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赶着公驴去配种,最后留在了婶子家
楔子
一九七七年,农历丁巳年,夏天。
我永远记得那个燥热的午后,太阳毒辣辣地晒着黄土路,我赶着一头倔脾气的公驴,走了十二里山路,去邻村刘婶子家配种。
那头驴叫黑子,是我爹临终前留给我的唯一家当。黑子浑身漆黑如墨,唯独眉心有一撮白毛,像第三只眼。它跟我三年了,平时听话得很,可那天偏偏邪了门——怎么赶都不肯进刘婶子家的院子,又是尥蹶子又是嘶叫,折腾了两个多钟头,最后瘫在门口的石碾子旁,像一滩黑泥。
我以为这一天已经够倒霉了。
没想到,往后大半辈子,我再也没能离开那个院子。
第一章 驴脾气
陕北的夏天,日头毒得像有人在天上泼火。
我光着膀子走在山梁上,脊背晒得发红发烫,脚上的布鞋磨出两个洞,大脚趾从破洞里探出头来,像两只偷看世界的乌龟。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淌过肋骨上那道镰刀疤,痒丝丝的。
黑子在我身后磨磨蹭蹭地走,蹄子踩在干裂的黄土上,扬起一路灰。我拉一下缰绳,它往前挪两步;我一松手,它就停下,歪着脑袋嚼路边的蒺藜。
“黑子,你走不走?”我回头瞪它。
黑子打了个响鼻,粗黑的嘴唇翻上来,露出两排大黄牙,好像在笑。
我没办法。这人能跟驴治气吗?治不了。我爹活着时常说,驴这牲口,顺毛捋它比谁都乖,逆毛来它比谁都犟。这一点上,黑子倒随我。
我今年二十四了,在村里算老光棍一条。不是没人给说过亲,可人家姑娘一来看家——三间土坯房,房顶长着半人高的蓬草,窗户纸糊了三层还漏风——扭头就走了。走之前还客气的说:“柱子哥是个好人,就是……”
就是啥?就是穷呗。
穷这事,打我从娘胎里出来就跟着我,像影子一样甩不掉。我爹是老实巴交的庄稼人,一辈子没离开过这片黄土,我娘生下我第二年就跟人跑了——跑去了哪里没人知道,有人说是去了内蒙,有人说是坐火车下了南方。我爹从不提她,只在我问急了的时候闷声说一句:“走了就走了,提她做甚。”
我爹三年前也走了。肝腹水,肚子胀得像扣了口锅,没钱治,硬扛了三个月,扛到最后一口气,拉着我的手说:“柱子,黑子……留给你。你把它伺候好了,它能给你挣口饭吃。”
我爹没说错。黑子确实是好东西,方圆几十里再也找不出第二头这样的种驴,体格大,骨架匀称,毛色亮得像缎子。它配出来的崽子,不管骡子还是驴,都壮实,好使唤。十里八乡的人家有发情的母驴,都来找我牵黑子去配种。配一回五块钱,或者给二十斤粮食,够我吃半个月。
可今天这趟活儿,我心里打鼓。
刘婶子家那头发情的母驴,黑子去年配过。那是头灰驴,个头小,脾气暴,黑子上去就被踢了一蹄子,踢在左前腿上,瘸了小半个月。从那以后,黑子见了那头灰驴就躲,我拿鞭子抽它都不上前。
我一路走一路在心里骂自己:李柱子,你穷疯了?五块钱的活儿你也接?黑子要是不干,你咋跟人家交代?
可刘婶子在集上堵住我的时候,那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说:“柱子,婶子求你个事,我那头驴又发情了,你牵黑子来配一回,婶子给你烙两张葱油饼。”我嘴比脑子快,当场就答应了。
葱油饼倒是其次,主要是刘婶子那个眼神——她年轻时是十里八乡有名的美人,现在四十出头了,眼睛还是好看,像山涧里的水,清亮亮的,看一眼就让人没法拒绝。
我就为这个眼神,牵着黑子走了十二里山路。
过了那道最高的山梁,就能看见刘婶子家的院子了。那院子坐落在沟底,三面是黄土坡,一面朝南敞着,像一把太师椅。院墙是用石头垒的,不高,能看见里面那棵老槐树,枝叶铺开来,遮了半个院子。树底下蹲着一个人,穿蓝布衫子,头上顶个草帽,正在择韭菜。
是刘婶子。
我站在山梁上喊了一声:“婶子——”
那人抬起头,手搭在额前挡住日头,朝我这边望了望,然后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也喊了一声:“柱子?你咋才来?我等你一个多时辰了!”
我不好意思地笑笑,拽了拽缰绳:“黑子走得慢,我也没法子。”
刘婶子已经走到院门口了,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朝我招手:“快进来快进来,日头这么毒,别晒坏了。”
我牵着黑子走下坡路。黄土坡上的路又窄又陡,脚底的土被太阳晒得松软,一踩一个坑。黑子小心翼翼地往下走,蹄子不时打滑,嘴里发出不满的哼哼声。
等到了院门口,黑子忽然停住了。
我拉了拉缰绳:“走啊。”
黑子站在原地,纹丝不动。它的耳朵竖了起来,左右转动,像两个雷达在探测什么。
我又拉了一下。黑子往后退了一步。
“黑子!”我急了,使劲一拽。
黑子干脆把脑袋扭到一边去了,那架势明明白白:不去。
刘婶子从院子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捏着一把韭菜:“咋了?”
“没事没事,这驴犟劲儿犯了,我收拾收拾它。”我绕到黑子身后,在它屁股上拍了一巴掌,“走!”
黑子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了。这时候我听见院子里传来一声驴叫——是那头灰驴的叫声,又尖又短,像刀子刮玻璃。黑子的耳朵猛地转过去,四蹄往地上一钉,像生了根似的,说什么也不往前走了。
我这才明白过来。黑子认出这地方了,也认出那头驴了。它是记仇了。
我在黑子屁股上又拍了两巴掌,用了力气,拍得手心发麻。黑子纹丝不动,甚至连耳朵都懒得转了,就那么站着,像一尊铸铁的驴像。
刘婶子走出来,看了看黑子,又看了看我:“它去年被踢过,这是怕了?”
我点点头,有点不好意思:“婶子,要不……我明天再来?”
“明天还不是一样?”刘婶子把手里的韭菜放在墙头上,走过来摸了摸黑子的脖子,“你别打它,牲口也通人性呢,你越打它越怕。”
她的手在黑子脖子上捋了几下,黑子的耳朵动了动,但蹄子还是没动。刘婶子又往前走了两步,想拉缰绳,黑子忽然一个激灵,猛地往后退了两步,差点撞到我身上,接着后腿一抬,一个蹶子尥过来,擦着刘婶子的小腿过去的。
刘婶子吓了一跳,往后一闪,脚下一滑,一屁股坐在地上。
“婶子!”我赶紧过去扶她。刘婶子摆摆手,自己爬起来了,裤腿上沾了一屁股黄泥巴,她拍了拍,倒没生气,反而笑了:“这驴脾气可真不小。”
我把黑子拴在院门口的石碾子上,心想让它缓一缓,等会儿再试。刘婶子去灶房给我倒了碗水,水里搁了糖,甜丝丝的。我蹲在槐树荫下喝水,她继续择韭菜,两个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婶子,你这韭菜长得真好。”
“底下那畦地里种的,今年雨水好,啥菜都长得旺。待会儿你带一捆回去。”
“那多不好意思。”
“有啥不好意思的,你大老远跑来,总不能让你空手回去。”
我心里暖了一下。刘婶子这人,心好。她男人姓张,前年冬天在矿上砸死了,撇下她一个人带着个十二岁的闺女过日子。她娘家姓刘,人们叫顺了嘴都喊她刘婶子,倒把她本名叫啥给忘了。有人叫她“刘婶”她应,叫她“张刘氏”她也应,脾气好得很。
正说着话,院子里那头灰驴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还大,还急。刘婶子站起来说:“怕是真急得很了,这两天它又叫又踢,躁得不行。柱子,你再试试?”
我喝完最后一口糖水,站起来走到院门口。黑子还拴在石碾子上,低着头,像是睡着了。我解了缰绳,拉着它往院子里走。黑子这次倒是没退,跟着我走了两步,到了门槛那儿,又停了。
我蹲下来,捧着黑子的头,跟它对视。黑子的眼睛又大又圆,睫毛很长,像个委屈的孩子。我说:“黑子,我知道你不乐意,可咱来都来了,你把活儿干了,回去我给你加料,行不?”
黑子眨了眨眼睛。
我站起来又拉。黑子往前迈了半步——就半步,然后一个急转身,屁股对准院门,“噗”地放了个响屁,又臭又长。
刘婶子在院子里捂着嘴笑得弯了腰。
我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子。
就这么折腾来折腾去,一个多时辰过去了。太阳从头顶往后移了半杆子,黑子还是没踏进那个院子。我急了一脑门子汗,黑子也没好到哪儿去,浑身的毛都湿了,蹄子在地上刨出一个坑来。
最后我实在没辙了,拉着黑子到石碾子旁边的阴凉处,把缰绳拴在碾子上,自己一屁股坐在碾盘上喘气。黑子干脆卧倒了,四条腿一蜷,像个黑不溜秋的大肉坨,拿屁股对着院门,态度坚决得很。
刘婶子端了碗凉面出来给我,面条是自己擀的,浇了韭菜鸡蛋卤,闻着就香。我也没客气,接过来呼噜呼噜吃了个精光。
“婶子,对不住了,这活儿我真干不了。”我把碗还给她,抹了把嘴,“要不你找别村的种驴来配吧,隔壁王庄有一头灰叫驴,种也不赖。”
刘婶子接过碗,沉吟了一下:“隔壁王庄那驴,上个月配了一头骡子,下出来腿是弯的,不好使。”
“那是那家母驴的事吧?”
“谁知道呢。反正我信不过。”刘婶子看了看卧在碾子边上的黑子,又看了看我,“柱子,要不这样,你今晚别走了,让黑子在这儿待一晚上,跟那头灰驴处处,兴许处熟了就好办了。”
我愣住了:“住一晚上?”
