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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姐姐,我怀了傅司珩的孩子,你傅太太的位置 是不是该让让了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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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接那份文件,也没看她的脸。

我转身回了厨房,把灶台上的火关了。

鸡汤还在咕嘟咕嘟冒着泡,浓白的汤汁翻滚着,枸杞在汤面上一沉一浮。我拿起汤勺舀了一小口尝了尝,咸淡刚好,火候也刚好。

为了这锅汤,我从早上八点就开始准备了。骨头焯了三遍水,撇了不下十次浮沫,连姜片都切成了心形。

现在想想,挺可笑的。

“姐姐,你听不懂人话吗?”身后传来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白若薇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过来,斜靠在厨房门框上,姿态悠闲得像个来视察的女主人,“还是说,你想等司珩回来当面说?”

我没回头,把汤盛进保温桶里,拧紧盖子,端起来往外走。

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她伸手拦了我一下。

“你去哪?”

我低头看了一眼她那只挡在我面前的手,手指纤细,指甲上涂着豆沙色的甲油,保养得比我的好多了。

我的手呢?因为每天做饭做家务,指节粗了一圈,指甲剪得秃秃的,连护手霜都舍不得买贵的,超市里十几块钱一支的大瓶装,一次抹一大坨也不心疼。

三年婚姻,我从一个连煮面条都会糊锅的人,变成了能炖一手好汤的傅太太。

值吗?

“送汤。”我说。

白若薇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用这两个字来回应她。她皱了皱眉,随即又笑了,笑得很甜,甜得发腻,“给司珩送汤吗?我替姐姐转交吧,刚好我要去找他。”

我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笑盈盈的,耐心十足,仿佛在看一个不肯认清现实的小孩。

“不用了,”我说,“这汤不是给他的。”

白若薇的笑容僵住了。

我端着保温桶绕过她,穿过客厅的时候,姜秘书还站在沙发旁边,手里捏着那份产检报告,看着我的眼神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同情。

我没理她,换上鞋,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我的脚步声回荡着。

我走到电梯口按下按钮,等了几秒钟,电梯门开了,我走进去,门关上的那一刻,眼眶才终于红了。

但我没让眼泪掉下来。

不能掉。

眼泪是这世上最不值钱的东西,你掉得越多,别人笑得越开心。

电梯到了一楼,我深吸一口气,把那些铺天盖地的情绪死死压回去,端着保温桶走出了单元楼。

小区门口,一辆黑色迈巴赫刚好停稳。

车门打开,傅司珩从后座跨了出来。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领带是上周我陪他去挑的那条暗纹款,配着他那张冷峻分明的脸,看起来还是那么好看。

三年了,我每次看到他,心跳还是会快半拍。

他没注意到我,目光越过我的肩膀,看向了单元楼的方向。

我顺着他的视线转过头。

白若薇已经站在了单元楼门口,正扶着腰一步一步走下台阶,姜秘书亦步亦趋地跟在旁边,殷勤得像只摇尾巴的狗。

白若薇一边走一边朝这边挥了挥手,笑容灿烂得像三月里的桃花。

傅司珩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那个瞬间,我看懂了。

他看她的时候,和看我的时候,是不一样的。

(04)

我站在小区门口的花坛边上,端着保温桶,像一棵没人浇水快要枯死的盆栽。

傅司珩终于注意到我了。

他的视线从白若薇身上收回来,落在我脸上,顿了一秒,又移开了。

“你怎么在这?”他语气平平淡淡,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说什么呢?说恭喜你,你的情人找上门了?还是说你是不是该跟我解释解释,那个女人的肚子是怎么回事?

这两个问题,不管怎么问,结果都一样。

他要么承认,要么不承认。

承认了,我哭我闹我崩溃,如了他们的愿。

不承认,那就是我无理取闹,我敏感多疑,我不够大度。

横竖都不好看。

“送汤。”我举起手里的保温桶,笑了一下。

傅司珩皱了皱眉,目光在保温桶上停了一瞬,又看了看朝这边走来的白若薇,似乎在做某种权衡。

白若薇走近了,自然地站到傅司珩身边,手搭上他的胳膊,歪着脑袋看我,笑吟吟地说:“姐姐刚说汤不是送给司珩的,我还好奇是送给谁呢,看来是我误会了。”

她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看似帮我解围,实则在傅司珩面前点了我一句——“你的妻子端着汤出门,说不是送给你的”。

任何一个丈夫听到这话,都不会毫无反应。

果然,傅司珩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汤不是送我的?”他看着我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解,还有一丝我分辨不出的情绪。

“不是,”我说,“是送给我妈的。”

白若薇眨了眨眼,露出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但嘴角那点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像是看穿了我的借口,正在心里笑话我拙劣的演技。

傅司珩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晚上有个饭局,不回来吃了,”他说着拉开迈巴赫的车门,侧头看了白若薇一眼,“上车,送你回去。”

白若薇乖巧地点点头,挺着肚子往车门那边挪,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她的手指擦过我的衣角,意味深长地碰了一下。

“姐姐,晚上早点休息,”她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我能听见,“明早我再来看你。”

我站在原地,端着保温桶,目送那辆迈巴赫缓缓驶出小区大门。

尾灯在拐角处闪了两下,然后彻底消失。

三年前的婚礼上,他牵着我的手,认真地看着我说,我会一辈子对你好。

一辈子。

原来一辈子是这个意思。

(05)

我没去我妈那。

端着保温桶在小区门口站了十几分钟,腿都站麻了,最后还是转身回了家。

进门的时候,客厅里已经没人了,只有茶几上多了一张纸条。是姜秘书的笔迹,上面写着一串地址,还有一个日期。

地址是城东某高档小区的门牌号,日期是今天,后面备注了两个字:产检。

我捏着那张纸条站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玄关的鞋柜上,还摆着早上出门前傅司珩换下来的拖鞋。他的拖鞋永远左脚在前右脚在后,我说过好多次让他摆整齐,他每次都答应得好好的,转头就忘。

我蹲下来,把那双拖鞋摆正,放进鞋柜里。

然后我站起来,走进卧室,拉开衣柜,开始收拾东西。

不是因为我打算走了。

是因为我想看看,这三年,我到底剩下了什么。

衣柜里大半都是他的衣服,深色系的衬衫和西装挂得整整齐齐,每一件都是我亲手熨的。我的衣服缩在角落里,挤成一团,四季加起来也不过十来件。

当初嫁进来的时候,所有人都说我是高攀。

傅家在南城有钱有势,傅司珩年轻有为,年纪轻轻就接手了家族企业,多少人挤破头想嫁进傅家。而我呢?普通家庭出身,长相算不上多出挑,学历也没多亮眼,能嫁给他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

婚礼那天,我妈拉着我的手哭了。她说晚吟啊,你命好,以后要好好过日子。

我当时也觉得自己命好。

现在想想,命运给你的一切馈赠,其实都暗中标好了价格。

只是我到现在,才看到那张价签。

(06)

晚上十一点,傅司珩回来了。

我听到客厅里传来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沉重的,带着酒气。他今天喝了不少,走路的声音比平时要重。

我坐在卧室的床边,没动。

脚步声越来越近,卧室的门被推开了。

傅司珩倚在门框上,衬衫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露出锁骨,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他眯着眼睛看了我一会,似乎在看确认床上的人是不是我。

“睡了?”他的声音有些哑。

“还没。”我说。

他嗯了一声,跌跌撞撞地走进来,一头倒在床上,脸埋进被子里,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我没听清。

我凑近了点,想听他说什么。

他的手突然伸过来,攥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

“晚吟,”他闭着眼睛,声音闷在被子里,含混又模糊,“你不会走的,对吧?”

