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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沈清弦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盯着我,“我让你接茶,你听见没有?”
我坐着没动,仰头看他。
他比三年前更英俊了,也可能是因为他今天娶到了心上人,心情大好,眉目都舒展了几分。和当年娶我那天晚上喝得烂醉如泥的样子,判若两人。
“我说了,让她再跪会儿。”我一字一句地说,“贵妾敬茶,正妻不接,这礼就不算成。你们急什么?急着洞房?”
白芷音的脸一下子红透了,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哭得梨花带雨,却一句话都不说,就那么跪着,把“委屈”两个字演到了极致。
沈清弦心疼得脸都白了,一把拉起白芷音,把茶盏从她手里夺过来,啪的一声摔碎在我面前。
瓷片飞溅,碎渣子崩到我的裙摆上。
“好,你不接是吧?”沈清弦咬着牙说,“来人,把这杯茶给我重新沏了。今儿这杯茶,她不喝也得喝!”
(06)
厅堂里的宾客都噤若寒蝉,大气不敢出。
我低头看了看裙摆上的碎瓷片,忽然笑了。
我跟沈清弦过了三年。
第一年,我傻。觉得他能忘掉白芷音,觉得我的真心能捂热他那颗石头心。我学白芷音弹琴,学她说话的语气,学她走路的姿态,把自己活成了另一个人的影子,只为了他在某个深夜醉酒的时候,能多看我一眼。
第二年,我忍。白芷音突然“死而复生”,从江南回来了,上京城来找沈清弦。她跪在镇国公府门口哭了一整天,说当年是被人害了,九死一生才逃回来。沈清弦把她带进府里,安置在最好的院子,日日去陪她。
我什么都没说。
因为我是正妻,正妻要大度,要体面,要在丈夫纳妾的时候笑着接茶,不能哭,不能闹,不能让外人看了笑话去。
第三年,我等。
我在等什么?我也不知道。可能是等他良心发现,也可能是等自己死心。
今天这杯茶,我没有接。
不是因为赌气,是因为我不想演了。
(07)
下人重新沏了茶端上来。
白芷音擦了眼泪,端着茶盏又跪了下来,声音轻轻的,像是一片羽毛落在地上:“姐姐,是芷音不好,惹姐姐生气了。芷音给姐姐赔不是,请姐姐喝茶。”
多么得体,多么温柔,多么无懈可击。
我看了她一眼。
三年的替身,我学她学得最像的时候,连她自己都未必有我像。可现在我不想学了,我发现做替身这件事,最讽刺的不是你永远比不上本尊,而是本尊回来了,你连存在的意义都没有了。
“我说了,不喝。”我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
沈清弦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像要把我的骨头捏碎。
“沈清音,你闹够了没有!”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以为你还是三年前的沈家大小姐?你爹娘被流放,沈家满门获罪,要不是镇国公府保你,你现在连个贱民都不如!这杯茶你喝也得喝,不喝也得喝!”
(08)
这话说得太难听了。
难听到连在场的宾客都低下了头,不敢看我。
白芷音跪在地上,眼泪掉得更凶了,可她的嘴角,我余光瞥见了——她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她很得意。
她知道沈清弦会为她撑腰,知道沈清弦会为了她让我这个正妻颜面扫地,知道在场所有人都会觉得我是个不识好歹的妒妇。
她装得柔弱,装得无辜,装得好像全天下都在欺负她。可实际上,她才是那个赢了的人。
我笑了笑,把手从沈清弦手里抽出来。
手腕上已经青了一圈。
“你说完了吗?”我看着沈清弦,声音很平静,“说完了我走了。”
“你走?”沈清弦愣了一下,随即冷笑,“你往哪儿走?这里就是你家,你是镇国公府的人,生是我的妻,死是我的鬼,你能走到哪儿去?”
我没说话,转身往外走。
他急了,追上来拦住我,死死攥着我的手腕,眼睛红得像是要杀人:“沈清音,你别给我犯浑!你以为你是谁?离了我,你什么都不是!”
(09)
我停下脚步,看着他。
忽然觉得很可笑。
三年前沈家还在鼎盛的时候,他沈清弦求娶我,三媒六聘,十里红妆,满京城谁不说一句门当户对、天作之合?