“我那西厢房空着呢,好久没人住了,得收拾收拾。”刘婶子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好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我张了张嘴,想说“不合适”,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我说不清楚为什么没拒绝,也许是因为天确实快黑了,十二里山路不好走;也许是因为刘婶子做的葱油饼实在太香了,我闻着味就迈不动腿。
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
我说不上来。
反正最后我点了头:“那就麻烦婶子了。”
刘婶子笑了,笑起来眼角有细细的纹路,像晒干了的枣子皮,皱是皱了,可甜还是甜的。
第二章 夜不归
西厢房不大,一铺炕占了大半间屋子。炕上铺着一层薄薄的麦草褥子,褥子上罩着蓝底白花的粗布床单,洗得发白了,但干净,闻着有股皂角的味道。
刘婶子抱了一床被子过来,被面上绣着鸳鸯戏水,红彤彤的,像一团火。她把被子在炕上铺好,拍了拍,又转身从柜子里翻出一个枕头,枕头上也绣着花,是两朵并蒂莲。
“这是我出嫁的时候我娘给绣的,这么多年了,颜色还没褪。”刘婶子说这话的时候背对着我,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站在门口没敢进去,怕鞋上的泥踩脏了她擦得锃亮的地面。刘婶子回头看了我一眼:“站那儿做啥?进来坐呀。”
我踌躇了一下,脱了鞋,光脚踩在土地上。地是夯实的黄土,扫得很干净,凉丝丝的,脚底板踩着很舒服。
我在炕沿上坐下来,手脚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我这辈子没怎么进过别人家的屋子,更别说住下了。刘婶子给倒了一碗水放在炕桌上,又端了一碟子炒瓜子,说:“你先歇着,我去给你弄晚饭。”
“婶子,别麻烦了,吃碗面就行。”
“那哪行,你大老远来的。”刘婶子说着就出了门,脚步声在院子里响了响,进了灶房。
屋里安静下来,我听见外面的虫叫。天刚擦黑,院墙根下的蛐蛐就开始叫了,一声接一声的,像在比赛。我透过窗户纸的缝隙往外看,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模糊糊的,风一吹就晃,像个站不稳的巨人。
黑子的缰绳被我拴在了院子角落的驴棚里,跟那头灰驴隔着一道矮墙。我听见黑子在驴棚里打了个响鼻,然后是蹄子踢踏的声音。那头灰驴也回了一声,声音比白天温柔了不少,像在跟黑子说什么悄悄话。
牲口这东西真是怪,白天见面恨不得打起来,隔了一道墙反倒好了。
我正胡思乱想着,院子里传来脚步声,不是刘婶子的——刘婶子的脚步声轻,像猫踩在棉花上。这个脚步声重,踩在地上“咚咚”响,带着一股子不管不顾的劲头。
接着是一个女娃的声音:“娘!我回来了!院子里咋有头驴?”
我从窗户缝看出去,看见一个半大姑娘站在院子里,背着个布书包,扎着两根麻花辫,辫梢上用红头绳扎着蝴蝶结。她穿着白底碎花的的确良短袖,底下是一条蓝布裤子,裤腿挽到小腿肚,露出一截被晒成小麦色的腿。
这是刘婶子的闺女,叫张秀兰。我听村里人说起过,说这女娃聪明得很,在公社中学念书,成绩好,是个念大学的苗子。
刘婶子从灶房探出头来:“回来了?饭待会儿就好,你去西厢房看看,你柱子哥住一晚上。”
“柱子哥?”秀兰歪着脑袋往西厢房的方向看了看,我赶紧把头缩回来,差点把窗户纸顶破了。
脚步声到了门口,门被推开了。秀兰站在门槛外面,没进来,歪着头打量我,目光大大方方的,没有半点女娃子的扭捏。
“你就是李柱子?”她说,声音脆生生的,像咬了一口青萝卜。
“嗯,我是。”我站起来,比门口的她高出一截,这让我有点不好意思,赶紧又坐下了。
秀兰“噗嗤”笑了:“你站起来又坐下干啥?我还能吃了你?”
我更不好意思了,脸烧得厉害,好在屋里光线暗,看不太出来。
“我娘做的饭可好吃了,你可有口福。”秀兰说完就跑了,辫子在背后甩来甩去,红头绳像两朵花在风里飘。
晚饭摆在了院子里的石桌上,三菜一汤:炒鸡蛋、拍黄瓜、炒豆角,还有一盆西红柿蛋花汤。主食是葱油饼,烙得两面金黄,层次分明,一掰开就冒热气。
我坐在石桌旁,看着这一桌子菜,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自从我爹走了以后,我一个人过日子,吃饭就是凑合。早饭是玉米糊糊,午饭是白水面条,晚饭是热热中午的剩饭,有时候懒了,就啃两个冷馍馍对付一天。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坐在一张正经桌子上,吃一顿有菜有汤的饭了。
“愣着干啥?吃呀。”刘婶子把一双筷子递到我手里。
我夹了一筷子黄瓜,脆生生的,拌了蒜泥和醋,酸辣爽口。我又夹了一筷子鸡蛋,鸡蛋炒得嫩嫩的,黄澄澄的,里面放了葱花,香得不行。
“柱子哥,你多大了?”秀兰坐在我对面,嘴里嚼着饼,含混不清地问。
“二十四。”
“二十四还没娶媳妇?”
“秀兰!”刘婶子看了她一眼。
秀兰吐了吐舌头,埋头喝汤。但她那双大眼睛还是从碗沿上方偷偷看我,眼珠子骨碌碌转,像两颗黑葡萄。
“婶子,没事。”我笑了笑,“我家里穷,没人愿意跟。”
刘婶子没说话,给我碗里夹了一块饼。饼上的葱花沾着油星子,在月光下亮闪闪的。
月亮上来了,圆圆的挂在槐树顶上,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夜风吹过来,带着庄稼地里玉米叶子的青气,还有远处河沟里的水腥味。蛐蛐叫得更欢了,墙角的癞蛤蟆也跟着凑热闹,咕呱咕呱地唱。
秀兰吃完了饭,去灶房洗碗,刘婶子不让,她非要洗,说“娘你歇着”,然后哼着歌儿把碗筷收拾了。那歌我听过,是《东方红》,但她把调子改得软绵绵的,像哄娃娃睡觉的摇篮曲。
吃完饭,秀兰回东厢房写作业去了。刘婶子搬了把椅子坐在槐树下纳鞋底,锥子扎进厚实的布底里,发出“嗤嗤”的声响。我坐在石桌旁边,不知道该干什么,就傻愣愣地看月亮。
“柱子,”刘婶子忽然开口,“你爹走了几年了?”
“三年了。”
“你一个人过?”
“嗯。”
“也没个相好的?”
我摇了摇头。刘婶子手里的锥子停了一下,又继续扎下去。
“你是个好后生,心实,肯干,会有好姑娘跟你的。”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抬头,声音被纳鞋底的“嗤嗤”声盖住了大半,但我听得真真切切。
我没接话,心里酸了一下,酸到了眼眶。我使劲眨了眨眼睛,把那股酸劲憋回去了。
又坐了一会儿,刘婶子说:“不早了,歇了吧。”她收了针线,给我指了指西厢房,自己端着煤油灯进了堂屋。
我回到西厢房,在炕上躺下来。被子上有股淡淡的香味,不是皂角的味道了,是一种更柔软的、更暖和的香味,像晒过的棉花,又像秋天的野菊花。我把被子拉到下巴颏,闭上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
窗外的虫叫一阵赛过一阵,远处有狗在吠,驴棚里的黑子和那头灰驴偶尔发出动静,像是蹄子踢到了墙,又像是舌头顶着上颚打呼噜。
我翻了个身,枕头也香,并蒂莲的绣花蹭在脸上。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刘婶子今年到底多大岁数了?她男人走了两年,她一个人拉扯秀兰,种地、喂猪、养鸡、磨豆腐,样样不落人后。她那双眼睛很好看,手上的茧子却也厚得很。
我翻来覆去地熬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驴叫吵醒的。不是黑子的叫声——黑子的叫声又粗又闷,像闷雷滚过山头。这个叫声又尖又亮,是那头灰驴的。
我一骨碌爬起来,披上褂子跑到院子里。晨光刚刚从东边山梁上漫过来,把整个院子染成橘黄色。露水很重,草叶子上挂满了水珠,亮闪闪的。
驴棚里,黑子和那头灰驴隔着一道矮墙站着,嘴对嘴,鼻子碰鼻子,像在亲嘴。灰驴一声接一声地叫,黑子也跟着哼哼,两只耳朵竖得笔直,鬃毛炸起来,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亢奋劲儿。
刘婶子站在驴棚外头,手里端着半盆玉米面,看着这两头驴,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成了?”我问。
“好像差不多了。”刘婶子把玉米面倒进食槽里,拍了拍手上的粉末,“黑子这一晚上怕是没睡好,你看那眼珠子都是红的。”
我走进驴棚,摸了摸黑子的脖子,它的心跳很快,像揣了一只兔子。灰驴看见我走过来,往后退了两步,但没有踢,也没有咬,就是退了两步,然后歪着脑袋看我,眼神怯怯的。
“要不……试试?”我看了看刘婶子。
刘婶子点了点头。
我把矮墙上的栅栏门打开,把灰驴牵过来,和黑子放在一起。黑子一下子精神了,围着灰驴转了两圈,前蹄在地上刨了几下,然后——
然后事情就办成了。
前后不到五分钟,比我预想的顺利多了。黑子心满意足地打了个响鼻,脖子上的鬃毛耷拉下来,恢复了平时那副懒洋洋的样子。灰驴也安静了,低头吃食槽里的玉米面,吃得吧唧吧唧响。
我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心想这五块钱总算是到手了。
刘婶子去灶房端了早饭出来,小米粥,就着咸菜和昨天剩的葱油饼。秀兰已经去上学了,桌上的粥碗还冒着热气,旁边放着一个煮鸡蛋,用一块蓝布包着,大概是带去学校吃的。
吃完饭,我牵着黑子准备走。刘婶子从屋里拿出一个布兜子,里面装了满满一兜子东西,她塞到我手里:“这是十个鸡蛋,还有几块饼,你带着路上吃。”
“婶子,这太多了——”我推辞着。
“拿着。”刘婶子的手按在我手背上,她的手粗糙,指节粗大,但那一按的力道却很轻,轻得像槐花落在肩膀上,“柱子,你心眼好,会有好报的。”
我抬起头,正好对上她的眼睛。清晨的阳光照在她脸上,我看见她额头上的皱纹,鬓角的白发,还有那双比山泉水还清的眼睛。那一瞬间,我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跳得比黑子看见灰驴时还快。
我低下头,把布兜子挎在肩上,拉着黑子往外走。
走出院门,走过石碾子,走上那条黄土坡。走出十几步了,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刘婶子还站在院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在围裙上搓着。晨光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直投到我脚边。
她看见我回头,笑着挥了挥手。
我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过身,牵着黑子走上了山梁。
风从沟底吹上来,带着槐花的香味。我深吸了一口气,那香味钻进肺里,甜丝丝的,半天散不去。
黑子忽然停下了。
“又咋了?”我回头。
黑子也回着头,朝刘婶子院子的方向看着。它的耳朵竖着,嘴唇微微翕动,好像在回味什么。
“走吧,黑子。”我拉了拉缰绳。
黑子这才转过脑袋,迈开蹄子,跟着我翻过了山梁。
走下坡路的时候,我把布兜子换到另一个肩膀上,里面的鸡蛋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响声。我的手背上还残留着刘婶子手按上去的温度,那温度穿过了皮肤,沿着血管一路往上,烧得我心口微微发烫。
我使劲甩了甩脑袋,把这个念头甩掉。
可它在回去的路上又一次一次地冒出来,像驴棚里的灰驴隔着一道矮墙往黑子那边张望——怎么赶都赶不走。
第三章 麦收
从刘婶子家回来后,我有好些天没睡好觉。
不是黑子闹腾——黑子回来以后老实得很,每天吃了睡睡了吃,连叫都懒得叫一声。是我的脑子里老是浮现出刘婶子的样子:她站在院门口笑着挥手的样子,她低头纳鞋底时侧脸的轮廓,她说的那句“柱子,你心眼好,会有好报的”。
这些话翻来覆去地在脑子里转,转得我心烦意乱。
我李柱子什么人?一个穷得叮当响的光棍汉,连个像样的房子都盖不起。刘婶子什么人?人家虽然也是寡妇,可人家有手艺,会磨豆腐,会做针线,闺女秀兰成绩好,将来考上大学就是公家人。我凭什么惦记人家?
