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临川升官后的第一夜,就把验身嬷嬷请进了裴家宗祠。
他要当着满府族老的面,验我是不是清白。
只因他护着的那个女人有了身孕。
而我这个明媒正娶的正妻,刚好可以替她腾位置;
替她背脏名,替她把这桩丑事压下去。
我原本还想等他一句公道。
等他说此事要查清。
等他说谢云昭是他的妻,谁也不能碰。
可最后,裴临川看着案上的处置文书,只淡淡说了四个字。
“验明再说。”
那一刻我才明白。
他不是不知我冤。
他只是觉得,我的名声,我的死活,都该先让给他的前程,和那对母子。
我低头笑了笑。
既然今夜他们非要验我的身。
那我就让满宗祠的人都看清。
今夜先被扒掉体面的,会不会是我。
裴家宗祠的门一推开,里头就静了。
满屋烛火亮得晃眼。
族老坐在两侧,旁支女眷挤在后头
供案前摆着戒尺、白绫,还有一只半开的朱漆匣子。
匣边站着个面生的老嬷嬷,手里捧着红绸册。
我只看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宫里出来的验身嬷嬷。
今夜裴家不是要问话。
是要验我的贞节。
“你还有脸进来?”
裴母一拍桌案,茶盏都跟着颤了一下。
“谢氏,你自己做了什么脏事,非要我当着全族的面替你说出来?”
我没看她。
我只看向裴临川。
他坐在右侧首位,穿着深青常袍,脸色平静。
我等着他开口。
可裴临川只是淡淡道:“把门关上。”
祠堂大门在我身后合拢。
裴母冷笑:
“知微,你说。你亲眼看见了什么,就当着大家的面说清楚。”
沈知微红着眼站了起来。
“今夜我从小佛堂回来,正看见夫人从西偏门进来。”
“她衣裳乱着,鬓发也散了,身边还跟着个男人。”
祠堂里一下炸开了锅。
“竟真有外男?”
“裴家怎么出了这种事?”
“难怪把验身嬷嬷都请来了……”
沈知微扑通一声跪下,眼泪一颗颗往下掉。
“我本不想坏夫人名声。可裴家清名要紧,我实在不敢替她瞒。”
说得真好。
一口一个裴家清名。
我盯着裴临川。
“你信她?”
四下突然静了。
如今我站在裴家宗祠里,等来的却是他一句:
“今夜人多,你先别闹。”
我指尖一寸寸冷下去。
裴母见他松了口,声音更厉:
“你自己也听见了。谢氏,你若还要脸,就自己认下失仪,把中馈印信交出来,
明日去家庙静养。裴家还能替你遮一遮。”
我这才顺着她的话,看向供案另一侧。
那边摆着青铜印盒和乌木账匣。
账匣里露出半张纸。
最上头写着八个字。
主母失德,暂收中馈。
我忽然笑了。
原来今夜他们要拿走的,不只是我的名声。
还有我的掌家权,和我这个正妻的位置。
我又看向裴临川。
“你也觉得,该验?”
他眉心终于拧了一下。
“云昭,先把今夜过去。”
“别把事情闹得更难看。”
那一瞬,我最后一点等他说公道的心也死了。
裴母立刻喝道:
“来人,把家法请上来!”
两个婆子应声往前。
我身后的青禾脸都白了,下意识想挡到我前头。
我抬手按住她。
“回去。”
青禾一愣。
我盯着供案前那只印盒,声音很轻。
“去把我的陪嫁册、谢家旧印,还有箱底那枚玄铁军牌取来。”
青禾猛地抬头看我。
“现在就去。”
青禾咬着牙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外跑。
裴母厉声道:“站住!”
我抬眼看过去。
“母亲不是要审我吗?我人就在这儿,跑不了。”
“还是说,裴家宗祠这样大的阵仗,也怕我一个陪嫁丫鬟回房取东西?”
裴母被我堵得脸色发青。
祠堂里这么多人看着,她终究没再拦,只冷笑一声。
“我倒要看看,你还能翻出什么浪来。”
我没再理她,只往前走了一步。
脚下碎瓷轻轻一响。
我抬眼看着满祠堂的人,慢慢开口。
“好啊。”
“既然今夜要审。”
“那就审个明白。”
青禾刚跑出去,裴母就冷笑。
“取几本账册,就能替你洗干净?”
我没理她。
我盯着那老嬷嬷,忽然问了一句:
“嬷嬷这一趟,是今夜临时请来的?”
她抬了抬眼皮。
“拿人钱财,替人办事。”
裴母脸色一沉。
“你少东拉西扯。若你清白,验了也无妨。若你不清白,裴家更留不得你。”
“母亲说得轻巧。”我看着她
“验的是我的身,丢的是我的命。怎么到您嘴里,倒像掸一掸灰那么容易?”
