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玛丽亚姆。
这个名字在阿富汗很常见,意思是“纯洁”。我妈给我取这个名字的时候,大概没想到我后来的人生跟“纯洁”二字没太大关系——倒不是说我做了什么不好的事,而是生活本身把一个人揉来揉去,再纯洁的布料也会起球。
我今年三十二岁。
十九岁那年,我嫁到了中国。
然后是拉尼娅、扎哈、哈桑、侯赛因、法蒂玛、阿里,最后一个是我最小的儿子,叫王和平——这名字是他爷爷取的,说他们家三代单传,没想到我这个外国媳妇一口气生了七个,足够“和平”好几代了。
七个孩子。
最大的十二岁,最小的刚满一岁。
我自己都觉得自己像个生产队的驴。
但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我现在站在喀布尔机场的出站口,手里牵着一个、怀里抱着一个、身后跟着四个——还有一个在中国发烧了没带来,我老公在家照顾。
我爹站在接机的人群里,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袍,胡子里有一半都白了。他盯着我看了足足十秒钟,然后目光越过我的肩膀,越过我身后的几个孩子,一直向后延伸,延伸到了空荡荡的到达通道。
没有人了。
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玛丽亚姆,”他用达利语问我,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即将爆发的困惑和愤怒,“我的女婿呢?”
我爹叫艾哈迈德,是个木匠。
在喀布尔的老城里,他有一间很小的铺面,做了一辈子的门窗桌椅。他的手很巧,能在木头上雕出很漂亮的花纹。但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是不会写汉字。
因为当年他不同意我嫁给一个中国人。
那是二〇〇九年的事了。
我十九岁,在老城市场上帮一个卖地毯的亲戚看摊子。我会说一点点英语——我妈以前在联合国的一个什么项目里当过清洁工,跟外国工作人员学了几个单词回来教我。我就会那几句,但已经比大部分阿富汗女孩强了。
他叫王建国。
这个名字我后来才知道在中国有多普通。但当时对我来说,“建国”两个字的发音就像某种神秘的咒语,我每叫一次都觉得舌头在跳舞。
他是一家什么建筑工程公司的技术人员,被派到阿富汗参加战后重建项目。他也不算有钱,就是个普通工程师,三十出头,戴眼镜,晒得很黑,笑起来牙很白。
他来市场买地毯,说想带一块回国送给母亲。
我给他介绍了几种花纹。他看中了一块暗红色的,问我多少钱。我用蹩脚的英语报了价。他没有砍价,直接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阿富汗尼,数了数递给我。
数钱的时候,他忽然问了一句:“你多大了?”
我说十九。
他点了点头,又说:“你英语在哪里学的?”
我说跟我妈妈学的。
他又点点头,然后说了一句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你很聪明。你应该继续读书。”
从来没有一个男人跟我说过这样的话。在我生活的环境里,男人看我的眼神要么是审视的,要么是轻慢的,要么是假装没看到但余光一直在的。从来没有一个人,用一个平等的、欣赏的、甚至有点羡慕的眼神看着我,然后说“你应该读书”。
他买完地毯就走了。
我以为这就是一个普通交易。没想到第二天他又来了。第三天也来了。第四天他带了一袋橘子。
第五天他吞吞吐吐地说:“我请你喝茶,可以吗?”
第七天我跟我妈说了这件事。我妈想了想,说了一句很妙的话:“中国人,不吃猪肉的那个?”
我说:“妈,不是不吃,是吃得少。”
我妈说:“那比吃猪肉的好。”
我也不知道她这个逻辑是怎么来的。
但我爸不同意。
“中国人?”我爸把茶杯往桌上一搁,“他来阿富汗干什么的?他是间谍吗?他多大了?他结过婚吗?他是穆斯林吗?他——”
每个问题都很合理,我回答不上来任何一个。
后来王建国亲自来见了我爸。
他带了很多礼物,有中国的茶叶、瓷器,还有一套木工工具,据说是从一个什么“淘宝”网站上买的,质量特别好。我爸摸了摸那个刨子的刀刃,没有说话。
王建国用达利语说了一句“萨拉姆”,然后就卡壳了。剩下的对话全靠翻译软件和我三脚猫的英语。
我爸问他是做什么的,他说修路的。
我爸问他在中国做什么,他说也是修路的。
我爸问他一个月挣多少钱,他报了一个数字。我爸的瞳孔放大了——那个数字换成阿富汗尼,是他做木匠做三年的收入。
但我爸最后还是摇头。
“太远了,”他说,“我女儿嫁过去,我几年才能见她一次?”