我把这个念头压下去,像用石头压住一捆柴火,压得死死的。
可六月的麦收,又把我和刘婶子捆在了一起。
那年的麦子长得好,一拃长的麦穗,颗粒饱满,沉甸甸地弯着腰。可麦收最怕下雨,一场连阴雨下来,麦子在地里就发了芽,一年白干。
我正在自家地里割麦子,村里的赵大爷颠颠儿地跑来喊我:“柱子!柱子!你赶紧去刘婶子家看看,她家麦子还没收呢,她一个人弄不过来,明后天有雨!”
我把镰刀往地上一撂,拉着黑子就往刘婶子家跑。
不是,拉黑子干啥?我暗骂了自己一句,又把黑子拴回院里的槐树上,一个人跑了十二里路。
我到的时候,刘婶子正在地里弯着腰割麦子,镰刀使得飞快,可麦垄太长,她一个人割了半晌,才割了巴掌大一片。秀兰也在地里,抱着一捆割倒的麦子往地头搬,小脸晒得通红,辫子散了都不知道。
“婶子,我来!”我抢过刘婶子手里的镰刀,弯腰就割。
刘婶子直起腰来,满脸惊讶:“柱子?你咋来了?”
“赵大爷说你家麦子没收完,明后天有雨。”我头都没抬,手里的镰刀刷刷刷地响,麦秸在刀口上断裂的声音脆生生的,听得人心里痛快。
秀兰看到我来,眼睛一亮:“柱子哥,你真好!”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加快了手上的速度。
刘婶子在旁边站了一会儿,没说话,转身回家提了一壶茶来,放在地头,又弯腰跟我一起割。
三个人从午后一直割到天黑,月亮上来的时候,八分地的麦子总算收完了。我把最后一捆麦子扛到地头的架子车上,拿绳子煞得紧紧的。刘婶子在旁边看着,忽然说了一句:“柱子,你比我家那个强多了。”
我愣了一下。我家那个?她男人?
刘婶子大概也觉得这话说得不妥当,赶紧补了一句:“我是说,你干活力气大。”
我没吭声,把绳子又紧了两道。
回去的路上,刘婶子跟我说,她男人活着的时候,地里的活儿全是她干,男人在矿上上班,一个月回来一两天,回来了也就是喝酒睡觉,从来不帮她。
“他那个人,心不坏,就是懒。”刘婶子说到这里,轻轻叹了口气,“可懒着懒着,人就没了。”
夜风吹过来,带着麦秸的清香。架子车的轮子在土路上颠簸,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秀兰坐在麦捆上,已经睡着了,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
我推着车,刘婶子走在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车把,谁也没再说话。月光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像是两个赶路的陌生人,又像是一家人。
到了院子里,我把麦捆一捆一捆卸下来,码在驴棚旁边的空地上,再用油布苫好,四角压上石头。刘婶子打着手电给我照亮,手电光晃晃悠悠的,一会儿照在麦捆上,一会儿照在我脸上。
“柱子,你脸上有麦芒。”刘婶子忽然伸手,在我脸颊上轻轻拨了一下。
她的指尖碰到我的皮肤,凉凉的,带着一点粗糙的茧子。那一碰像电击一样,从脸颊一直麻到了心口。
我浑身一僵,手里的麦捆差点掉在地上。
“好了。”刘婶子收回手,手电光也跟着移开了。
我低下头,把最后一捆麦子码好,用力拉了拉油布,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晚上刘婶子又做了饭,这次是白面馒头,炖了一锅豆角土豆,还切了一盘咸鸭蛋。鸭蛋是自家腌的,蛋黄金灿灿地流油,咸香咸香的,就着馒头吃,能吃两个。
秀兰吃完就困了,打着哈欠回了东厢房。刘婶子收拾碗筷的时候,我坐在槐树下抽烟袋,旱烟是我自己种的,呛得很,但便宜。
“柱子,你少抽点烟,对身体不好。”刘婶子从灶房出来,端了一盆洗脚水放在我脚边,“泡泡脚,走了一天了。”
我看着那盆洗脚水,热水冒着白气,在月光下像一层薄雾。我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我爹活着的时候,也给我端过洗脚水。那时候小,不懂事,觉得天经地义。后来长大了,就再没人给我端过洗脚水了。
“婶子,你别对我这么好。”我说,声音有点闷。
刘婶子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手里又拿起了鞋底,锥子扎进去,嗤嗤地响。她没看我,低着头说:“我对你好咋了?你对我也好,帮我收麦子,我连顿饭都不管?那成啥人了。”
“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啥意思?”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月光很亮,院子里不需要点灯都能看清楚。刘婶子纳鞋底的动作很熟练,一针一线,针脚又匀又密。她的手指在月光下显得很白,骨节分明,指甲剪得齐齐的。
我看着她的手,忽然想起白天她在我脸上拨那一下的触感。心脏又开始不争气地跳了,跳得又急又乱,像院子里那头灰驴看见黑子时的样子。
“婶子,你今年多大?”我问完就后悔了,这话问得太冒失了。
刘婶子停了一下针,头都没抬:“你猜。”
“三十八?”
“四十二了。”刘婶子笑了一下,“显年轻是不是?我娘家人都说我显年轻,可到底也是四十多岁的人了。”
四十二,比我大十八岁。
我在心里算了算,觉得这个差距有点大。秀兰十二,比我小一轮。要是……要是真有什么,那不是乱了辈分?
可我又觉得这辈分本来也没啥。她又不是我亲婶子,就是一个称呼。村里人喊婶子,喊嫂子,喊大爷,多半就是个礼貌,跟有没有血缘关系沾不上边。
我在心里乱七八糟地想了一通,越想越乱,索性不想了。把脚从洗脚水里拿出来,用破布擦了,倒了水,跟刘婶子道了晚安,回了西厢房。
躺在炕上,我盯着黑黢黢的房梁发呆。房梁上有只壁虎,静静地趴着,一动不动,像在听我的心事。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糊着旧报纸,是前几年的《人民日报》,上面有一行大标题:抓革命,促生产。
我心想,革命和生产我都抓不好,倒是把心给抓乱了。
第二天一早,我起来的时候,刘婶子已经在院子里磨豆腐了。石磨吱嘎吱嘎地转,乳白色的豆浆从磨缝里流出来,淌进下面的木桶里,豆香味弥漫了整个院子。
“柱子,喝碗豆浆再走。”刘婶子舀了一碗,没加糖,原味的,上面飘着一层薄薄的豆皮,吹口气就破了。
我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烫得直嘶气。
刘婶子笑了:“慢点喝,没人跟你抢。”
我吹了吹,小口小口地喝。豆浆又香又浓,顺着喉咙滑下去,暖到了胃里。
“婶子,你天天起这么早磨豆腐?”
“也不是天天,三天磨一回,赶集的时候拿到镇上卖。挣不了几个钱,够买个油盐。”
“秀兰上学要花钱吧?”
“嗯,书费学费,吃穿用度,都是钱。”刘婶子用围裙擦了擦手,“不过秀兰争气,学校的老师说她是念大学的料。要是真能考上大学,我砸锅卖铁也供她。”
说这话的时候,刘婶子的眼睛亮亮的,像煤油灯里的火苗,虽然不大,可怎么都吹不灭。
我看了她一眼,心里忽然有一个念头冒出来。那个念头很大,大到我不敢去想,可它就在那儿,像地里的麦茬,割了还会长出来。
走的时候,刘婶子照例给我装了一兜子东西,这次是两个馒头、半块豆腐、一小坛子咸菜。秀兰也起来了,背着书包站在院子里,朝我喊:“柱子哥,你啥时候再来?”
我摸了摸后脑勺:“有空就来。”
“你可说话算话!”
