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引溪站在树荫底下看我,手还没松开,掌心凉凉的,却握得很紧。她平时话不多,脸上也总是淡淡的,这会儿却难得把情绪摆在了眼睛里,像是在等我给一个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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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头看了眼我们交握的手,轻轻挣了一下,她倒是很快就松开了。
“前女友?”她问。
我失笑,笑意却有点发苦:“不是。”
她眉心微拧:“那是什么?”
我沉默了几秒,才低声说:“是过去。”
这话说得太虚,她显然不满意,唇角压得更平。我只好把语气放缓一点:“以前在英国认识的,一个……关系很复杂的人。”
祝引溪不是爱打听别人私事的人,但她也不傻。刚才顾诗意看我的眼神,根本不像什么普通旧识,更不像能轻轻放下的样子。她看了我一会儿,忽然问:“她找你,是想复合,还是想继续控制你?”
我怔了下。
她说话就是这样,直接,一刀见血,从来不兜圈子。
“后者吧。”我轻声说。
祝引溪点了下头,像是明白了。过了会儿,她从包里拿出一板药,抠了两粒出来,干脆利落地吞下去。我这才想起她刚才折返回去,就是因为临时接了个电话,似乎又被催着去开会,结果半路看见我这边不对劲,还是回来了。
“头疼?”我问。
“老毛病。”她说完,抬眼看我,“你呢,没事吧?”
我本来想说没事,可话到了嘴边,突然就觉得累。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是心口像压了一块石头,压了太多年,今天总算搬开了,可底下的皮肉早都麻了。
“有一点。”我实话实说。
她没安慰我,只嗯了一声:“那上楼,喝点水,坐一会儿。今天下午的会我替你请假。”
我愣了愣:“不用,我——”
“你脸色很差。”她打断我,“别逞强。”
我看着她,忽然有点想笑。祝引溪这个人,真奇怪。关心人的时候,也是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像是在通知我一个实验结果。可偏偏就是这种冷冰冰的方式,让人心里松得很。
我跟着她上了楼。
公寓不大,两室一厅,装修很简单,灰白两色,窗边养了一盆长得有点倔的绿萝。客厅里堆着她的论文和我带回来的几本专业资料,茶几上还有昨晚没来得及收的半盒饼干,日子气很足,不精致,却踏实。
祝引溪给我倒了杯温水,放到我面前:“喝。”
我接过杯子,指腹贴着杯壁,慢慢暖了起来。
她坐到我对面,腿上摊着平板,像是准备回邮件,可敲了两下字又停住了,抬头看我:“如果你不想说,就不用说。”
我捏着水杯,低声道:“也没什么不能说的。”
很多事,埋了三年,以为不会再提。可真到了这一步,反倒觉得说出来也没什么。伤口都结痂了,哪怕翻开看,也不会再像从前那样血流不止。
于是我把英国那几年的事,大概讲了一遍。
从高考那天开始,到我一个人去了伦敦;从没钱、没住处、挨打、欠房租,到苏禹城把我领进那个圈子;再到顾诗意,三年的包养,三年的依附,三年的自以为是。
我讲得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故事。可越平静,就越显得那些过往真真切切发生过。
祝引溪一直没打断我,只是安静地听着。等我说完,她才把平板扣到一边,问了句:“你爱过她?”
我看着杯子里晃动的水面,笑了笑:“爱过。”
“现在呢?”
“现在……”我顿了顿,“现在不想爱了。”
她听完,也没露出什么意外的神情,只是靠在沙发背上,轻轻揉了揉太阳穴:“那就别回头。”
我抬眼看她。
“人很容易把自己最难的时候,和那个时候伸手拉过自己的人绑在一起。”她语气平静,“但拉你一把,不代表她有资格一直拽着你往回走。”
我心里轻轻震了一下。
大概是科研做久了,她看问题总是剥得很开,不掺情绪,也不留幻觉。可偏偏就是这样的话,最能把人点醒。
我低头笑了:“祝博士,你安慰人的方式,真特别。”
她挑眉:“我没安慰你,我是在陈述事实。”
我笑意更深了一点。
窗外天色慢慢暗下来,风吹过阳台,晾衣架轻轻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声响。屋里一时很安静。过了会儿,祝引溪起身去厨房,开了冰箱看一眼,又关上:“家里没什么菜了,吃面可以吗?”