裴母被我堵得脸色发青。
“临川!”她转头
“你还要由着她闹?”
裴临川终于起身。
“云昭,跟我来。”
他把我带进了旁边偏厅。
门一关,外头那些议论声就都隔远了。
裴临川站在我面前,声音压得很低。
“你今晚非要闹成这样?”
我看着他。
“被拖进宗祠验身的人是我。”
“你说我在闹?”
他眉心压了压。
“母亲正在气头上,族老也都到了。你现在硬顶,只会把事情越闹越大。”
“所以呢?”
“你先认个失仪。”
“别坐实私通。今夜把事情压过去,明日我会处理。”
我盯着他。
“怎么处理?”
“把验身嬷嬷送走?”
“还是把供案上那份暂收中馈的文书也一并烧了?”
裴临川眼神微微一顿。
我往前一步。
“裴临川,验身嬷嬷是谁请来的?”
“那份文书又是谁点头摆上去的?”
他没答,只沉声道:
“知微是恩师遗孤。”
“御史台的考核文书刚递上去,府里不能在这时候闹出丑闻。”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问:
“所以你打算拿我去背锅?”
裴临川抿紧了唇。
“我没想毁你。”
“等风头过去,我会补偿给你。”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是不是觉得,我最扛得住?”
他眉心一动。
我却已经看见了他身后那只半开的衣匣。
里头露出半截婴孩穿的红肚兜。
这不是我的东西。
也不是裴母会备的东西。
只能是替孩子准备的。
我抬眼看着裴临川。
“她有孕了,是不是?”
他脸色猛地一沉。
“谁告诉你的?”
裴临川很快又放缓声音。
“云昭,只要今夜过去,我不会亏待你。”
我慢慢后退一步。
“不会亏待我?”
“裴临川,你让人验我的身,再把我送去家庙。”
“这也叫不亏待?”
他伸手要来拉我。
我侧身躲开。
那只手停在半空里。
“谢云昭。”
他声音低了几分
“别逼我。”
这句话一出,我反倒平静了。
“好。”
我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我转身拉开偏厅的门。
祠堂里的烛火一下压了过来。
裴母正等得不耐,见我回来,冷声问:
“说清楚了?”
我走回供案前,抬手把腕上的中馈钥匙摘了下来。
金玉相碰,轻轻一声响。
满祠堂的人都愣了。
我把钥匙放到供案上,抬眼看着裴临川。
“你不是要压过去吗?”
“那就压。”
“可今夜这道门,你们最好能一直关得住。”
我把中馈钥匙放上供案后,祠堂里静了片刻。
裴母最先缓过神,伸手就去拿。
可还没碰到,我已经按住了印盒。
“钥匙可以给。”
“罪名,我不认。”
裴母脸一沉。
“谢氏,你还想嘴硬到几时?”
我没看她,只看向验身嬷嬷。
“嬷嬷若要记,也该记清楚。”
“今夜是主母失德,还是有人借主母失德,给自己肚子里的孩子腾路。”
一句话落下去,满祠堂都静了。
沈知微脸色唰地白了,下意识捂住小腹。
后头已经有人压低声音。
“她真有了?”
“若真有孩子,那今夜这一场……”
裴临川忽然开口:
“都住口。”
他声音不高,却压得全屋一下安静下来。
我看着他。
到了这一步,我以为他至少会请个大夫进来。
可裴临川没有。
他只是看着我,眸色发沉。
“谢云昭,够了。”
我忽然笑了。
“够了?”
“被拖来验身的是我,被拿孩子踩到头上的也是我。你现在跟我说够了?”
裴母一把将沈知微护到身后。
“临川,她都疯成这样了,你还由着她胡乱攀咬知微?”
沈知微扑通跪下,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夫人若恨我,冲我来就是。可这种事若扣到我头上,我还不如死在这里干净!”
说完,她真朝供案角撞过去。
裴临川一步上前,把人拦住了。
他手扶在她肩上,连犹豫都没有。
我站在原地,忽然一句话都不想再问了。
裴临川把人扶稳,这才转头看我。
“你先回房。”
“今夜的事,到此为止。”
“到此为止?”
我盯着他
“她有孕不查了?”
“她做局害我,也不查了?”
裴临川脸色冷了下来。
“我说,到此为止。”
这一句落下来,我连最后那点想听他辩一句的心都没了。
就在这时,青禾抱着陪嫁册跌跌撞撞跑了回来。
她手里攥着谢家旧印,脸白得厉害。
“姑娘,老夫人房里的刘妈妈正带人往咱们院里搬东西。”
“她们说主院空着也是空着,不如先给沈姑娘住。”
满祠堂一下死寂。
我忽然有些想笑。
难怪今夜连钥匙都急着收。
他们连我的屋子,我的位置,我该有的体面,都已经替人分好了。
只差把我这个人,也一并扫出去。
裴母最先变脸。
“一个贱婢,也敢胡说!”
