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柏林泰格尔机场的行李转盘还在嗡嗡地转。
汉娜·施密特拽下自己的行李箱,轮子在光滑的地面上发出一串急促的声响。她站在到达大厅的自动门前,玻璃上映出一个女人的影子——穿着一件在淮城老城区地摊上买的墨绿色羽绒服,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脸上还带着长途飞行的疲惫。
门开了,冷风灌进来。
她看到了站在接机人群里的母亲,伊莲娜·施密特。八年没见了,母亲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手里举着一个巴掌大的纸牌,上面歪歪扭扭地用圆珠笔写着:Hanna。
她愣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她的名字是“Hanna”,不是“汉娜”。“汉娜”这个名字,她用了八年,已经习惯到忘记了自己曾经叫Hanna。
“妈妈。”她快步走过去,想给母亲一个拥抱。
伊莲娜却只是用一只手在她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然后松开,上下打量她。那双蓝色的眼睛扫过她的羽绒服、运动鞋、没有化妆的脸,嘴唇动了一下,最后只说了一句话:
“你怎么老成这样了。”
柏林的冬天跟淮城不一样。
淮城的冬天是湿冷的,寒气像针一样从骨头缝里往里钻。柏林是干冷的,风刮在脸上,像刀片划过,干脆利落。
汉娜坐在母亲家的客厅里,端着一杯黑咖啡,看着窗外的雪。
母亲的家还是老样子——灰色的布艺沙发,玻璃茶几,墙上挂着她十六岁时画的抽象画。一切都没变,干净,整洁,像一个样品间。冰箱嗡嗡地响,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墙上挂钟的秒针一格一格地跳。
“你那个丈夫呢?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伊莲娜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膝盖上摊着一本杂志,问话的时候没有抬头。
“大鹏他厂里走不开,过年这段时间是汽修厂最忙的时候。”汉娜说,“而且他得留在家里照顾他爸,咱爸去年中了风,身边离不开人。”
伊莲娜翻杂志的手停了一下。
“你公公中风,为什么要你丈夫亲自照顾?不是有护工吗?你们中国人不是最讲究存钱吗,难道连护工都请不起?”
“请了。”汉娜喝了一口咖啡,苦味在舌尖上散开,“爸不习惯外人照顾,只认大鹏和我。”
“什么叫不习惯外人?”
“就是...只认家里人。”
伊莲娜把杂志合上,放在茶几上,动作很轻,但汉娜听到了那个声音里藏着的东西——一种压抑着的不满。
“所以,你在中国这八年,就是替他照顾父亲?”
“不是替他,是我们一起。”汉娜放下咖啡杯,“妈妈,我这次回来不是想跟你争论这个。我就是想回来看看你,住几天。”
伊莲娜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身。
“我去准备晚饭。你房间还是原来那间,自己上去收拾吧。”
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住,没有回头。
“你走的时候二十三岁,现在三十一。你知道一个女人的二十三岁到三十一岁意味着什么吗?你把最好的八年给了另一个国家的另一个家庭。而你的母亲,八年里只见了你两次。”
她说完,推门进了厨房。
汉娜坐在客厅里,听着厨房里传来水龙头的声音、切菜的声音、锅碗碰撞的声音。这些声音她太熟悉了,在淮城的那个五层老楼里,她每天都能听到这样的声音——只不过那个在厨房里的人,是她自己。
她起身,拖着行李箱上了二楼。
推开门,她的房间还是她离开时的样子。墙上贴着她在洪堡大学读书时的课程表,书架上放着几本翻旧了的汉学教材,窗台上有一个马克杯,杯底还残留着干涸八年的咖啡渍。
她坐在那张窄窄的单人床上,弹簧咯吱响了一声。
窗外柏林的雪,下得更大了。
晚饭吃得很安静。
伊莲娜做了烤猪肘配酸菜,这是汉娜小时候最爱吃的。猪肘的皮烤得焦脆,用叉子敲上去能听到咔咔的声响,酸菜里放了苹果丁,酸甜里带着一丝果香。
“好吃。”汉娜切下一块肉,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妈,你这手艺还是这么好。”
“你在中国不吃这个吧。”伊莲娜端起红酒杯,抿了一口。
“大鹏他妈以前也做过一次肘子,不过是用酱油炖的,放八角和桂皮,味道完全不一样。”汉娜笑了笑,“他爸吃不惯德国菜,说肉太腻了。”
伊莲娜放下刀叉。
“你张嘴闭嘴就是他爸、他妈、大鹏。八年了,你跟我打电话,说的全是他们家的事。”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有没有想过,你跟我说这些的时候,我是什么感受?”
