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妻子搬去和情人同居,刚到机场,秘书来电:先生已转让公司走人了
前言
这个故事,是我兄弟老周亲口讲的。
那天他一个人在烧烤摊喝闷酒,我陪他到凌晨三点。他说这事压在心头两个月了,再不吐出来,人要憋死。
我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说:“你写出来吧,让那些在婚姻里撑着、在工作里熬着的人看看——你以为的天塌了,也许是个新开始。”
我没删他原话。就用他说的,照实写。
第一章 机场大厅,最后一根稻草
那天是九月十七号,我记得清清楚楚。
不是因为什么纪念日,是因为那天杭州下了入秋以来第一场雨,气温从三十度直接跌到二十二度,我穿着短袖站在萧山机场出发大厅,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我老婆苏敏,拖着两个大行李箱,从我面前走过。
她穿了一件我从来没见过的米白色风衣,头发重新染过,栗棕色,大波浪,整个人看起来比跟我过日子的时候年轻了五岁不止。那个行李箱也是新的,银色硬壳,TSA海关锁,我在淘宝上搜过,一千两百多块。
她没看我。
从出租车下来到进航站楼,全程她没看我一眼。
我帮她从后备箱拎出行李箱的时候,手指碰到她手背,她像被烫了一样缩回去。那个动作特别小,特别快,但就是这种速度快,才让人心里最难受——下意识的,不过脑子的,本能反应。
“到了。”我说。
“嗯。”
“登机牌弄好了?”
“手机上值机了。”
“到那边给我发个消息。”
她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不是愤怒,不是愧疚,是一种特别平静的、像看一个不太熟的邻居家大哥才有的客气。
“林飞,我们不联系了。”她说。
声音不大,但周围人来人往,广播声、行李箱轱辘声、小孩哭闹声,偏偏这句话我听了个清清楚楚。
然后她转身,拉着行李箱,走进出发厅的自动门。
我就站在门外,玻璃门关上的时候,我看见她的背影混进人群里,银色行李箱在光洁的地板上滑得很快,风衣下摆被气流带起来又落下去。
那个画面,我这辈子忘不了。
我们结婚七年。
七年。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七年够一个孩子上完幼儿园,够一套房子的贷款还掉一小半,够两个人从无话不说到无话可说。
我没追进去。
不是不想,是追进去说什么呢?该说的都说了,该吵的都吵了,该跪的也跪了。最后一晚我在客厅坐了一整夜,她在卧室收拾行李,把衣柜里她的衣服一件一件取下来叠好,发出悉悉索索的声音。那种布料摩擦的声音,在天快亮的时候特别刺耳,像有人拿指甲刮黑板。
我跪过,真的跪过。
那天晚上她跟我说“我们离婚吧”,我说“能不能不离”,她说“不能”,我就跪了。不是演戏,是真觉得膝盖发软站不住。她看了我一眼,眼圈红了一秒,就一秒。然后站起来说:“起来吧,别这样。”
就这一句。没有拥抱,没有眼泪,没有“你起来我们好好谈”。
我起来之后,她递给我一杯水,说:“你胃不好,少喝点酒。”然后转身进卧室,把门关上了。
那扇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咔哒一声,锁舌弹进门框。但我听见的是另一个声音——七年婚姻,合上了。
我有时候想,是不是所有的感情变质都没有震耳欲聋的声响?都是这样,一声轻响,一扇门,一个转身,就没了。
在机场门口站了大概有十分钟,雨水把我的短袖肩膀打湿了。我掏出烟,想点一根,打火机打了三次没打着,风太大。后来我把烟夹在耳朵上,没再试。
正打算叫车回去,手机震了。
我以为是苏敏到了登机口给我发的消息,赶紧掏出来看。
不是。
是小刘。
我的秘书,刘雅。跟了我三年,二十六岁,做事利索,话不多,典型的老板说什么她做什么,老板没说她就提前想到的那种靠谱人。
“周总,出事了。”
就四个字。
我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心里莫名咯噔一下。不是那种夸张的“心脏漏跳一拍”,而是胃里有什么东西往下沉了一下,像坐电梯的时候突然加速。
我拨过去。
响了两声就接了。
“周总,您在哪?”小刘的声音有点急,但不是那种咋咋呼呼的急,是压着嗓子、绷着神经的那种。
“机场。送人。”我说,“怎么了?”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周总,先生说公司已经转让了,手续都办完了。您被解聘了。”
“什么?”