我的手腕被他攥得生疼,骨头像要被捏碎了。

我看着他那张被酒精醺红的脸,看了很久。

“不会。”我说。

他好像听到了满意的答案,手上的力道松了下来,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睡着了。

我轻轻抽出手腕,上面留下了一圈红印,明天肯定会变成青紫色。

我盯着那圈红印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起身去厨房,把保温桶里已经凉透的鸡汤倒掉,洗干净桶,放进橱柜里。

冰箱门开着,冷光照着我的脸。

冰箱里还有半块冬瓜、两根胡萝卜和一袋排骨,都是早上我去菜市场挑的,特意挑了最新鲜的。

我关上冰箱门,拿起了手机。

屏幕亮了,微信上有一条新消息,是一个我不认识的号码发来的。

只有一句话:“姐姐,这是我家的地址,明天上午十点,司珩陪我做四维彩超,你要不要来看看你老公的孩子长什么样?”

配图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白若薇靠在傅司珩肩上,两个人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她的手放在他手心里,笑得甜蜜又温柔。

傅司珩没有看镜头,但他也没有推开她。

我把手机扣在床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肚子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轻轻的,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我把手覆上小腹,闭上了眼睛。

不急。

真的不急。

他们的牌已经出完了,可我的底牌,一张都还没亮。

(07)

第二天早上,我没去找白若薇,而是去了另一家医院。

是城南的仁济医院,私立的三甲,环境比人民医院好,价格也比人民医院贵。以前我舍不得花这个钱,每次产检都挑最便宜的公立医院,排两个小时的队,做五分钟的检查,然后自己开车回家。

这一次,我约了VIP产检套餐,全程导诊陪同,不用排队,不用等候,医生和蔼得让人不习惯。

我从包里抽出几张泛黄的缴费单,递进窗口。

窗口里的护士接过去扫了一眼,抬头看了看我的脸,又低头看了看单子上的日期,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

“宋晚吟女士,对吧?”

“对。”

“您的建档时间是……去年九月?”

“对。”

护士又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没再说话,低头在键盘上敲了一阵,然后递给我一张新的检查单。

“主任在四楼,您直接上去就行。”

我接过单子,看了一眼。

上面的字我一个都没看清,但‘预产期’那一栏,我记得清清楚楚。

比白若薇那张产检报告单上的日期,早两个月。

没错。

在白若薇找上门来的那一刻,我肚子里这个孩子,就已经比她的孩子大了将近两个月。

我攥紧那张单子,把它折好,放进包最里层的夹层里,拉好拉链。

电梯门开了,我走进去,按下四楼的按钮。

手机震了一下。

我低头看了一眼。

白若薇又发来一条消息,这回是一段小视频。视频里,她躺在B超室的床上,屏幕上是模糊的胎儿影像,傅司珩就坐在床边,一只手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指着屏幕在问医生什么。

他的声音从视频里传出来,带着少见的柔和:“是男孩还是女孩?”

拍视频的人应该就是姜秘书,她边拍边笑,笑声尖细又刺耳:“白小姐,您看傅总多紧张啊,头一胎就这么上心。”

白若薇娇滴滴地回了一句:“司珩说了,这是我俩的第一个孩子,当然要上心啦。”

视频到这里就断了。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自己的脸。

那张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有点不像我自己。

电梯叮的一声到了四楼,门开了。

我走出去,走廊尽头,产科主任的办公室门虚掩着,里面传出一阵婴儿的啼哭声,有人在笑,有人在说吉祥话。

我抬手敲了敲门。

门开了,产科主任郑淑仪站在门口,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金丝眼镜后面那双眼睛精明又锐利。她看到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秒,然后侧身让开。

“宋女士,请进。”

我走进去,在沙发上坐下来,把包放在膝盖上,两只手交握在包带上。

“郑主任,”我说,“我想提前生孩子。”

郑淑仪正在倒水的手顿了一下,她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把水杯递给我,不紧不慢地坐回椅子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提前多久?”

“提前一个月。”

“不行。”她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我查过资料,”我握着那杯热水,指腹感受着杯壁传来的温度,“三十二周以上的胎儿存活率已经很高了,现在的医疗条件——”

“我说不行,不是因为风险,”郑淑仪打断了我,摘掉眼镜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目光灼灼地看着我,“是因为你想做什么,我都知道。”

我愣住了。

(08)

郑淑仪是个什么样的人,我上个月就知道了。

她是南城妇产科领域的老前辈,在这个行当干了大半辈子,什么样的女人没见过?豪门弃妇、小三上位、代Y求子、产房争产,这些事在她眼里不过是一出出重复上演的旧戏码。

上个月我来做常规产检的时候,无意间提了一句我老公最近很忙,没空陪我来。她当时没说什么,只是多问了我几个问题,然后就给我留了一张名片,说有需要随时联系她。

我当时没太在意。

现在我才明白,她早就看出什么了。

“宋女士,”郑淑仪靠在椅背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聊今天的天气,“你丈夫那边的情况,我有所耳闻。城东那个小公寓的产检记录,上周转到了我们医院,是一个姓白的年轻女性。”

我的手指在杯壁上收紧了一些。

“你不用紧张,”郑淑仪摆摆手,“病人转院的资料我们会严格保密,我不会透露什么不该说的。但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她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后面,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袋,放在我面前。

“这是今年三月,南城第一人民医院妇产科的一份手术记录,”她推了推眼镜,“病人叫白若薇,当时怀孕十二周,她做的是……基因筛查。”

我看着那份文件袋,心跳突然快了起来。

“基因筛查本身不奇怪,”郑淑仪的声音不疾不徐,“奇怪的是,那份筛查报告的送检医生,不是产科医生,而是……生殖科医生。”

“什么意思?”我的声音有点发紧。

“意思是,”郑淑仪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那孩子不是自然受孕的。”

(09)

那天下午从仁济医院出来的时候,我的脑子乱得像一锅粥。

自然受孕和人工受孕,听起来差别不大,都是怀上了孩子。但如果一个男人宁愿让妻子做试管婴儿,却让外面的女人自然怀上,这里面的意思,可就完全不同了。

或者,白若薇的孩子,本来就不是傅司珩的?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一闪而过,我赶紧把它按了下去。

太离谱了。

如果那孩子不是傅司珩的,她怎么敢挺着肚子找上门来?