后来我爹被政敌构陷,满门获罪,流放三千里。镇国公府不但没有伸出援手,反而急急忙忙要把我休掉,是我不顾颜面跪在公婆面前求了三天三夜,才保住了这个正妻的名分。
我以为保住了名分就能保住一切。
后来我才明白,名分这种东西,在一个人不爱你的时候,就是最大的一张耻辱牌。
它告诉你,你是他的妻,所以你要大度,要容忍,要在他娶别的女人的时候笑着接茶。
你连生气的资格都没有。
“让开。”我说。
沈清弦不但没让,反而一把将我拉了回来,力气大得我踉跄了好几步,差点摔倒。
他盯着我,声音里带着一丝我从未听过的慌乱。也许是因为我从没有这样反抗过他,他有些不习惯,甚至有些不安。
“你……你到底想怎样?”他问。
(10)
我想怎样?
我想回到三年前,告诉那个傻乎乎的沈清音,别嫁了,这个男人不值得。
可回不去了。
“我不想怎样。”我说,“我只是不喝这杯茶。”
“你不喝也得喝!这是规矩!”
“规矩?”我笑出了声,“你沈清弦也知道规矩?规矩是纳妾之前要先禀正妻,你禀了吗?规矩是贵妾入门正妻不接茶不得成礼,你跟她行了大礼才来让我接茶,这叫什么规矩?”
沈清弦被我噎住了。
白芷音跪在地上,忽然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我,声音都在发颤:“姐姐,是芷音的错,芷音不该来的。芷音这就走,姐姐别生气了……”
她说着就要起身,身子晃了晃,像是要晕倒。
沈清弦立刻松开了我,一把扶住她,心疼得脸上的肌肉都在发抖:“芷音,芷音你怎么样?来人,快叫大夫!”
他扶着白芷音,转过头来看我,眼神像刀子一样剜过来。
“沈清音,你满意了?你把她逼成这个样子,你满意了?!”
(11)
我看着他们俩,一男一女,郎才女貌,真般配。
我算什么?
我算他们这出大戏里的反派,我算挡在他们爱情路上的绊脚石,我算一个不识相的正妻,在他们最要好的时候非要跳出来搅局。
“我满意。”我说,“我特别满意。”
沈清弦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被气得不轻。他一向是沉稳的,喜怒不形于色,可每次沾上白芷音的事,他就跟换了个人似的,暴躁,易怒,不讲道理。
“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字,指着我的鼻子,“沈清音,你别后悔。今儿这杯茶你不喝,以后你想喝都没机会了!等我把你休了,看你还怎么猖狂!”
休我。
他说的是休我,不是和离。
休妻,是把女人像破鞋一样丢掉,还要给她扣上一堆罪名,让她这辈子都抬不起头来。
他连最后一点体面都不肯给我。
(12)
我没哭。
奇怪吧?三年了,我被当成替身的时候没哭,他第一次当着我的面跟白芷音眉来眼去的时候没哭,白芷音“死而复生”住进府里的时候也没哭,就连刚才他当着满堂宾客让我难堪的时候,我都没哭。
因为我早就知道结局了。
一个替身的下场,不是被本尊取代,就是被本尊碾碎。
没有第三条路。
“行啊。”我说,“你写休书吧。”
沈清弦僵住了。
他显然没想到我会这么说。按照他的预想,我应该哭着求他,应该跪下来接茶,应该大度地说“妹妹快起来”,然后在所有人面前扮演一个贤良淑德的好妻子。
我没演,他反倒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你……你认真的?”他盯着我,声音里有一丝不确定。
“认真的。”我说,“不过你别写休书,写和离书吧。好聚好散,谁也不欠谁。”
和离两个字一出口,整个厅堂炸了锅。
(13)
“沈夫人这是要和离?”
“天哪,沈家都那样了,她要是和离了,上哪儿去?”
“胆子太大了,她不怕被沈家灭了?”
