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秀兰醒过来的时候,病房里飘着一股小米粥的香味。
她偏过头,看见陈国良正低着头剥鸡蛋,手指头粗大,动作却很轻,蛋壳一点一点往下掉,落进床头柜上的纸巾里。窗外天刚蒙蒙亮,病房里就她和他两个人,走廊上有护士推着车轱辘轧过去的声音,吱嘎吱嘎的。
这是她住院的第十六天。
昨天下午儿子周鹏打来电话,说他今天请了半天假,来接她出院。她说不用,她自己能回去,周鹏说那怎么行,动了这么大手术,他必须来。她没再争,挂了电话以后把手机搁在枕头底下,陈国良在旁边削苹果,什么都没问。
现在陈国良把鸡蛋剥好了,递到她嘴边,她伸手接过来,咬了一小口。蛋黄有点噎人,她端起小米粥喝了两口,忽然觉得嗓子眼酸了一下。她也不知道为什么酸,可能就是这十几天在医院里闻惯了消毒水的气味,突然闻见小米粥的香味,胃里暖和了,心里反倒有点撑不住。
“你歇会吧。”她对陈国良说,“这十几天把你累坏了。”
陈国良摆了摆手,把剥下来的蛋壳包进纸巾里,站起来去扔垃圾桶。他起身的时候,她看见他后腰的衣服被汗洇湿了一块,六月的天津已经开始热了,病房里开着空调,但他忙前忙后的,汗就没停过。他今年五十三了,头发白了一大半,人比前几年瘦了不少,脸上褶子也深了。
这个人,她跟他过了二十二年,离婚的时候她四十五岁,他四十六岁。
离婚是她提的。原因是她在他手机里看见了一条消息,王春芳发来的,说“陈哥,今天谢谢你帮忙”。就那么几个字,没什么出格的,但她就是受不了。因为王春芳是她表姐,离了婚带着个孩子,在县城菜市场卖菜,陈国良时不时去帮人家搬个菜筐修个三轮车,帮了有大半年,她不知道。
[我那时候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气什么。你说他有啥实质性的错吗,好像也没有。王春芳是我表姐,他帮衬一下也应该。但我就是觉得心里头堵得慌,好像被人拿什么东西给闷住了一样。我问他你为啥不跟我讲一声,他说怕我多想。我说你不跟我讲我才多想,你讲了反倒没事。他说你这人就是爱想太多,我干脆不讲了。]
[他不知道,他越是这样,我越是觉得他有什么事瞒着我。]
那段时间她整宿整宿睡不着,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条消息。她想过忍一忍算了,都这把年纪了,儿子也大了,折腾什么。可她又觉得委屈,这二十二年来她为这个家当牛做马,到头来他什么事都不跟她说,把她当外人。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陈国良一开始不同意,后来被她闹得没办法,签了字。房子归她,存款一人一半,周鹏跟了她,陈国良搬出去住了。离婚那天她从民政局出来,他站在门口台阶上看着她,嘴巴张了张,最后什么都没说,骑上电动车走了。
那是八年前的事了。
这八年来他们也不是完全断了联系。周鹏结婚的时候,他们一起坐在主桌上,中间隔着周鹏的丈母娘,一顿饭吃完两个人没说上三句话。后来孙女出生,满月酒百日宴,也都见过,但也仅限于点头打个招呼。她听周鹏说过,陈国良在开发区那边找了个仓库看门的活,管吃管住,一个月三千块钱,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我跟自己说我不在乎,他过得好不好跟我没关系了。但每次周鹏提起他,我还是会竖着耳朵听。听完了又觉得自己犯贱,都离了还听这些干什么。]
这次她住院是突然的事。子宫肌瘤,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有拳头那么大,医生说必须手术。周鹏在外地上班,儿媳妇带着孙女更走不开,她本来打算自己一个人来住院,请个护工算了。结果手术前一天晚上,陈国良出现在病房门口。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polo衫,手里拎着个塑料袋,站在门口犹犹豫豫的不敢进来。她看见他的时候愣了一下,心里头有什么东西翻了一下,说不清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你怎么来了?”她问。
“周鹏跟我说的。”他走进来,把塑料袋放在床头柜上,里面是一兜橘子,还有一罐蜂蜜,“他说你明天手术,我寻思着得来一趟。”
“不用你来,我一个人能行。”
他没接这个话,拉过旁边的陪护椅坐下来,摸出手机看了看时间,说:“你睡吧,我就在这守着,明天早上手术我送你进去。”