汉娜手里的叉子停在半空。
“我闺女嫁到一万两千公里外的地方,八年里只回来过一次。每次视频,她都跟我说她公公怎样了、她婆婆怎样了、她的丈夫怎样了。我问她在那边过得好不好,她就说‘挺好的’。”伊莲娜的眼眶开始泛红,但语气依然克制,“你在那边到底过得好不好?你那个丈夫对你好不好?你是不是为了不让我担心才什么都不说?”
“妈,我真的挺好的...”
“那你为什么不让你丈夫给我买机票让我去看你?为什么每次我说要去中国你就找各种理由推脱?”
汉娜沉默了。
厨房的水龙头没有关紧,水滴一滴一滴砸在不锈钢水槽里,声音在安静的餐厅里格外清晰。
“你不敢让我去看你,对不对?”伊莲娜盯着她的眼睛,“因为你过得不好。你不想让我看到。”
汉娜低下头,看着盘子里的猪肘。油脂已经凝固了,白色的油花浮在盘底,像一层薄薄的霜。
“不是你想的那样。”她放下刀叉,“我在那边,有自己的家。大鹏对我好,他爸妈对我也好。我没有不敢让你去看我,我只是...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
“说什么?”
“说我现在的生活。”汉娜抬起头,看着母亲,“妈,我跟你讲一个事。”
这是她嫁到中国的第一年。
淮城方言她一个字都听不懂。大鹏带她去见他父母,老两口住在老城区一栋八十年代的单元楼里,楼道里堆满了邻居家的鞋柜和腌菜坛子,墙上的墙皮一片片翘起来,像翻卷的旧书页。
大鹏他爸叫蔡德福,六十二岁,退休前是淮城汽修厂的老师傅,一双手糙得像砂纸。他妈叫周美琴,在小区门口开了一家包子铺,凌晨四点起来发面,忙到上午十点收摊,街坊邻居都叫她“包子嫂”。
汉娜进门的时候,手里提着从德国带回来的巧克力和红酒。周美琴接过东西,表情淡淡的,只是点了下头。蔡德福坐在沙发上,看了她一眼,用淮城话说了句什么,汉娜没听懂。
大鹏给她翻译:“爸说,外国人长得真高。”
那是她第一次感受到什么叫“局外人”。
吃饭的时候,满桌子的菜,她一个都不认识。周美琴给她夹了一块黑乎乎的东西,她咬了一口,差点吐出来——是臭豆腐。大鹏在边上笑得前仰后合,蔡德福也跟着笑,脸上的褶子挤成一团。
汉娜憋着气把那块臭豆腐咽下去,然后听见周美琴说了一句话。大鹏没翻译,但汉娜猜到了。
“外国人吃不习惯。”
那天晚上,她躺在大鹏儿时的房间里,看着天花板上贴的篮球明星海报,听着隔壁房间里大鹏父母压低声音的交谈。她一个字都听不懂,但她听到了那个语气——担忧、怀疑、不确定。
她对大鹏说:“你爸妈不喜欢我。”
大鹏搂着她说:“他们不是不喜欢你,是没见过外国人,不知道怎么跟你相处。慢慢就好了。”
这一“慢慢”,就是三年。
那三年里,汉娜学会的第一句淮城话是“阿姨,我帮你洗碗”。周美琴第一次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手里的锅铲掉进了水池里。
她学会了用筷子夹豆腐,学会了在菜市场跟小贩讨价还价——“老板,便宜点嘛,我常来买的”这句话说得比本地人还溜。她学会了熬淮城风味的鸡汤,一只老母鸡要放姜、枸杞、红枣,大火煮开小火炖三小时,出锅前撒一把盐,别的调料什么都不放。
蔡德福第一次喝她炖的鸡汤时,放下碗,咂了咂嘴,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说:“可以。”
就两个字。
汉娜开心了一整天。
伊莲娜听完这段故事,面无表情。
“你花了三年时间去讨好一个连普通话都不会说的中国老头,就是为了让他说一句‘可以’?”
“妈,不是讨好。”汉娜摇头,“是融入。我要在那个家活下去,就不能永远做一个外人。”
“你为什么非要在那里活下去?”伊莲娜的声音终于开始颤抖,“你完全可以回来,你可以在柏林找一份工作,你可以...”