我没听清,或者说我听见了但大脑拒绝解码。就像电脑弹出一个窗口,系统提示“发生错误”,你第一反应不是去读错误代码,而是想点“忽略”。
“今天早上九点,工商变更已经提交了。新股东是鼎辉资本,法人换成了王建国。先生让我转告您,您的工资发到今天为止,补偿金按劳动法走,财务会跟您对接。”
小刘的声音越说越小。
“你说的是哪个先生?”我问。
“许总。许宗元。”
许宗元。
我老板。
不对,从今天九点开始,已经不是了。
我在这家公司干了十一年。十一年。大学毕业第一份工作,从销售专员干起,跑断腿、喝吐血、看人白眼、吃闭门羹,一步步爬到销售总监。三年前许宗元把我提到副总经理,分管华东和华南大区,手下管着两百多号人,年营收占了整个公司的一半以上。
他是我最信任的人。
不,他不只是我老板。他是我的贵人,是我师父,是我在这个城市里唯一可以称得上“靠山”的人。
我出生在苏北农村,家里穷得叮当响。他妈的我上大学第一年的学费是全村人凑的,一个信封一个信封地凑,五块、十块、二十,最后摞了一沓子毛票,我妈数了整整一夜。第二年我就没再要家里一分钱,发传单、端盘子、做家教、暑假去工地搬砖,什么活都干过。
毕业的时候,全班四十二个同学,三十九个去了老家或一二线城市考公务员、进国企、回父母安排的稳定单位。只有我,一个人拖着编织袋来了杭州。
人才市场挤了一整天,没单位要。我学历一般,学校一般,长相一般,连简历都有错别字。下午四点多,我蹲在人才市场门口吃馒头,就一瓶矿泉水。一个中年男人从我面前走过,走了几步又退回来,低头看了我一眼。
“找工作?”他问。
我说:“嗯。”
我嘴里还嚼着馒头,说话含含糊糊的。
他没嫌弃,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我:“明天到我公司来面试,八点半。”
那就是许宗元。
他的公司那时候还叫“宗元科技”,在城西一个破写字楼的四楼,整层就六个隔间,加他总共七个人。他坐在最里面那个隔间,办公桌上摞的合同和资料比电脑屏幕还高。
面试那天他问了我一个问题:“你为什么来杭州?”
我说:“因为这里离老家近,而且我相信大城市不看关系看本事。”
他笑了。
他说:“我当初来杭州也是这么想的。明天来上班。”
就这样,我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扇门,就这么打开了。
许宗元比我大十二岁。我不是没见过精明的老板,许宗元不一样。他这个人,怎么说呢,看起来温温吞吞的,说话慢条斯理,经常戴一副金丝眼镜,笑起来有点像大学里教古代文学的那种老教授。但他做生意的眼光和手段,是我见过的所有人里最毒的。
他教我跑客户,教我谈判,教我分析财务报表,教我如何在一群股东里周旋。有好几年,我每周至少三天跟他一起吃晚饭,不是在应酬就是在复盘当天的工作。他经常说的一句话是:“林飞,你要记住,做生意就是做人。人做好了,生意自然来。”
我一直以为,他是真的把我当徒弟、当接班人培养的。
三年前,他从公司拿了七千万出来做股权激励,我分到的份额是除了他自己之外最多的。那一年我买了现在住的这套房子,一百四十平,在城西,小区环境不错,物业是绿城的。苏敏那时候刚怀孕三个月,我们搬进新家的那天晚上,她挺着还没显怀的肚子站在阳台上看夜景,说:“林飞,我们这辈子是不是就这样安稳了?”
我说:“对,安稳了。”
安稳个屁。
这两年,公司其实一直在走下坡路。大环境不好,我们做企业SaaS服务的,很多客户自己都在裁员降本,哪还有钱升级软件?去年全年,公司营收同比下滑了百分之十八,净利润几乎腰斩。股东们压力很大,好几次开会都在拍桌子。许宗元头发白了很多,以前只有两鬓有白头发,去年年底我看他头顶都开始白了。
但每次董事会之后,他都会单独留我聊几句,跟我说:“别慌,我有办法。熬过这一两年就好了。”
他说有办法,我就信了。
他是我师父,他说什么我都信。
现在我知道了,他的办法就是把公司卖了,然后走人。
电话还在耳边。小刘没挂。
“周总,您还好吗?”她小心翼翼地问。
“我挺好的。”我说,“许总人呢?”
