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周一早上，我推开公司玻璃门的时候，明显感觉到前台小妹看我的眼神不对劲。她没像往常一样笑着打招呼，而是低头假装在整理文件，连头都没抬。
我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祥的预感。
果然，刚坐到工位上，人事部的电话就追了过来：“林默，来一趟人事部。”
人事总监把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语气公事公办：“林默，鉴于你上周无故旷工三天，严重违反公司纪律，经董事会研究决定，将你从项目部主管降为实习生，薪资按实习生标准发放。如果你不接受，可以现在辞职。”
我盯着那份降职通知，脑子嗡嗡作响。
“我没有无故旷工！”我压着火气解释，“我上周请了三天年假，流程都走完了，是王副总批的！”
“王副总说他当时没看清，以为是普通事假，而且你这三天失联，电话打不通，微信不回，给公司造成了不良影响。”人事总监面无表情地说，“林默，别争了，董事长亲自下的令。”
董事长？我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女老板苏晚？我跟她统共也没说过三句话，她怎么会突然注意到我这个小小的项目主管？
我想起那三天的“失联”。我妈在电话里哭天抢地，说给我安排了个非常重要的相亲，女方是镇长的女儿，让我必须回去。我拗不过，就请了年假回了趟老家。山里信号不好，加上被七大姑八大姨围着，确实没怎么看手机。
就为了这个，把我从主管降成实习生？这摆明了是想逼我走。
我看着那份通知，突然觉得特别可笑。我在这家公司拼死拼活干了五年，熬了多少通宵，做了多少项目，就因为回去相了个亲，一切归零？
“我辞职。”我听见自己说。
人事总监似乎松了口气，迅速拿出离职协议。我签完字，收拾东西走人。办公室里静悄悄的，没人敢看我，也没人敢跟我说话。
走出公司大楼，阳光刺得我眼睛发疼。我掏出手机，给苏晚发了条信息：“苏董，我辞职了。理由您比我清楚。”
然后我把手机卡拔出来，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回老家的大巴车上，我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心里竟然有种解脱感。五年了，我像根陀螺一样在这座城市转个不停，现在终于可以停下来了。
我妈听说我辞职了，差点没晕过去，但听说我不用去见那个镇长女儿了，又松了口气。“不见也好，那姑娘骄横得很，配不上我儿子。”她一边给我盛饭一边说，“咱村里好姑娘多的是，回头妈再给你物色。”
我苦笑，没接话。
接下来的日子，我帮家里干农活，种菜喂鸡，日子过得平淡又充实。偶尔会想起公司，想起那些熬夜做过的方案，但很快就被田里的蛙鸣和山间的清风冲淡了。
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直到那个下着雨的傍晚。
我正在院子里收玉米，突然听见院门外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这穷乡僻壤的，哪来的汽车？
我走出去一看，愣住了。
一辆黑色的奔驰S级停在泥泞的村道上，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车门打开，一个穿着白色风衣的女人走了下来，高跟鞋踩在泥水里，溅起点点污渍。
是苏晚。
她看起来比在公司时狼狈多了，头发被雨打湿了几缕，贴在脸颊上，但那股子凌厉的气场丝毫没减。
“林默。”她叫我的名字，声音有些沙哑。
我站在屋檐下，没动：“苏董怎么来了？”
“我来找你。”她走到我面前，雨水顺着她的风衣下摆滴落，“我看了你的离职报告，也查了你请假的原因。”
“所以呢？”我冷笑，“您是来告诉我，降职的决定是错的，想请我回去？”
“不是。”她摇头，目光直视着我，“我是来道歉的。王副总跟我说你无故旷工，我信了。后来才知道，他那天喝多了，根本没看清你的请假条。是我武断了。”
我没想到她会亲自来道歉，一时有些怔住。
“我降你的职，是因为我生气。”她突然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我生气你宁愿回老家相亲，也不愿意多陪陪公司。我……我以为你不在乎这份工作。”
我愣住了。这算什么理由？
“林默，我后悔了。”她往前走了一步，离我更近了，“我不该那样对你。你回来吧，职位薪资都照旧，不，我给你升职，加薪水。”
我看着她，突然笑了：“苏董，您觉得我还会回去吗？”
她的脸色白了白：“为什么？你还在生气？”
“不是生气。”我摇摇头，“苏董，您知道吗？我在这家公司干了五年，您从来没问过我叫什么名字。您只知道我是个能干的项目主管，能给您赚钱。现在您来找我，是因为发现错怪了我，觉得愧疚，还是因为……您突然发现，没了我，有些项目转不动了？”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辞职，不是因为降职，是因为我突然想明白了。”我看着远处的山峦，雨后的天空格外清澈，“我拼了命地工作，到底是为了什么？为了让您这样的老板满意？还是为了让自己活得像个人？”
她沉默了很久，雨水打湿了她的肩膀。
“林默，”她突然说，声音很轻，“如果我说，我不是因为愧疚，也不是因为项目呢？”
我转头看她，她正看着我，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是我从未在她眼里见过的东西。
“我查了你的资料，知道你老家在这里。我……我只是想来看看，你生活的地方。”她别过脸，耳根有些发红，“我是不是……来得太突然了？”
我看着她狼狈又倔强的样子，突然觉得，这个高高在上的女董事长，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进来喝杯茶吧。”我侧身让开路，“山里雨大，路不好走。”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像雨后的阳光，明亮又温暖。
“好。”她说。
我跟在她身后走进院子，突然觉得，也许生活总是充满意外。就像我没想到会因为相亲丢了工作，也没想到丢了工作后，老板会追到山里来找我。
也许，这不是结束，而是另一个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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