“妈,大鹏他爸去年中风,左边身子不能动了。”
汉娜打断了母亲,声音很平静。
“住院那两个月,我每天凌晨五点起来熬小米粥,六点坐第一班公交去医院。医生说要多按摩,我跟着护工学了三天推拿,每天给他按两个小时。他刚醒过来的时候,左边脸是歪的,说话含混不清,他看着我,张了半天嘴,喊了一声‘娜’。”
她停了一下。
“他儿子都喊不准,但是他知道喊我。妈,你说那是讨好,可是你告诉我,如果你的亲人躺在床上喊你的名字,你会觉得你是在‘讨好’他吗?”
伊莲娜没有说话。
窗外的雪,下得无声无息。
在柏林的第三天,汉娜去见了她最好的朋友,卡特琳娜。
她们约在施普雷河边的一家咖啡馆见面。卡特琳娜还是老样子,一头金色大波浪,Dior的墨镜推到头顶上,手指上戴着一颗闪闪发亮的钻戒。
“天哪,汉娜!”卡特琳娜一见面就尖叫起来,拉着她的手转了一圈,“你怎么...你这穿的是什么?天哪你的手怎么这么粗糙?”
汉娜把手抽回来,笑着坐下。
“你好久没跟我联系了,我还以为你在中国被拐卖了呢。”卡特琳娜点了两杯拿铁,压低声音问,“说说,中国男人怎么样?是不是真像传说中那样...”
“卡特琳娜。”汉娜打断她,语气温和但坚定,“我嫁的是人,不是一个‘样本’。”
卡特琳娜吐了吐舌头,换了话题。
她讲起自己这几年的生活——在宝马做市场总监,年薪涨到了十二万欧元,新交了一个律师男朋友,年底打算去马尔代夫度假。她说话的时候语速很快,手势很丰富,像是想把八年的故事压缩在一杯咖啡的时间里讲完。
汉娜听着,时不时点头,笑一笑。
“你呢?”卡特琳娜终于停下来,喝了一口咖啡,“你在中国做什么工作?”
“我在一家培训学校教德语。”
“工资呢?”
“一个月七千块人民币。”
卡特琳娜差点把咖啡喷出来。
“七千块人民币?那还不到一千欧元!”她瞪大了眼睛,“你在德国随便找个工作也不止这个数啊!你在洪堡大学读了四年汉学,就是为了去中国挣一千欧元的月薪?”
“我丈夫在修车厂工作,一个月能挣一万出头。加上我的七千,够用了。”
“够用?”卡特琳娜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然后你还要用这些钱给他爸爸治病?这也太不划算了,这完全是对你的消耗啊,你在那边到底图什么?”
汉娜端起咖啡杯,看着窗外的施普雷河。河面上结了一层薄冰,几只野鸭子蹲在冰面上,缩着脖子一动不动。
“卡特琳娜,你觉得‘家’是什么?”她忽然问。
卡特琳娜愣了一下。
“我在中国有一个邻居,叫周素兰,六十多岁,住在我们楼下。”汉娜慢慢地说,“去年我爸——就是我公公——中风那天,是大鹏出差的时候家里就我一个人。凌晨两点,老爷子从床上摔下来,我在隔壁房间听到‘咚’的一声,跑过去一看,他躺在地上,眼睛直直地看着我,嘴一张一合的,说不出话。”
“我吓坏了,想打120,但是我的手机在客厅充电。我跑到客厅拿手机,脚下发软,摔了一跤,膝盖磕在门槛上,疼得我眼前发黑。”
“我打了120,然后敲了楼下素兰阿姨的门。她二话没说,穿着睡衣就跟我上楼了。等救护车的十几分钟里,她握着我的手,就坐在我身边。她也不知道说什么,就是握着我的手。”
“后来我跟大鹏说,那天晚上如果没有素兰阿姨,我可能会崩溃。不是因为照顾不了,是因为害怕。害怕一个人面对所有的事情。”
她转过头,看着卡特琳娜。
“你在德国,年薪十二万欧元,你有同事,有朋友,有男朋友,有各种保险和福利。但是如果有一天凌晨两点,你在自己的公寓里摔倒了,你觉得第一个发现你的人会是谁?”