她想赶他走,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她其实心里是怕的。这个手术虽然不算大,但也全麻,切开肚子,她从来没上过手术台,这几天一个人在医院里待着,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老想些不好的事情。现在他来了,她嘴上说着不用,心里却莫名地安定了不少。
手术做了三个多小时。她醒过来的时候在复苏室里,迷迷糊糊听见有人在叫她名字,她睁开眼看见陈国良的脸,他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我从来没见他哭过,二十二年都没有。那时候我们日子过得多难啊,他爸脑溢血住院花光了家里积蓄,他都没掉过一滴眼泪。但我从手术室出来,他眼睛红成那样,我心里头一下子就软了。]
[但我马上就硬起来了。我提醒自己,他是前夫了,不是丈夫了,别搞混了。]
术后的日子不好熬。刀口疼,翻身都费劲,导尿管插着,整个人躺在那跟废了一样。陈国良白天黑夜地守着,给她喂饭擦脸,扶她去厕所,半夜她疼得哼哼,他就从陪护椅上坐起来,问她要不要叫护士。她看着他困得眼睛都睁不开的样子,忽然就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候周鹏还小,五六岁吧,有一回发高烧四十度,她吓得直哭,陈国良半夜背着孩子跑了三里地去医院,到了医院才发现自己鞋都没穿,光着脚踩了一路。后来周鹏住院三天,他也是这么守在床边,困了就在椅子上歪一会儿,胡子拉碴的也没空刮。
她那时候觉得,这个男人是可以靠一辈子的。
[人年轻的时候总觉得日子长着呢,有大把时间跟他好跟他吵跟他闹。后来才知道,一辈子其实很短,短到一眨眼就过去了。]
陈国良照顾她的这十四天里,他们说的话比离婚后八年加起来都多。但也都是些不咸不淡的话,你今天想吃点什么,医生刚才来查房了,护士说刀口长得挺好的。谁也不提过去的事,谁也不提离婚的事,好像那八年不存在一样。
只有一回,她半夜醒了,听见他在阳台上打电话。病房里很安静,他的话断断续续地飘进来:“……嗯,我知道……这个月的药钱我过两天打给你……医生说恢复得还行……你放心吧,不用过来……”
她听出来他是在跟王春芳打电话。
她心里那股劲儿一下子就上来了,说不出是嫉妒还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就是觉得胸口堵得慌。等他打完电话回来,她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一句话没说。
[我气什么?我有什么资格气?都离婚八年了,他跟谁打电话跟我有什么关系?但我就是气,气得牙根痒痒。我心想你来照顾我,王春芳知道吗?她要是知道她什么想法?你在这里装好人,那边还跟人家拉扯着,这算怎么回事?]
那一晚上她没睡好,第二天早上他给她端粥来,她没接,冷着脸说不想吃。他愣了一下,把粥放回床头柜上,也没多问,只说了句“那你等会饿了我再热”。
他就是这样的人。她生气,他从来不追问,就等着她自己消化。从前过日子也是这样,她跟他吵,他就闷着,等她吵完了再去哄。有时候她觉得这是包容,有时候又觉得这是不在乎,说到底她也不知道哪个才是真的。
今天是出院的日子。
陈国良天不亮就起来了,把她的东西都收拾进行李袋里,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水杯牙刷毛巾一样没落下。他去办出院手续的时候,她坐在床边喝他煮的小米粥,看着窗外天亮起来,心里头乱得不行。
[人要走了,这十四天就结束了。他回他的地方去,我回我的地方去,以后大概又是什么时候有事了才见一面。我忽然有点舍不得,但我不会说出口的,这辈子都不会。]
她想跟他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说什么合适,最后想等他办完手续回来再说。
陈国良出去没多久,病房门就被推开了。
周鹏站在门口,一米八的大个子,把他妈吓了一跳。
“妈!”周鹏大步走进来,手里拎着个保温壶,“我给你带了排骨汤,刚炖的,你们家儿媳妇四点就起来炖了,你看看这诚意。”
林秀兰笑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这么早跑来干啥,我都说了不用你接。”
“那怎么行。”周鹏把保温壶搁下,左右看了看,“就你一个人?东西都收好了?”