“算话。”
我牵着黑子走出院门,走过石碾子,上了黄土坡。走到半坡的时候,我忍不住回头看了看。
刘婶子和秀兰都站在院门口,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在晨光里迎着风。秀兰朝我使劲挥手,手臂甩得像风车。刘婶子没挥手,只是站在那里,一只手搭在秀兰肩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
我转过身,加快了脚步。
黑子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跟着,蹄声哒哒哒的,像是在数我的心跳。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我来刘婶子家帮忙,不全是因为赵大爷的那句话。我是在找借口,找一个能见到她的借口。
这个念头像一瓢凉水浇在头上,把我浇了个透心凉,又像一把火烧在心上,把我烧得浑身发烫。
我不知道该拿这个念头怎么办,只好把它压在心底,压得深深的,像把种子埋进土里,等着它自己发芽,或者烂掉。
可我没想到,种子一旦埋进土里,总有一天会破土而出。
第四章 流言
麦收之后,我去刘婶子家的次数越来越多了。名义上是去看看那头灰驴有没有怀上——这是最正当的理由,牲口配了种,过一个月就能摸出来有没有怀上。
那头灰驴确实怀上了。我摸它的肚子,能感觉到里面有小崽子在动,轻轻地,像蝴蝶扇动翅膀。刘婶子高兴坏了,说等下了驹,给我留一头小驴。
我说:“婶子,黑子的种,下出来是小驴,不是骡子。你要骡子得找马配,驴配马才是骡子。”
刘婶子说:“驴也行,能干活就行,我不管那么多。”
我们之间的对话就是这样,说的都是牲口、庄稼、天气,最正经不过的话题,可每一句话底下都藏着点什么,像河面下的石头,看不见,踩上去才知道有东西。
这种藏着掖着的日子没过多久,村里的流言就起来了。
最先传到我耳朵里的是赵大爷。那天我在自家地里给玉米上肥,赵大爷扛着锄头从地头走过,停下来抽了袋烟,说:“柱子,你跟刘寡妇走得太近了,村里人都在嚼舌根呢。”
“嚼啥舌根?”我明知故问。
“还能嚼啥?说你想娶她呗。”赵大爷往地上磕了磕烟灰,“我说柱子,你一个光棍汉,找谁不好,找个大你十几岁的寡妇?你图啥?”
我手里的粪瓢差点没拿稳:“大爷,我就是去帮忙干点活儿,没那回事。”
“帮忙干活儿?”赵大爷嘿嘿笑了两声,“你帮谁家干过活儿?你自家的地都种不好,倒有空去帮别人家?柱子,大爷吃的盐比你吃的米多,你别跟我打马虎眼。”
我没接话,低头继续上肥。赵大爷站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走了。
过了两天,我去镇上供销社买盐,碰到了隔壁王庄的王老三。王老三在集上卖猪肉,看见我就喊:“哟,李柱子!听说你要当上门女婿了?”
周围的人齐刷刷地看过来,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我身上。
我把盐揣进口袋,低着头快步走了。王老三在身后哈哈大笑,那笑声追着我走了半条街。
流言这种东西,一旦起来了就压不住,像地里的野草,今天拔了明天又长。
有人说我要倒插门去刘婶子家,有人说刘婶子已经有了三个月的身孕,还有人说黑子那匹种驴其实不是我的,是我偷来的——这都哪跟哪儿?
最离谱的版本是王庄那个卖豆腐的老王头传出来的,说刘婶子早就跟我好上了,她男人还活着的时候就好上了,在矿上喝药自杀不是因为别的,就是因为知道了他老婆跟我的事。
我听了这话气得浑身发抖,恨不得去找老王头算账。可我又一想,我拿什么算账?拿拳头?打完了呢?本来没事也被打出事来了。
我窝在家里生了三天闷气,连门都没出。黑子饿得在院子里叫,我就给它扔一把干草,懒得好好喂它。
第四天,秀兰来了。
她站在我家那扇歪歪斜斜的木门外,背着那个布书包,辫子上还是扎着红头绳。她看了看院子里堆积的干草和驴粪蛋,又看了看蹲在门槛上抽烟的我,说:“柱子哥,你咋不去我家了?”
“忙。”我叼着烟袋,含混地说。
“忙啥?你院子里的草都长一人高了,你忙啥了?”
我这才注意到,院墙根下的蓬草确实长得很高了,比黑子还高,在风里摇摇晃晃的,像是在嘲笑我。
秀兰也不进门,就站在门外,双手叉腰,像个小大人似的看着我:“柱子哥,我娘让我给你带句话。”
“啥话?”
“她说,你越是躲着,人家越说你心里有鬼。”
我抬起头,看着秀兰。这女娃才十二岁,说话却像个大人,那口气简直跟她娘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你娘……还说了啥?”
秀兰歪着脑袋想了想:“还说,这世上的人,嘴长在他们自己脸上,你管不住。你能管住的,只有自己的心。”
我把这句话在心里来回嚼了几遍,像嚼一根老玉米,嚼出了甜味。
“秀兰,你等一下。”我站起来,在院子里舀了一瓢水,咕咚咕咚喝了个精光,把烟袋在门框上磕了磕,揣进怀里,然后把黑子从棚里牵出来,喂了半瓢玉米面。
“走,去你家。”我说。
秀兰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蹦蹦跳跳地在前面带路。
一路上,我牵着黑子,秀兰走在前面,一会儿蹲下来摘朵野花别在辫子上,一会儿又踩着田埂走平衡木,嘴巴一直没闲着,叽叽喳喳地跟我说学校里的事。
“柱子哥,我们数学老师可凶了,上课谁要是走神,她就拿粉笔头砸人,准得很,百发百中。”
“那你被砸过没有?”
“没有,我成绩好,她舍不得砸我。”秀兰骄傲地扬起下巴,“不过我同桌李小红被砸过好多次,她的额头上老是有一个白印子,像二郎神。”
我笑了。这孩子,随她娘,聪明。
到了刘婶子家,太阳已经偏西了。刘婶子正在院子里晒被子,蓝色的被面摊在绳子上,风鼓起来,像一面大旗。她看见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淡,像秋天早晨的雾气,薄薄的,随时会散,可看在眼里就是舒服。
“来了?”她说。
“来了。”我说。
就这么简单。没有追问为什么这些天不来,没有抱怨什么,就是一个“来了”和一个“来了”,像极了老夫老妻之间的对话。
秀兰放下书包就去灶房做饭了,这孩子早熟得很,十二岁就能做一桌子菜,擀面条、蒸馒头、炒菜炖汤,样样拿得出手。刘婶子有时候赶集卖豆腐回来晚了,秀兰就把饭菜都做好了,连灶台都擦得干干净净。
我跟刘婶子坐在槐树下,一人一把椅子,中间隔着一张小石桌。石桌上放着半盘子炒南瓜子,我嗑了几颗,咸的,是盐水煮过再晒干的那种,越嗑越香。
“柱子,”刘婶子开了口,声音不大,“外头那些话,你听见了?”
“嗯。”
“你咋想的?”
我没回答,低头嗑瓜子,嗑了一颗又一颗,瓜子壳在桌上堆了一小堆。
刘婶子也没催我,拿起鞋底继续纳。锥子扎进布里,嗤——拉出线,再扎进去,嗤——再拉出线。这个声音我已经很熟悉了,每一针的节奏都差不多,不快不慢,像一个人的心跳。
过了好一会儿,我说:“婶子,我不怕他们说。”
刘婶子的针停了一下。
“我怕的是,”我咬咬牙,把憋在心里的话说了出来,“我怕你受了委屈。”
院子里安静下来,连风都停了。那头灰驴在驴棚里动了动,铁链子哗啦响了一声,又安静了。
刘婶子低下头,手里的针又动了起来:“柱子,我都四十多了,啥委屈没受过?男人死在矿上,我一个人拉扯秀兰过日子,地里的活我自己干,家里的活我自己干,磨豆腐的活儿还是我自己干。我的脊梁骨被人戳了多少回,我要是都往心里去,我这人早就死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我知道,死水下面也有暗流。
“寡妇门前是非多,这个道理我懂。可我不能因为这些是非就不活了,对不对?”刘婶子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掉下来,“你帮了我的忙,我心里记着。别人怎么说,那是别人的事。你要是因为这些不来了,那才真是遂了他们的意。”
我忽然觉得鼻子一酸,眼眶就红了。
“婶子,我不是不来了,我就是……”
“就是啥?”
“就是想不明白,自己到底是咋想的。”我这句话说得很小声,小声到只有我自己能听见。
刘婶子却听见了。她放下鞋底,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种我说不清的东西,像心疼,又像无奈,还有一种更深的,像地底下的暗河,看不见摸不着,但确实存在。
“想不明白就别想了。”刘婶子重新拿起鞋底,“该干啥干啥,日子总是要过的。”
这话说得对。日子总是要过的,不管想没想明白。
晚饭是秀兰做的,玉米面糊糊,配上刘婶子腌的酸菜,还有我带来的两个咸鸭蛋。秀兰把鸭蛋切成两半,蛋黄流油,她用筷子挖着吃,吃得满嘴都是黄的。
吃完饭,秀兰写作业去了,我照例要牵着黑子回去。刘婶子送我到院门口,月光照着她的脸,四十多岁的女人,皮肤已经松了,眼角有皱纹,可眉眼之间的那份清秀还在,像一张褪了色的画,颜色淡了,可画里的山水还在。
“柱子,路不好走,你慢点。”她说。
“嗯。”
我牵着黑子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转过身:“婶子,明天我来帮你磨豆腐。”
刘婶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的笑容比下午那个浓多了,像太阳落山之前最后那一抹霞光,红彤彤的,把半个天都染红了。
“好。”她说。
我牵着黑子走上土坡,黑子这次没有回头,乖乖地跟着我走。月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黄土路上,像两个不离不弃的伴儿。
走出去好远,我忍不住回了头。
刘婶子还站在院门口,月光把她的轮廓勾勒得清清楚楚:微微佝偻的背,有些花白的头发,还有那双垂在身侧的手,一只手上还拿着鞋底。
我忽然想起了秀兰带来的那句话:你能管住的,只有自己的心。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心里那把锁。我终于想明白了,那些流言蜚语,那些闲言碎语,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想见到她,她想见到我。这就够了。
至于别人怎么说,爱咋说咋说吧。
第五章 暗涌
从那天起,我去刘婶子家就不找借口了。磨豆腐我去,挑水我去,劈柴我去,地里的活儿我去,驴棚里的活儿也我去。村里人爱说啥说啥,我李柱子耳朵聋了,听不见。
时间长了,说闲话的人反而少了。人就是这样,你越是藏着掖着,他们越来劲;你大大方方摆出来,他们反倒觉得没意思了。
那年的秋天来得很早,八月底就凉了。槐树的叶子开始发黄,风一吹就落,铺了满院子。我拿扫帚扫了一遍又一遍,刘婶子说别扫了,扫了还落,等落完了再扫。
我偏不,我一天扫三遍。刘婶子说我闲得慌,我说我就是闲得慌。
秀兰开学了,升了初中三年级,功课更紧了。她每天晚上在煤油灯下写作业写到很晚,刘婶子就坐在旁边纳鞋底陪着,母女两个各干各的,谁也不说话,但那个画面看着就让人心里暖和。
我跟刘婶子的关系,就这么不咸不淡地处着。谁也没捅破那层窗户纸,可窗户纸已经很薄很薄了,薄到能看见对面的人影。
有时候我帮她磨豆腐,两个人围着石磨转,她添豆子我推磨,配合得越来越好。磨盘吱嘎吱嘎地响,豆浆汩汩地流,我们就在那个声音里说些无关紧要的话。
“柱子,你小时候上过学没有?”
