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王浩然(浙江诸暨)我家老屋右边窗沿下,是一条不宽不窄的河,河水绵延数千米,上承“三江”交汇的杜木头,下通浦阳江支流银河江,常年流水潺潺,生生不息。家门之外,东、西、后三面皆是水塘,河塘相连,水绕湖田。抬眼望去,尽是江南水乡独有的温婉灵秀、水光氤氲。只是回望年少光阴,再旖旎的水乡风光,也终究掩不住那段常年饥寒缠身、家境清贫拮据的艰难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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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中弟兄众多,本就贫寒的日子愈发捉襟见肘,吃不饱、穿不暖早已是寻常常态。一日三餐格外简朴,早晚多是清水掺少许米粒煮成的青菜泡饭;午饭稍显厚实,也不过是萝卜丝饭或是番薯丝饭,只求耐饥扛饿。即便一碗稀粥见底,也要把碗沿舔得干干净净,比洗过还要光洁。餐桌上常年只有自家田地栽种的应季素菜,一年四季,难得几回有肉吃。就连炒菜的猪油也金贵得很,省了又省,小小一钵头猪油不知道要挨过多少时日。每每起锅炒菜,只能用猪油稍稍润一润锅底,便再无多余。少了荤腥裹腹、油脂垫胃,人反倒越发容易饥饿,胃口愈发大,偏偏餐餐填不饱肚皮,陷进越饿越想吃、越吃越不够的难熬循环。
所幸老家得天独厚,出门便是河塘沟渠,俨然是我们贫苦岁月里天然的粮仓。除了冬日天寒地冻不便下水,春夏秋三季,我几乎日日流连水边。或蹲在河塘浅滩摸螺蛳,或守在河道岸边捕鱼,或钻进田间沟渠捉泥鳅、掏黄鳝。如今回头想来,那时的口福反倒不差,皆是原生态无污染的水乡野味。只可惜,再多鲜活野味,也填不满少年人永远空空荡荡的肚腹。
盛夏烈日暑气蒸腾,家中仅有几把老旧麦草扇,悠悠摇扇,也驱不散满屋燥热。为了避暑纳凉,我索性一头扎进清凉的河水之中,常常一泡就是数个时辰,与玩伴在水中嬉戏打闹,全然忘了时辰、忘了归家。母亲寻不见我的踪影,总是又气又急,常握着一根乌竹梢,立在塘边路口等候,此时的我只能乖乖上岸回家而去。
犹记年少时,村里露天放映电影《小兵张嘎》,我坐在晒谷场上看得入神,满心皆是对嘎子的仰慕与向往。自那以后,我便学着嘎子的模样,终日流连河畔水边,与一湾清流朝夕相伴。
盛夏正午,烈日当空,暑气最盛。我赤着身子纵身跃入河中,清凉水波瞬间裹住周身,满身燥热顷刻消散。学着潜水的模样,屏住气息扎入清澈水底,水下是一片静谧温柔的天地,柔嫩水草随微波轻晃,河底沙石沁着丝丝凉意。我俯身弯腰,双手在软润河泥与石缝间细细摸索,一旦触到圆润厚实的螺蛳,便十指收拢,小心翼翼满满捧住,憋着一口气奋力浮出水面,欢欢喜喜将收获倒进随身的木盆。
若是运气好些,指尖还能撞见活蹦乱跳的鱼虾。那时一双小手灵巧敏捷,但凡遇上小鱼小虾,从不会轻易放过,一把牢牢攥住。探出水面时,脸上还挂着晶莹水珠,便迫不及待拧掉虾头,扯出鲜嫩虾肉,直接送入口中。被河水浸得微凉的虾肉,无半点佐料调味,却藏着水乡独有的清冽鲜甜,原汁原味,鲜爽回甘。那一口自然野趣,成了清贫岁月里,最珍贵、最难忘的人间至味。
那年那月,日子清苦简朴,缺衣少食,满是生活的辛劳与窘迫。可故乡的流水河塘、田野沟渠,却盛下了我完整的童年。有饥寒交迫的窘迫,有生计奔波的辛苦,更有水边嬉闹、肆意烂漫的无忧时光。这片藏着人间烟火、满是乡野意趣的江南水乡,终成我此生魂牵梦绕、念之再三、永生难忘的故土乡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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