宾客们议论纷纷,声音越来越大。
白芷音靠在沈清弦怀里,眼泪汪汪地看着我,嘴唇哆嗦着说:“姐姐,你别这样,都是芷音的错,芷音走就是了,你别和离……”
可她的眼睛里,分明在笑。
她当然想让我走。我走了,她就能从贵妾变成正妻,坐稳镇国公府少夫人的位置,再也不用屈居人下,再也不用对着我行礼问安。
她不是柔弱,她是最精明的猎人。
沈清弦咬着牙看着我,眼神复杂得很。有愤怒,有震惊,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恐惧,又像是心疼。
“你确定?”他问,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确定。”我说。
他松开白芷音,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他的影子罩住我,像是要把我整个人吞掉。
“我给过你机会了。”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宣判,“你别后悔。”
(14)
后悔?
我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年在那个花灯会上,多看了他一眼。
那年我才十六岁,水蓝色的裙子,手里提着一盏兔子灯,他骑马路过,低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然后扬长而去。
就那一眼,我记了三年。
后来我爹说沈家来提亲了,我高兴得一整晚没睡着觉。我娘说沈清弦是个冷性子,嫁过去怕是要吃苦。我说没关系,我不怕苦。
我不怕苦,我怕的是苦了三年,到头来还是白苦。
“不后悔。”我说。
沈清弦转身走向桌案,笔墨纸砚早就备好了,他提起笔,蘸了墨,手在微微发抖。
白芷音站在一旁,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嘴角的弧度已经压不住了。
大堂里的宾客没人敢说话,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这一幕。
笔尖落在纸上,写了第一个字。
就在这时——
(15)
“圣旨到——!”
一声尖利的太监嗓音从门外传来,像是平地炸响了一声惊雷,所有人都愣住了。
沈清弦手里的笔顿住了。
白芷音惊慌失措地看向门外。
满堂宾客齐刷刷地扭头,看见一个身穿蟒袍的老太监大步流星地走进来,身后跟着四个小太监,手里捧着明黄色的圣旨。
是宫里的总管太监李德全,官居四品,深得陛下宠信,寻常人请都请不来的大人物。
他今天怎么来了?
李德全扫了一眼满堂的宾客,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瞬,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然后高声道:“圣旨到!沈清弦接旨!”
沈清弦连忙放下笔,整了整衣冠,跪了下来。
白芷音也跪下了。
满堂宾客全都跪下了。
只有我一个人,还站着。
(16)
“沈夫人?”李德全看着我,笑眯眯地说,“请接旨。”
沈清弦抬起头,厉声道:“沈清音,跪下!圣旨面前岂容你放肆!”
我没看他。
我看着李德全手里的圣旨,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三年了。沈家获罪三年了。我爹娘被流放三年了。三年里我想尽了办法替沈家翻案,写信给所有认识的人,跪着求沈清弦帮忙,甚至偷偷去找过当年跟我爹交好的大臣,可没有一个人愿意伸手。
所有人都觉得沈家完了,再也翻不了身了。
今天这道圣旨,会是什么呢?
我缓缓跪了下来。
李德全展开圣旨,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经查,前礼部侍郎沈崇远一案,实属冤屈,主犯赵廷玉已认罪伏诛,沈崇远无罪开释,官复原职。沈氏清音,贤良淑德,忍辱负重,特赐和离圣旨,准其与镇国公府沈清弦和离,即刻生效,不得有误。钦此。”
(17)
静。
死一般的寂静。
整个厅堂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噼啪声,能听见风穿过门廊的呼啸声,能听见每个人的心跳声。
沈清弦跪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白芷音脸上的表情可以说是精彩至极,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嘴角的笑已经僵住了,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微微张着,活像一条被拍上岸的鱼。
满堂宾客的表情也差不多,瞪眼的瞪眼,张嘴的张嘴,有几个人甚至忘记了跪着的礼仪,下意识地站了起来。
我缓缓抬起头,看着李德全手里的圣旨,脑子里嗡的一声,所有的声音都像是隔了一层水,模模糊糊的。
我爹无罪开释了?
官复原职了?
我可以和离了?