但郑淑仪不会无缘无故告诉我这个消息。她在这个行当干了这么多年,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她比谁都清楚。她既然说出了口,就说明这里面一定有文章。

我上了车,没急着发动,坐在驾驶座上盯着挡风玻璃外面灰蒙蒙的天发了好一阵呆。

手机又震了。

这次不是白若薇,是傅司珩。

接通之后,电话那头先是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在翻找什么。

“晚吟。”他的声音传过来,有点闷,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嗯。”

“家里沙发垫你放哪了?”

我愣了一下。

沙发垫?他从不关心这些家务事,连碗放哪里都不知道的人,居然会主动问沙发垫?

“电视柜下面的收纳箱里,左边那个。”我说。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他嗯了一声,说了一句“找到了”,就挂了电话。

我举着手机,看着通话结束的界面,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在家?

这个时间,他应该在公司的。

除非……他不是一个人在家。

我重新发动车子,挂挡,踩油门,车身平稳地滑上了主路。经过第一个路口的时候,我本来应该左转回家的,可我的手像是有了自己的想法,打了一把方向盘,直行开过去了。

城东,清水湾。

白若薇给我的那个地址。

(10)

车子停在清水湾小区门口的时候,我还在犹豫要不要进去。

白若薇发给我的那些照片和视频,每一帧都在告诉我,傅司珩和她在一起。可亲眼看到和接到消息是两码事,一旦亲眼看到了,就再也没有退路了。

我在车里坐了五分钟,最终还是熄了火,下了车。

清水湾是南城的高档小区,一梯一户,绿化好得像个公园。我走到白若薇发的那栋楼下,抬头看了看那扇落地窗。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什么也看不见。

我正打算走,一个穿着工装的年轻女人从单元楼里走了出来,手里抱着一个快递箱,看到我愣了一下。

“姐,您是几楼的住户?我帮您刷卡。”

我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不用了,但话还没出口,那女孩已经热情地替我把门刷开了,还帮我扶住了门框。

我迟疑了片刻,还是走了进去。

电梯里,我看着楼层按钮,那个数字像烙铁一样烫着我的手指。我最终还是把它按下去了。

电梯到了,门开了。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一户人家。门是实木的,锁是指纹锁,门框上挂着一个花环,是手工做的,用干花和满天星扎成的,精巧又好看。

白若薇的手真巧。

我站在那扇门前,手抬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抬起来,反反复复好几次,最终还是没有敲门。

我都走到电梯口了,手指刚碰到按钮,那扇门突然开了。

“姐姐?”

我转过身。

白若薇站在门口,穿着宽松的米白色家居裙,头发松松地挽着,脸上没有化妆,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她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覆在隆起的腹部上,表情里没有惊讶,没有慌张,甚至没有得意。

她看起来,就像早就知道我会来一样。

“进来坐吧,”她侧过身,笑容温和得像个体贴的女主人,“刚好司珩也在。”

(11)

我到底还是进去了。

不是因为我有多大的勇气,而是因为白若薇那副“我早就知道你会来”的表情,让我骨子里那股犟劲儿上来了。

她想看我什么?想看我站在门口进退两难?想看我咬着嘴唇红着眼眶扭头就走?

我偏不。

我走进玄关,换了鞋。鞋柜里没有女式客用拖鞋,白若薇把自己的那双递给了我,自己光着脚踩在地板上,温声细语地说“姐姐别客气”。

我穿上她的拖鞋,走了进去。

客厅很大,比我们现在的家还要大。落地窗外是对面楼的风景,视野不算特别好,但室内的装修看得出来是花了心思的。暖色调的墙面,莫兰迪色系的软装,连沙发上的抱枕都搭配得恰到好处。

茶几上摆着一套骨瓷茶具,旁边是几本孕期读物,最上面那本的封面被折了一个角,显然是正在读。

客厅的一侧是开放式厨房,灶台上放着炖盅,正冒着热气,一股药膳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

白若薇扶着腰慢慢走到沙发边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姐姐坐。”

我没坐。

我的目光扫过客厅,最后落在走廊尽头那扇半掩的门上。

门缝里透出一线灯光,有人在那间房里。

白若薇顺着我的视线看了一眼,嘴角微微一弯:“司珩在书房里开会,等会就出来了。姐姐先坐吧,我给你倒杯水。”

她站起来,挺着肚子往厨房走。那个转身的动作幅度有点大,腰撞上了茶几的边角,她嘶了一声,伸手揉了揉腰,表情里闪过一丝真实的疼。

那一瞬间,我的心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不是心疼她。

是突然意识到,她也不过是个血肉之躯,也会疼,也会受伤,也会在被撞到腰的瞬间皱起眉头。她不是电视剧里那种纯粹的恶毒女配,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有血有肉的女人。

这个认知让我胸口发闷,闷得喘不上气。

白若薇端着一杯水走回来,递给我。我接过来没喝,端在手里,指尖感受着杯壁上温热的触感。

“姐姐,”白若薇重新坐下来,仰头看着我,眼神里那些张扬的得意收敛了不少,换上了一种近乎真诚的恳切,“我知道你恨我,换作是我,我也会恨。但孩子是无辜的,我希望你能理解。”

理解什么?

理解她和我的丈夫上了床,还怀了孩子?

还是理解她挺着孕肚找上门来,让我让出傅太太的位置,是一种迫不得已?

白若薇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手轻轻抚摸着隆起的腹部,睫毛微微颤了颤。

“我也是女人,”她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我也不想做这种事。”

那扇半掩的书房门突然打开了。

傅司珩从里面走出来,手里还拿着手机,似乎是刚刚挂断电话。他看到我的那一瞬间,脚步骤然停住,表情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他看着我的眼神里,有惊讶,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不耐烦,又像是如释重负。

“你怎么来了?”他问。

和昨天在小区门口的语气一模一样。

冷淡的,疏离的,像是在问一个不请自来的客人。

白若薇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我,然后低下头,手指搅在一起,摆出一副为难又尴尬的模样。

“司珩,是我让姐姐过来的,”白若薇咬了咬下唇,声音柔得像一阵风,“我觉得这件事,还是说开了比较好。总是拖着,对谁都不公平。”

傅司珩的目光在我和白若薇之间来回了几次,最后落在白若薇脸上,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这不是你该擅自做决定的事。”他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的不悦很明显。

白若薇眼眶一下子红了,咬着嘴唇没说话,手紧紧攥着裙摆,一副受了委屈却不敢吭声的样子。

我看着这出戏,终于忍不住笑了一下。

真的很想笑。

白若薇的那句“我也是女人,我也不想做这种事”,听起来像是被逼无奈,像是被人推到了这个位置。可刚才她发给我的那些照片和视频,分明是她自己拍的、自己发的。

她不想做这种事?