“可以。”
“西红柿鸡蛋?”
“都行。”
她卷起袖口进了厨房,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的背影,一时间有点恍神。
从前在伦敦的时候,我也无数次看过顾诗意下厨的背影。那时候总觉得,灯亮着,锅里有热气,桌上有饭,哪怕是假的,哪怕是借来的,也像个家。可现在再想,原来家的感觉,从来不是谁给你做了一顿饭,而是你不用猜,不用哄,不用随时准备被赶出去。
半小时后,面端上桌了。
真的只是很普通的西红柿鸡蛋面,汤有点浓,面煮得稍微软了点,但味道很好。我低头吃了两口,忽然眼眶有点发热,赶紧把头埋得更低。
祝引溪看见了,没问,只递了张纸过来。
“辣到了?”她问。
我接过纸,闷声笑道:“嗯,西红柿太辣了。”
她居然点头:“下次少放。”
我笑出声来,鼻尖却更酸了。
那天晚上,顾诗意没再出现。
可我心里清楚,这事没完。她那样的人,从来不是撞了南墙就回头的脾气。尤其是,她最后看我和祝引溪牵手时,那个眼神,我太熟悉了。不是死心,是记住了。
果然,三天后,研究所外面多了两辆生面孔的黑车。
门岗那边没让进,可车一直停在路边,停了一整天。到了傍晚,苏禹城给我打来电话,开口就骂:“你前金主是不是有病?她的人都快把我电话打爆了!”
我站在走廊尽头,压低声音:“她找你了?”
“何止找我,她连我导师都绕着弯打听了。”苏禹城说着说着就来气,“不是,她到底想干什么?你人都回国三年了,她现在才上头,晚不晚啊?”
我靠着窗,没说话。
晚不晚,其实不重要。顾诗意想要的东西,从来讲究的不是时机,是结果。
苏禹城在那头沉默一会儿,声音放低了些:“牧川,你没心软吧?”
“没有。”
“真的?”
“真的。”
他像是松了口气,又嘟囔一句:“那就行。你现在好不容易过点正常日子,可别再被她搅乱了。”
我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回到办公室时,祝引溪正在核对一组轨道数据,见我进来,头也没抬:“她还在外面。”
“你怎么知道?”
“我路过窗口看见了。”她敲下最后一个参数,转头看我,“要见吗?”
我想都没想:“不见。”
“那就不见。”她说得很自然,像是在决定今晚要不要加班。
可没过多久,院士还是把我叫了过去。
我进去时,办公室里除了院士,还有一个人。
顾诗意。
她今天穿了件深灰色大衣,头发一丝不乱地挽在脑后,神情淡得像冬夜里的雪。若不是我太熟悉她,几乎会以为那天在楼下拦我、几近失态的人不是她。
院士看了眼我,又看了眼她,语气有点无奈:“小许啊,这位顾女士说,是来谈合作捐赠的,顺便……想和你聊两句。你们要是认识,就把话说开,别影响工作。”
我喉头一紧。
她真是厉害,连这种地方都能找到合适的理由进来。
院士说完就起身出去了,门一关,办公室里顿时静得落针可闻。
我站在原地没动:“顾总好手段。”
她看着我,语气不咸不淡:“你在躲我,我总要想点办法。”
“我没有躲你,我是在过自己的生活。”
“没有我,你过得很好?”她问。
我平静地回视她:“至少比以前轻松。”
她像是被这句话刺了一下,眼底有一瞬间的暗涌,很快又压了下去。片刻后,她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放到桌上。
“这是当年的事,我查清了。”她说,“那些照片,那篇帖子,还有机器人,都是许栎做的。”
我没说话。
其实在她出现的那一刻起,我就猜到,她多半是知道了。不然,她不会来得这么急,也不会在我面前放低姿态到这种地步。
“所以呢?”我问。
她呼吸微滞,像是没料到我会这么问。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说得很慢:“顾诗意,你现在来告诉我真相,是想证明什么?证明你当年不是故意的?证明你其实也不算太坏?还是证明,只要误会解开,一切就能回到从前?”