卡特琳娜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我在中国挣七千块,但是我知道,如果我出了事,整栋楼的人都会来帮我。”汉娜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在陈述一个常识,“不是因为他们有多善良,而是因为这些年你帮我、我帮你,大家都欠着彼此的人情。中国的这种人情网很复杂,让人累,但是也让人踏实。”
“你说我爸住院那两个多月,整个单元的邻居轮流去医院送饭。素兰阿姨炖鸽子汤,四楼的孙二雷家送排骨汤,隔壁单元的陈老师送鸡汤。他们跟我非亲非故,就是因为我们住在同一个地方,一起住了这么多年。”
她端起已经凉了的咖啡,喝了一口。
“我回柏林三天了,住在我妈家。隔壁住的是什么人,我不知道。楼上楼下住的什么人,我也不知道。我妈说她在这里住了三十年了,一个邻居都不认识。”
卡特琳娜愣了很久,才说:“可是那是你妈妈啊。你妈妈需要你。”
汉娜看着杯子里的咖啡渍,一圈一圈的印记,像年轮。
“我也需要她。”她说,“可是我的家在淮城了。”
在柏林的第五天,汉娜跟母亲爆发了唯一一次正面冲突。
那天早上,伊莲娜说想带她去逛商场,给她买几件“像样的衣服”。汉娜本来不想去,但看到母亲眼神里的期待,还是答应了。
她们去了卡迪威百货。伊莲娜拿着一件米色的羊绒大衣在她身上比划,说这件衬她的肤色,又拿起一件深蓝色的连衣裙,说这个款式适合她的身材。
汉娜看了一眼吊牌——四百五十欧元。
“妈,太贵了。”她把衣服放回去。
“我给我闺女买衣服,不贵。”伊莲娜又拿起来,往她手里塞,“你那些衣服都别穿了,我看了心里难受。”
汉娜的手僵在半空。
“我那些衣服怎么了?”
“你说怎么了?”伊莲娜的声音高了一些,旁边几个顾客侧目看向她们,“你自己照照镜子,你穿的像什么?那件绿色的羽绒服,袖口都磨破了,你在柏林大街上走,人家还以为你是难民!”
“那件羽绒服是大鹏他妈给我买的。”汉娜把大衣放回货架,声音很轻,“淮城冬天湿冷,羽绒服比呢子大衣实用。袖口是磨破了,但穿着暖和。”
伊莲娜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汉娜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是比愤怒更深的东西,是一种被背叛了的感觉。
“你嘴里全是他家,他妈,他爸。你心里还有我这个妈吗?”
汉娜站在琳琅满目的名牌服装中间,四周是明亮的灯光、精致的陈列、优雅的德国顾客。她忽然觉得很滑稽——她在这里站了不到半个小时,居然开始想念淮城那个乱糟糟的批发市场,想念那个会拉着她手臂大声砍价的周美琴。
“妈,你问我心里还有没有你。”她的声音很平静,“那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觉得,我在中国这八年,最想家的时候是什么时候?”
伊莲娜没有说话。
“是我生病的时候。不是大病,就是普通的感冒发烧。大鹏他爸让我躺在沙发上不许下来,他妈给我熬姜汤,里面放红糖和葱白,辣得我眼泪直流。她坐在沙发边上,看我喝了,又给我掖被子,说‘捂一捂,出出汗就好了’。”
“那一刻我特别想你。我想起小时候我发烧,你也是这样坐在我床边,给我掖被子,给我喝热牛奶。可是你只在我的记忆里出现过,而她就坐在我眼前。”
她的眼眶红了,但眼泪没有掉下来。
“妈,你觉得我是娶了丈夫忘了娘。可是你知不知道,正是因为我是被你好好爱大的,我才知道怎么去爱另一个家庭。我能对他们好,是因为你先对我好了二十三年。”
商场里的广播响了,一段轻柔的钢琴曲。
伊莲娜站在原地,手里的羊绒大衣掉在了地上。
回中国的前一天晚上,汉娜帮母亲收拾衣柜。
这是她们母女这几年来少有的安静时光。衣柜里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按照颜色由浅到深排列,每一件都熨得没有一丝褶皱。伊莲娜退休之前是柏林一家医院的护士长,她的人生里,什么东西都要井井有条。
“这件你还留着呢?”汉娜从柜子深处抽出一件蓝白格子的围裙,已经洗得有些发白了。
“你十六岁时做的。”伊莲娜接过来,叠好,放回去,“缝纫课上缝的,针脚歪歪扭扭的,我舍不得扔。”
汉娜笑了一下,继续整理。
翻到底层的时候,她看到了一个旧鞋盒。鞋盒上印着一家已经倒闭的鞋店的标志,封口的胶带已经泛黄了。她打开,里面是一些旧照片。
最上面一张,是她三岁时的照片——穿着一条红色的背带裙,站在柏林墙遗址前面,手里举着一个冰淇淋,笑得露出豁口的门牙。照片背面有一行褪色的字迹:1995年7月,汉娜三岁生日快乐。
她的眼睛忽然酸了。
“妈,你还记得这张照片吗?”