她简直就是在享受这件事。

(12)

“傅司珩,”我终于开口了,声音比我想的要平静得多,“她说的是真的吗?”

我指着白若薇的肚子。

“这个孩子,是你的吗?”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到炖盅里咕嘟咕嘟的沸腾声。

傅司珩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他的眼神闪了一下,很短暂,短到如果不是我一直在盯着他看,根本就不会注意到。

他没有立刻回答我的问题。

他在犹豫。

一个男人在这种时候犹豫,本身就已经是答案了。

“是。”他说。

一个字,干脆利落,不带任何多余的解释。

白若薇的眼眶还红着,但他低下头去,嘴角微微勾了一下。那一点弧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这张茶几的距离足够我看清楚她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我攥紧了手里的水杯,指节泛白。

“多久了?”我问,“你们在一起多久了?”

傅司珩把手机放到茶几上,在单人沙发上坐下来,抬手松了松领带。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争取思考的时间。

“一年。”他说。

一年。

我胸口像被什么人拿钝器狠狠地撞了一下。

一年前是什么时候?是我们结婚两周年纪念日,他在三亚给我办了一场盛大的庆祝宴会,请了所有人,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宋晚吟是我这辈子最爱的人。

原来那个时候,他就已经和她在一起了。

“姐姐,”白若薇小心翼翼地看着我,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似的,“我知道你很难过,但感情的事,真的勉强不来。司珩说他累了,不想再装了。”

不想再装了?

我看向傅司珩。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只是靠在沙发上,下颌线绷得紧紧的,目光落在地毯的某个花纹上,像在思考什么与自己无关的问题。

“宋晚吟,”他终于抬起眼睛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没有愧疚,没有心虚,甚至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只有冷淡,和一种让人骨头发寒的平静,“我们离婚吧。”

五个字。

他说得那么轻描淡写,像在说我们晚饭吃什么。

白若薇低下头,手覆在肚子上,肩膀微微发抖。一开始我以为她在哭,但下一秒我就看清了——她在忍笑。

这个发现让我的血液一下子涌上了头顶。

但我没有发火。

不是因为我能忍,而是因为愤怒这东西,一旦你忍着忍着,就会变成一种更冷的、更有力的东西。

(13)

我慢慢把水杯放到茶几上,杯底磕在大理石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好。”我说。

傅司珩似乎没料到我会答应得这么干脆,抬眼看我,眉头微蹙。

白若薇也愣住了,抬起头看着我,那双红红的眼睛里有一瞬间的错愕,随即被更深的警惕取代。她自己也没想到我这么容易就松口了,反而觉得可疑。

“但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我说。

傅司珩靠在沙发上,拇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敲了两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我太熟悉了。

“什么条件?”他问。

“我要你名下位于新江湾城的那个商铺。”

白若薇的眼皮跳了一下。

那商铺的位置在南城最繁华的商业街上,三层带地下室,总面积将近一千平,市价至少八千万往上,是傅司珩手里最值钱的几处固定资产之一。

傅司珩的手指停住了。

“你要那个干什么?”

“不想说。”

他看了我几秒,转过头看向白若薇。

白若薇微微摇了摇头,动作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傅司珩看到了。

“不行,”他说,“换一个。”

“那就没什么好谈的了。”我站起来,低头看了看脚上那双白若薇的拖鞋,弯腰脱下来,整整齐齐地摆在玄关,“谢谢姐姐的拖鞋。”

白若薇的脸色变了。

她最得意的就是叫我“姐姐”,那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感,好像姐姐是一个值得同情的身份,而她才是那个被命运眷顾的女人。

现在我叫她一声“姐姐”,她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傅司珩没说话,但他的目光紧紧锁在我身上,像在重新打量什么。

我光着脚穿上自己的鞋,拉开那扇实木门,走廊里的冷空气扑面而来,激得我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对了,”我转过头,看着屋里那两个人,笑了一下,“姐姐得好好养胎,毕竟这肚子里的,可是傅家的‘长子’呢。”

白若薇的脸刷地白了。

我微笑着替她们带上了门。

(14)

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电梯井里缆绳转动的声音。

我把后背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等了一会儿,确定那扇门不会突然打开,才慢慢滑坐到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手指在发抖。

整个身体都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那些被压下去的愤怒和委屈正在从每一个毛孔里往外渗,压都压不住。

我答应得太干脆了,干脆到连我自己都有点害怕。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我每天早起给他做饭,每天晚上等他回家,记住他所有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记住他每一件衣服的尺码和颜色偏好,记住他所有的习惯和禁忌。

他胃不好我一个星期炖三次养胃粥,他颈椎不舒服我学了按摩手法每天晚上给他按,他把家里当旅馆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我连一句怨言都不敢有。

我以为只要我够努力够用心,这段婚姻就能一直走下去。

我错了。

一直走下去的前提是,他也想走下去。

如果他已经不想了,那我做得再多,都不过是自我感动。

我深吸一口气,扶着墙站起来,走进电梯。

手机又震了。

这次不是白若薇,不是傅司珩,是我妈。

我接通电话,我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的语气。

“晚吟啊,妈听说傅司珩在外面有人了?”

消息传得真快。

“妈,”我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没事,我能处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我妈说了一句让我差点没忍住的话。

她说:“晚吟,你回来吧,妈给你炖了排骨汤。”

我的眼泪终于没忍住,掉了下来。

(15)

我没回娘家。

不是不想回,是不敢回。我怕我一回去就会瘫在我妈面前,把所有的委屈和愤怒都倒出来,变成一滩烂泥,再也站不起来。

我开车回了傅家的别墅,把车停在车库里,在驾驶座上坐了很久。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雨点打在挡风玻璃上,噼噼啪啪的,像是有人在敲窗户。

我盯着那些雨滴看了好久,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傅司珩的那句“我们离婚吧”,一会儿是白若薇那张强忍着得意的脸,一会儿又是郑淑仪那句“那孩子不是自然受孕的”。

等等。

不是自然受孕的。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从乱七八糟的思绪里刺了出来,扎得我一个激灵。

我猛地坐直了身体,掏出手机,在网上搜索了一些东西。

屏幕的蓝光照着我的脸,雨水在玻璃上流淌,把外面的路灯都糊成了一片模糊的光晕。

我看了很久,越看,心跳越快。

然后我拨通了郑淑仪的电话。

响了三声,接通了。

“郑主任,我是宋晚吟,”我说,“我改主意了,我不提前生。”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郑淑仪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一点笑意。

“这就对了。”

(16)

挂了郑淑仪的电话,我没急着下车。

雨越下越大,整个车库被雨水敲打的声响灌满,像是有人在用无数根手指同时敲击金属。我把座椅放倒,仰面躺在那里,听了一会儿雨声,脑子里反复转着同一个问题。

白若薇的孩子,到底是谁的?