王建国想了想,说了一句:“我会每年带她回来。”
我爸没信,但也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我偷听到我爸妈在房间里说话。我妈说:“这孩子老实。”我爸说:“老实有什么用,万一他把玛丽亚姆骗过去当小老婆呢?”
我妈说:“你见过哪个小老婆生这么多孩子?”
我当时还没生孩子。我只是觉得我妈这句话莫名其妙。
但后来证明我妈是对的。
我嫁给了王建国。
婚礼是在喀布尔办的,规模不大。我爸在院子里宰了两只羊,请了亲戚邻居,王建国的几个中国同事也来了,还放了很多他从中国带过来的烟花。喀布尔的夜空亮了一下子,隔壁邻居以为又打起来了,躲进了地下室。
那年我十九岁,跟着王建国去了中国。
我走的那天,我爸送到机场,一直送到安检口。他没有哭,只是反复跟我说一句话:“他对你不好,你就回来。不管多远,爸都去接你。”
我说好。
然后我十四年没有回来。
不是我不想回来。
是回不来。
刚开始是因为签证,后来因为怀孕,再后来因为战乱——我回去的那条航线有一段时间停飞了,喀布尔机场被炸了一次,所有民航都取消了。等到航线恢复了,我又怀孕了。七个孩子,像七个台阶,一步一步把我钉在了中国。
我头一次去中国,落脚的地方是在一个叫临沂的城市。
王建国的老家在临沂下面的一个县,具体来说是某个镇,再具体来说是某个村。那个村的名字我一直记不住,因为它听起来像“大咕噜”——我后来才知道是“大孤山”,但我的耳朵听到的就是“大咕噜”。
大孤山村。
一个地图上找起来都要费半天劲的地方。
我第一次走进那个村的时候,以为自己穿越到了某个我没见过的星球。平坦的水泥路,整齐的砖瓦房,门口停着小汽车。田里种的不是麦子就是玉米,远处还有大棚,里面据说种草莓。
王建国的爸妈——也就是我的公公婆婆——站在家门口等我。我婆婆穿了一件碎花衬衫,头发烫了卷,手里捏着一把瓜子,一边磕一边打量我。
“哎呀,这就是那个阿富汗来的?”她跟王建国说,“长得怪好看的,就是太瘦了,能生孩子不?”
我听不懂,但我能从她的表情里读出期待。
后来我学了中文,才明白婆婆当年的话是多么直击灵魂。
事实证明,我不但能生,而且能生得很。
老大家是个闺女,就是拉尼娅。我一口气生了四个闺女,婆婆的脸色一天比一天复杂。我妈打电话来,听说我连生了四个女儿,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你在中国,也要见机行事。”
我知道她说的“见机行事”是什么意思。
第五个是个儿子,哈桑。
王建国抱着那个皱巴巴的男婴,手都在抖。他把脸贴在儿子的小脸上,眼泪啪嗒啪嗒地掉。我从来没见过他哭。他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不善言辞,心里有再大的情绪,脸上都像一块木板。但那天他哭了,哭得像个傻子。
“玛丽亚姆,”他说,“谢谢你。”
我躺在床上看着他,浑身虚弱得没有力气,但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后来我又生了侯赛因、法蒂玛和阿里。法蒂玛是第六个,也是个女儿。到阿里的时候,我已经没有性别执念了,爱谁谁。但阿里是个儿子,王建国给他取了个小名叫“够够的”,意思是孩子够了,再也不要了。
结果最小的那个,和平,是个意外。
生完和平那年我三十岁,王建国四十三岁。我们在医院里,大夫说您这是第七次剖腹产了,下次真的不行了。王建国当场表示他要去结扎。我没拦着,因为我也实在是生不动了。
说实话,在中国这些年,我过得挺好的。
王建国对我好,这在当地是个传说。村里人都知道老王家有个“阿富汗来的媳妇”,王建国疼得跟什么似的。他从来不让我下地,农活全是公公和他干。我在家带孩子、做饭、喂鸡。农闲的时候,他带我去县城吃火锅,我说羊肉太膻,他就换牛肉。我说牛肉太硬,他就换鱼肉。我说鱼肉有刺,他就把刺挑干净了再放到我碗里。
县城的火锅店老板认识我们,每次看到王建国在那里挑鱼刺,都会摇头叹气:“王哥,你这疼媳妇疼得也是没谁了。”
王建国说:“她在阿富汗没吃过这些。”
我后来生了七个孩子的事,在中国的亲戚朋友中间也传开了。有人开玩笑说“老王家的基因太强大了”,有人说“玛丽亚姆身体真好”,也有人说“这么多孩子怎么养得起”。王建国从不回嘴,他只是比别人更努力地挣钱。他除了在工地上当技术员,还承包了几亩地种大棚蔬菜,又买了一辆二手的面包车跑运输。他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天黑透了才回来。回来了第一件事不是吃饭,是抱孩子。他把每个孩子都抱一遍,从大到小,一个不落。
我有时候心疼他,说你别抱了,孩子们都睡了。他摇摇头,说“不行,一天不抱就忘了他们长什么样了”。
我笑他。我说你每天都能看到,怎么会忘?