她盯着我,唇线绷紧。
“可回不去了。”我轻声说,“就算那些事不是你做的,你做过的那些,也够了。”
她喉结动了动,终于低声问:“我做过什么,让你这么恨我?”
我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恨吗?其实最开始是恨过的。恨她高高在上,恨她把我的喜欢当成理所应当,恨她说丢就丢,说叫我滚就叫我滚,恨她在床上抱着我,嘴里却叫着另一个人的名字。
可三年过去,那种恨早就磨平了棱角,剩下的更多是疲惫。
我摇了摇头:“不是恨。”
“那是什么?”
“是终于明白,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我看着她,“你可以在一秒钟里决定让我住进你的房子,也可以在下一秒把我赶出去。你可以送我房子、送我卡、送我礼物,可你从来没想过,我要的不是这些。或者说,你知道,但你不在乎。”
她脸色一点点白了下来。
“你说种种可以一笔勾销。”我轻轻扯了下嘴角,“可你看,直到现在,你还是觉得,只要你愿意开口,我就该回去。”
“不是该。”她突然开口,声音有点哑,“是我想让你回去。”
“可我不想。”
这四个字说出来,办公室里彻底静了。
她像是被钉在原地,过了很久,才问:“因为祝引溪?”
我顿了一下:“和她无关。”
“你喜欢她?”
我没立刻回答。
我对祝引溪的感情,和当年对顾诗意的不一样。没有那种火烧火燎的迷恋,也没有仰望和讨好。更多的是相处久了,自然而然生出来的安心。
她会记得我胃不好,晚上加班给我带温热的豆浆;我写报告写到凌晨,她会把自己的外套扔过来,说空调太低别冻死在工位上;我情绪不对,她不会追着问,只会把电脑一关,说出去走十分钟。
她像一杯温水,不惊艳,不灼人,却让人慢慢缓过来。
我抬眼看向顾诗意:“至少和她在一起,我不用猜。”
她呼吸一窒,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紧。
我以为她会发火,会冷嘲热讽,会像以前一样用那种居高临下的口吻让我别不识好歹。可她只是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窗外的天都一点点暗了。
最后,她开口时,声音轻得几乎不像她:“如果我学呢?”
我怔住。
她看着我,眼尾有点红,偏偏神情还在硬撑:“你要的那些,我学。你不喜欢的,我改。许牧川,你再给我一次机会,行不行?”
那一瞬间,我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
说不动容,是假的。
我曾经那么爱她,爱到连她一句随口的夸奖都能高兴半天,爱到被她伤透了,还会因为她深夜回家给我煮的一碗面重新心软。这样的人站在我面前,第一次低头,第一次像个普通女人一样求一个答案,谁能真的毫无波澜?