如果她和傅司珩在一起一年,受孕方式却是人工的,那只有两种可能。

第一种,傅司珩生育方面有问题,白若薇肚子里的是试管婴儿。可如果是这样,他们完全可以直接告诉我,甚至可以用来站在道德高地上指责我不够体贴、不够理解——你看,我连生孩子都要借助医学手段,你作为妻子居然不知道?

他们没有。

第二种,那孩子压根不是傅司珩的。白若薇用了某种手段,让傅司珩以为那是他的孩子。

后一种可能性想下去会牵扯出太多东西,我现在的脑子一团浆糊,根本理不清楚。

但起码有一条线是清晰的——郑淑仪愿意帮我。

一个在妇产科干了三十年的老主任,什么阵仗没见过,什么手段没领教过。她既然主动向我透露这些信息,就说明白若薇那份产检记录里一定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而她碍于职业操守不能直接告诉我。

只能我自己去查。

我在车里躺了半小时,直到雨声渐渐小了,才推开车门出来。

别墅里黑漆漆的,傅司珩没有回来。我打开灯,玄关的鞋柜上还摆着他那双左脚在前右脚在后的拖鞋,我看了两秒钟,弯腰把它们收进柜子里,关上了柜门。

走进厨房,拉开冰箱,那把排骨和冬瓜还在。我取出来,重新炖了一锅汤。

不是为了谁。

是因为我饿了。

肚子里的小东西也不安分地动了几下,像是在催我赶紧吃点东西。我盛了一碗汤,坐在空荡荡的餐厅里,一口一口喝完了,然后把碗洗了,锅刷了,灶台擦得锃亮。

做完这些,我上楼,洗了澡,躺到床上,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17)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被一阵急促的门铃声吵醒了。

不是门铃,准确地说,是在砸门。

我披了件外套下楼,打开门的瞬间,一股浓烈的香水味扑面而来。

门外站着的是姜秘书,今天穿了一身干练的黑色西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脸上的表情却远没有平时那么端庄。她的嘴角往下撇着,眼眶泛红,像是刚哭过,又像是正在努力忍住不哭。

“傅司珩呢?”她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近乎质问的语气。

我靠在门框上,上下打量了她一遍。

“你找你们傅总,不应该去公司吗?”

姜秘书咬了咬嘴唇,目光越过我的肩膀往屋里扫了一眼,然后一把推开门,径直走了进去。她在客厅、厨房、甚至楼上的卧室都转了一圈,确认傅司珩不在,回来的时候整个人像泄了气一样,跌坐在沙发上,把脸埋进手掌里。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忽然冒出一种奇异的直觉。

“你跟傅司珩,不只是上下级关系吧?”我走到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平静地看着她。

姜秘书的肩膀僵了一下。

“白若薇肚子里的孩子,”我又说了一句,“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对吗?”

她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指甲掐进掌心里,像是在做一个很艰难的决定。

我耐心地等。

等了大概有一分钟那么久,她终于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全是血丝。

“白若薇没有怀孕。”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是说,”姜秘书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壮胆,“她肚子里什么都没有。”

我盯着姜秘书看了足足五秒钟,脑子里的齿轮咔咔转了好几圈,才勉强咬住那句话里的信息。

“什么意思?她有产检报告,有B超单,肚子也是大的——”

“假的,”姜秘书的声音在发抖,但眼神却出奇地坚定,“B超单是PS的,产检报告是她找人做的,肚子是塞了东西的。她每隔两周会去一次医院,但不是去做产检,是去调整填充物。”

我感觉自己的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你怎么知道?”

姜秘书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像是吞了一口极苦的药。

“因为我是她妹妹。”

空气突然变得很安静,安静到我听到客厅角落里那个加湿器嗡嗡的声响。

“同父异母,”姜秘书——不,应该叫白若琳——垂下眼睛,声音低下去,“她爸是我妈后来的丈夫,我跟她没有任何血缘关系。但她一直拿这个来要挟我,让我帮她做事。”

“帮她做什么?”

“帮她接近傅司珩,”白若琳的手指绞在一起,指节拧得发白,“半年前,她让我把傅司珩的行程透给她,制造偶遇的机会。后来她嫌慢,让我直接把傅司珩的应酬安排修改,把她加进去。再后来……”

她顿了一下,眼眶又红了。

“再后来,她让我给傅司珩下过一次药。”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

“什么药?”

“不是那种药,”白若琳赶紧摇头,眼泪掉了下来,“是一种……她说是精神类的药物,不会伤身体,只是会让人的记忆变得模糊。她说只要她出现在那个房间里,傅司珩醒来之后就会以为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

“她成功了吗?”

白若琳没说话,只是死死咬着嘴唇,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不需要回答了。

我给她倒了一杯水。

白若琳接过去的时候手还在抖,水洒了一点在她黑色的裤子上,她没在意,仰头一口气喝了半杯,然后重重地把杯子搁在茶几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响。

“我知道我不该说这些,”她抬起手背抹了一把眼泪,“但今天早上,白若薇给我打电话,说傅司珩昨晚回去之后跟她吵了一架,说他不确定这孩子是不是自己的,要去做亲子鉴定。”

我心头一动。

傅司珩不是傻子。他能在商场上混到今天这个位置,靠的不只是家世,更是敏锐的直觉。也许他早就隐隐觉得哪里不对了,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机和理由去求证。

白若薇忽然挺着肚子找上门来,逼我离婚,这个举动本身就不太符合她的利益。一个真正稳操胜券的人,根本不需要这么急。

她着急,说明她自己也在害怕什么。

“亲子鉴定什么时候做?”我问。

“最快也要等孩子出生,”白若琳说,“但白若薇不会等到那一天的。她已经在联系人了,准备做羊水穿刺提取DNA,等结果出来,她就能直接拿去给傅司珩看。”

“那结果会是真的吗?”

