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高宁：一部简史，读懂千年中国哲思

作者：宁高宁，著名企业家，曾任四家五百强企业负责人、总裁读书会全国领读者联盟主席

来源：总裁读书会（ID：winnerbook_club），本文根据作者4月22日关于《中国哲学史》一书的领读内容

各位总裁读书会的朋友们大家好，今天我出场次数比较多，也把冯友兰先生的《中国哲学简史》这本书带来了。其实这算是读书会给我安排的“任务”，说实话我既没有胆量，也没有功力来领读这本书。因为《中国哲学简史》，把“简”字去掉就是“史”，也是冯友兰先生的一本书，他有两部大部头的书《中国哲学史》和《中国哲学简史》。

大家都知道，任何人在任何学科里，敢去写“史”，就说明这个人把这个领域读通了、理解透了，不管是写哲学史、艺术史、文学史还是经济史，都是通透之后才敢动笔的。冯友兰先生就是写完《中国哲学史》之后，才写了这本《中国哲学简史》，其实这本《中国哲学简史》特别有意思。

第一，这本书大概是80年前写的，当时冯友兰先生是美国宾夕法尼亚大学的教授，他在讲中国哲学的时候用英文写的，可以说这是这很少见的。现在国内很多畅销、对我们影响很大的书，比如黄仁宇写的历史、林语堂写的文学，还有冯友兰先生这本哲学史，都是先出版的英文版本，再翻译过来的，这本也是如此。

80年前写的书，讲的却是两千五六百年前的思想，到今天我们还能读，而且刚才（陈）小雨老师和（李）小琳总分享读书体会时，也提到了这类经典书籍。我特别感慨，横跨两千多年，我们还在读这本书，甚至还没完全读懂，我们却能从中提升思想、治愈身心，我觉得特别神奇。所以我是真不敢领读，没那个功力，就把我读这本书的一点体会和感悟分享给大家，希望能对大家有所帮助。

中国人的精神信仰，藏在哲学里

中国哲学思想，对我们今天智慧的形成、文化的传承，还有我们个人的思维习惯的形成都具有极大的影响。这本书我好多年前看过，如今再翻一遍，印象较深的就是书中关于“内圣外王”的论述，刚才（李）小琳主席也提到了这点。

读完冯先生的《中国哲学简史》，我心里长久以来的疑惑终于有了答案：为什么我们中国人不像西方人那样笃信宗教？不管是基督教、天主教，还是佛教、道教，国人很少有固定去教堂、寺庙做礼拜、定时祷告的习惯。甚至还有人把这种现象当成一种文化短板，但冯先生在书的开篇，就专门解答了这个问题，也是专门向外国人阐释，中国人为何没有西方那种固定宗教仪式与信仰形式。

冯友兰先生认为，中国人其实早已把哲学当成了精神信仰。我们信奉修身养性，追求出世又入世的人生格局，讲究安身立命、天人合一，在哲学思辨里实现了精神超越，找到了超脱现实的精神归宿。

书中有一句核心名言：极高明而道中庸。所谓“极高明”，就是抵达最高的精神境界，通晓宇宙天道、体悟天人合一，跳出世俗局限、洞察世间天理；而“道中庸”，就是行走在最平实日常的人生道路上，处事不偏不倚、守常守正，扎根平凡烟火过日子。这句话的深意就在于，最高层次的精神超越，从来不脱离平凡生活，我们可以在日常琐事中体悟神圣，在凡人世间修养成圣贤。即便不依附任何有圣经、教堂、礼拜仪式的宗教，中国人依然能做到出世入世从容自在，于平凡人生中修得圣贤格局，这也是中国哲学给每个人的重要启发。

第二点感悟是，哲学的价值从来不是增加信息储备、堆砌知识见闻，也不是传授谋生技巧。冯先生点明，哲学真正的作用是滋养心灵、提升精神境界、实现现实超越，让人体悟高于普通道德层面的生命价值。中国人对哲学的理解，从来不等同于学习一门谋生手艺，而是借着哲学探讨生死本质、精神与物质的关系、人性本源与善恶边界，重在内在修养与精神升华，而不是追求技巧层面的实用价值。

当下地缘政治复杂多变、世界局势纷繁动荡，恰好印证了老子《道德经》里那句：为学日益，为道日损。向外求学、钻研技艺、积累知识技巧，每天都在做加法，科技进步、专业技能越来越丰富；但向内求道、坚守道德本心、树立精神信仰与价值理念，很多人却在不断做减法，愈发缺失。当下国际格局和社会人心，恰恰陷入了这样的现状。

放眼全球，这些年我明显感受到，西方年轻人的宗教信仰正在持续淡化。现在欧洲年轻人去教堂参与宗教活动的越来越少，美国的宗教参与度也大幅下滑。足以可见，在现实世事面前，传统宗教的影响力日渐弱化，反而是纯粹的哲学理念、个人心性修养，更有精神力量，这也是当今全世界共同呈现的现实趋势。