可也正因为爱过,才更知道不能回头。
我沉默半晌,才慢慢开口:“顾诗意,不是所有错,都有重来的机会。”
她眼底最后一点亮光,终于一点点灭了。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了两下。
祝引溪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刚打印好的数据报告,目光在我和顾诗意之间停了停,神情平静得很。
“院士让我来拿签字。”她说。
气氛僵得厉害,她却像没看见一样,走到我身边,把文件递过来。我接的时候,指尖有点凉,她低头看了我一眼,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她很自然地开口:“晚上回家吃饭吗?我妈寄来的腊肠到了,我打算做煲仔饭。”
我愣了一下。
她不是会在外人面前说这种家常话的人,可偏偏这时候说出来,竟有种说不出的妥帖。
我顺着她的话接下去:“回。”
“那下班早点。”她说完,才看向顾诗意,礼貌地点了下头,“顾女士。”
顾诗意看着我们,脸色白得厉害。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她大概是第一次明白,什么叫真正被排除在外。
她从前永远站在高处,别人围着她转,等着她挑选,等着她施舍。可现在,属于我的日常、我的工作、我的晚饭、我的归处,都和她没关系了。
她站了很久,最终什么也没再说,只把那个文件袋往桌上推了推。
“里面是证据。”她低声说,“你要是想追究,我可以帮你。”
我点头:“谢谢。”
她看着我,似乎还想等一句别的话。可我没有。
最后,她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也很苦:“你现在终于会真心跟我说谢谢了。”
我喉头微哽,没出声。
她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脚步停了一下,却终究没有回头。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慢慢坐回椅子上。
祝引溪把报告放下,没追问,只在我旁边站了一会儿,忽然伸手,轻轻碰了碰我的肩。
“很难受?”
我低头看着桌面,过了很久,才嗯了一声。
她点头:“正常。”
“你不安慰我?”
“你需要吗?”
我想了想,笑了:“可能需要一点。”
她沉默两秒,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语气还是平平的:“那就难受今天。明天继续上班。”
我被她逗笑了,眼眶却有点发热。
那天晚上,我们真的回家做了煲仔饭。
锅巴有点糊,腊肠切得厚薄不均,青菜焯得也有点老,可吃着吃着,我忽然就很想掉眼泪。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终于有一天,我坐在一张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餐桌前,不必担心下一秒会被谁推开。
吃完饭后,祝引溪在厨房洗碗,我靠在门边看她,忽然叫了她一声。
“祝引溪。”
“嗯。”
“你之前在楼下说,你是我女朋友,那话……还算数吗?”
她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转头看我,目光平静得很,可耳尖慢慢红了。
“你想算,就算。”
我心口一热,笑意一点点漫上来。
“那我想算。”
她没说话,只把洗好的碗放进沥水架里,过了会儿才低低嗯了一声。
风从窗缝里吹进来,带着一点初夏夜里的热气。厨房灯很亮,把她的侧脸照得清清楚楚。我站在那儿,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东躲西藏、跌跌撞撞,吃过那么多苦,受过那么多委屈,好像也不是全无意义。
至少最后,我还是走出来了。
后来,顾诗意再没来找过我。
我听苏禹城说,许栎和顾家的事闹得很难看,大小姐离婚官司打了大半年,圈子里传得沸沸扬扬。顾诗意把自己埋进工作里,国内国外两头跑,比从前更狠,也更沉默。有人说她变了,有人说她只是终于清醒了。
这些话传到我耳朵里时,我正在实验室里改一组数据,听完也只是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有些人,有些事,走到后来,不必非得分个谁对谁错。她救过我,也伤过我;我爱过她,也离开了她。那三年是真的,痛也是真的。可人总不能一直活在旧账里。
再后来,项目阶段性成功,我们那组拿了奖。
庆功宴那天,大家闹得很晚,院士破天荒喝了两杯酒,拍着我的肩说:“小许啊,你这几年长得真快。”
我笑着敬他:“是您带得好。”
院士摆摆手,眼里全是笑意。
祝引溪坐在我旁边,难得没穿白衬衫,换了件浅色针织衫,灯光落下来,整个人看着都柔和了不少。散场的时候,她喝了点酒,脸颊微红,走路却还稳。到了楼下,我替她拉开车门,她却没上去,只是站在那儿看我。
“怎么了?”我问。
她安静几秒,忽然说:“上次说的白西装,你还没陪我去试。”
我怔了一下,随即笑了。
“现在去?”
“现在商场都关门了。”她看着我,耳根一点点红起来,语气却还装得平静,“我是说,改天。”
我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伸手替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头发:“好,改天去。”
她点头,终于上了车。
车门关上的前一秒,她忽然轻声说:“许牧川。”
“嗯?”
“以后别再一个人淋雨了。”
我站在夜色里,怔了好几秒,才慢慢笑开。
“好。”
这一回,不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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