白若琳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的泪还没干,但神情突然变得很冷静,冷静到让人脊背发凉。

“只要她找的人够厉害,那份报告上的结果,写什么就是什么。”她说。

白若琳走后,我在客厅里坐了很久。

茶几上还放着她喝剩的半杯水,水面平静得像一面小镜子,倒映着天花板上那盏水晶灯碎钻一样的光。

三年婚姻,我以为最大的问题是傅司珩不爱我了。可现在看起来,问题远比这大得多。

不爱是结果,不是原因。

原因是什么?是这场婚姻从一开始就被人盯上了,有人在背后设计,有人在下棋,而我和傅司珩,都是棋子。

白若薇的局做得不算高明,但胜在够狠。一个假肚子,一份假报告,一个敢豁出去的女人,再加上一个执行力强的妹妹做内应,专门往人心最脆弱的地方捅。

傅司珩最想要什么?孩子。

他今年三十二,家里三代单传,傅家老太太最盼的就是抱曾孙。结婚三年,我这个肚子迟迟没动静,明里暗里被催了多少次,傅司珩嘴上不说,心里不可能不急。

白若薇就是看准了这一点。

可我也有我的底牌。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手覆上去,感受着掌心下那个小小的生命。它还太小,小到连胎动都还没有,但它在那里,安安静静地扎根,生长,等待时机。

白若薇觉得自己胜券在握,是因为她不知道。

所有人都不知道。

因为这张牌,我还不能亮。

(21)

下午两点,我去了傅氏集团。

这是婚后我第一次主动去公司找他。前台的小姑娘看到我愣了一下,大概是不敢相信傅太太会出现在这里,手忙脚乱地替我按了电梯。

电梯到了顶层,走廊空荡荡的,只有秘书台那边亮着一盏灯。

新来的秘书姓什么来着?我居然忘了问。白若琳被换掉之后,这个位置就是她的人了。

“傅太太?”那秘书看到我,眼里的惊讶藏都藏不住,但职业素养让她很快调整好了表情,“傅总在办公室,需要我通报一声吗?”

“不用。”

我径直走过去,推开了那扇厚重的木门。

傅司珩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夹着一支烟,没点。他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有一些已经燃尽了,有一些只抽了一半就被掐灭了,像极了他此刻的内心状态——想做点什么,又下不定决心。

他看到我,把没点的烟丢进烟灰缸,身子往后靠了靠。

“你来干什么?”

“来谈离婚。”我走进去,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把包放在膝盖上。

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几秒,然后移开了。

“商铺的事,我考虑过了,”他说,“可以给你。”

“那今天就去办手续?”

他皱了皱眉,像是在咀嚼我这句话的味道。半晌,他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你就这么急?”

“不是急,”我说,“是没必要拖。你想跟白若薇在一起,我给你腾地方。但商铺的过户文件今天必须签,我不接受任何形式的期票。”

傅司珩看着我,眼神复杂得像一团解不开的乱麻。

“宋晚吟,”他忽然喊了我的全名,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从没听过的疲惫,“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我不想跟她在一起?”

(22)

这话一出,轮到我想不明白了。

“你不想跟她在一起?”我重复了一遍,差点笑出来,“那你让她住清水湾的公寓,你陪她去做产检,你跟我说孩子是你的,然后你说你不想跟她在一起?”

傅司珩的手搭在椅子扶手上,指尖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事情比你看到的复杂,”他说,“我告诉你是我的,是因为——”

他停住了,像是把后半句话活生生咽了回去。

“因为什么?”

“算了,”他摆了一下手,像是要把这个话题挥开,“商铺的事,让律师处理吧。你如果没什么别的事,先回去。”

他不想说。

或者,他不敢说。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没有动。低头看着他,看着这个我嫁了三年的男人,看着他那张被各种情绪拉扯得有些疲惫的脸,忽然间觉得,也许我们都活在一个巨大的谎言里,只是各自被困在不同的角落,谁都没能看清全貌。

“傅司珩,”我说,“你做了亲子鉴定了没?”

他的手指猛地停住了。

整个办公室安静得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你怎么知道?”他的声音一下子紧了。

我没回答,转身往外走。

身后传来椅子被猛地推开的声音,他的脚步声急促地追了过来,在走廊里显得格外响。我刚走到电梯口,他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跟我昨晚在卧室里经历过的如出一辙。

“宋晚吟,你站住。”

“松手。”

“你告诉我,你怎么知道的?”

电梯到了,门开了。里面站着姜秘书——不,白若琳。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看到我和傅司珩这副架势,脸色刷地白了。

我们三个人,在电梯口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危险的三角关系。

傅司珩看了看白若琳,又看了看我,攥着我手腕的手慢慢松开了。

“你跟她说了什么?”他盯着白若琳,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白若琳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手里的文件夹啪嗒掉在地上,散出了一堆纸张。

我低头看了一眼。

那是一份亲子鉴定的申请文件,受检人那一栏,写着白若薇的名字。

(23)

办公室的门重新关上了。

这一次,关得很紧。

偌大的办公室里,只有我和傅司珩两个人,白若琳被挡在了门外。她的那份文件还散落在地上,傅司珩没有捡,我也没有。

他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我,双手插在裤袋里,肩膀绷得很紧。

窗外是南城的天际线,高楼林立,灰蒙蒙的天空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塌下来。

“亲子鉴定,”我开口了,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显得很轻,“还没做?”

“约了今天下午,”傅司珩没回头,“她不同意。”

“为什么?”

“她说怕羊水穿刺对胎儿有影响。”

我沉默了。

这是一个无懈可击的理由。任何一个正常的准妈妈都会担心这个问题,哪怕风险只有万分之一,为了孩子也不愿意冒这个险。白若薇用这个理由拒绝亲子鉴定,天经地义,谁都不能说她不对。

但如果你知道那个肚子里什么都没有,或者说,那个肚子里塞着的是假的,这个理由就变得可笑了。

“傅司珩,”我走到他身后,离他有两步远的距离停下,“你有没有想过,也许她肚子里根本没有孩子?”

傅司珩转过身来看我,目光锐利得像一把刀,在我脸上刮了又刮,像是在判断我这句话是认真的,还是在故意伤害他。

“不可能,”他说,“我亲眼看到过她的肚子。”

“看到一个隆起的腹部,和看到一个活生生的胎儿,是两码事。”

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想说,在你做亲子鉴定之前,先带她去做一次全面的产科检查。不要你提前安排,不要让她知道,随机选一家医院,当场挂号,当场检查。”

傅司珩的瞳孔微微震了一下。

他是个聪明人,聪明到不需要我把话说得太明白。

“你是说……”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我什么都没说,”我后退了一步,“我只是给你一个建议。至于你听不听,那是你的事。”

我拿起包,转身走了。

这一次,他没有追上来。

(24)

三天后,我的手机上收到了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只有一个地址,和一句话:“速来。”

我犹豫了两秒,打开导航看了一下那个地址——是城东一家私立医院,不是仁济,也不是人民医院,是一家规模不大但口碑不错的妇产专科医院。

发消息的人是谁,我没问。但我知道,能发这条信息的人,只有白若琳。

我换了件衣服开车出门,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

医院的门诊大厅里人不算多,我沿着指示牌走到妇产科门诊区,在走廊的拐角处看到了白若琳。她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帽子扣在脑袋上,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像怕被人认出来。

“这里,”她压低嗓子拉了我一把,把我拽到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里,“你看这个。”

她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段视频。

视频是偷拍的,角度不太好,画面有些晃,但内容清清楚楚。

白若薇坐在B超室的床上,上衣撩起来,露出一个圆滚滚的肚子。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一支B超探头,在涂了耦合剂的肚皮上来回滑动。