“不知道。今天早上他发了全体邮件,说因为个人原因辞去董事长和CEO职务,即刻生效。然后助理说他周六晚上的航班飞香港了。”
飞香港了。
连最后一面都没见。
不对,他根本就没打算见我。
我想起上个月有一次,在他办公室喝茶,他忽然问了我一句:“林飞,如果有一天我不在公司了,你打算怎么办?”
我当时以为他在说退休的事,笑着说:“那我就退休呗,跟着师父周游世界去。”
他笑了,端着茶杯没说话。
那个表情,我现在想起来,分明就是一个已经把刀子捅进了你的后背,但还没拔出来的人,在看你还能笑多久。
“小刘,”我说,“公司转让的事,你怎么知道的?”
“我进公司的时候就发现了。前台变了,一楼大厅的公司铭牌换成了‘鼎辉资本’。我问前台怎么回事,前台说不知道。我上去看见许总的办公室门锁着,东西都搬空了。后来我找了法务的同事,他们说今天早上先生亲自签的字。”
东西都搬空了。
不是突然决定的。他至少准备了一个月,可能更久。
许宗元做事,从来都是滴水不漏。
“那我手上的客户呢?”我问。
“鼎辉那边派了一个运营总监过来,叫陈浩。他说所有客户关系要重新梳理,后续交接方案会通知您。但您先……您先不用去公司了。”
不用去公司了。
十一年,一天班没缺过,春节我都主动值班,就因为家在本地、其他同事要回老家。每年年会都是我张罗的,每次团建都是我组织的,每个季度复盘报告都是我熬夜写的。
最后,“不用来公司了”。
“行。”我说。
挂了电话。
机场外面人还是那么多,拖着行李箱的、举着接人牌的、低头看手机的。偶尔有人从我身边经过,余光扫我一眼,大概觉得这男的站在雨里发什么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
灰色短袖,有点皱,刚才搬行李箱的时候蹭了灰。深蓝色运动裤,左脚鞋带散了没系。胡子两天没刮了,下巴上冒出一片青色的胡茬。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个正在经历中年危机的普通男人。
不对,我连中年危机的资格都没有。男人中年危机至少手里有辆保时捷、有个婚外情对象、有个高尔夫球会员卡。我有什么?老婆跟人跑了,老板把公司卖了,工作没了,三十四岁,一事无成,站在机场门口淋雨。
裤兜里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真的看身份证号了。
“林飞,我过安检了。我东西都带齐了,你别担心。租房的事老陈会处理,你把自己照顾好。离婚协议书我发你邮箱了,你抽空看看。”
苏敏发的。
老陈。她的情人。
全名陈旭东,做医疗器械销售的,比我大三岁,离异,有个儿子跟前妻住。苏敏说他们是去年在一个朋友的饭局上认识的,一开始只是普通朋友,后来慢慢有了感情。
慢慢有了感情。
这句话让我最难接受的是什么?不是她出轨,是我知道她不是那种随便的女人。苏敏这个人,对感情很认真,甚至可以说是较真。当年追她的时候,我花了整整八个月,请她吃了二十七顿饭、看了十四场电影、送了三束花,她才点头同意。订婚那天她跟我说:“林飞,我这辈子就谈这一次恋爱,就结这一次婚,你要是哪天对不起我,我不会跟你闹,我会直接走。”
她说得对,她没有跟我闹。
她只是直接走了。
我给她回了消息:“收到了。到了给我说一声,确保安全。”
她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那边就安静了。
我站在机场门口,对着手机屏幕上那一个“好”字看了好几秒。那种感觉很难形容,不是心痛,心痛我已经痛过了,痛到麻木了。是一种空,像一个房子,家具都搬走了,窗帘都摘了,灯都灭了,只剩下四面白墙和满地的灰。
第二章 雨中的出租车,和一个电话
叫了一辆滴滴,等了七分钟。
这七分钟里,我做了几件事:第一,把苏敏发的消息截了个图;第二,给小刘回了条消息说“知道了,辛苦了”;第三,给许宗元打了个电话。
电话通了,响了六声,然后被挂断。
我又打了一次,这次直接是“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他把我的号码拉黑了,或者换了新卡。
我收起手机,看着雨发呆。杭州的秋天,雨不大,但是缠人,细细密密地下,像谁拿了一支很细的毛笔在空气里不停地画线。我以前挺喜欢这种雨的,觉得很有江南的味道。现在只觉得冷。
车来了,一辆白色的比亚迪秦,司机摇下车窗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我这副样子不太正常,犹豫了一下才解锁车门。
“师傅,去城西,翡翠城。”
“好嘞。”
车开出机场的时候,我透过车窗看见一架飞机正在爬升,白色的机身穿过灰色的云层,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天际。
我不知道苏敏是不是在那架飞机上。
也许不是,她飞的是深圳,航站楼都不一样。
但我还是盯着那个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
“兄弟,”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心情不好啊?”