他说:“我不是怕我忘了他们。我是怕他们忘了我抱他们的感觉。”
一个木讷的中国人,说出这种话来,我当时就哭了。
后来我慢慢理解了。他是一个把所有的爱都藏在了行动里、唯独不会说出口的人。他说的“忘了感觉”,其实是怕自己错过了孩子们的成长。他每天那么累,回到家已经是深夜了,孩子们都已经睡下了。他抱着睡着的孩子,孩子是不知道的。但他需要那个动作,来确认自己还是一个父亲。
这是王建国。我的丈夫。我这辈子最正确的决定。
七年七个孩子,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但我知道,他只是用这种方式在告诉我——这是你的家,你哪儿也不用去了。孩子们就是你的根。
他不会说情话。他的情话,是每天深夜回家之后,在黑暗中一个个抱起熟睡的孩子。
我离开阿富汗十四年。
十四年里,我和爸爸的联系方式就是电话。我刚开始打电话的时候,还需要通过亲戚转接,后来有了智能手机,用上了Wi-Fi,我和爸爸就能视频通话了。每次视频,他都会问同一个问题:“建国呢?”
我说上班呢。
他又问:“孩子们呢?”
我说上学呢。
他就“哦”一声,然后说:“你瘦了。”
我说没瘦,是镜头显的。
他说:“阿拉伯女人戴头巾,你在中国不戴?”
我说不用戴,中国没人管这个。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也好,那边热。”
我不知道阿富汗和中国的气温有什么关系。他大概只是想找个理由接受这件事。
今年,我终于下定决心要回去一趟。
原因有两个。一是妈妈的身体不太好,去年冬天住了院。二是我的大女儿拉尼娅已经十二岁了,我想让她看看她妈妈长大的地方——虽然那个地方跟她没什么关系了,但我还是想让她知道,她的身体里有一半的血来自一个叫阿富汗的国度,一个满是山地和清真寺的地方。
王建国帮我办了所有的手续。机票、签证、礼物,全都是他一手包办。他说他也想跟我一起去,但和平在发烧,拉尼娅要期末考试,哈桑在县里参加数学竞赛,扎哈的舞蹈班有演出——六个孩子各有各的事,他掰着手指头算了一下“实在走不开”。
我说那我带老二老三老四老五回去,老大和老六老七留给你。
王建国想了想,说行。
我走的那天,他开车送我们去机场。在候机楼外面,他把几个大箱子从车上搬下来,然后站在那里,搓了搓手。
“路上小心,”他说,“到了给我打电话。”
我说好。
他看了看我怀里抱着的法蒂玛——法蒂玛四岁了,搂着我的脖子,好奇地看着周围的一切。
“法蒂玛,”王建国伸出手,摸了摸女儿的头,“听妈妈的话,别乱跑。”
法蒂玛点了点头。
他又看了看我身后跟着的扎哈、哈桑和侯赛因。三个孩子,大大小小的,像一串糖葫芦,每一个都跟他有着同样浓眉大眼。
“你们几个,照顾好妈妈。”他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钞票,每人分了一张,“这是零花钱,别丢了。”
孩子们高兴得直蹦。
最后他看向我。
“你……”
他张了张嘴,好像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他只是用力地握了一下我的手,然后松开了。
那只手粗糙、温暖,掌心上全是老茧。
我转身走进了航站楼,没有回头。不是不想回头,是不敢。我怕我一回头,就会看到他站在那里,像一个不知道怎么道别的孩子。
而现在,我在喀布尔机场。
我爹站在我面前,胡子都气歪了。
“我的女婿呢?”他把这句话问了三遍,一遍比一遍声大。
“他没来,”我说,“孩子生病了。”
“哪个孩子?”