伊莲娜凑过来看了一眼,笑了:“记得。那天你吃冰淇淋吃得满身都是,我骂了你一路。后来你爸说,别骂了,你看她笑得多开心。”
“我爸走了十几年了。”汉娜轻轻说。
伊莲娜没有说话。
汉娜继续往下翻。照片一张一张地翻过,她看到自己慢慢长大——六岁上小学,十二岁参加钢琴比赛,十六岁拿到洪堡大学的录取通知书,二十三岁在柏林机场拖着行李箱准备飞去中国。
最后一张照片,是她和大鹏的结婚照。
不是那种穿婚纱和西装的正式照片,而是在淮城民政局门口,用手机拍的。照片里她穿着一件红毛衣,大鹏穿着一件灰色夹克,两个人手里举着红本本,笑得像两个傻子。背景里有一棵掉光叶子的梧桐树,电线杆上贴着“办证”的小广告。
“这就是你的婚礼?”伊莲娜看着照片,声音有些颤抖,“没有婚纱,没有教堂,就在一棵秃树下面拍了张手机照片?”
“后来补办了婚礼。”汉娜说,“在淮城,请了二十桌客人,大鹏他妈亲手包了八百个包子。爸坐着轮椅,我给他敬酒的时候,他哭了。他说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没给我一个像样的婚礼。我跟他说,爸,这个婚礼就挺像样的,我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好吃的包子。”
她笑着说的,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伊莲娜伸出手,想给女儿擦眼泪,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她已经太久没有做这个动作了,以至于忘了该怎么做。
“我跟你回去,可以吗?”伊莲娜忽然说。
汉娜抬起头,愣住了。
“然后我就回来。”伊莲娜别过头去,声音有些生硬,“我就是去看看。看看你住的地方,看看那个...包子铺。”
汉娜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握住了母亲的手。
那只手很凉,手背上的皮肤薄得像纸,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窗外,柏林的最后一夜,雪停了。
飞机降落在上海浦东机场的时候,汉娜的心忽然安定了下来。
这一路她一直在想,该怎么定义这种感觉。她想了很多词——亲切、熟悉、舒服,都觉得不对。后来她终于想到了一个词:踏实。
就是这样,踏实。那种把脚踩在实实在在的地面上,不用担心一脚踏空的感觉。
在上海转高铁,到淮城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汉娜拖着行李箱走出高铁站,远远地就看见出口处站着一个穿着汽修厂工装的男人,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一道没擦干净的机油印子。
是大鹏。
他看见汉娜,大步走过来,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然后递给她一个塑料袋。
“啥呀?”汉娜低头打开,一股热气扑面而来。
“咱妈包的包子。”大鹏挠了挠头,“刚出锅的,猪肉白菜馅,你最爱吃的。妈说你坐了十几个小时飞机,飞机上的饭肯定吃不饱。”
汉娜捏着一个温热的包子,站在淮城高铁站的广场上,周围是嘈杂的人群、此起彼伏的拉客声、远处飘来的烤红薯的香气。她咬了一口包子,白菜猪肉的汤汁溢出来,烫得她嘶了一声。
然后她又想起了那年在柏林机场,母亲站在到达大厅里举着写着“Hanna”的纸牌,她那时候觉得那个名字好陌生。她想起母亲说那句话——“你怎么老成这样了”,她想起卡特琳娜问她的那句“你在那边到底图什么”,她想起母亲翻旧照片时缩回去的手。
她还想起临走时对母亲说的那句话——
“妈,不是我选择了中国,是那里的人,让我想留下来。”
最后她想起来,母亲说“我跟你回去,可以吗?”