“收了,你爸去办出院手续了。”
周鹏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他本来笑呵呵的,听到“你爸”这两个字,脸上的笑容像被一只手抹掉了一样,一下子就冷了下来。他站在那里,手还保持着放保温壶的姿势,但整个人僵住了,眼睛里翻涌起一种林秀兰看不懂的东西。
“他来干什么?”周鹏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怒意。
林秀兰心里咯噔一下。她知道儿子跟他爸这些年关系不好,但具体不好到什么程度她并不清楚。每次她问周鹏,周鹏都含含糊糊地岔过去,说没什么,就是忙,没时间见面。她以为就是一般的父子疏远,毕竟离婚后周鹏跟她过,跟陈国良见得少,感情淡了也正常。
但现在周鹏脸上的表情告诉她,事情没那么简单。
“我住院这十几天,都是他在照顾我。”林秀兰尽量把话说得平淡一点,“你爸也不容易,你别——”
“他不容易?”周鹏打断了她,眼睛瞪得溜圆,声音控制不住地拔高了,惹得旁边床位的老太太都偏过头来看,“妈,你知不知道他这些年都在干什么?你知不知道他——”
周鹏说到一半,硬生生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牙关咬得紧紧的,腮帮子上的肌肉一鼓一鼓的。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去,背对着林秀兰,两只手撑着窗台,肩膀微微发抖。
林秀兰慌了。
她从来没见过儿子这样。周鹏从小到大脾气都随他爸,闷葫芦一个,什么事都憋在心里不说,很少发火,更难见到他气成这样。
“儿子,怎么了?你爸他怎么了?你跟妈说。”她从床上坐直了身子,刀口被扯了一下,疼得她吸了口气,但她顾不上,“他是不是做了什么对不住你的事?”
周鹏没回头,声音从窗台那边闷闷地传过来:“妈,有些事我本来不想说的,说了你心里难受。但你今天问起来了,我就——”
话还没说完,病房门又开了。
陈国良办完手续回来了,手里拿着一沓单子,脸上还带着点笑,大概是因为林秀兰今天能出院了,他心里高兴。
但他一进门就看见了周鹏。
父子俩隔着不到三米的距离,一个站在门口,一个站在窗台前,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林秀兰感觉整个病房里的空气都凝固了。陈国良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神情,有惊讶,有慌张,还有——恐惧。
对,就是恐惧。
林秀兰从来没见过陈国良怕过什么东西。这个人年轻时在工地干活,从三层楼高的架子上摔下来都没吭过一声。但此刻他站在儿子面前,两只手攥着那沓单子,指节发白,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鹏鹏。”他叫了一声,声音发涩。
周鹏转过身来了。
他的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脸上的表情已经从愤怒变成了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痛心,又像是失望,还夹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怨恨。
“你给我妈办出院手续?”周鹏看着陈国良,声音忽然平静下来了,平静得有点吓人,“你是觉得做了这些,就能抵消你做的事?”
“鹏鹏,我——”陈国良往前迈了一步。
“你站那。”周鹏伸手朝他一指,那根手指在半空中戳着,戳得陈国良钉在了原地,“我问你一件事,你当着妈的面回答我。”
林秀兰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前夫,心跳得咚咚的,手心开始冒汗。
“当年你跟我妈离婚,你说是因为我妈冤枉你跟王春芳有事,说你跟王春芳是清白的,对不对?”周鹏一个字一个字地问。
陈国良的脸色一下子就白了。
“对不对?”周鹏又问了一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陈国良身上。
病房里安静极了。隔壁床的老太太装睡装得辛苦,眼皮子直颤。
陈国良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半天才挤出一个字:“是……”
“好。”周鹏点了点头,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拉了几下,把屏幕亮到了他爸面前,“那你看看这是谁。”
陈国良看着手机屏幕,脸上的血色“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
林秀兰坐在床上,看不见手机上的内容,但陈国良的反应她看得清清楚楚。她心里突然涌上来一阵巨大的不安,像一盆凉水从头顶浇下来,冷得她浑身发麻。
“儿子,手机上是什么?让妈看看。”她的声音有点发抖。
周鹏没把手机给她,而是盯着陈国良,眼眶更红了,声音也终于控制不住地哽咽起来:“爸,你知道吗,有些事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这些年我一直忍着不说,是怕妈受不了,是怕这个家彻底散了。但我今天看到你在这里装好人,我实在是……”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机收了回来,转过身对着林秀兰,脸上的表情像是下了一个巨大的决心。
“妈,王春芳的儿子,今年七岁了。”
林秀兰愣住了。
王春芳的儿子七岁了,这有什么好说的?王春芳离婚后带着个女儿,后来又生了个儿子,这她是知道的。虽然跟表姐这些年走动得少,但亲戚之间的消息还是能传到的。
“他叫陈念。”周鹏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姓陈的陈,念想的念。”
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林秀兰的大脑空白了大概有三秒钟。
陈念。姓陈。七岁。
七岁,就意味着这孩子是在她和陈国良离婚后不久就有的。但从怀孕到生孩子,中间还有九个多月的时间。往前倒推,这孩子怀上的时候,她和陈国良还在婚姻里,也许正好就是她发现那条消息的那个时候。
而“念”这个字,拆开了看,是“今”和“心”。陈念,念的是什么?
