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帅左良玉趁着夜色,偷偷下令拔营,带着嫡系人马抢了其他营头的马匹,撒腿就往南跑。跑着跑着,前面黑漆漆的地里突然陷下去一片,人仰马翻,惨叫声此起彼伏。李自成早就在路上挖好了深壕,就等着这一刻。
官军乱了。数万士卒干脆跪地投降,只有几千人跟着左良玉死里逃生。马匹丢了数千,军械火器丢了无算。那一晚,明朝在长江以北最后一支成建制的主力部队,就这么散了。
这是左良玉这辈子打得最难看的一仗,也是明朝输得最彻底的一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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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问题来了:左良玉不是一个草包。
他从辽东战场打出来,身经百战,把张献忠打得抱头鼠窜,射中其肩膀,砍破其脸面,险些活捉。流贼们提起他,嘴里喊"左爷爷",见了他的白旗,三五骑也不敢交锋,撒腿就跑。就是这样一个人,遇上李自成,为何屡屡一触即溃,最后落到"遇李辄败"的名声?
这个问题,值得细细说。
行伍起家,"左家军"威名初立
左良玉这辈子,是从最底层爬起来的。
他生于山东临清,幼年丧父,被叔父养大,不识字,但"多智谋,善左右射,抚士卒得其欢心"。这几句话,把他的底色说清楚了:不是读书人,靠的是脑子和刀。
崇祯元年(1628年),他以辽东车右营都司的身份,跟着援军去打后金。那时候的辽东战场,就是个绞肉机,多少名将折在那里。但左良玉活下来了,而且活得不错。他的顶头上司是昌平督治侍郎侯恂,这个名字很重要,后来的一切,都和这个人有关。侯恂是东林党的核心人物,左良玉是他一手提携起来的,两人之间,与其说是上下级,不如说是政治上的依附关系。
崇祯三年(1630年),左良玉复官,跟着游击将军曹文诏在玉田、丰润等地与清军交战,立下战功。崇祯四年,皇太极围大凌河,左良玉随军出战,论功排名第一。侯恂亲赐他字"昆山"。这一年,他的身份已经从一个普通都司,变成了朝廷倚重的武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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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六年(1632年),左良玉升任总兵官,被调往河南、山西一带镇压农民起义。就是在这片土地上,他打出了真正的名声。
那时候的中原,遍地是"流贼"。高迎祥、张献忠、李自成,各路人马在陕西、河南、湖广之间窜来窜去,打得官军焦头烂额。但左良玉不一样,他能打,也敢打。在河南战场上,他接连击溃多路农民军,二十天之内清扫河南境内敌军,追击一百多里。《豫变纪略》里写得清楚:"流贼由是大惧,部中皆呼其为左爷爷,望见左军白旗,即三五骑,亦不敢枝梧,辄奔溃披靡。""左家军"的名号,就此打响。
崇祯十一年(1638年),左良玉追击张献忠,挥刀猛砍,将其打得"血流满面",张献忠靠部下拼死掩护才得以逃脱,随后躲进谷城请降。这是左良玉军事生涯最高光的时刻之一。
但与此同时,他身上的另一面,也在悄悄生长。
崇祯九年(1636年),朝廷命他和总兵汤九州合围农民军。两人约好夹攻,但左良玉走到一半,自己算了算账,觉得局面对自己不利,悄悄撤军回去了。汤九州孤军深入,被农民军打得全军覆灭。而左良玉,回去之后居然以大捷报奏朝廷。
这一次,没人拿他怎样。因为他有兵。
这就是左良玉的逻辑,从一开始就埋下了。手里的兵,比圣旨还管用。只要兵在,皇帝也得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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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十二年(1639年),张献忠复叛。熊文灿命左良玉和罗岱率军进剿。两人从襄阳出发,军粮不足,士兵一路靠摘野桃、枣子果腹。到了房县,张献忠和罗汝才早就在播箕寨两山之间设下伏击。左良玉中计,官军大败,罗岱被杀,左良玉拼死突围,士卒死亡上万,脱困的不到千人。他的总兵大印也丢了,就连女儿后来也落入李自成之手。
败得这么惨,换了别人,早就被朝廷处置了。但督师杨嗣昌偏偏还欣赏他,说他"有大将之才",非但没有严惩,反而在崇祯十三年(1640年)给他加封平贼将军,还在玛瑙山之战前给他撑腰。
崇祯十三年,玛瑙山一战,左良玉大破张献忠,张献忠妻妾被俘,部将被杀,这是他战场生涯最辉煌的战绩,也因此加封太子少保。
但就在这时候,左良玉和杨嗣昌彻底闹翻了。
原因很简单:杨嗣昌私下答应总兵贺人龙,将来把平贼将军的位子给他。这话被贺人龙告诉了左良玉,左良玉怀恨在心,从此对杨嗣昌阳奉阴违。后来张献忠出川,杨嗣昌连发九道命令让左良玉堵截,左良玉一檄不从,袖手旁观,任由张献忠长驱直入攻打襄阳,把襄阳王都给杀了。杨嗣昌急火攻心,汤水不进,就此忧惧而亡。