三年了。
我等了三年,等来这杯没有喝的茶,等来这道迟到的圣旨,等来这场迟来的清白。
李德全把圣旨递给我,笑眯眯地说:“沈夫人,恭喜了。陛下说了,沈大人这些年受的委屈,朝廷会一一补偿。您也不必再待在镇国公府受气了,和离之后,您是自由身,愿意回娘家就回娘家,愿意另嫁就另嫁,谁也不能拦着。”
我接过圣旨,手指在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是激动。
这三年来,我受了多少白眼,听了多少闲话,流了多少眼泪,只有我自己知道。我被人当成沈家的罪女,被人当成依附镇国公府活着的可怜虫,被人当成沈清弦的附属品,好像离了他我就活不下去一样。
可现在,我爹平反了。
我不再是罪臣之女,不再是依附别人的菟丝花,我是尚书府的大小姐,是堂堂正正的官家女,再也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李公公,谢陛下隆恩。”我捧着圣旨,声音发颤。
沈清弦终于动了。
他猛地站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李德全面前,声音嘶哑得不像他自己的:“李公公,这道圣旨……是什么意思?”
李德全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沈将军没听明白?咱家给您解释解释。沈崇远沈大人是被冤枉的,主犯已经认罪了,沈大人官复原职。至于您和沈夫人的婚事,陛下说了,准予和离,即刻生效。”
“不可能!”沈清弦的声音拔高了八度,“沈家获罪是经过三司会审的,怎么可能说翻案就翻案?”
“三司会审?”李德全的笑容淡了淡,“沈将军,当年沈家的案子,赵廷玉买通了三个主审官,伪造了证据,这案子能翻,还多亏了沈夫人三年来不间断地上书鸣冤。陛下被她打动了,下令重审,这才真相大白。”
所有人都看向我。
沈清弦也看向我,他的眼神里有震惊,有不可置信,还有一种我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恐惧。
“你……你一直在上书?”他问。
我没回答。
三年,我写了三百多封鸣冤信,送到大理寺,送到刑部,送到都察院,送到每一个能递进去的地方。那些信大部分石沉大海,有些被退了回来,有些我甚至不知道有没有送到该送的人手里。
可我没有放弃过。
因为那是我爹,是我娘,是我的家人。
我在这个世上最后的亲人。
沈清弦盯着我,嘴唇哆嗦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白芷音从地上爬起来,脸色白得像纸。她大概做梦都没想到,今天这场精心策划的纳妾大戏,会以这样的方式收场。
她原本应该成为沈清弦的贵妾,名正言顺地入住镇国公府,用不了多久就能把我这个碍事的正妻挤走,坐上少夫人的位置。
可现在,我爹平反了,我不再是罪臣之女,她反倒成了那个上不了台面的妾室。
“姐姐……”白芷音又开始哭了,这次是真的在哭,“姐姐你别走,芷音给你磕头了,芷音再也不来了,你别和离……”
我没看她。
不是故意无视她,是真的不想看。
她演了三年,我忍了三年,今天这场戏终于到了大结局,我不想再跟她有任何牵扯。
“李公公。”我转向李德全,“请问陛下可有说,我什么时候可以出府?”
李德全笑道:“圣旨已经下了,现在就可以走。陛下特意说了,让咱家护送沈夫人回府,免得有人拦着不放。”
这话说得太明显了,所有人都看向沈清弦。
沈清弦的脸涨得通红。
(21)
“你不能走。”沈清弦忽然开口,声音又低又沉。
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转过头看他,他的眼睛红红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绷得紧紧的,整个人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随时可能断裂。
“为什么不能?”我问。
“因为……”他停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因为你是我的妻。”
“不再是了。”我扬了扬手里的圣旨,“陛下亲准的和离,即刻生效。”
沈清弦的脸色变了又变,像是被什么堵住了胸口,喘不过气来。他忽然上前一步,抓住我的胳膊,力气大得我的手都麻了。
“沈清音,你听我说——”他的声音急促而慌乱,“我……我知道这些年委屈你了,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但你不能走。你走了,我怎么办?”
这话说得太可笑了。
我好想问他,那三年呢?这三年我委屈的时候,你对得起我的时候,你怎么不问我怎么办?