林秀兰感觉到自己的手开始发抖,从指尖一直抖到胳膊,从胳膊抖到全身。她抬起头看着陈国良,那个她跟了二十二年的男人,那个在病房里守了她十四天的男人,此刻站在病房门口,脸上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没有辩解,没有否认,甚至连一句“不是”都没说。
他只是站在那里,嘴唇哆嗦着,眼泪从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淌下来,一滴一滴掉在手里的出院单子上,把上面的字洇花了。
[我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傻子。一个彻头彻尾的傻子。]
[原来当年那些事,不是我多想。我的直觉是对的,我每次觉得不对劲的地方,都是真的。他瞒了我这么多年,骗了我这么多年,到头来还跑来医院照顾我,装得跟什么似的,让我心里还觉得亏欠他了,觉得当年可能真是我冤枉他了。]
[我真蠢。]
林秀兰没有哭。她这个人说起来也怪,真正难过到极致的时候反倒哭不出来,眼泪好像被什么东西堵在胸口那个位置,上不来也下不去。她就那么坐着,手抓着被单,指节发白,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可怕。
“周鹏,”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别人的,“把你手机给我看看。”
周鹏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机递了过来。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拍的是一张出生证明。她老花眼了,把手机拿远了一点才看清上面的字——父亲,陈国良。母亲,王春芳。新生儿姓名,陈念。出生日期,医院的名字,红色的公章,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她盯着那张出生证明看了很久,久到周鹏伸手过来把手机拿了回去。
“妈,你别看了。”
林秀兰慢慢地把目光从手机移到门口那个男人身上。陈国良此刻已经蹲了下去,蹲在病房门口,像一堆塌掉的泥,两只手抱着脑袋,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无声无息。
“八年了。”林秀兰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离婚八年了,你跟王春芳的儿子都七岁了。你一直瞒着我,瞒着鹏鹏,瞒着所有人。现在你跑来医院照顾我,是想赎罪?还是王春芳把你撵出来了你没地方去了?”
陈国良猛地抬起头来,满脸都是眼泪鼻涕,使劲地摇头:“不是的秀兰,不是这样的——”
“那是哪样的?你说。”林秀兰的语气平淡得跟唠家常一样,“那个孩子是不是你的?你回答我就行。”
陈国良张着嘴,喉咙里发出一些破碎的声音,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病房门外的走廊上,已经有几个病人家属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了。
周鹏站在窗台前面,背对着所有人,肩膀抖得厉害。他二十三岁那年就知道了这件事。那时候他刚参加工作,有一回回县城看爷爷,在街上碰见了王春芳,王春芳推着个婴儿车,车里的孩子管她叫妈妈。
他当时还打了招呼,叫了声姨。王春芳看见他神色慌张,寒暄了几句就走了。他觉得奇怪,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后来他在爷爷家翻相册,无意中翻到了一张满月酒的照片,照片上陈国良坐在王春芳旁边,怀里抱着个婴儿,王春芳的女儿站在旁边,笑得跟一家人似的。
那张照片的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念念满月,全家福”。
他当时整个人都僵住了。他拿着那张照片,手抖了半天,脑子里一片嗡嗡响。他想冲去找他爸问个清楚,但走到门口又停住了。他想起了他妈。他妈那时候刚离婚没两年,日子好不容易缓过来一点,整个人瘦了一圈,头发白了一半,每天晚上靠安眠药才能睡着。
如果让她知道了这件事,她会怎样?
