初遇佳人。建国,待我。吾之怀抱,永远为你敞开。"

我捧着那本笔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坐了一夜,哭了一夜。

老林,你食言了。你说好陪我去敦煌的,你说好陪我去西藏的,你说好陪我去婺源看油菜花的。你怎么能说话不算话呢?

他的葬礼很简单,他的儿子从美国赶回来,处理完一切后又匆匆离去。我作为"干爹"的"干儿子",名正言顺地送了他最后一程。骨灰撒在了汉水河里——这是他生前的遗愿。

"我生于蜀地,长于蜀地,但心留在了汉水。就让我随着汉水,流向你吧。"

汉水汤汤,日夜不息。我站在河边,看着那捧骨灰缓缓沉入水中,忽然想起他第一次来汉水时说的话:"汉水的雪,和我想象的一样。"

老林,汉水的雪年年都会下,可再也没有人陪我看雪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空荡荡的家里,习惯性地喊了一声:"老林,我回来了。"

没有人应答。

我愣在玄关,眼泪夺眶而出。我慢慢走到沙发边,坐下,然后像从前无数次那样,蜷缩在角落里,抱着他盖过的那条旧毯子。毯子上还残留着他的气息,淡淡的墨香和烟草味。

我把脸埋进毯子里,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他还在我身边,仿佛他的手臂还会从后面环过来,把我揽进那个温暖的怀抱。

"老林,我好想你……"

我抱着那条毯子,在沙发上蜷缩了一夜。梦里,他来了,像从前一样,从背后抱住我,下巴抵在我的头顶,轻声说:"建国,我守着你,哪儿都不去。"

我转过身,想抱住他,却抱了个空。

醒来时,天已经亮了,枕头湿了一片。

如今,老林已经走了一年多了。

我还是住在那套老房子里,每天按时起床、吃饭、散步。院子里的花我依然养着,他教我的那些植物知识,我一样没忘。春天的时候,蒲公英开了,我会摘一把,放在窗台上,就像他还在时那样。

我报了老年大学的摄影班,学会了用单反。去年秋天,我一个人去了敦煌。站在莫高窟的壁画前,我举起相机,眼泪却模糊了视线。

"老林,我替你来看敦煌了。你看,这壁画多美,和你描述的一样。"

从敦煌回来,我又去了西藏。在布达拉宫前,我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只有我一个人,但我旁边留了一个空位——那是他的位置。

今年春天,我一个人去了婺源。油菜花漫山遍野,金黄一片,美得让人心碎。我站在花田里,忽然想起他说过的话:"等咱们去了婺源,我给你拍一组照片,要笑得像油菜花一样灿烂。"

我举起相机,对着那片金黄,笑着说:"老林,我笑得灿烂吗?"

风吹过,油菜花摇曳生姿,像是他在回应我。

前几天,我整理他的遗物,发现了一张夹在书里的纸条,是他清秀的字迹:

"建国,若我先走一步,你不要悲伤。我这一生,教书育人三十载,桃李满天下,但最骄傲的事,是遇见了你。你是我晚年最温暖的阳光,是我生命最后的诗行。答应我,好好活着,替我看遍这世间风景。待你百年之后,我们在汉水河畔重逢,再续前缘。"

我把那张纸条贴在胸口,泪如雨下。

老林,我答应你,我会好好活着。我会替你去看遍这世间风景,会在每一个春天去婺源看油菜花,会在每一个冬天等汉水的雪。

只是,这漫长的余生,没有你的怀抱,真的好冷,好长。

昨夜又下雪了。我站在窗前,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忽然想起八年前那个初雪的傍晚,你握着我的手,说:"汉水的雪,和我想象的一样。"

然后,你张开双臂,问我能不能抱抱你。

老林,汉水的雪,和我想象的一样美。

只是,再也没有人抱我一起看雪了。

窗外,汉水静静流淌,雪花纷纷扬扬。

我泡了一壶浓茶,翻开他留下的那本笔记,在最后一页,用颤抖的手写下:

"二〇二六年冬,老林去后一年有余。吾独坐窗前,看汉水飞雪,思君如满月,夜夜减清辉。此生有幸,与君相识、相知、相爱、相拥。虽阴阳两隔,然此情不灭,此爱不渝。待我百年,汉水河畔,再续前缘。届时,请君再拥我入怀,如初见时那般。"

茶凉了,雪还在下。

老林,我好想你。

我好想再抱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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