“最小的那个,和平。”
“和平?”我爸皱了皱眉,头一回听说这个名字,“你又生了一个?”
“……嗯。”
我爸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做某种深呼吸的冥想训练。他伸出双手,开始数我身后的孩子。扎哈,侯赛因,法蒂玛。加上他手里抱着的哈桑,我手里抱着的阿里,以及被我临时留在老家亲戚那里的拉尼娅——
“七个?”他瞪大了眼睛。
“七个。”
他转过身去,面对着一根柱子,把脑袋抵在柱子上,停顿了大约五秒钟。然后转过身来,脸上恢复了那种“我是一个见过大风大浪的阿富汗男人”的表情。
“好吧,”他说,“先回家。”
回家的路上,我爸开车——他前年买了一辆二手丰田,这件事他在电话里跟我炫耀了不下二十次——他一边开车一边从后视镜里看孩子们。
“这个最像你,”他指了指哈桑。
“那是哈桑,是儿子。”我说。
“哪个是扎哈?”
“在后排中间那个,扎哈是女儿。”
“长得像中国人。”
“本来就是中国人。”
我爸又沉默了。
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这么多孩子,建国一个人照顾得来吗?”
我说他请了假,他妈也过去帮忙了。
我爸点了点头,又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
“你婆婆……对你好吗?”
“好。”
“怎么个好法?”
“她教我包饺子。”
“包饺子是什么?”
“就是一种……嗯……中国那种……里面有馅儿的面食。很好吃的。”
我爸撇了撇嘴,表示不太相信任何面食能比他做的大米饭好吃。
车子在喀布尔老城的一条巷子口停下来。我下车的时候,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很奇怪的感觉——十四年了,这个巷子还是老样子。左边是卖馕的铺子,右边是修理收音机的小店,巷子尽头那棵老桑树还在,弯着腰,像一个拄拐杖的老人。
我妈站在门口。
她老了。比我上一次视频里看到的还要老。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她穿着一件深紫色的长衫,看到我的那一刻,嘴唇开始发抖。
“玛丽亚姆……”
她哭了出来。
我也哭了出来。
孩子们被这阵仗吓住了,一个个缩在我身后,不敢上前。
我妈哭了一会儿,忽然蹲下来,一把抱住离她最近的法蒂玛。
“这是我的孙女儿?”她抬起头问我。
“法蒂玛,第四个。”
“第四个?”我妈抹了抹眼泪,“我听说你生了七个?七个?”
“先进去再说吧,”我爸在后面不耐烦地按了按喇叭,“门口堵着呢。”
我们在家里坐定,我妈捧出了早就准备好的茶和点心。她一个一个地问孩子们的名字、年龄,然后从柜子里翻出几个存了很久的小礼物——一个旧布娃娃、几块阿富汗糖果、一顶绣花小帽子,分给孩子们。
孩子们渐渐不认生了,开始在院子里追逐嬉闹。哈桑和我表哥的儿子踢起了石子,扎哈蹲在地上看蚂蚁,法蒂玛趴在我妈膝盖上,用简单的达利语叫“奶奶”。
我妈开心得眼泪就没干过。
我爸坐在角落里,沉默了很久,终于还是忍不住了。
“玛丽亚姆,”他把茶杯放到一边,正色看着我,“你跟我说实话。”
“说什么?”
“建国为什么不跟你一起来?”
他问这句话的语气,不是质问,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一个老父亲在试探,在害怕,在确认自己的女儿没有被抛弃。
“孩子生病了,爸,真的是孩子生病。”
“你上次说他升职了,管多少人?”
“管三十多个吧。”
“三十多个?”我爸的眼睛亮了亮,随即又暗了下去,“那他更应该来了。管三十多个人还不能请几天假?”
“不是请不了假,是家里实在走不开。七个孩子,你也看到了,我一个人都带得手忙脚乱的,他一个人在那边要照顾三个——拉尼娅、阿里还有和平——三个都不大。”
我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杯挡住了半张脸。
“爸,”我说,“你是不是以为他不要我了?”
我爸把茶杯放下来,没有看我。
“你十四年没回来,中间他一次都没跟你回来过。”他顿了顿,“我每次问你,你都说他忙。一年忙,两年忙,十四年了还忙?”