周鹏最终选择了沉默。他把那张照片放回了相册,装作什么都没看见。但从那天起,他就再也不主动联系他爸了。陈国良给他打电话,他不接。陈国良给他发消息,他不回。陈国良来天津看他,他找借口出差,躲着不见。
这一躲就是八年。
他不知道这八年里陈国良跟王春芳过得怎么样,他也不想知道。他只知道他每次想到那个叫陈念的孩子,心里就跟刀绞一样。那孩子的存在,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也不能让人知道。
直到今天,当他推开病房门,看见他爸给他妈端茶倒水、忙前忙后的样子,那根刺终于刺破了皮肉,露了出来。
“妈,我本来想瞒你一辈子的。”周鹏转过身来,眼睛红得跟兔子一样,“可我今天看见他在这,我实在是……妈,对不起,我不该瞒你的。”
林秀兰摇了摇头,慢慢地从床上下来,扶着床沿站直了身子。她的刀口还包着纱布,动作不能太大,但她还是稳稳地站了起来。
她穿着医院的病号服,头发是昨天陈国良帮她洗的,扎了个低马尾搭在脑后,脸色还有点苍白。她站直以后,看了一眼蹲在地上哭的陈国良,又看了一眼站在窗台前红着眼眶的儿子,忽然觉得很累。
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里头有什么东西彻底垮掉了。
“陈国良。”她叫了他一声。
陈国良抬起头来,脸上湿漉漉的一片,眼睛肿得只剩下一条缝。
“你起来。”她说,“别蹲在那丢人。”
陈国良慢慢地站了起来,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放,垂在身体两侧,像是犯了错的小学生站在老师面前。
林秀兰看着他,看了大概有十来秒钟。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很陌生。面前这个满脸褶子、头发花白、哭得稀里哗啦的老男人,跟她记忆里那个骑着自行车带着她去镇上逛街的小伙子,好像完全不是同一个人了。
二十二年的夫妻,八年的陌路,到头来她发现自己从来都没有真正认识过这个人。
“我问你几个事,你老实回答我。”她说。
陈国良点了点头。
“你跟王春芳,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陈国良的眼睛躲闪了一下,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最后闷声说了句:“鹏鹏上高中那年开始的。”
周鹏今年二十九岁。他上高中那年,大概是十三四年前的事了。
林秀兰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拧了一下,但她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她只是点了点头,好像听到的是一件跟她没什么关系的事。
“所以那条消息,就是王春芳跟你说谢谢帮忙那条,其实是因为你们本来就有事?”
陈国良又点了点头,头低得快要埋进胸口里了。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跟我离了算了?为什么要瞒着我?我跟你说离婚的时候,你还不同意,你还跟我说你跟她什么事都没有,是我在疑神疑鬼。”林秀兰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陈国良,你当时怎么想的?你跟我说说,我真的想知道。”
陈国良的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他从喉咙里挤出了一句让她做梦都没想到的话。
“我不能跟你离。”
“为什么?”
“因为……因为王春芳那个孩子能上户口,是因为我当时跟你还没离。”
林秀兰的身体晃了一下。
周鹏猛地把头转过来,瞪着陈国良,眼神里面全是难以置信。
“你说什么?”周鹏大步冲了过来,一把揪住他爸的衣领,把陈国良整个人怼到了墙上,“你再说一遍!”
砰的一声闷响,陈国良的后背撞在墙上,手里那沓出院单子撒了一地,白色的纸片散落在病房的地面上,像碎了一地的什么东西。
隔壁床的老太太已经不再装睡了,瞪着大眼睛看这一幕,嘴巴张成了一个O形。
“鹏鹏,你松手。”林秀兰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周鹏都愣了一下。
周鹏看了看他妈,手慢慢松开了,但人还堵在陈国良面前,像一堵墙。
林秀兰慢慢地走到陈国良面前,两个人离得很近,她甚至能闻到陈国良身上那股熟悉的味道,混着医院消毒水和洗衣粉的气味。这个味道她闻了二十二年,太熟悉了,熟悉到闭上眼睛都能认出来。
但现在闻到这个味道,她只觉得一阵反胃。
“你的意思是,你拖着不跟我离婚,是因为你跟我还是合法夫妻的时候,王春芳生的孩子才能顺顺当当地上户口?你是拿我当掩护?拿我们这个家当幌子?”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陈国良没有说话,但他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加残忍。
林秀兰往后退了一步,然后又退了一步,退到床边坐了下来。她忽然觉得天旋地转,但她没有倒下去,只是两只手撑在床沿上,把指节攥得发白。
[我一直以为,他不同意离婚是因为对我还有感情,是因为舍不得这个家。原来不是的。他不同意离婚,是因为他不想让王春芳的孩子当私生子。他拿我当了这么多年的挡箭牌,我还在那儿自作多情,觉得离婚是我提的,是我不对。]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我跟他过了二十二年,生儿育女,操持家务,到头来在他心里,我就是个给别人孩子落户口的工具?]