“上过两年,我娘走了以后就没人管了,后来就不去了。”
“念到几年级?”
“二年级。我还会背课文呢,你听不听?”
“你背。”
“‘秋天来了,天气凉了。一群大雁往南飞,一会儿排成个人字,一会儿排成个一字。’就记住这一段了。”
刘婶子笑了:“还不错,还记住一段。”
“秀兰将来能考上大学不?”
“能。”刘婶子回答得斩钉截铁,一点犹豫都没有,“我供她上。”
“大学在哪儿?我没去过。”
“听说是大城市,有高楼,有汽车,跟咱们这儿不一样。”
“那秀兰去了大城市,你还在这儿?”
刘婶子手里的豆子没拿稳,掉了几颗在地上,“哗啦”一声,像珠子落了地。她弯腰去捡,我也弯腰去捡,两个人的头差点撞到一起。
“柱子,”刘婶子直起腰,把豆子重新放进盆里,“你问这些做啥?”
“没啥,就是问问。”
刘婶子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东西,像月光下的河面,亮亮的,又幽幽的,看久了会陷进去。
我没陷进去,但我站住了,站在那个眼神的边缘,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像磨盘转了一圈又一圈,看不出什么变化,可石磨在一点点磨损,人在一点点老去。
十月份的时候,那头灰驴下驹了。是一头小公驴,通体灰色,四只蹄子是黑的,额头上也有一撮白毛,跟黑子一模一样。刘婶子高兴得不得了,给小驴取名叫“灰灰”,每天早晚都要去看一遍,比看秀兰还上心。
小驴刚生下来站不稳,四条腿打着颤,跌跌撞撞地在院子里走,样子又傻又可爱。黑子隔着矮墙看着小驴,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神色,像是骄傲,又像是陌生。
“你看黑子,它认不认得那是它儿子?”我问刘婶子。
“牲口哪认得这些?”刘婶子蹲在驴棚门口,手里拿着一把青草喂灰灰,“再说,配种又不是……又不是那什么,它哪知道那是它的种。”
刘婶子说到“那什么”的时候卡了一下,脸上飞起两朵红云,一直红到了耳根。四十多岁的女人了,还会脸红,这让我心里一动。
我没说话,蹲在她旁边,也揪了一把草喂灰灰。小驴的嘴唇软软的,碰在手心上痒酥酥的,像羽毛拂过。
那天晚上,月亮很好,又是十五前后,月亮圆得像个大盘子。秀兰在东厢房睡了,院子里只有我和刘婶子。
我说:“婶子,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我想娶你。”
话说出口的时候,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我本来没打算今天说的,本来还想再等等,等到一个更合适的时候。可蹲在驴棚门口喂小驴的时候,那个念头忽然就涌上来了,堵在嗓子眼,不说出来就憋得难受。
刘婶子手里的鞋底掉了,掉在地上,针扎进了土里,线还连在上面,像一条蛇钻进了土里。
她看着我,眼睛里的光碎了,像月光掉进了水坑里,碎成一片一片。
“柱子,你比我小十八岁。”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我知道。”
“我带着个闺女。”
“我知道。”
“我什么都没有,就这几间土坯房,一头驴,一个闺女。”
“我也什么都没有。”
刘婶子低下头,看着地上的鞋底,看了好一会儿,才弯腰捡起来。她把针从土里拔出来,在衣襟上擦了擦,又重新纳起来。
“柱子,你跟我不合适。”她的声音有点抖,手也有点抖,针脚不如平时整齐了,“你还年轻,可以找个好姑娘,生几个娃,好好过日子。我不行,我已经老了,生不了娃了,你跟着我图啥?”
“我不图啥。”我说,“我就是想跟你过日子。”
“过日子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刘婶子抬起头,眼眶红了,但眼泪还是没掉下来,“你想想,秀兰十二了,再过几年就大了,你一个大男人跟她住一个院子里,人家会怎么说?秀兰在学校里咋做人?”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我头上。
我确实没想过秀兰。我只想到了自己,想到刘婶子,没想到那个扎着红头绳、在槐树下蹦蹦跳跳的女娃。她已经没了爹,要是院子里再住进来一个不是她爹的男人,村里的孩子会怎么说她?她还能不能安心上学?还能不能考上大学?
我沉默了。
刘婶子看着我,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串一串的,沿着她消瘦的脸颊往下淌,滴在手里的鞋底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柱子,你是个好后生,婶子心里记着你的好,一辈子都记着。”她抹了把眼泪,站起来,“天不早了,你回去吧。”
我想说点什么,可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我站起来,走到驴棚前牵黑子,黑子卧在地上不肯起来,我扯了扯缰绳,它才不情不愿地站起来,嘴巴里哼哼唧唧的。
我牵着黑子走出院门,走过石碾子,上了黄土坡。走到半坡的时候,我停下来,回头看。
院子里亮着一盏灯,是堂屋里那盏煤油灯,火光在窗户纸上映出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是刘婶子的影子,一动不动地坐着。
我站在坡上看了很久,月光把我照得通体透亮,像一个傻子。
黑子不耐烦地打了个响鼻,我这才回过神来,牵着它一步一步走下山坡。夜风从沟底吹上来,凉飕飕的,吹得我后背发冷。
那天晚上回到家里,我躺在炕上翻来覆去地想刘婶子的话。秀兰确实是个问题。不是我不喜欢秀兰——我喜欢这孩子,像喜欢自己的妹妹一样。可正因为喜欢,我才不能害她。
一个寡妇,一个光棍,一个十二岁的女娃,在陕北的农村里,这样的组合能活成什么样,不用想都知道——会被唾沫星子淹死。
可我又不甘心。
我活了二十四年,第一次对一个人动了这样的心思。不是想占便宜的那种心思,是真真切切想跟她过一辈子,想帮她干活,想陪她说话,想在她累了的时候给她端盆洗脚水,想在她老了的时候扶着她走路。
这种心思,这辈子可能再也不会有了。
我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盯着房梁上那只壁虎。壁虎还在那儿,换了姿势,头朝下,尾巴朝上,像个倒挂的问号。
它也在问我:李柱子,你到底要咋办?
我说不出答案。
第六章 抉择
那一年的冬天格外冷。
西北风像刀子一样割人,黄土坡上的土被风吹得满天都是,天地之间灰蒙蒙的一片,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
我窝在家里烤了半个月的火,没去找刘婶子。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我不知道见了她的面该说啥,那天晚上已经把话说死了,我再凑上去,就是死皮赖脸了。
秀兰却来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院子里劈柴,秀兰裹着一件破棉袄跑来了,脸冻得通红,鼻子尖上挂着清鼻涕。黑子看见她,叫了一声,算是打招呼。
“柱子哥,你快去看看我娘!”秀兰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她病了,发高烧,说胡话,我害怕!”
我把斧子往地上一扔,抓起墙上的羊皮袄披上,就跟着秀兰跑。
十二里山路,我跑了不到一个时辰就到了。路上摔了好几跤,膝盖磕破了,手掌搓出了血,顾不上疼,爬起来继续跑。
刘婶子躺在炕上,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眼睛半睁半闭,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着什么。我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烫得吓人,像摸在炉子上。
“秀兰,烧退了没有?”
“没有,我给她吃了两片去痛片,不管用。”
我在屋里翻了翻,没找到别的药。刘婶子一个人过日子,家里连个药箱子都没有。我咬咬牙,让秀兰看着,我跑去找赤脚医生。
赤脚医生姓马,住在五里外的马家沟。我又是连跑带走,在马医生家门口拍了好一阵门,人家才出来。马医生提了个药箱子跟我走,到了刘婶子家,又是量体温又是听心跳,折腾了半个多时辰,最后给打了一针,开了几包药。
“受了风寒,加上身体虚,烧到快四十度了。幸好来得及时,再拖一晚上,脑子都要烧坏。”马医生看了我一眼,“你是她啥人?”
我张了张嘴,没回答。
马医生也没追问,收拾了药箱子走了。
那一夜,我就守在刘婶子的炕边,给她换额头上的湿毛巾,喂她吃药,喂她喝水。秀兰困得不行了,我让她去东厢房睡了,我一个人守着。
刘婶子烧得迷迷糊糊的,有时候喊“秀兰”,有时候喊“柱子”,有时候喊她男人的名字。她喊她男人的时候,我心里酸了一下,但很快就不酸了——她喊“柱子”的次数比喊她男人多。
半夜的时候,她忽然醒了,眼睛睁开一条缝,看着我。
“柱子?”她的声音又沙又哑,像砂纸磨在玻璃上。
“婶子,我在。”
“你咋来了?”
“秀兰叫我的。”
刘婶子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又睁开:“你回去吧,我没事。”
“我不回去。”我说,语气硬得很。
刘婶子没再说话,眼泪从眼角渗出来,顺着太阳穴流进花白的头发里。我拿毛巾帮她擦,她的皮肤烫烫的,眼泪却是凉的。
“你哭啥?”我问。
“没哭,是发热出的汗。”她嘴硬得很。
我没戳穿她,把毛巾在凉水里浸了浸,拧干,敷在她额头上。
那一夜很漫长,长到我以为天再也不会亮了。可天还是亮了,冬天早晨的光线像一层薄纱,从窗户纸的缝隙里透进来,灰蒙蒙地照在刘婶子脸上。
她的烧退了一些,呼吸平稳了,睡得很沉。
我趴在炕沿上打了个盹,梦见我娘了。我娘在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穿着一件红棉袄,朝我招手。我跑过去,她却越走越远,我怎么追都追不上。我大声喊:“娘——娘——”她不回头,红色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雾气里。
我醒了,脸上湿湿的,不知道是汗还是泪。
刘婶子还在睡。我轻手轻脚地起来,去灶房烧了一锅小米粥,粥里放了几颗红枣,是从柜子里翻出来的,不知道放了多久了,枣子干得皱皱巴巴的,但煮一煮还能吃。
秀兰也起来了,站在灶房门口,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你娘没事了,退了烧就好了。”我说。
秀兰点点头,走过来帮我烧火。她把柴火一根一根地塞进灶膛里,火光照着她的脸,十二岁的孩子,脸上的表情却像一个大人。
“柱子哥,”她忽然说,“你是不是想跟我娘好?”