旁边的显示器上,是一片黑白色的影像。

但那个影像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胎儿的头骨,没有脊椎,没有跳动的心脏,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均匀的、毫无生气的声波影像。

医生把探头在肚皮上移动了好几遍,脸上出现了困惑的表情。他抬头看了白若薇一眼,又低头看了看B超机的屏幕,似乎在确认机器是不是出了故障。

白若薇的脸色变了。

她原本那种从容的、掌控全局的表情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的神色。

“李医生,您看这宝宝发育得怎么样?”她的声音还维持着甜腻的腔调,但尾音已经在发颤了。

被称作李医生的中年男人皱了皱眉,没有回答她,而是重新拿起探头,在她肚子上又划了一遍。

依旧什么都没有。

“白小姐,”李医生放下探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你这个肚子,不太对。”

视频到这里就断了。

我把手机还给了白若琳,指腹上有薄薄一层汗。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下午两点,傅司珩临时带她来的,她根本来不及做准备,”白若琳的声音在发抖,但嘴角带着一种近乎报复的快意,“全市六家可以做无创DNA的医院,傅司珩同时预约了其中三家,最后选了这一家。白若薇以为他可以摆平,结果那个李医生不认识他,也不认识白若薇。”

我靠在消防通道的墙壁上,冰凉的瓷砖贴着我的后背,冷得我打了个哆嗦。

所以,傅司珩听了我的建议。

他真的随机选了一家医院,当场做了检查。

他没有提前告知任何人,包括白若琳。

“他人呢?”我问。

“在B超室里,”白若琳收起手机,“白若薇不出来,他也不出来。护士说两个人在里面已经待了快一个小时了。”

(25)

B超室的门关着。

走廊里的灯管有一盏坏了,一闪一闪的,把整个走廊弄得像恐怖片现场。几个护士站在不远处交头接耳,不时往这边瞟一眼,好奇又不敢靠近。

我等了大概十分钟,门终于开了。

傅司珩先走了出来。

他的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眼睛红红的,像是一夜没睡,又像是刚哭过。他的领带扯松了,衬衫领口皱巴巴的,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抽空了一样,只剩下一副躯壳。

他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然后白若薇出来了。

她的肚子还在,还是那么大,那么圆,但走路的姿态变了。来时是趾高气扬的女王,现在是一步步挪出来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她的眼眶红透了,睫毛膏晕开在下眼睑上,糊成了两个黑圈。

她看到我,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定住了。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诡异极了,像是碎裂的瓷器上蔓延开来的裂纹,一点一点地扩大,直到整张脸都扭曲变形。

“你赢了,”她说,声音哑得不像人的,“宋晚吟,你赢了。”

她扶着墙,一步一步地走了。

傅司珩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走廊里的护士们假装忙碌地散开了,脚步声渐渐远去。只剩下我们两个人,和一盏一闪一闪的灯管。

“傅司珩,”我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的脸,“现在你知道了?”

他低下头看着我,那双红红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挣扎,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什么都说不出来。

“你早就知道了,对吗?”他的声音涩得像砂纸,“你从一开始就知道?”

我摇摇头。

“我不是一开始就知道,”我说,“我是慢慢查出来的。”

“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看着他那张痛苦的脸,忽然觉得很累,累到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为什么不告诉你?

因为你不会信。

在白若薇出现之前,我不过是傅家一个可有可无的摆设,我说的话,你什么时候当真过?

“因为我跟你之间,已经没有信任可言了,”我说,“我说了,你不一定会信。但你亲自查出来的,你一定会信。”

傅司珩的眼眶更红了。

他伸出手想要碰我,手指刚触到我的肩膀,我侧身避开了。

“别碰我,”我说,声音不大,但他听得很清楚,“你的手碰过她。”

他的手僵在半空中,指节慢慢蜷缩起来,像一朵被人掐断的花。

(26)

后来我是从白若琳那里听全了整个经过的。

那天下午,傅司珩是故意带白若薇去那家医院的。他提前预约了检查,但没有告诉她。到了医院门口,她才拿到检查单,当时她的表情就不对了,但她不能拒绝,拒绝了就等于不打自招。

B超检查的时候,她本来还想用之前那一套——找人提前打好招呼,在报告上做手脚。可傅司珩这次选的是一个他完全不认识的医生,一个在当地妇产科学界以严谨和不好说话著称的教授。

李教授做了三十多年的产科B超,什么样的假肚子没见过?

探头一放上去,他就知道不对。

“白小姐,你这个腹部隆起的原因,不是妊娠,”李教授当时放下探头,用一种很平和的语气说出了这句石破天惊的话,“是填充物。具体是什么材料,需要做进一步检查才能确定。”

白若薇当时就炸了,否认、辩解、指责、哭诉,什么招都用了,说李教授水平不行,说机器有问题,说有人故意要害她。

傅司珩全程没有说话,只是站在旁边看着。

他看得很仔细,仔细到白若薇每一个闪躲的眼神、每一次不自然的停顿,都被他尽收眼底。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把白若薇所有的挣扎都掐灭了。

“把肚子里的东西取出来,我们去做个DNA比对,如果孩子是我的,你要多少给多少。”

白若薇知道,完了。

一个假肚子,拿什么去取东西?拿什么做DNA?

她所有的底牌,在这一刻,全部变成了废纸。

(27)

白若薇消失了三天。

清水湾的公寓空了,电话打不通,微信不回,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傅司珩派人去找,最后在她老家——一个离南城三百公里的小县城里找到了她。

她已经把肚子里的填充物取出来了。

是一个医用级别的硅胶假体,专门用来伪装孕妇的,做得极其逼真,连触感和重量都模仿得八九不离十。这种东西在电商平台上就能买到,甚至还有不同孕周的型号,二十七周的、三十周的,随你挑。

白若琳后来告诉我,白若薇为了这个局准备了将近一年。

她先是找了一家小诊所做了假的产检报告,又花钱请人PS了B超单,然后慢慢往肚子里塞填充物,从最初的一点点凸起到六个月的肚子,一步步来,不露痕迹。

她甚至专门去学了孕妇的走路姿态、坐姿、翻身的方式,连怎么扶着腰站起来都练了无数遍。

心机和执行力都堪称满分。

可惜,假的真不了。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我问白若琳。

白若琳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有很多复杂的东西,有怜悯,有自嘲,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哀。

“因为她爱傅司珩,”她说,“疯了一样地爱。”

(28)

爱?

我反复咀嚼着这个字,觉得有点可笑。

打着爱的名义去欺骗、去算计、去伤害另外一个毫不相干的女人,这叫爱?