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声不大,但在此刻安静得落针可闻的病房里,显得格外刺耳。周鹏和陈国良同时看向她,一个心疼,一个害怕。
“好。”林秀兰说,“陈国良,你行,你真行。我林秀兰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看错了人。”
“秀兰——”
“你别叫我的名字。”林秀兰打断了他,语气突然变得凌厉起来,像一把刀猛地出了鞘,“从现在开始,你跟我没有任何关系了。以前是前夫前妻,好歹还占个前字。从现在起,这个字也不算了。你是你,我是我,桥归桥路归路。你以后别来找我,也别找鹏鹏,你就守着你的王春芳和你的陈念过吧。”
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你那个儿子,叫陈念是吧?念念不忘的念?你倒是挺会起名字。”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把陈国良压得彻底垮了。他张着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眼泪淌了满脸,整个人顺着墙壁慢慢滑下去,最后蹲在了墙根底下,肩膀一抽一抽的。
周鹏站在旁边看着他爸蹲在那里哭,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愤怒,有心痛,有鄙夷,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凉。
[我忽然觉得他好可怜。]
[但我马上就唾弃了自己——林秀兰,你是不是贱?他骗了你这么多年,你居然还觉得他可怜?你应该恨他,你应该拿扫帚把他打出去,你应该这辈子都不要再看他一眼。]
走廊上的人越来越多了,有护士从门口探了个头进来,看见这阵势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开口问是怎么回事,就被周鹏一眼瞪了回去。
“妈,我们先走吧。”周鹏走过去,扶着他妈的胳膊,另一只手拎起地上的行李袋,“车在楼下,我们回家。”
林秀兰点了点头,慢慢站起来,把病号服外面套了件外套,脚上换了双布鞋。她做这些动作的时候,一眼都没有看蹲在墙根底下的陈国良。
周鹏拎着行李,扶着他妈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林秀兰忽然停住了脚步。
她回头看了一眼。
陈国良还蹲在那里,头埋在膝盖里,头发乱糟糟的,后脑勺上白了一大片。他那件蓝色polo衫的后背被汗浸透了,贴在身上,勾勒出一副瘦骨嶙峋的肩膀。
就是这个背影,这个她看了二十二年的背影,从前她觉得宽厚可靠,后来她觉得冷漠疏离,现在她看着只觉得陌生。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转回头来,由周鹏扶着,一步一步走出了病房。
走廊很长,白炽灯的灯光很亮,地板擦得反光。林秀兰走得很慢,刚做完手术的身体还很虚,每走一步刀口都隐隐地疼。但她走得稳,脊背挺得直直的,头上的白头发漏在外面,一根一根的。
周鹏一手拎着行李,一手扶着她,母子俩沿着走廊慢慢走远。身后的病房里,陈国良还蹲在墙根底下没有起来,那盏白炽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又长又孤单。
外面的阳光很好,六月的天津,槐花开得正盛。
周鹏把林秀兰扶上车,安顿在后座上,又拿了个靠垫给她垫着腰。他自己绕到驾驶座上发动了车,摇下车窗,让外面的风吹进来。
车子慢慢驶出医院大门的时候,林秀兰忽然说了上车后的第一句话。
“鹏鹏,你是什么时候知道那个孩子的?”