青禾扑通跪下,把陪嫁册抱得死紧。
“奴婢不敢胡说!她们说沈姑娘受了惊,往后住得近些,大人照应着也方便……”
裴母厉声喝她闭嘴。
可已经晚了。
该听见的人,都听见了。
我接过陪嫁册和旧印,终于又看向裴临川。
“这就是你说的,到此为止。”
裴临川薄唇紧抿,半晌才道:
“主院的事,我会处置。”
他说得越平,我就越明白。
在他心里,我受的这些委屈,都还能往后放一放。
只要他的官声别坏。
我抱紧陪嫁册,转身就走。
“既然主院都要腾给她了。”
“那我总得亲眼去看看,裴家打算怎么搬空我的东西。”
我抱着陪嫁册回到主院时,里头已经乱成了一团。
两个婆子在拆我床前的纱帐,妆台上的首饰盒被翻得乱七八糟
连我常用的青瓷熏炉都被挪到了角落。
刘妈妈站在廊下指挥,见我回来,脸色先是一变,随即又强撑出笑。
“夫人,老夫人也是怕您今夜受了气,想着先替您把东西归置归置。”
我看着满地狼藉,笑了。
“归置到谁屋里去?”
刘妈妈嘴角一僵。
这时一股苦涩药气漫开。
我低头看了一眼。
药碗边压着半张方子。
安胎,静胎。
我伸手把那张方子抽了出来。
刘妈妈扑上来就要抢。
“夫人,这是沈姑娘的药!”
这句话一出口,四下全静了。
我捏着那张方子,慢慢抬眼。
“我的主院,我的小厨房,我的婆子在替她煎安胎药。”
“你们倒真是连装都不装了。”
刘妈妈脸色发白,嘴里还想补救。
“不是,不是夫人想的那样,是沈姑娘受惊,大人才吩咐……”
果然又是裴临川。
我没再听她说下去,转身就往宗祠走。
青禾抱着旧印跟在我身后,声音都在发颤。
“姑娘,咱们真还回去?”
我把药方折好,塞进袖中。
“回去。”
“不是他们要审吗?”
“那就让他们审到底。”
等我再推开宗祠门时,里头的人一个都没散。
裴母坐在上首,见我进门便冷笑一声。
“闹够了?”
“主院也看过了,该死心了吧。”
我站在门口,看了她一眼,又看向裴临川。
他也在看我。
眸子沉沉的,像是已经不耐到了极点。
裴母一拍桌案。
“谢氏,既然你死不认罪,那也不必再耗了。”
“来人,把验身嬷嬷请上来。”
两个婆子立刻应声上前。
青禾扑通一声跪下。
“老夫人,姑娘是清白的,不能验,不能验啊!”
裴母厉声道:
“一个贱婢也配插嘴?拖下去!”
我抬手把青禾拉到身后,自己往前走了一步。
验身嬷嬷已经到了跟前。
那本红绸册摊在供案上,白布和药瓶摆得整整齐齐。
只差最后一句话。
我看着裴临川,开口问他:
“裴临川,我最后问你一次。”
“你真要验?”
祠堂里静得落针可闻。
裴母盯着他。
族老盯着他。
连沈知微也红着眼,死死看着他。
裴临川站在原地,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可下一瞬,他还是开了口。
“先按家法验明。”
这六个字落下来,青禾当场哭出了声。
裴母却像终于等到了这句话,厉喝一声:
“按住她!”
两个婆子立刻扑上来。
我却忽然笑了。
笑得那两个婆子都愣了一下。
我甩开她们的手,从袖中抽出那张安胎药方,抬手拍在供案上。
“验我之前,不如先验验这个。”
裴母脸色猛地一变。
沈知微也白了脸。
可我没看她们。
我只盯着裴临川。
“你为了她肚子里的孩子,让人验我的身。”
“裴临川,你这官声,果然比我值钱。”
他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谢云昭,你住口。”
“住口?”
我笑了一声,反手又把那枚玄铁军牌砸在供案上。
黑沉沉的牌子磕得木案一响。
满祠堂的人都看了过去。
“既然今夜要验清白。”
“那就把认得这枚军牌的人,也一并请进来吧。”
裴临川瞳孔猛地一缩。
下一瞬,祠堂大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夜风卷着寒气灌进来。
门外那道声音冷得像刀。
“谁敢动谢家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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