大鹏看她发呆,拍了拍她的肩膀:“愣啥呢?回家。”
“嗯。”汉娜把包子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回家。”
车在老城区兜兜转转,路灯次第亮起来,昏黄的光洒在坑坑洼洼的柏油路上。路过菜市场的时候,卖卤菜的老板娘朝车里招手:“哎哟,大鹏接到媳妇啦?明天来我家吃猪蹄啊,给你媳妇补补,看她在德国都饿瘦了。”
大鹏摇下车窗笑着应了一声:“好嘞,沈大姐。”
汉娜也冲她笑笑,却偷偷在车窗的倒影里看了看自己的脸。瘦了吗?好像也没有。
她忽然想起母亲也说过类似的话——“你怎么老成这样了。”在母亲眼里,她不只是瘦了,她是老了、粗糙了、不像她记忆里那个精致的柏林姑娘了。
可是这个沈大姐说她瘦了。
在沈大姐眼里,她大概永远都是那个“德国来的傻姑娘”,刚来那年,把猪蹄当成德国烤猪肘,放到烤箱里烤了两个小时,烤成了一块黑炭,整个单元楼都是糊味,沈大姐笑出了眼泪。
“那是谁?”她问大鹏。
不过大鹏还没开口,她又想起来了——卢勇,隔壁单元的孩子,小时候总是拖着两条鼻涕,追在她后面喊“外国人、外国人”。现在都抱儿子了。
“大鹏哥,接嫂子回来啦?”卢勇冲他们扬了扬下巴,低头对怀里的小男孩说,“叫阿姨。”
小男孩怯生生地叫了一声:“阿姨好。”
“你好呀。”汉娜弯下腰,想摸摸孩子的头,又觉得不太合适,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她忽然笑了——这个动作,跟她母亲一模一样。
“笑啥?”大鹏问。
“没什么。”汉娜直起腰,“走吧,咱爸在家等着呢。”
推开门的时候,屋里飘着熟悉的饭菜香气。
那是酱油炒肉的味道,混着蒜末爆锅的焦香,还有一点点醋——周美琴做菜爱放醋,说是“提鲜”。德国菜里从来没有这种味道。母亲做菜只用盐和胡椒,最多再加一点迷迭香,精确到克,像在做化学实验。
“回来啦?”周美琴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铲子,“快去洗手,最后一个菜马上好。”
客厅里,蔡德福坐在轮椅上,正在看电视。听见她的声音,他歪过头来,嘴动了动,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含混不清地吐出两个字:
“娜...娜...”
他中风之后,左半边脸不太受控制,说话的时候口水会顺着嘴角流下来。汉娜走过去,从茶几上抽出一张纸巾,给他擦了擦嘴角。动作很自然,没有一秒钟的犹豫。
“爸,我回来了。”她蹲下来,握着他那只不太能动的左手,“这几天血压怎么样?大鹏有没有每天给你量?”
蔡德福摇了摇头,抬起能动的那只右手指了指大鹏,又指了指自己脑袋,做了一个“他忘了”的表情。
汉娜转头看了大鹏一眼。
“哎,我...”大鹏挠了挠头,“这两天厂里忙嘛。”
“血压计呢?”
大鹏赶紧跑到卧室把电子血压计拿了出来。汉娜熟练地给公公绑上袖带,按下开关,袖带嗡嗡地充气,然后慢慢放气。她盯着屏幕上的数字:132/85。
“还行。”她把血压计收好,“但还是偏高,妈,这周少放点盐啊。”
“知道了知道了。”周美琴端着一盘醋溜白菜走出来,“你一回来就管这管那的,在外面待了半个月,还都操这些心。”
汉娜笑了笑,没说话。
吃饭的时候,四个人围坐在那张用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折叠餐桌前。这顿饭吃的很安静,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喝汤的声音、蔡德福含混不清的咀嚼声。
在柏林的餐桌上,总是很安静的。母亲用的是西餐具,不锈钢刀叉碰到陶瓷盘子,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有人在敲三角铁。菜一道一道地上,一道一道地撤,每道菜之间是恰到好处的沉默——一种文明的距离。
而这里,四个人挤在一起,胳膊碰着胳膊,用七八双筷子在同一个盘子里夹菜,偶尔谁的筷子碰到谁的筷子,大家笑一笑,继续吃。周美琴不停给她夹菜——“这个猪蹄你最爱吃”,“这个白菜是早上刚买的,嫩着呢”,“你再多吃点,在德国吃不惯吧?”