一个督师,就这样被他给气死了。朝廷明知道是他的问题,依然没能拿他怎样。崇祯十四年,只是罚他削职戴罪立功,连真正的惩处都不敢给。
这就是左良玉,已经不只是一个将军了。他是一个军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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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仙镇大败,官军主力一夜覆灭
崇祯十五年(1642年),李自成已经今非昔比。
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在车箱峡里被人围得死去活来、不得不诈降才能逃出去的逃命之人了。从崇祯十二年到十五年,短短几年间,他连克河南数十座城池,在陕西打垮汪乔年,在河南打垮一波又一波官军。到崇祯十五年,他手下的军队已经发展到了一个规模庞大、战斗意志旺盛的程度,打法也从游击流窜变成了有阵地、有策略的大规模运动战。
四月底,李自成第三次率大军包围开封。
这是一盘很大的棋。他不只是要打开封,他是要用开封城这块肉,把明朝在河南最后的力量全部引出来,一次性吃掉。
崇祯急了。他让督师丁启睿和保定总督杨文岳调集各路军队,汇集于开封西南几十里的朱仙镇,去给开封解围。左良玉带着本部人马也被调来,各路人马加在一起约十八万,号称四十万。其中左良玉一军就有十万余众,是整支明军的绝对主力。
为了让他们卖力气打,崇祯帝特地从国库发出犒军银十五万两,侯恂督师又另发帑五十万。钱给到位了,接下来就看打不打得起来了。
事实证明,打不起来。
李自成没有硬冲。他占据了朱仙镇以西的高地,切断了上游河流,接着命人在明军营地四周挖了长达百余里、宽约一丈有余的深壕,把十八万官军团团围住。与此同时,他还切断了明军的粮道,断了水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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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而不攻,困而不死。
十八万人困在里面,没水喝,没粮吃,士气一天比一天低落。李自成就在外面等。等的就是这一刻。
左良玉撑不住了。
他召集军官开会,开到一半,自己先做了决定——跑。他趁着夜色下令拔营,还干了一件事:把各营的马匹全给抢了,堵死别人的退路,让自己跑得快一点。
就这样,明军的总崩溃,是自己这边的主帅发动的。
但李自成早就料到了这一手。深壕已经挖好,就等着他们往里跳。
黑夜里,数万士卒人仰马翻,前面陷阱,后面追兵,哭喊声传出去几里远。绝大多数人当场投降,只有极少数精锐跟着左良玉逃出重围。马匹丢了数千,武器辎重丢了无数,连李自成的农民军都靠这一仗补充了大量兵力。
朱仙镇之战,明军"把决战变成了笑话",从头到尾,双方几乎没有正面交战,明军就已经溃散。
这一仗之后,明朝在长江以北的野战力量,实际上已经全部打光。不是被李自成一刀一枪砍完的,是自己跑完的。从这一天起,左良玉带着残余人马渡江南撤,再也没有回过长江以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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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守荆襄,拥兵自重,民心尽失
从朱仙镇逃回来的左良玉,人是败了,心却没死。
他退到湖广荆襄一带,开始大规模扩军。这一扩,就扩出了一个惊人的数字——二十万人,对外号称三十万。而明廷按军籍实际给他拨发军饷的,只有区区两万五千人。
两万五千人的饷,要养二十万人的兵。
这笔账,怎么算都算不过来。
左良玉的解决办法只有一个字:抢。
他纵兵在荆襄一带横征暴敛,不管是商人还是百姓,见钱就拿,见粮就收,见女人就掳。荆襄百姓对左军的恨,比对"流贼"还深。有人趁夜纵火,把左良玉千辛万苦在樊城码头打造的一艘战船烧了个精光。这些船,左良玉本来是为了万一打不过、可以顺流逃跑用的。船烧了,他恼羞成怒,却查不出是谁干的,干脆命人把长江、汉水上的民船全部抢来充数,把掠夺的财物和掳来的妇女装满船舱,自己暂时在襄阳结营防守。
他已经不是在守城,他在攒家底。
崇祯十五年十二月四日,李自成率大军浩浩荡荡逼近襄阳,在白马渡强行渡汉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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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良玉调兵在对岸设防,还在渡口架起了炮。汉江水浅,李自成的船只纷纷搁浅,农民军被炸得船毁人亡,江面上浮尸如麻,《绥寇纪略》里说"水带猩红色,场景异常惨烈"。