周鹏的手在方向盘上紧了一下,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二十三岁那年,回爷爷家,碰见王春芳推着她儿子在街上走。”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怕你受不了。”周鹏的声音有点哑,“妈,那时候你刚好一点,我真怕你知道以后……我不知道你会怎样。”
林秀兰没有接话。她偏过头看向车窗外,路两边的槐树一棵一棵地往后退,白色的槐花落了满地,被车轮碾过去,碾成了泥。
“你爸这个人。”她忽然说了一句,然后又顿住了,像是在想措辞,“我这几天在医院里,他照顾我,照顾得确实挺好的。小米粥煮得烂烂的,鸡蛋剥得光溜溜的,半夜我翻身他都能醒。我当时心里还想,这个人还是原来的那个人,厚道、老实、会疼人。”
她停了一下,窗外的风吹乱了她的头发。
“现在我明白了,他不是在照顾我,他是在还债。他在用这十四天的辛苦,换他心里好受一点。他做的这些事,说到底还是为了他自己。”
周鹏从后视镜里看了他妈一眼,发现她在笑,但那笑容比什么都让人心酸。
“妈,你别笑了,你笑成这样我看着难受。”
“那我不笑了。”林秀兰收起了笑容,又把头转向了车窗外。
车子拐了个弯,开上了快速路,两边的高楼一栋一栋地掠过去。车里很安静,只有风声和发动机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林秀兰又开口了。
“鹏鹏,你说他给那个孩子起名叫陈念,他念的是谁?”
周鹏没有回答,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太残忍了,不管答案是“念王春芳”还是“念过去的日子”还是“念你妈”,都太残忍了。
“算了,不想了。”林秀兰自己把话茬接了过去,伸手理了理头发,“都过去了。以后这个人,跟咱们没关系了。”
车子继续往前开,车窗外的天津城在六月的阳光下热热闹闹地铺展开来。街上的人来来往往,谁也不知道刚才在那个小小的病房里,有一个家庭彻底碎掉了。
林秀兰闭着眼睛靠在车座上,脑子里乱糟糟的。她想起很多年前,周鹏刚出生那会儿,她和陈国良还住在老家县城里,租了个小房子,冬天漏风夏天漏雨。陈国良在工地上干活,一天能挣五十块钱,回来的时候满脸都是灰,笑起来只剩牙是白的。她坐月子的时候,他天天给她炖鲫鱼汤,说喝了奶水好,孩子白白胖胖的。
那时候他们多好啊。
她不知道一个人是怎么变的,或者说,她不知道一个人是怎么把真实的自己藏了那么多年的。也许他从来就没有变过,他一直都是这样的人,只是她花了二十二年才发现。
[我恨他。]
[但我更恨我自己。恨我自己这么多年了,在医院的这十四天里,居然还会因为他给我煮粥剥鸡蛋而觉得心里发软。恨我自己看到他的时候,心里头那点早已经熄灭的火星子居然还会闪那么两下。]
[不过现在好了,那点火星子彻底灭了,被他一盆冷水浇得干干净净,连烟都不冒了。]
车子很快进了小区。周鹏把车停好,扶着他妈上楼。林秀兰家在四楼,没有电梯,一步一步爬上去的,每爬一层都要歇一会儿,周鹏就在旁边耐心地等着。
开门进屋的时候,林秀兰站在门口,看着这个她一个人住了八年的房子,忽然觉得它跟以前不一样了。具体哪里不一样她说不上来,可能是光线变了,可能是空气变了,也可能是她自己变了。
客厅的茶几上还放着陈国良十几天前带来的那罐蜂蜜,玻璃瓶子,黄澄澄的。那是他来的第一天带来的,她一直没喝,就搁在那。
她走过去,拿起那罐蜂蜜看了看,然后转身走进了厨房,把那罐蜂蜜扔进了垃圾桶里。玻璃瓶子磕在垃圾桶的边沿上,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周鹏站在客厅里,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妈,你中午想吃点什么?我去做。”他说。
“随便吧,清淡点的。”林秀兰在沙发上坐下来,伸手摸了摸肚子上刀口的位置,还是有点疼,但比前几天好多了。
周鹏进了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拿出了一把青菜和两个西红柿。他不太会做饭,但煮个面总还行的。
厨房里响起了水龙头的水声和砧板上切菜的声音。林秀兰靠在沙发上,听着这些声音,忽然觉得很安静。不是那种空落落的安静,而是一种彻底清空的安静,像一间堆了十几年杂物的屋子终于被搬空了,虽然空荡荡的,但至少干净了。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最后闪过的一个念头是——从此以后,陈国良这个人,跟她林秀兰,再也没有任何关系了。
窗外的槐花还在落,落了一地白白的花瓣,被六月的风一吹,打着旋儿飘远了。
那些花瓣飘过了小区的围墙,飘过了街边的行道树,飘过了这条街那条巷,飘到了谁也看不见的地方去,就像这二十二年婚姻里的那些事,说没就没了。
周鹏在厨房里喊了一声:“妈,面好了,给你卧了个鸡蛋。”
林秀兰睁开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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