“松手。”我说。
“不松。”
“沈清弦,圣旨在此,抗旨是要杀头的。”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你想死,我不想陪葬。”
他的手终于松了。
(22)
白芷音扑通一声又跪下了,哭得稀里哗啦:“姐姐,求求你了,别走。你走了,将军会伤心的……”
我看了一眼她哭花的脸,忽然觉得很可笑。
三年前我嫁进沈家的时候,她“死了”,她用一封遗书拴住了沈清弦的心,让他活着替我赎罪,像一条无形的锁链,困了我三年。
现在她又“活了”,她要嫁给沈清弦,要我做这个替身,要我识趣地给她让路。
现在我要走了,她又求我别走。
她不是舍不得我,她是舍不得我走了之后,沈清弦会不会想起我的好,会不会后悔,会不会发现她并没有那么好。
她不想失去沈清弦的心,所以她要我留下来,当那个永远不如她的替身,当沈清弦永远亏欠的那个人,当她和沈清弦爱情故事里的反派。
“白芷音。”我叫了她的名字,这是我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她愣住了。
“你不用跪我,”我说,“我不是你的姐姐,也没有你这个妹妹。你们的好日子,自己过吧。”
我转身往外走。
(23)
沈清弦追了上来,拦在门口,张开双臂挡住我的去路。
他的眼眶红了,声音哑了,像一头受伤的困兽,绝望又不甘。这个一向骄傲得不可一世的少年将军,此刻像个被抛弃的孩子,狼狈得不像话。
“你不能走。”他重复着这句话,声音越来越低,“你不能走,你走了我真的会后悔的……沈清音,你听我说,我知道这些年我混蛋,我对不起你,你留下来,你给我个机会,我会改的,我真的会改的……”
我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酸涩。
三年了,他第一次说他后悔了。
三年了,他第一次说他愿意改。
可这句话,来得太晚了。
“沈清弦,”我说,“你知道我最难过的是什么吗?”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我,眼睛里有水光在晃。
“我最难过的,不是你不爱我。”我一字一句地说,“我最难过的,是我花了三年时间,才终于学会不爱你。”
他的眼眶一下子红了,有什么东西碎在了他的眼睛里。
我绕过他,走出了门。
(24)
门外阳光很好,暖洋洋地照在身上,像是在告诉我,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我深吸一口气,觉得这三年来第一次呼吸得这么顺畅。
身后传来沈清弦的声音,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沈清音——!”
我没回头。
他又喊了一声,声音更大,更哑,更绝望:“沈清音——!你回来——!”
我还是没回头。
大堂里的宾客陆续涌出来,看着这一幕,指指点点,窃窃私语。有人替我高兴,有人觉得我太绝情,还有人等着看我的笑话。
我都不在意了。
李德全走在前面,四个小太监跟在后面,他们护送着我往大门走去。
走过长长的回廊,走过那片我亲手种下的海棠花,走过那棵我每天都会去看的银杏树,走过三年里走过的每一寸土地。
再见了,镇国公府。
再见了,沈清弦。
再见了,那个当了三年替身的沈清音。
(25)
“夫人——!”
身后传来丫鬟春桃的声音,她一路小跑追上来,气喘吁吁,怀里抱着一个小包袱,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夫人,带上这个,”她把包袱塞给我,“这是夫人这三年来攒下的体己银子和首饰,夫人路上用。”
我看着这个跟了我三年的丫头,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春桃,你跟我走吗?”我问。
春桃愣了一下,看了看我,又回头看了看站在远处面如死灰的沈清弦,眼泪掉得更凶了。
“夫人,春桃想跟您走,”她哭着说,“可是春桃的卖身契还在公爷手里,走不了……”
我看向李德全。
李德全会意,笑眯眯地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春桃的卖身契,咱家给您要来了。陛下说了,沈夫人身边伺候的人,愿意跟走的,一律放行。”
春桃哇的一声哭出来,扑通跪在地上:“夫人,春桃跟您走!春桃这辈子都跟着您!”
我弯腰扶起她,心里忽然觉得很暖。
你看,这世上还是有好人的。
在你最难的时候,总会有人拉你一把。
(26)
我走到大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是沈清弦。
他疯了一样地追出来,袍角翻飞,发冠歪了,哪里还有半分少年将军的威风样子?
门口的侍卫要拦他,他一把推开,冲到我的面前,气喘吁吁地看着我,眼睛里全是血丝。
“沈清音,”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就问你一句。”
我看着他,没说话。
“你……你有没有……”他吞了口唾沫,像是接下来的话会要了他的命,“你有没有,爱过我?”