我的手抖了一下,粥勺差点掉进锅里。
“秀兰,你——”
“我都知道。”秀兰低着头,用火钳戳了戳灶膛里的柴火,“村里人都说。我娘不说,但我知道她心里有你。”
我蹲下来,跟秀兰平视。火光映在她眼睛里,亮闪闪的,像两颗星星。
“秀兰,你咋想的?”我问。
秀兰抬起头看着我,那双眼睛清澈得像山泉水,没有怨恨,没有害怕,只有一种远超她年龄的平静。
“柱子哥,你要是对我娘好,我没意见。”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你要是对我娘不好,我饶不了你。”
我鼻子一酸,眼眶就红了。
“秀兰,我不会的。”
“你说话算话?”
“算话。”
秀兰盯着我看了好几秒钟,好像在判断我是不是在说真话。然后她笑了,露出那两颗小虎牙,伸出小指头:“拉钩。”
我伸出小指头,跟她拉了钩。秀兰的手小小的,凉凉的,可拉钩的力度很大,拉完还盖了个章——大拇指跟大拇指按在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她说。
“一百年不许变。”我说。
那天早上,刘婶子醒来的时候,我端着粥碗坐在炕沿上。她看见我,愣了一下,又看见秀兰站在旁边,眼泪忽然就涌出来了,这一次她没有说是出汗。
“柱子,”她接过粥碗,没喝,抱在手里暖着,“你在这儿呆了一夜?”
“嗯。”
“你不用对我这么好。”
“我乐意。”我说。
刘婶子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地掉进粥碗里,在米汤上溅起小小的涟漪。她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是甜的,红枣煮烂了,甜味全进了粥里。
“柱子,你想好了?”她问,声音闷闷的,从碗沿后面传出来。
“想好了。”
“不后悔?”
“不后悔。”
秀兰在旁边站着,看着我们俩,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捂着嘴跑了出去。
刘婶子也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哭着哭着又笑了,脸上的表情变来变去,像春天的天,一会儿晴一会儿雨。我伸出袖子帮她擦眼泪,她的眼泪鼻涕糊了我一袖子,我一点都不嫌弃。
那天的阳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金灿灿地照在炕上,照在刘婶子花白的头发上,照在她瘦削的肩膀上。我忽然觉得,这个人就是我的命,不管别人怎么说,不管前面有多少难处,我跟定她了。
一个人的日子我过了二十四年,过够了。
往后余生的日子,我想跟她过。
第七章 上门
我跟刘婶子的事,定了。
定下来的方式很简单,没有请客,没有摆酒,没有鞭炮,没有花轿。腊月初八那天,我去公社领了结婚证,回来的时候路过赵大爷家门口,赵大爷喊住我:“柱子,你过来。”
我牵着黑子走过去,赵大爷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叹了口气。
“你真要去她家?”
“嗯。”
“倒插门?”
“嗯。”
赵大爷蹲在门槛上,掏出烟袋锅子,装了一锅烟,点上,吧嗒吧嗒抽了好几口。烟雾把他的脸遮住了,只看得到他浑浊的眼睛,像两潭死水。
“柱子,你爹要是活着,能答应?”
我站在那儿,半天没说话。风从山梁上灌下来,吹得我身上的羊皮袄翻过来翻过去,冷风从领口袖口钻进去,凉透了脊背。
“大爷,我爹要是活着,他希望我过得好。”我说。
赵大爷又抽了几口烟,把烟灰在门槛上磕了磕,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行,去吧。好好过日子。”
他说“好好过日子”的时候,声音有些颤,像风吹过了枯树枝。
我牵着黑子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赵大爷在身后喊:“柱子,缺啥来大爷家拿!”
我背对着他挥了挥手,没回头。我怕一回头眼泪就掉下来了。
腊月初八,宜嫁娶,宜出行。刘婶子——不,从今天起她就是我的媳妇了——在院子里贴了两个红双喜,是用红纸自己剪的,贴在堂屋的门框上,风一吹就哗啦啦响。
秀兰把她的东厢房腾出来给我住——不对,是她自己搬到了西厢房,把东厢房让给我和她娘。西厢房就是我第一次来住的那间,炕上铺的还是那床鸳鸯戏水的被子。
“娘,你们住东厢房,西厢房冬天冷。”秀兰把被褥搬过去的时候这么说,刘婶子拦都拦不住。
晚上的饭是秀兰做的,比平时多炒了两个菜,还炖了一只老母鸡。那只鸡本来是留着下蛋的,刘婶子说杀了怪可惜的,秀兰说娘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杀个鸡咋了。秀兰说这话的时候大大方方的,倒把刘婶子说得不好意思了。
饭桌上,三个人围着一张小方桌,一人一碗小米饭,桌子中间摆着四个菜:炖鸡、炒鸡蛋、炒酸菜、拌黄瓜。这个标准在七十年代的陕北农村,已经算是过年才有的待遇了。
秀兰端起一碗白水,举起来:“娘,柱子哥,我以水代酒,敬你们一杯!”
刘婶子脸一红:“你这孩子,瞎闹啥。”
秀兰不依不饶,端着碗站起来了。我也端着碗站起来,刘婶子拗不过,也只好端着碗站起来。三只粗陶碗碰在一起,发出“铛”的一声,声音不大,但在那个安静的傍晚,听起来格外响亮。
“祝你们白头偕老,百年好合!”秀兰说完,咕咚咕咚把一碗水喝了个精光,抹了抹嘴,“我可先干为敬了!”
我和刘婶子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那天晚上,秀兰早早回了西厢房,把门关得紧紧的,说是要写作业,耳朵里却塞了两团棉花——我在灶房倒水的时候路过她门口,从门缝里看见的。
东厢房的炕烧得很热,热得我额头上冒汗。刘婶子坐在炕沿上,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像两根扭在一起的麻花。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蓝布褂子,黑布裤子,头发用篦子梳得光光的,在后脑勺挽了个髻。
我蹲在地上擦脚,擦了一遍又一遍,把脚底板搓得通红。刘婶子说:“你擦那么干净干啥,待会儿又不是不沾土了。”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把擦脚布扔到一边,站起来。脚踩在炕沿上,炕的热气从脚底板传上来,一直传到头顶,整个人像被蒸笼蒸着。
“柱子,你把灯吹了吧。”刘婶子的声音很小,小到像蚊子叫。
我转过身,对着炕桌上的煤油灯,深吸一口气,“噗”地吹灭了。
屋子一下子黑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月光被厚厚的窗户纸挡住了,一丝都透不进来。我摸黑上了炕,炕烧得太热了,铺在底下的褥子都是烫的。
“婶子——”我叫了一声,马上改口,“秀她娘——”
刘婶子在黑暗里笑了一声:“你叫我啥?”
“我不知道该叫啥。”
“你就叫我刘英吧,我大名叫刘英。”
“刘英。”我试着叫了一声,觉得又陌生又亲切。这个名字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心湖里,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柱子,”刘英的声音从黑暗的另一个方向传过来,带着微微的颤音,“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我……我生不了娃了。生秀兰的时候伤了身子,医生说以后再也不能生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
“柱子,你要是想反悔,现在还来得及。”刘英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事,“我知道你家里就你一根苗,你得给你李家留个后——”
“我不在乎。”我说。
“你不在乎,你爹呢?”
“我爹不在了。”
“那可不一样,你爹在天上看着呢——”
“我说了我不在乎。”我的声音大了一些,大到在黑暗里产生了回响,“刘英,你要是再说这种话,我就——”
“你就咋样?”
“我就亲你一口。”
黑暗里传来一声低低的笑,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声音,是衣服摩擦被褥的声音。接着,我感觉到一个温热的身体靠了过来,带着皂角的味道和淡淡的油烟味,还有一种独属于刘英的气味,我说不上来是什么味,像晒干的麦草,又像秋天的野菊花。
我的手在黑暗里摸索着,碰到了她的手。她的手还是那么粗糙,指节粗大,手心有厚厚的茧子,可握在手里,比任何东西都柔软。
“柱子,”她的嘴唇贴在我耳边,热气呵得我痒痒的,“你以后别叫我婶子了。”
“嗯。”
“叫英子。”
“英子。”
她“嗯”了一声,那声“嗯”像猫叫一样轻,一样柔,从这个世界上最小的缝隙里挤出来,刚好够我听见。
那天晚上,窗外的风声很大,黄土坡上的枯草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可东厢房里很暖和,炕热得像五月的麦田,我们像两粒被风吹到一起的种子,在泥土里紧紧挨着,等着春天。
第八章 风雨
新婚的甜蜜还没尝够,风雨就来了。
腊月二十三,小年。我正在院子里劈柴,秀兰在灶房里包饺子,刘英在屋里擦桌子扫灰尘。忽然院门被推开了,进来一群人。
打头的是刘英的小叔子——她死去男人的亲弟弟,张德厚。张德厚三十来岁,五大三粗的,在村里当民兵连长,腰里别着个黑皮套,里面装着一把匕首还是啥,威风凛凛的。
他身后跟着四五个男人,都是张家的本家兄弟,一个个横眉竖眼的,像来讨债的。
我放下斧子,站起来。
张德厚走到院子中间,四下看了看,目光落在堂屋门框上的红双喜上,嘴角一撇,露出一个嘲讽的笑。
“嫂子,听说你找了个上门女婿?”他冲着屋里喊,声音大得像打雷,故意要让半个村子都听见。
刘英从屋里走出来,脸色煞白,嘴唇在发抖,但脊梁挺得笔直。
“德厚,你来做啥?”
“来做啥?”张德厚冷笑了一声,“嫂子,我哥死了才两年,你就往家里招野男人,你对得起我哥吗?”
刘英的脸更白了,像糊了一层纸:“德厚,你说话注意点,柱子是我明媒正娶的男人,我们有结婚证,你在公社能查去。”
“结婚证?”张德厚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抖了抖,“嫂子,你看看这是啥。”
那是一份房契。刘英家这个院子,地契上写的是她死去男人的名字。张德厚拿着房契,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嫂子,这是我哥留下的院子,姓张不姓李。你要招上门女婿,我不管,可你不能招到张家的院子里来。这是张家的祖产,我做主了,不答应!”
我站在旁边,拳头握得咯咯响。
秀兰从灶房跑出来,挡在刘英前面,奶声奶气地喊:“二叔,你不能这么欺负我娘!”