这是左良玉这一阶段打得最像样的一仗,但他也只守住了短暂的时间。
李自成不顾伤亡,督军强渡。渡过汉水南岸之后,他遭遇到了一个完全没有想到的局面:襄阳的百姓,站在他那边。
左军长年累月的烧杀抢掠,把荆襄百姓彻底推向了对立面。农民军刚一渡河,就有百姓自发拿出牛酒相迎,还有人主动给闯军做向导,带路绕过了左军预设的伏弩阵地和陷坑,替农民军减少了大量伤亡。
左良玉在给朝廷的揭帖里写道:"此时民情相应,势若沸羹。"
这句话说白了:民心没了。没有民心,守什么都守不住。
更要命的是,左良玉在这一仗里损失了大量心腹将领和亲军。新招募进来的人马,大多是流民、降卒,根本不听号令,没有战斗力。《明史·左良玉传》里还记了一句:"亦渐衰多病。"他自己的身体,也已经熬不住了。
见势不妙,左良玉决定弃城东撤。撤之前,他照例让手下把能拿的东西全部搜刮一遍,《明史》记载"鸡犬无所留,千里一空,江左大震"。装满船之后,他扬帆东去,只留下一座被榨干的城池。
他前脚刚走,李自成的先锋就冲进了襄阳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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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良玉沿途继续抢掠,退到武昌。李自成稍作休整,随即衔枚疾追,到崇祯十六年正月十八,追到汉阳镇,两军隔江对峙。左良玉见闯军又大规模压来,无心恋战,慌忙弃武昌逃至九江。
九江,是最后一道关口了。
如果左良玉弃守九江继续南逃,李自成就能顺流东下,轻取南京。大明的半壁江山,就会就此拱手相让。
崇祯急了,满朝廷也急了。
皇帝紧急任命吏部侍郎李邦华为左都御史,让他星夜赶赴九江。李邦华先派亲信带着亲笔书信到左良玉营中,"开陈祸福,鼓以大义"。左良玉收到信,喜出望外。李邦华随后亲自赶到,在军中"慰劳将士,勉之以忠孝大义",并让江西巡抚拨出库银十五万两,补发左军六个月的欠饷。
钱到位了,人心也就稳住了。
左良玉打消了南逃的念头,整顿兵马,加强九江防务。《绥寇纪略》里有人感叹:"世谓非遇邦华,则金陵殆矣。岂唯金陵,东南一块土尚可问乎!"
这句评价,把左良玉这个阶段的处境说得很清楚:不是忠义,不是战略,是利益。给钱,他就守;不给钱,他就跑。守九江,不过是做了一笔合算的买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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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明政争,"清君侧"东下,呕血而死
崇祯十七年(1644年)三月,北京城破,崇祯帝在煤山自缢。
这一天,整个明王朝的天,塌了。
消息传到武昌,左良玉的部下出现了骚动。有人劝他趁势南下,抢占江南。左良玉这回没有走,他把自己多年来搜刮的金银财物,价值二三万金,全部散给诸将,靠钱买下了军心。随后,朝廷在南京拥立福王朱由崧为帝,是为弘光帝,南明就此建立。
弘光帝登基之后,颁诏封左良玉为宁南侯,加太子太傅,对他守卫南京上游寄予厚望。但左良玉在武昌收到诏书,居然不拜。还是靠兵部侍郎袁继咸专门去信劝说,讲明福王是按血缘当立的正主,他才勉强拜了诏书。
这个细节,把左良玉对弘光政权的态度说得明明白白:他根本没把这个朝廷当回事。
弘光政权从建立那天起,就是一锅政治的粥。马士英和阮大铖两个人把持朝政,排斥东林党。而左良玉在政治上,一向亲近东林,侯恂是他的恩主,侯方域是他的老相识。马士英越得势,左良玉就越不对付。
这两年,双方的矛盾越来越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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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广巡按御史黄澍本是个两面人,见风使舵惯了,他仗着左良玉的兵力在弘光朝廷上大闹,痛斥马士英,替东林党人出气,把朝廷搅得鸡飞狗跳。马士英把这笔账,记在了左良玉头上。朝廷对武昌的制约越来越少,粮饷供应也越来越掐得紧。
顺治二年(1645年)三月,事情到了临界点。
李自成的大顺军,在清军阿济格部的追击下,从陕西商洛一路南下,经河南西部邓州,进入湖北襄阳地区。
这一次,李自成打过来了。
左良玉依然是那个左良玉。他不敢打,一如既往地不敢和李自成真正交手。但这一次,他找到了一个比"溃逃"更体面的理由。
弘光朝廷这时爆出一桩"太子案",有人声称崇祯太子还活着,被马士英软禁。左良玉抓住这个口实,传檄天下,宣称自己奉崇祯太子的"密诏",要率师东下,清除马士英、阮大铖等奸臣,是为"清君侧"。
打着这面旗,他率领大军从武昌出发,沿长江顺流东下。
临走之前,他在武昌下了屠城令。
