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友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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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和暖,繁花盛开,盎然生机满溢大地。这份自然之美,在中国传统绘画中比比皆然。展开传为五代徐熙所作的《玉堂富贵图》(见图),石青铺底,玉兰、海棠绽放,牡丹攒簇于中,以“玉”“堂”谐音托举满纸华贵,以“丛艳叠石”铺就盛世愿景。然而,一个疑窦油然而生:画史定论的“徐熙野逸”,与眼前这幅端严整饬、密不透风的画作之间,究竟隔着什么?
美术史将这类装饰性极强的花鸟画称为“铺殿花”。北宋郭若虚《图画见闻志》对“铺殿花”有明确定义:“江南徐熙辈,有于双缣幅素上画丛艳叠石,傍出药苗,杂以禽鸟蜂蝉之妙,乃是供李主宫中挂设之具,谓之铺殿花……意在位置端庄,骈罗整肃,多不取生意自然之态”。请注意那句易被略过的“傍出药苗,杂以禽鸟蜂蝉”。郭若虚是懂徐熙的,即便“徐熙辈”的“铺殿花”,本就是受李煜之命创作、为宫廷定制的装饰范式,这位一生布衣的江南处士,依然不肯将笔下的“生意”全然拱手让出。他会在主花之侧画一茎野草,在华美的缝隙里藏一只野蜂,在整肃的骈罗里留一道透气的口子。而《玉堂富贵图》,湖石蹲底,繁花满布,锦鸡徜徉其中,禽鸟缀于枝间,构图满密。那条徐熙特意留下的“缝”,被后世的摹手填得严严实实。
学界多断此图为宋代至元代的院体追摹之作,因为透过画面可以窥见一种典型的“留皮丢骨”的继承:满密的构图被保留,石青衬底被放大,玉堂富贵的吉祥谐音被编码为一套标准的宫廷装饰语法,而徐熙用“傍出药苗”写下的精神注脚,被当作冗余一笔勾销。
若问那份丢失的“野逸”究竟是什么面目,上海博物馆藏《雪竹图》则提供了例证。此图是否为徐熙真迹,谢稚柳与徐邦达曾各执一词,但它作为徐熙“落墨法”范本的意义,至今无人质疑。北宋沈括《梦溪笔谈》记徐熙画格:“以墨笔画之,殊草草,略施丹粉而已,神气迥出,别有生动之意。”“草草”绝非潦草,是不为程式所缚的自由,是直面物象时不被粉本规训的鲜活。墨色的浓淡干湿之间,藏着画家面对一竿竹、一片雪时最本真的感受。反观这幅《玉堂富贵图》,用笔是典型的院体双钩填彩,线条粗细均一,色彩平涂填满。这不是以写生之眼照见的生命,而是以原作为粉本复制的符号。
徐熙的“野逸”,从来不在于他画的是闲花野草还是宫廷玉堂,而在于他看万物的那双眼睛。历来论者,常将“黄家富贵,徐熙野逸”简化为题材之分,这实在是最深的误读。
黄筌父子身居宫廷,所见皆珍禽瑞鸟,画风工致精严,是“应之于手”的宫廷美学范式;徐熙一生不仕,漫游田野园圃,画风以落墨为格,是“得之于心”的自然体悟。这才是“野逸”的实质:不是画什么,而是怎么画;不是技巧的生拙,而是观看的澄澈。哪怕是画一幅“铺殿花”,徐熙也会在严格的程式里开一扇窗,让山野的风透进来。后世的传摹者,以为“铺殿花”就是富丽的装饰画,可谓是继承了一副完整的躯壳,却无法复刻内在的魂魄。
在我看来,这幅《玉堂富贵图》的价值在于,它似一份跨越千年的反向证词,让我们认识到徐熙艺术中最难以言传的部分。我们今天看它,不仅要看见满纸的富贵华美,更要看见那份不在场的“野逸”,它因缺席而被铭记,因流失而被追问。
(作者为杭州日报艺术典藏报道部副主任)
《 人民日报 》( 2026年05月10日 08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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