内圣外王，读懂修身与治企

第三点体会是中国传统文化中的内圣外王之道。内圣是个人修养、心性修炼，是立身之本、是体；外王是处世作为、建功立业，是应用之法、是用。这个道理放在企业管理中特别合适。不管是企业董事长、CEO，还是团队管理者，一味想用身份地位管控他人、强硬地要求下属做事，根本行不通。如果自身修养不足，不愿持续学习、深度思考、提升思想格局，只靠职务权威发号施令，既带不好团队，也搭建不起有凝聚力、有生命力的组织。

反过来对每个人也是同样适应，其实也是总裁读书会的初心：企业家先修好自身心性、提升内在修养，才能真正引领企业长远发展。而一个人想要完善自我、践行内圣外王，还要懂得成就他人、顺应天性。《中庸》有言：唯天下至诚，为能尽其性；能尽其性，则能尽人之性；能尽人之性，则能尽物之性；能尽物之性，则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则可以与天地参矣。只有秉持至诚至仁之心，舒展自身天性，也包容成就他人天性，顺应万物规律，最终实现人与天地自然相融共生。这套修身、处世、治企、认知世界的道理，《中庸》在两千多年前就已讲得透彻清楚。

书中还有一个让我印象极深的观点，就是我注六经和六经注我。传统六经原本指《诗》《书》《礼》《易》《乐》《春秋》，后世也常将《大学》《中庸》《论语》《孟子》等儒家经典纳入其中。所谓“我注六经”，是学习的初级阶段，我们潜心研读经典、吸收先贤思想，力求读懂经典本意、吃透古人智慧，以谦卑之心注解研习经典。

更要学会“六经注我”，就是不只是局限于解读经典，而是用先贤理论、历史智慧、前人实践经验，反过来印证自己的思想认知、处事方法和经营理念。我在经营企业的过程中，最有成就感也是最快乐的时刻，就是做完一件事之后，发现所作所为契合经典理论、契合前人实践经验，有历史智慧和思想体系做支撑。久而久之，就能建立起自己完整的思维体系和解决问题的方法论，和古今先贤的思想、实践智慧不谋而合，这也是《中国哲学简史》传递的重要治学与修身智慧。

另外，中国哲学思想史中不断地探讨人的性善，还是性恶的问题，这也是对人的基本判断，由此也带来了对社会的认知，更深刻影响企业管理逻辑。从哲学史的脉络来看，中国的哲学思想家对人性善是主流。主张性恶的代表以荀子为主，认为人性本有私欲，需要严苛纪律、制度规则、奖惩约束来管控，这类思想偏重于刚性管控。但是相对比例比较小，大家都知道孟子是孔子的继承者，是一个非常典型而且非常明确的性善论代表，他提出人皆有恻隐之心、羞恶之心、辞让之心、是非之心，这四心是仁义礼智的开端，足以说明人性本以善良为根基。

道家和庄子思想推崇自然本心，虽不直接争辩性善性恶，但倡导回归本真天性，本质上也偏向性善本源。就像是今天我们倡导商业向善、科技向善，中华文化向来包容友善，现代企业管理推崇人性化、柔性化管理，根源都来源于性善理论。这也给企业管理提供了底层逻辑：是选择军队式严苛管控、惩罚约束，还是采用启发式、激励式管理，尊重人性、赋能员工成长，两种理念会造就完全不同的企业文化与组织活力。

最后，书中的阴阳两分法哲学思想，也给了我极大启发和触动。中国哲学自古以阴阳视角看待宇宙万物，用辩证两分法分析世间一切事物。精神与物质、天时与地利、战略布局与人文人心、企业发展与经营风险、个体价值与整体格局、资产运营与企业文化，都能用阴阳辩证思维拆解看待。

很多企业管理者擅长管控资产、打理财务报表、做好投资布局，算得上优秀的资产管理者；但真正顶尖的管理者，既能管好有形资产，更能读懂人心、塑造组织精神、筑牢团队信仰、沉淀企业文化。懂得用精神力量凝聚组织、统一思想，依靠人的内生动力，推动企业资产和业务稳步发展，这才是完整的经营智慧。

现实中我们很多企业之所以做不强、走不远，根源就在于只看重资产投资、产品布局、业务盈利，却忽略了组织力量、人心凝聚、精神信仰和企业文化的塑造。不少企业创始人自认为自己无所不能，独断专行，导致整个组织失去独立思考能力、没有精神内核、缺乏共同信仰，人心涣散、战斗力不足、创新力更是匮乏。也正因为如此，我们才反复强调企业使命、愿景、价值观，重视企业人文精神，用心关怀员工、激发人性善意、发挥文化赋能作用。两千多年前中国哲学早已阐明的道理，到今天我们很多企业依然没有学透，更是没有用好，这也正是我们坚持研读哲学经典、沉淀思想智慧的意义所在。

再往下延伸，就不得谈一下儒家四书当中的《大学》。《大学》里“格致诚正、修齐治平”，这一段我觉得特别精彩和经典了，我也特别想和大家一起读读。这段内容虽藏在典籍篇章之中，却高度概括了中国哲学里个人修身、家庭经营、国家治理、精神境界与人生功业之间的内在逻辑，每次阅读都让人内心震撼，可以说是常读常新。