这不是勤王,这是逃跑换了一件马甲。当时李自成的军队正在湖北境内,左良玉选择此时东下,实质是把正面战场扔给别人,自己带着几十万人往东跑,还顺便给弘光朝廷补上了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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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光朝廷接到报告,大为恐慌。马士英急调黄得功、刘良佐等人组织堵截,把原本用来防备清军南下的兵力,全部调来对付左良玉。
清军,就这样在北方得到了一个绝好的机会。
左良玉的船队沿江东下,到了九江。江督袁继咸拒绝他进城,左军在江岸放火,九江城内一片火光。袁继咸被迫出城,左良玉把他邀到舟中。袁继咸在船上责以大义,两人对坐。
就在这时,左良玉看见岸上的火光,突然大哭起来。
史书里写他喊道:"予负袁公!"随后呕血数升,当夜病重。
顺治二年四月初四日(1645年4月29日),左良玉死于九江舟中,年约四十七岁。
他死的时候,东南还没有沦陷。但因为他这一次"东下",弘光政权的防线已经被彻底打乱。他的部下拥立其子左梦庚接管军队,继续沿江东下,先后占领彭泽、东流、建德、安庆,兵锋直指太平府。
而清军,在这段时间里已经席卷北方,正在南下的路上。
两个月后,弘光政权覆灭。
左梦庚率全部人马投降清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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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良玉一生聚拢的数十万人,就这样成了清朝的兵源。他用一辈子保住的"左家军",最终替明朝掘了最后的坟。
一物降一物,一面镜子照出一个王朝
《明史》里有一段对左良玉的评价,写得非常直接:
"以骁勇之材,频歼剧寇,遂拥强兵,骄亢自恣,缓则养寇以贻忧,急则弃甲以致溃。"
这句话,把他的一生总结得相当准确。能打,但用不好。打得过张献忠,打不过李自成。这不只是军事能力的问题,是他整个人的问题。
张献忠打游击,机动性强,但战略思维有限,对左良玉构成不了真正的压力。左良玉打张献忠,就像打一只灵活但没有致命力的猫,打得过,也敢打。
李自成不一样。到了崇祯十五年,李自成已经完成了从流贼到政治军事力量的转变,打法系统,后勤有保障,手下有一批真正能打的将领,军队有斗志。他和左良玉之间的差距,不是一个将领对一个将领的差距,是一支有信念的军队对一群养活自己的雇佣兵的差距。
左良玉的兵,说到底,是他的私产。扩军是为了自保,打仗是为了要饷,屠城是为了补给,东下是为了逃跑。这支军队的灵魂,从来就不是"保家卫国",而是"养活自己"。一旦遇上真正有信仰、有斗志的军队,这种军队一触即溃,几乎是必然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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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深层的问题,是明廷自己造成的。左良玉拥兵自重,屡次不遵号令,坐视友军覆灭,纵兵掠夺百姓,哪一条放在正常的军事体系里,都是杀头的罪名。但崇祯帝一次都没有真正动他,因为他有兵。
用他,驾驭不了他。不用他,又没有别的人。
这是明末军事的死结,也是整个王朝的死结。当一个国家只能靠"养寇自重"的军阀来维持局面的时候,那个局面,已经注定要散。
清史学者顾诚的评价,是这样说的:左良玉早已成为一个拥兵割据的军阀,"勇于虐民,怯于大战",其举兵东下的直接后果,是导致弘光朝廷加速瓦解。
六个字,"勇于虐民,怯于大战",是他这一生最准确的注脚。
他不是一个懦夫。他是一个把自己的利益看得比一切都重的人。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实在没有退路了就搬出"清君侧"的大旗,给自己贴上忠义的标签。
他的死,是病死的,不是战死的。没有死在沙场,没有死在抵抗清军的阵地上,而是死在顺流东逃的船上,望着自己部下放的火,呕血而亡。
这个结局,和他的一生,是一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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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物降一物,不是命运的安排,是选择的结果。他选择了保存自己,就注定了在每一个真正需要他的时刻,他都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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