“还行。”
“我看你在机场站半天了,送人?”
“嗯,送老婆。”
“出差啊?”
“不是。”我说,“她走了,不回来了。”
话说出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跟一个陌生人说这个干什么?可能是压抑太久了,憋得太狠了,需要一个出口。而一个永远不会再见面的出租车司机,是最安全的倾诉对象。
司机沉默了几秒,说了一句让我记到现在的话。
他说:“兄弟,我开了十二年出租,拉过多少送人的人,我自己都数不清。你知道我最大的感受是什么吗?能有人让你送,不管她去哪,说明你们之间还有这一程。有的人,走的时候连送都不让你送。”
我靠在后座上,没说话。
杭州绕城的车流还是那么大,哪怕下雨天,哪怕已经快中午了,车子依然是一辆接一辆。两边的高楼,远处的山,近处的树,在这个灰蒙蒙的天气里都像蒙了一层纱。
我闭上眼,脑子里乱哄哄的,各种画面像走马灯一样转。
公司转让,我被解聘。
苏敏走了,婚姻结束。
一天之内,工作和家庭,全部归零。
我想起上个月苏敏跟我提离婚的那天晚上。她从外面回来,穿着一条新裙子,脸上带着妆,整个人看起来心情很好。我那时候在书房改一个方案,抬头看见她站在书房门口,手上拎着一个袋子。
“给你买了件衣服,你试试。”她说。
我挺高兴的,她已经很久没给我买过东西了。接过袋子打开,是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牌子我不认识,但摸起来手感不错。
“谢谢老婆。”我说。
她笑了笑,没走,站在那里像是在酝酿什么。我看见她咬了一下嘴唇,那个动作太熟悉了——每次她要做重要决定的时候都会咬嘴唇。
“林飞,我有事跟你说。”
我放下衣服:“你说。”
“我们离婚吧。”
那四个字她说得很平静,就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我整个人僵住了,脑子里像有根弦突然断了。
“为什么?”
“我喜欢上别人了。”
我到现在都记得,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是看着我的。很多人在说这种话的时候会闪躲,会看别处,会低头。她没有,她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我,眼神里有愧疚,但更多的是——认真。
她是认真的。
真的认真。
我要是说她出轨不道德,她认。我要是说她对不起我,她认。但她不会因为这个“对不起”就回头。
“谁?”我问。
“你不认识。”
“你们在一起多久了?”
“……半年多。”
半年多。我的妻子,跟另一个男人,在一起半年多了。我居然一点都没察觉。不,也不能说完全没察觉。这一年她加班多了,应酬多了,周末出去的频率高了。我问过她几次,她说是跟闺蜜逛街,我就信了。
我信了,是因为我不想怀疑。
不想怀疑,是因为我害怕。
害怕一旦开了怀疑的头,就收不回来。
“你是认真的?”我问。
“是。”
“一点挽回的余地都没有?”
“林飞,”她叹了口气,声音放软了一些,“咱们结婚七年,你对我好不好我知道。但你想想,这几年我们的日子是怎么过的?你天天在公司,到家倒头就睡。我们多久没有一起吃过一顿不接电话的晚饭了?多久没有一起出去玩过了?你记得上次我们看电影是什么时候吗?”
我想反驳,但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因为她说的是真的。
过去的三年,我几乎把所有精力都扑在了公司上。每天早上七点半出门,晚上十点以后回家是常态。周末也经常要去见客户、处理内部事务。苏敏一个人管家里,管孩子,管一切。
孩子。对,我们有个孩子,女儿,叫林念,今年四岁,还在上幼儿园中班。
苏敏说孩子归她。
那天晚上我们吵了很久,声音大到把念棉吵醒了。她穿着小睡衣站在卧室门口,揉着眼睛问:“爸爸妈妈你们在吵架吗?”