《大学》开篇有言：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这段话蕴含的智慧极其深远。人首先要懂得知止，明确人生方向与边界；心志有定，才能内心沉静；内心沉静，方能安稳从容；安稳笃定，才能深思熟虑；深思熟虑，才能有所收获。世间万物皆有根本与枝末，万事皆有开端与结局，只要理清本末、分清终始、辨明先后次序，就近乎参悟大道。

反观当下做企业、做管理，很多人做不好，并不是某一个环节能力不够，而是顺序搞错了。企业组织搭建、战略布局、投资规划、业务推进，一旦跳过本该前置的环节，本末倒置，后续再努力也难以弥补。至于“止于至善”的至高境界，更是大多数人穷其一生都难以完全抵达的修为高度。

再往下说这一段是：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

有人说《大学》思想既是唯心修养，更是唯物践行。所谓的格物致知，就是探究事物的本质、洞悉事理本源。就像今天所有自然科学、包括人工智能的底层逻辑，本质都是格物，穷尽万物规律、探索世界真相。我到中化集团工作的时候，才了解到早期化学最初就叫格物学，后来才音译为“化学”，内核始终不离探究事物本质、格物穷理的本源。

遵循这套逻辑：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这就是我们常说的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个道理我们中国人几乎每个人都知道，但真正读懂其中深意的人并不多。短短一段文字，把精神与物质、个人与家国、内在修养与外在功业的逻辑关系，讲得通透彻底。读《中国哲学简史》能细细参悟这一段，既是莫大的精神享受，也会潜移默化影响我们的思维方式与处事方法。

因时间有限，我再简要梳理书中的阳明心学与致良知。致良知，就是向内探寻本心诉求，遵从内心本然的天理与准则，顺应人性本真，也契合组织运行的底层逻辑，由此形成立身行事的正道，是人穷尽一生认知世界、安顿内心的终极追求。

王阳明同样讲了格物，并且把格物和躬身实践、执行力融为一体。他临终留下名言此心光明，亦复何言，最终回归中国文人一生坚守的修身养性之本。人生在世，财富、官位、外在物质名利皆是外物，真正的修行，是修得内心澄澈光明，以通透之心看待世事、包容天地，拓宽精神格局。归根结底还是回归内圣外王，做到内心圆满、德行具足，便无需多言，自有人生境界。

人生的四重境界

四重境界是冯先生后来加上去的，恰好道尽了人的一生如何修身进阶、通透成长，一步步趋近天人合一的生命状态，读完令人豁然开朗，也是对中国哲学修身思想的终极总结。冯先生四重境界如下：

第一重是自然境界。这类人顺着本能、依从世俗习俗生活，没有太多独立思考与精神追求，不刻意分辨善恶美丑得失，顺其自然过完一生。冯先生并不是轻视这种人生，只是界定这是最低阶的生命状态，安稳但缺少精神层面的成长与进阶。

第二重是功利境界。相比自然境界已经是很大进步，人开始有自我意识，懂得为自身发展、为事业功名、为切身利益奋斗。有欲望、有追求、有竞争，恰恰也是社会发展的原生驱动力。人类文明进程，正是从这个懵懂无欲的原始状态，逐步走向私有诉求、良性竞争的阶段，契合社会演化规律，从自然境界进阶到功利境界，是人性与社会的双重进步。

第三重是道德境界。超越个人功利，心怀社会、心怀他人，追求人生价值与社会意义，主动担当、乐于奉献。如今很多企业家，正从单纯追求利润的功利心态，慢慢走向道德境界，开始重视社会责任、敬畏生命、善待员工、回馈社会，也让整个商业环境变得更人文、更包容、更和谐。

第四重是天地境界。这是至高至难的人生境界，也是很难到达的一个境界。它跳出个人与世俗格局，将自身生命融入宇宙天地，乐天知命、顺应大道，达到天人合一的超高级的状态。拥有这种格局的人，能从容应对世事变迁、接纳世间动荡与新生事物，以一己之心包容天地万象，实现人与宇宙同频共生。小琳此前也用爱因斯坦的理论阐释过这重境界，和冯先生的人生四重境界不谋而合，最终都指向天人合一的终极修为。

中国哲学的修身养性，其实最终都浓缩在这四重境界中。人随着年龄增长、阅历沉淀，即便不专门研读哲学，只要勤于思考、反观内心，也能悟出不少处世道理，自带哲学家的通透。而今天我们总裁读书会郑重领读、推荐冯先生的《中国哲学简史》，就是让大家跳出碎片化感悟，系统、深刻地读懂中国哲学，贯通古今智慧，明白两千多年前先贤的思想高度，看清当下立身、治企、处世的前行方向。

今天我只是粗浅、片段地分享读书心得，希望能引发大家的阅读兴趣。静下心品读这本经典，既能收获精神快乐，更能增长人生智慧、提升格局修为。谢谢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