他问的是“有没有爱过”。
不是“还爱不爱”。
因为他也知道,现在的我,不可能还爱他了。
他只想知道,我有没有爱过他。
哪怕只是一瞬间。
哪怕只是在他醉酒叫错名字的那些夜晚,在某一次他看着我穿鹅黄色衣裙的时候,在某一次他恍惚间露出温柔表情的时候。
他想知道,那些是不是真的。
哪怕只有一点点。
(27)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曾经让我心动,让我沉沦,让我在无数个深夜里辗转反侧,让我甘愿当一个替身三年。
可那双眼睛也曾经无视我的眼泪,无视我的哀求,无视我作为一个人的尊严。
“爱过。”我说。
沈清弦的眼睛亮了。
下一瞬,我又说:“但那是在你知道你叫错名字之前,在你把我当成另一个人之前,在你每一次让我穿鹅黄色衣裙之前。”
他的脸白了。
“爱过你这件事,”我说,“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碎掉了,碎得干干净净。
然后我转身,走进了阳光里。
(28)
我坐上马车,掀开帘子看了一眼镇国公府的牌匾。
那块牌匾我曾经仰望过无数次,以为那是我后半辈子的归宿。现在再看,不过就是一块木头罢了。
沈清弦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我,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树,孤零零地站在那里,浑身都是破败的气息。
白芷音不知道什么时候追了出来,站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拉了拉他的袖子,被他一把甩开。
她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委屈,有不甘,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心虚。
也许有一天她会如愿以偿,成为沈清弦的正妻,坐上那个她梦寐以求的位置。
也许沈清弦会慢慢忘了我,像当年忘掉她一样,把一个新人当成我的替身。
谁知道呢?
这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从今天起,我不再是任何人的替身。
我叫沈清音。
我爹是礼部尚书沈崇远。
我是尚书府的大小姐。
我是我自己。
(29)
马车缓缓驶离镇国公府,驶过长安街,驶过朱雀门,驶向尚书府的方向。
春桃坐在我身边,眼泪还没擦干,一个劲儿地说:“夫人,太好了,夫人,真的太好了……”
我笑了一下,把圣旨捧在手里,看着上面的每一个字。
“准予和离,即刻生效,不得有误。”
不得有误。
我用三年时间等了这四个字,值了。
马车拐过街角的时候,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镇国公府的大门已经看不见了,只看到一片灰蒙蒙的院墙,和院墙上伸出来的那棵老槐树。
老槐树底下,我曾经坐过无数次,等着沈清弦下朝回来。他总是直接从侧门进去,从不走正门,从不看我一眼。
我等了三年,连一个眼神都没等到。
今天他追出来了,喊了我的名字,红了眼眶,说了后悔。
可已经来不及了。
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你粘得再好,裂痕也在那里。
有些感情,晚了就是晚了。你后悔得再深,也回不去了。
(30)
第二天,满京城都在传一个消息。
镇国公府沈清弦的贵妾进门那日,正妻沈清音奉茶不接,沈清弦当众发怒要休妻,结果和离圣旨从天而降,沈清音当场和离,头也不回地走了。
有人拍手称快,说沈清弦活该。
有人感慨万千,说沈清音太狠心。
还有人在赌,赌沈清弦会不会后悔,赌沈清音会不会回头。
他们都赌错了。
因为一个月后,沈清弦八抬大轿去尚书府求复合,被沈清音拒之门外。
两个月后,他跪在尚书府门口,从日出跪到日落,被沈清音的爹命人用扫帚赶了出去。
三年后,沈清弦终身未再娶,镇国公府的少夫人之位一直空着。
而沈清音,成了本朝第一位女户部尚书,青史留名。
至于白芷音?
她在沈清弦求复合失败的那年冬天,被沈清弦一纸休书赶出了镇国公府。
走的那天,天上下着大雪,她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衣裙,站在镇国公府门口,哭得像个泪人。
没有人为她撑伞,没有人拦着不让走。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块牌匾,忽然想起三年前的那个午后,沈清音也是这样走出这道大门的。
可沈清音走出去的时候,身后有圣旨,有太监护送,有丫鬟跟随,有满城百姓看热闹。
而她走出去的时候,什么都没有。
连一个回头看她的人都没有。
她忽然就懂了。
那杯茶,不是沈清音不接。
是老天爷不让她接。
因为更好的一切,在后面等着她。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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