张德厚看了秀兰一眼,语气稍微软了一点:“秀兰,你回屋去,大人的事你别管。”
“我不管?你要把我娘赶出去,我能不管?”秀兰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像一只护崽的小母鸡。
张德厚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没人赶你娘,你娘可以住这儿,但是这个男的不能住。”
“凭什么?”秀兰喊。
“凭这院子姓张!”
秀兰气得脸通红,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我走上前一步,把秀兰挡在身后,看着张德厚。
“张德厚,你哥活着的时候,你帮过你嫂子一天忙没有?”我盯着他的眼睛,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哥死了以后,你来看过你嫂子一回没有?你娘家的地不帮种,你娘家的活不帮干,现在你嫂子找个人帮她过日子,你倒来横插一杠子,你这是哪家的道理?”
张德厚被我这几句话噎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嘴巴张了合,合了张,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这是我们张家的事,轮不到你这个外人插嘴!”
“我不是外人,我是刘英的男人。”我一步没退,“这院子姓张不假,可刘英是你哥的合法媳妇,她有权住在这儿。我作为她男人,有权跟她住在一起。你要是有异议,咱们去公社找干部评理,看看法律站谁那边。”
张德厚带来的那几个人互相看了看,有人开始打退堂鼓了。张德厚的脸色很难看,他大概没想到我这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庄稼汉,说起话来还挺硬气。
“李柱子,你少拿大话吓唬人。”张德厚把房契揣回兜里,“我告诉你,这院子是张家的,你一天也不能多住。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内你给我滚蛋,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说完,他带着人转身走了。院门被他摔得嘭的一声响,震得窗户纸嗡嗡的。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灶房锅里煮饺子的水咕嘟咕嘟响。
刘英靠在门框上,腿一软,慢慢地滑坐到地上。秀兰扑过去抱住她,母女俩抱在一起,谁也没哭出声,但肩膀都在抖。
我站在原地,拳头攥得骨节发白。
黑子在驴棚里叫了一声,声音又粗又闷,像是替我们叹气。
那天晚上的饺子,谁也没吃好。饺子皮煮破了,馅漏在汤里,成了面片肉末汤。秀兰舀了一碗,吃了几口就放下了,说饱了。刘英连碗都没端,坐在炕沿上发呆。
我把剩下的饺子捞出来,喂了黑子和灰灰。灰灰已经半岁了,长得很壮实,看见饺子皮,三口两口就吞了,嘴巴嚼得吧唧吧唧响。黑子不吃,把嘴扭到一边去了,大概是不饿。
晚上,秀兰回了西厢房,屋里只剩下我和刘英。
煤油灯的火苗跳了跳,把两个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像两个不知道往哪儿去的游魂。
“柱子,”刘英开了口,声音沙哑,“要不……你回去吧。”
“回哪儿?”
“回你自己的家。”
“那是我的家吗?”我看着刘英,“三间破土坯房,房顶长草,窗户纸漏风,那就是个窝。有你的地方才是家。”
刘英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没有擦,任凭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柱子,跟着我,你太委屈了。”
“我不委屈。”
“德厚不会善罢甘休的,他这个人我知道,心眼小,记仇,他会一直闹。”
“让他闹。”我把刘英的手握在手心里,“英子,你听我说。我李柱子这辈子没争过啥,穷就穷着过,苦就苦着熬。可这一回,我不是为了争房子,不是为了争地,我是为了你。谁要是想把咱俩拆散,我跟他拼命。”
刘英的手在我手心里抖了一下。
“你别动不动就拼命拼命的,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秀兰咋办?”她说着,眼泪掉得更凶了,滴在我手背上,热热的。
我伸手帮她把眼泪擦了,擦了一遍又一遍,像要把她一辈子的眼泪都擦干。
“英子,你放心,我有办法。”
“你有啥办法?”
我笑了笑,没说话。
其实我心里也没底,但我不能让她看出来。在这个家里,她是娘的靠山,秀兰是她的命根子,现在又多了一个我。我不能倒,我倒了她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第九章 破局
我想的办法,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
第二天一早,我给秀兰交代了几句,让她照顾好她娘,然后把黑子从驴棚里牵出来,套上鞍子,驮了两袋粮食,往公社去了。
公社在镇上,离刘英家十五里路。我走了一个多时辰才到,黑子走得不急不慢的,蹄子在冻得硬邦邦的土路上踩出哒哒哒的响声。
公社大院是一排青砖瓦房,门口挂着“红旗人民公社”的牌子,牌子上有红五星,风吹日晒的,油漆都掉了色。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让心跳平静下来,然后推门进去。
接待我的是一个姓周的主任,四十来岁,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瘦高个,说话慢条斯理的,像念课文。我把他叫周主任,他点了点头,让我坐下说话。
我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从黑子配种开始,说到帮刘英收麦子,说到村里人的闲话,说到我跟刘英领了结婚证,最后说到张德厚拿着房契来赶人。
周主任听完,摘下眼镜擦了擦,又重新戴上,从抽屉里翻出一本厚厚的本子,翻了几页。
“你说你叫什么?”
“李柱子。”
“你媳妇叫什么?”
“刘英。”
周主任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把本子推到一边,靠在椅背上,看着我。
“李柱子,你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他翘起二郎腿,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敲了敲,“按说呢,那个院子确实是张家的祖产,张德厚作为张家的人,是有权过问的。”
我心里一沉。
“但是——”周主任话锋一转,“刘英是张家长子的合法妻子,丈夫死了,她有继承权。她再婚,是她的自由,国家法律允许的,谁也不能干涉。”
周主任站起来,在屋里踱了两步,又坐下了。
“这样吧,我给你们调解调解。你让张德厚来找我,我跟他说。”
“周主任,你能不能给我写个证明?”我鼓起勇气说,“就是证明我跟刘英是合法夫妻,有权住在一起。我怕张德厚不认账,到时候闹起来,公社的话他总得听吧?”
周主任看了看我,笑了:“你这后生,看着老实,脑子还挺转得快。”
他刷刷刷写了一张纸条,盖了公章,递给我。纸条上写着:李柱子与刘英系合法夫妻,同住张家院子合情合法,任何个人不得干涉。落款是红旗人民公社革命委员会,大红公章盖得端端正正。
我把纸条叠成一个四四方方的小块,揣进贴身的口袋里,又拍了拍,确认不会掉出来,然后千恩万谢地告辞了。
走出公社大院,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腊月的风灌进嘴里,凉飕飕的,可我心里热乎乎的。
黑子在门口等我,看见我出来,打了个响鼻,尾巴甩了甩。
“黑子,走,回去。”我拍了拍它的脖子,翻身上了驴背。
黑子驮着我往回走,走得不快不慢,蹄声哒哒哒的,像在哼一支歌。
回到刘英家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秀兰在院门口张望,看见我,撒腿跑过来:“柱子哥!你可回来了!德厚叔又来了,说要今天就把你撵走!”
我跳下驴背,把缰绳递给秀兰:“你牵着黑子进去,我去会会他。”
院子里,张德厚又带来了他那几个本家兄弟,还多了一个人——隔壁王庄的王老三,就是上次在集上说我要当上门女婿的那个。王老三手里提着一根扁担,看那架势,是来帮忙的。
刘英站在堂屋门口,手里攥着一把菜刀,脸上的表情又倔又怕,像一只走投无路的母狼。
“嫂子,你把刀放下,我不打你。”张德厚摊开双手,“我就是要那个姓李的滚蛋。”
“张德厚!”我从院门外走进来,声音不大,但院子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我。
我走到院子中间,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展开,举起来。
“这是公社周主任开的证明,你们看看。”我把纸条递给张德厚。
张德厚接过去,皱着眉头看了一遍,脸色变了。他又看了一遍,把纸条递给旁边的人看,一圈人都看完了,几个人脸上的表情从凶神恶煞变成了发怵。
“德厚叔,你再看清楚一点,上面盖的公章。”我说,“我跟刘英是合法夫妻,住在这个院子里不犯法。你要是硬要赶我走,你就是抗法,就是跟公社对着干。”
“你——”张德厚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巴张了好几下,最后憋出一句,“李柱子,你等着!”
他转身要走,我喊住了他。
“德厚叔,我还有话说。”
张德厚停下脚步,侧过身看我。
“这个院子姓张,我知道。刘英是你嫂子,你替她操心,我也理解。”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一些,“可你想过没有,你嫂子一个人拉扯秀兰过日子,有多难?地里的活谁帮她干?家里的活谁帮她干?你帮过没有?没有。你那些本家兄弟帮过没有?也没有。”
院子里的几个人低下头,有人用脚碾地上的土。
“我不跟你争这个院子,这院子永远是张家的,秀兰姓张,这家的根还是张家的根。我就是来帮你嫂子过日子的,帮你张家把秀兰拉扯大,帮她供秀兰上大学。这点,你认不认?”
张德厚沉默了好久。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驴棚顶的声音。
最后,他脸上那层凶相一点点褪去,露出了底下的疲惫和惭愧。他看着我,嘴巴动了动,说了一句谁都没想到的话。
“柱子,你是个爷们。”
说完,他转身走了。这一次没摔门,而是轻轻地把院门带上了。
那几个本家兄弟和王老三也跟着走了,扁担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刘英靠在门框上,手里的菜刀“咣当”一声掉在地上,她的腿一软,又要往下坐,我赶紧跑过去扶住她。秀兰也跑过来,三个人抱在一起,这一次,谁都没忍住,全都哭了出来。
黑子在驴棚里叫了一声,灰灰也跟着叫,驴叫声在黄昏的空气里传得很远很远,传到了对面山梁上,又从山梁上弹回来,变成了回音。
那天的晚霞特别红,红得像有人在天上烧了一把火,从西边烧到东边,把半个天空都烧透了。
我跟刘英坐在院门口的石碾子上,肩并着肩,看那片火烧云。秀兰在灶房里做饭,锅铲碰铁锅的声音乒乒乓乓的,听起来格外热闹。
“柱子,”刘英靠在我肩膀上,轻声说,“你觉得德厚还会来找麻烦吗?”
“不会了。”我说,“他不是坏人,就是一时钻了牛角尖,想明白了就好了。”
“你咋知道他想明白了?”