白若薇被抓回来之后,傅司珩没有报警。

这是我后来才知道的。他没有以诈骗罪起诉她,也没有让她赔钱,甚至没有对外公布这件事的真相。他只做了一件事——把白若琳升了职,给了她一笔不菲的补偿金,让她去外地分公司任职。

至于白若薇,他给了她一张卡,说了一句话。

“以后再也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白若琳走的那天约我见面,在机场的咖啡厅里,她哭了很久。

“对不起,”她反反复复说这三个字,“如果不是我帮她,你也不会受这么多委屈。”

我给她递纸巾,没有说话。

不是因为我大度,是因为有些事情,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翻篇的。

白若琳最后问我:“你会原谅傅司珩吗?”

我没有回答她。

这个问题,我自己也回答不了。

(29)

一个月后,傅司珩来别墅找我。

不是姜秘书联系的,不是他妈妈来说和的,是他自己来的。

他瘦了很多,西装空荡荡地挂在身上,眼下的乌青浓得像被人揍了两拳。他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束花,是白色的玫瑰,三年前婚礼上我手里拿的那种。

“晚吟,”他说,“对不起。”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没有接花,也没有让他进门。

“对不起什么?”

他张了张嘴,像是有一千句话堵在喉咙里,最后只挤出来一句:“所有的事。”

“你是对不起我,”我说,“但你不是对不起所有的事。你是对不起你自己。”

他的眼眶红了。

“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老实回答我。”我说。

“你问。”

“白若薇找上门来的时候,你说孩子是你的,是因为你真的以为那是你的,还是因为你早就想好了要跟我离婚,她只是一个借口?”

傅司珩愣住了。

他手里的花束微微颤抖了一下,几片花瓣飘落在玄关的地砖上。

“我以为孩子是我的,”沉默了很久之后,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我也确实,已经动了离婚的念头。”

这个问题,我期待过很多种答案。

他说“我以为孩子是我的”,我没感到意外。

他说“我已经动了离婚的念头”,我也没感到意外。

真正让我意外的是,他承认了。

他没有找借口,没有把锅甩给白若薇,而是坦坦荡荡地承认——就算没有白若薇,他也想过要离开我。

这个坦荡,比他的欺骗更伤人。

“我知道了,”我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得像在跟一个邻居打招呼,“花你拿回去吧,我不需要。离婚协议我已经让律师拟好了,明天送到你公司。”

“晚吟——”

“还有一件事,”我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折了两折,递到他面前,“这个,你也看一下。”

傅司珩接过去,展开。

那是一张仁济医院的产检报告单,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孕妇姓名:宋晚吟,孕周:已满三十四周。

预产期,比白若薇那份假报告上的日期,早了整整两个月。

傅司珩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报告单上的每一个字,然后抬起头看着我,眼眶里的泪终于没忍住,滚了下来。

“你……你怀孕了?”

“嗯。”

“多久了?”

“白若薇来的时候,我肚子里这个,就已经快三十周了。”

他的嘴唇在抖,声音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第一次在他面前红了眼眶,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因为我不敢,”我说,“我害怕你知道之后,会让我拿掉这个孩子。我也害怕,你会把我当成一个筹码,用孩子来拴住一段你已经想逃离的婚姻。”

“我绝不会——”

“你会,”我打断了他,“因为你从来就没有真正在乎过我。”

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他急促的呼吸声,和我自己平稳的心跳。

“我知道你娶我是因为你妈逼你,我也知道你从来没有真正爱过我,”我说,“但这三年,我是认认真真地在做你的妻子,认认真真地在过我们两个人的日子。可惜,认真的人只有我一个。”

傅司珩手里的花掉在了地上,花瓣四散开来,白玫瑰的花瓣铺在深色的地砖上,像是下了一场小小的雪。

他没有弯腰去捡,也没有擦掉脸上的眼泪。

他只是站在那里,用那种破碎的、绝望的眼神看着我,像是想穿过我的眼睛,看到我的心里去,看看那个他还来不来得及挽回。

“傅司珩,”我最后说了一句,“离婚协议签了之后,把孩子给我,房子给我,商铺给我。你去找一个你真正爱的人,过你想过的日子。我们不拖不欠,干干净净。”

我关上了门。

这一次,没有犹豫,没有回头。

门后面,有什么东西重重地靠在了门板上,然后是压抑的、低沉的、像困兽一样的哭声。

我把后背靠在门的内侧,仰起头,看着天花板,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肚子里的孩子踢了我一下,这次踢得很用力,像是在告诉我——妈妈,我在这儿呢。

我笑了,笑着笑着,眼泪还是掉了下来。

不是为了傅司珩。

是为了我自己。

为了那个在三年前穿着白色婚纱、满心欢喜地嫁给爱情的女孩。

她不知道,她要嫁的不是爱情。

但我替她知道了。

这就够了。

(30)

三个月后。

南城的春天来得格外早,才三月中旬,街边的玉兰就已经开了满树。

我抱着刚满月的儿子,坐在新家阳台的摇椅上,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暖洋洋地铺在我们母子身上。小家伙吃饱了奶,小嘴还在做着吮吸的动作,眉头皱成一个粉粉的小疙瘩,睡得又香又沉。

新家不大,两室一厅,在东区一个安静的小区里。用傅司珩给的那笔补偿金买的,装修简单,但每一件家具都是我亲自挑的,每一个角落都是我亲手布置的。

厨房里炖着排骨汤,飘着淡淡的香气。

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本书,翻到一半,书签夹在第87页。

门外偶尔传来邻居小孩的嬉闹声,楼下有人在遛狗,远处有收废品的在吆喝,一切都很平常,很普通,很——自由。

手机震了一下。

是一条新闻推送。

“傅氏集团新任CEO傅司珩昨日出席新品发布会,面容憔悴疑因婚变打击,记者问及前妻宋晚吟,傅司珩当场失控落泪……”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没有继续往下看。

阳光落在小家伙的脸上,他的睫毛很长,卷卷的,像两把小扇子。他的鼻子像我,嘴巴像谁我还没看出来,也许像傅司珩,也许不像。

但我知道,他姓宋。

不姓傅。

“宝宝,”我低下头,轻轻地亲了亲他的额头,“以后,你只有妈妈。”

小家伙在睡梦中哼唧了一声,像是表示赞同。

排骨汤的香味越来越浓了,我把儿子小心翼翼地放进婴儿床里,盖上小毯子,走去厨房关火。

路过穿衣镜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镜子里的人穿着宽松的棉麻家居服,头发随意挽在脑后,脸上没有化妆,嘴唇上甚至有点干。但她的眼睛很亮,是那种经历了暴风雨之后,终于迎来晴天的那种亮。

不像三年前那么天真了,但比三年前更笃定。

因为现在的她知道,她不需要成为谁的妻子,谁的儿媳,谁的附属品。

她只需要做她自己。

和一个小孩。

一碗排骨汤。

和一个刚刚开始的、属于她自己的人生。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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钉钉陌上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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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0 12:47: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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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09 11:37: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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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0 16:23: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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