她把头埋在碗里,眼眶发酸。
她很怕这种时候被看到。于是她低着头,把脸埋在饭碗里,一粒一粒地数米饭。她想起母亲一个人坐在那个空旷的厨房里,面前摆着一盘切好的奶酪和几片黑面包,安静得像一座岛屿。
“你妈一个人在柏林,挺孤单的吧。”吃完饭,周美琴一边洗碗一边说。她没回头,像是在自言自语。
汉娜正擦桌子,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
周美琴把最后一个碗冲干净,放在沥水架上,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身看着汉娜:“你回去这些天,她有没有说什么?”
“没说什么。”
周美琴看着她,那种洞悉一切的目光。她没有追问,只是拍了拍汉娜的肩膀:“你妈要是愿意,让她来住一段时间。咱家虽然不大,但再挤一个人还是能挤的。你跟她说,我天天给她蒸包子,让她尝尝什么叫真正的德国猪肘。”
周美琴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一点开玩笑的意思都没有。她身上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袖口还沾着洗洁精的泡沫,手上有一道道冬天皴裂的口子。
她忽然特别想哭。不是之前那种压在心里、酸酸涨涨的感觉,而是想要痛痛快快哭出来的那种。但她忍住了,因为周美琴一定会吓坏,一定会拉着她问是不是在大鹏家受委屈了,是不是在德国被欺负了。她从来不问自己是不是受委屈了。
汉娜把抹布放在桌上:“妈,你明天早上教我发面吧。等我学会蒸包子了,回头教给我妈。”
周美琴看了她一眼,笑了。
“行啊。不过你之前学了八百遍了,一回都没学会。”
“这次我肯定学会。”
夜里,汉娜躺在那张一米五宽的双人床上,听着大鹏均匀的鼾声,看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
她摸出手机,打开微信。
置顶的对话框是伊莲娜,头像还是她十六岁时画的那幅抽象画。她点开,打了一行字:“妈,到家了。吃了包子。”
想了想,又打了一行:“明年春天你来,我学会了发面包包子给你吃。猪肉白菜馅的,咱家楼下沈大姐说,我包的包子比包子铺的还好吃。”
她还没发出这句,屏幕上却忽然跳出来一条新消息。
是伊莲娜。
“汉娜,我订了一月底的机票。”
然后,又在名字那里,停了两秒。只有两秒。
“Hanna。”
汉娜盯着那五个字母,忽然笑了。她想起母亲站在柏林机场的到达大厅里举着“Hanna”的纸牌,纸牌上歪歪扭扭的圆珠笔字迹。然后她想起来她告诉母亲——在中国没有人叫她Hanna,大家都叫她汉娜,她喜欢这个名字。可是现在,这个叫Hanna的德国姑娘也想来看看这个叫汉娜的中国媳妇,到底活成了什么样子。
汉娜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睛。
床头柜上放着那个玻璃瓶,瓶子里的幸运星在暗夜中像一堆小小的、沉默的萤火。
窗外,淮城的夜晚安静极了。
偶尔有一两声远处的狗吠,然后是更深的安静。不像柏林那么安静——柏林的安静是空旷的,像一块白色的屏风。这里的安静是饱满的,裹着一层油烟气,盖着一层薄薄的灰,沉甸甸地压在人的胸口上,让人睡得踏实。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阳光的味道——周美琴三天两头晒被子,说冬天晒过的被子盖着暖和。这种味道在柏林没有,母亲的公寓里,被子总是在烘干机里烘干的,带着一种工业化的、标准化的清香。
她知道,一月底,当母亲踏上这片土地的时候,她会看到那些旧单元楼、看到楼道里的腌菜坛子和墙上的小广告、看到菜市场的烂菜叶子、看到围上来问她“你是哪个国家的”的邻居们。
可是她也会看到——周美琴凌晨四点起来发面,沈大姐端来的卤猪蹄,卢勇家孩子奶声奶气的“阿姨好”,蔡德福歪着嘴叫出的那个“娜”。
她会闻到空气里永远散不去的酱油和八角味,会听到楼下卖糖炒栗子的喇叭声在寒风中一遍遍重复。所有这些东西加在一起,就是家。
汉娜睡去了。
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站在淮城的菜市场,左手拉着伊莲娜,右手拉着周美琴,三个人在卖韭菜的摊位前讨价还价。伊莲娜用德语说太贵了,周美琴用淮城话说便宜点,她用两只手比划着数字。
卖菜的大姐笑了:“你们这说的是哪国话呀?”
她在梦里也在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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