“他真的是忙——”
“我知道他忙,”我爸忽然提高了声音,然后像是意识到自己声音太大了,又压了下来,“我就是……我就是怕他在那边……有了别的……”
他没有说完。
我妈从旁边插了一句:“你爸有段时间天天做噩梦,梦见你一个人在机场哭。”
我爸瞪了我妈一眼:“胡说八道。”
我妈不理他,继续跟我说:“还梦见你瘦得皮包骨头,梦见那个中国人把你卖到山里去了。我跟他说你想多了,中国治安很好的,我在联合国的时候认识一个中国女警察,人特别好——”
“你闭嘴,”我爸说,“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但我已经哭了。
不是号啕大哭,是眼泪默默地流下来的那种哭。我用手背擦了又擦,怎么都擦不干净。
“爸,”我吸了吸鼻子,“他没有不要我。他对我很好。他真的就是走不开。”
我从包里掏出手机,翻出照片给他看。
一张一张翻过去。王建国在工地上戴安全帽的样子。王建国抱着刚出生的和平在产房外面哭的样子。王建国在院子里给孩子们做秋千的样子。王建国一脸面粉地学包饺子的样子。
最后一张,是出发前一天的晚上,王建国站在客厅里,身上挂着三个孩子,旁边还站着三个,冲着镜头比了一个“耶”。
我爸一张一张地看,看得很仔细,像是在看一份重要合同。
看完之后他把手机还给我,站起来走到院子里,仰头看着喀布尔灰蒙蒙的天空,半天没说话。
我妈悄悄凑过来跟我说:“你爸就是嘴硬。前天晚上他一宿没睡,把自己关在木工房里,做了这个。”
她指了指墙角。
一个木头做的小摇马。弧形的底座,削得光滑的木把手,马头上画着一双大眼睛——用马克笔画上去的,歪歪扭扭的,但很认真。
“他做了七个,”我妈说,眼眶又红了,“七个一模一样的。”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墙角的柜子上,整整齐齐地摆着七个小摇马,从小到大,一字排开。
每一个上面都画着一双大眼睛。
我捂住嘴,没让自己哭出声来。
我爸从院子里回来了,假装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吃饭吧,”他说,“你妈炖了羊肉。”
饭桌上,孩子们叽叽喳喳地说着中文,偶尔蹦出几个达利语单词,一家人都笑个不停。我爸虽然听不懂中文,但他会用手比划,跟哈桑玩起了哑剧。哈桑笑得前仰后合,饭粒喷了一桌。
我看着我爸的眼睛——那双浑浊的、充满了大半辈子风霜的眼睛,此刻正亮晶晶地看着他的外孙们。
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不是非要见王建国。
他只是要确认,确认我这十四年的路,没有走错。
他要亲眼看到那个男人,看到他的眼神,看到他和孩子们的互动,看到他的每一个小动作,然后从中判断——这个男人值不值得我把女儿送到八千公里以外去。
我拿起手机,偷偷拨了一个视频电话。
响了十几秒,那边接了。
王建国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身后是乱糟糟的客厅。拉尼娅在写作业,阿里在啃一个苹果,和平在婴儿车里睡觉,茶几上堆着几个外卖盒。
“怎么了?”王建国问,“发生什么事了?”
“没有,”我说,“我爸想见你。”
我把手机转过去,对着我爸。
我爸愣了一下,看着屏幕里那个男人——他的中国女婿,隔着八千公里,隔着四个小时的时差,隔着一整个语言系统。
王建国在那边叫了一声“爸”,用的是不太标准的达利语。
这是我教他的唯一一句达利语。
我爸盯着屏幕看了几秒钟。
然后他笑了。
那是一个我很久很久没有见过的笑容。不是客气的、敷衍的、为了体面的笑,而是一个真心实意的、放下了所有担心和疑虑的、父亲的笑。
他用中文说了一句话。
这句话他反反复复练习了一个多月,每一个发音都像在走一条崎岖的山路。他说得很慢,很用力,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全力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建——国——女——婿——好——”
王建国在屏幕那端,愣住了。
然后他站起来,对着镜头,深深地鞠了一躬。
他鞠躬的时候,我能看到他的肩膀在发抖。
我爸也看到了。
他把手机轻轻放在桌上,转过身去,走进了木工房。
我听见刨子刮过木板的声音。
一下,又一下。
像某种古老的、穿越了千山万水的对话。
不需要翻译,不需要解释。
一个父亲,和八千公里外另一个父亲。
隔着屏幕,隔着语言,隔着所有的不同。
用同一把尺子,量出了同样的东西——叫亲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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