“他说了,我是个爷们。”我笑了笑,“一个男人要是能夸另一个男人是爷们,那他就是真的服了。”
刘英在我肩膀上蹭了蹭,像一只温顺的猫。
“柱子,你比我小那么多,可你比我懂得多了。”
“我懂啥?我啥都不懂。”
“你懂人心。”刘英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你懂得用道理去服人,不是用拳头。这才是真本事。”
我被她夸得不好意思了,挠了挠后脑勺,嘿嘿笑了两声。
火烧云慢慢暗下去了,天色从橘红变成灰紫,又从灰紫变成了深蓝。第一颗星星在天边亮起来,小小的,亮亮的,像一个刚睁开的眼睛。
第十章 十年
日子像驴拉磨,一圈一圈地转,转着转着,十年就过去了。
这十年里,发生了很多事。
一九八一年,包产到户了。我们家分了八亩地,三亩种小麦,两亩种玉米,两亩种谷子,还有一亩种菜。我跟刘英起早贪黑地在地里刨食,粮食产量一年比一年高,光景一年比一年好。到了八三年,家里买了第一台黑白电视机,十四寸的,日立牌的,花了我三百多块钱,心疼得好几天没睡好觉。可看到刘英和秀兰围在电视机前看《西游记》时笑得前仰后合的样子,那三百块钱就值了。
一九八四年,秀兰考上了省城的师范大学,是整个乡里第一个考上大学的女娃。录取通知书送到家里的那天,刘英捧着那张纸哭了整整一个上午,眼泪把通知书都打湿了,我拿毛巾给她擦,擦干了又湿,湿了又擦,怎么也擦不干。秀兰倒是没哭,站在院子里,看着对面山梁上的落日,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柱子哥,谢谢你。”
我愣了一下:“谢我啥?”
“谢谢你在我娘身边。”她转过头看着我,十八岁的大姑娘了,眉眼长开了,跟她娘年轻时一样好看,“要没有你,我考不上大学。”
“你这孩子,说啥傻话。你能考上大学,是你自己争气,跟我有啥关系。”
秀兰笑了笑,没再说话。她转过身去的时候,我看见了她在夕阳里的侧脸,鼻子一酸,差点也哭了。这十年,我看着这个扎红头绳的小丫头,一点一点长成了大姑娘,像看着一棵小树苗在风雨里慢慢长大,长高了,长壮了,长出了自己的枝枝叶叶。
秀兰去省城上大学那天,我跟刘英把她送到镇上汽车站。秀兰背着新买的帆布书包,穿着刘英连夜赶做的碎花裙子,辫子上还是扎着红头绳,跟十年前一模一样。
“娘,柱子哥,你们回去吧。”秀兰上了车,从车窗里探出头来,笑着朝我们挥手。车子发动了,柴油发动机突突突地响,冒出一股黑烟。秀兰的笑容隔着黑烟和尘土,看起来影影绰绰的,不太真切。
刘英站在车站的土路上,朝汽车挥手,挥了很久很久,直到车子拐过山坳,再也看不见了。她还举着手,像一座雕像。
“走吧,回家。”我轻轻拉了拉她的胳膊。
刘英转过身,扑进我怀里,哭得像个孩子。我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轻轻地,像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娃娃。
“英子,秀兰是去念大学,好事,哭啥。”
“我知道是好事,我就是高兴。”刘英闷在我怀里说,声音瓮瓮的,“高兴也得哭。”
回来的路上,我跟刘英都没怎么说话。黑子老了,走不动了,缰绳牵在我手里,它跟在我身后,一步一步地挪,蹄子在地上磨出浅浅的印子。灰灰正是壮年,跟在黑子旁边,时不时的用脑袋拱拱黑子的屁股,像在催它走快一点。
黑子已经十五岁了,在驴里算是高寿了。它的毛色不再乌黑发亮,灰蒙蒙的,像落了一层霜。眉心的那撮白毛倒是更白了,白得像雪,像月光。它的眼睛有些浑浊了,看东西要凑得很近才能看清,牙齿也掉了好几颗,嚼不动干草了,刘英每次都要把草切得很碎很碎才喂它。
“柱子,”刘英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惊扰了路边的野草,“你说黑子还能活多久?”
“驴能活二十年呢,它才十五,还早着呢。”
刘英沉默了一会儿:“可它老了,真的老了。”
我握紧缰绳,没说话。黑子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把脑袋凑过来,在我胳膊上蹭了蹭。它的嘴唇软软的,湿湿的,蹭在皮肤上有种痒痒的、暖暖的感觉。
十年前,我赶着它去刘英家配种。那时候它多壮实啊,浑身腱子肉,一蹄子能踢断碗口粗的树。现在它老了,我也老了。三十四了,鬓角也有了白头发,腰也不像年轻时那么直了。
可刘英说,我笑起来的时候还像二十四岁那年一样,眼睛里有光。
我说:“你可拉倒吧,我眼睛里现在都是眼屎。”
刘英就笑,笑得很响,笑声在山沟里荡来荡去,惊起了路边树上的一群麻雀。
第十一章 裂痕
秀兰上大学以后,每年寒暑假才回来一次。每次回来都变一个样:第一年回来留了长头发,第二年回来烫了卷发,第三年回来穿上了牛仔裤,第四年回来带了一个男同学。
那个男同学叫陈志远,城里人,戴眼镜,说话文绉绉的,见了面就叫“叔叔”“阿姨”,嘴甜得像抹了蜜。秀兰介绍说:“娘,柱子哥,这是志远,我男朋友。”
刘英把陈志远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像品鉴一头牲口。吃饭的时候,陈志远用筷子不利索,夹菜总是掉,刘英就帮他夹,一边夹一边问:“你们家几口人?你爹做啥的?你娘做啥的?你将来打算做啥?”
陈志远一一回答,不卑不亢的,看起来家教不错。他爹是中学老师,娘是护士,他自己学的是中文,毕业后打算当老师或者考公务员。
晚上秀兰和陈志远在院子里坐着说话,刘英在灶房洗碗,我给她打下手。水哗哗地响,碗碰碗叮叮当当的,刘英压低声音跟我说:“柱子,你觉得那个陈志远咋样?”
“挺好的,有文化,人也本分。”
“你是不是看谁都挺好?”刘英瞪了我一眼,“秀兰就这么定了?也不带回来先让咱们看看,直接就领回来了,万一咱们不答应呢?”
“你答应不答应?”我问。
刘英把最后一个碗放进碗柜里,在围裙上擦了好一阵手,最后叹了口气:“我答应不答应有啥用?秀兰这丫头主意正,从小就正,她认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那你担心啥?”
“我担心她去了城里,被人欺负了咋办?城里人精得很,不像咱们乡下人,啥都摆在脸上。”
我笑了:“你闺女比你精,你信不信?”
刘英想了想,也笑了:“这倒是。”
秀兰和陈志远处了两年,毕业后就结了婚。婚礼在省城办的,没有大操大办,就请了双方的至亲。我跟刘英坐了整整一天的长途汽车去省城参加婚礼,刘英晕车,吐了一路,脸白得像纸,但到了地方,她还是坚持穿上了最好的衣裳,把那件压在箱底藏了十几年的红绸袄拿出来穿上,对着镜子照了又照,抹了胭脂擦了粉。
“英子,你今天真好看。”我说。
“老了,不好看了。”她嘴上这么说,眼睛里却全是笑意。
秀兰穿着白婚纱,站在酒店的大厅里,像一朵绽放的白玉兰。她朝我们走过来,挽住刘英的胳膊:“娘,你今天真好看。”
刘英笑了,眼眶红红的,但是没哭。她忍了一整天都没哭,直到婚礼结束,回到招待所,关了门,她才趴在我肩膀上哭了一场。
“秀兰嫁人了。”她说,声音闷闷的,“我的闺女嫁人了。”
“这是好事啊,你哭啥?”
“我知道是好事,可我就是心里空落落的,像被人挖走了一块。”
我把她搂进怀里,像搂住一只受伤的鸟。她的背已经不直了,长了十几年的庄稼,磨豆腐,喂驴,把她压弯了。她的头发已经白了一大半,本来还染的,后来染不起了,就让它白着。白了的刘英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很多,可她笑起来,眼睛还是亮亮的,像山泉水映着星星。
“还有我呢。”我说,“我一直都在。”
刘英在我怀里蹭了蹭,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慢慢安静下来了。
秀兰结婚以后,我跟刘英又回到了那个院子。槐树更高了,枝叶遮了大半个院子,夏天凉快得很。灰灰长得比黑子还壮实,四条腿像柱子,干活一个顶俩。黑子彻底退休了,整天卧在驴棚里,除了吃就是睡,偶尔站起来走两步,走两步又卧下了。
日子安安静静地过,像沟底那条小河,不紧不慢地流。
可平静的水面下,总有暗流。
第十二章 风又起
一九八八年冬天,秀兰怀孕了,八个月的时候,陈志远打电话到村里的供销社——那时候村里只有供销社有一部电话——说秀兰胎位不正,住在医院里,希望刘英能去照顾她。
刘英急得一夜没睡,第二天天不亮就收拾东西,搭了最早一班车去了省城。
家里就剩我一个人,和两头驴。
送走刘英的那个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觉得特别空。院子还是那个院子,槐树还是那棵槐树,可少了刘英的笑声,少了秀兰的叽叽喳喳,整个院子像一口枯井,风灌进去,呜呜地响。
我喂了黑子和灰灰,烧了一锅水准备洗脚,忽然听见院门外有动静。不是走路的脚步声,是人的喘息声,粗重,急促,像是跑了很远的路。
我端着煤油灯走到院门口,打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蓬头垢面,衣服破破烂烂的,脚上的鞋子磨穿了底,十个脚趾头露在外面。她抬起头,借着煤油灯的光,我看见了一张瘦得脱了形的脸。
是一个女人。
年纪看不出来,四十多?五十多?脸上的皱纹像黄土高原的沟壑,纵横交错,一双眼睛浑浊而黯淡,嘴唇干裂出血,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说不出的气味,是汗味,是尘土味,是走了很远很远的路之后的那种味道。
“你找谁?”我问。
她张了张嘴,发出一个沙哑的声音:“柱子。”
我的煤油灯差点掉在地上。
这个声音,我已经三十一年没有听到了。可它像一个烙在骨头里的印记,不管过去多少年,只要一出现,就能把我钉在原地。
“柱子,我是你娘。”她说。
夜风从沟底灌上来,把煤油灯的火苗吹得东倒西歪。我站在院门口,手里端着灯,看着面前这个陌生的、苍老的、奄奄一息的女人。
三十一年前,她撇下两岁的我,从这个院子里走了出去。之后杳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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