苏敏立刻就换了一张脸,笑着走过去抱起她:“没有,爸爸妈妈在讨论事情。乖,回去睡觉。”
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这个女人,她不是我认识的那个苏敏了。或者说,她一直都是这样的,只是我以前没看到。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听着身边苏敏均匀的呼吸声。她没有失眠,她睡得很好,因为她已经把自己的决定做得明明白白了。
而我,连哭都哭不出来。
出租车在文一西路上停下来等红灯。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有节奏地摆动,唰—唰—唰—,像某种古老的心跳。
我手机上收到一条推送新闻,点开一看——
“宗元科技被鼎辉资本全资收购,原CEO许宗元辞任,交易金额预计超过12亿元。”
十二个亿。
许宗元占股百分之五十一,这一卖,他至少进账六个亿。
六个亿。
六万,六千,六百。我每个月工资两万八,加年终奖和项目提成,一年大概五十万出头。六个亿,够我干一千两百年。
我以前跟许宗元开玩笑说:“师父,什么时候把公司做上市,让我也当个千万富翁。”
他说:“快了快了,再熬两年。”
现在公司是没上市,但被收购了。十二个亿的交易,他卖了个好价钱。
我呢?
副总的工资发到这个月底,补偿金可能有个十几二十万。然后呢?然后我就失业了,三十四岁,在杭州这个城市,有房贷要还,有车贷要还,老婆走了,孩子不在身边。
我从一个看起来什么都有的人,变成了一个几乎什么都没有的人。
用了不到一天。
不,准确地说,用了许宗元签字的那么一会儿功夫。
车子拐进翡翠城大门的时候,雨小了一些。小区里的桂花开了,空气里飘着一股甜丝丝的香味。以前我觉得桂花香特别好闻,苏敏也喜欢,每到秋天她都会摘几枝插在花瓶里。但现在闻着这个味道,我只觉得鼻子发酸。
到家了。
空荡荡的家。
我掏钥匙开门的时候,手有点抖。不是因为害怕,是那种身体知道要面对什么、本能的抗拒。就像你知道抽屉里有一只死老鼠,但你必须打开把它拿出来。
门开了。
玄关处,苏敏的拖鞋整整齐齐地放在鞋柜旁边。她的那双是粉色的,我的是灰色的,念棉的是一双小兔子造型的。三双鞋,每次回家三双并排摆着,看起来很温馨。
现在只有两双了。
客厅的地板上有一块方方正正的痕迹,那是之前放茶几的地方。茶几被搬到阳台角落去了,上面盖了一块白布。沙发上的靠垫少了一个,是苏敏最喜欢的那只藏青色的。电视柜上她的化妆品收纳盒不见了,原来放相框的地方现在空空荡荡,相框被拿走了,照片也不见了。
那里面有一张我们三个人的合照,在乌镇拍的,念棉坐在我们中间,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
她连照片都带走了。
也好,省得我看了难受。
我走进卧室,拉开衣柜。
苏敏的那一边,全空了。衣架还挂在横杆上,空空荡荡地挤在一起,像一排没有叶子的树枝。下面的抽屉也空了,她的首饰、护肤品、内衣,全部带走了。连衣架上的樟木条都收走了,那是她特意买的,说天然樟木比樟脑丸健康。
我看见衣柜最里面,角落里有一样东西没带走。
一只布偶小熊。
那是我们恋爱第一年,我送她的第一个礼物。那天是她生日,我还没发工资,全身上下只剩两百块钱,在路边一家不起眼的礼品店买了这只小熊,花了六十八块。她收到的时候笑着骂我幼稚,然后把小熊放在枕头边上,一放就是好多年。
她没带走这只小熊。
我想了想,把它拿出来,放在床头柜上。
小熊的左耳上有一个小小的线头,我记得那是我拆标签的时候不小心扯出来的。苏敏说留着,像个耳钉,挺可爱的。
我坐在床边,拿着这只小熊,终于没忍住。
哭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鼻子堵得喘不上气的那种。我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喉咙里发出很低很闷的声音,像一只受伤的动物蜷缩在洞里。
我哭不是因为苏敏走了。这事从她提离婚到现在,一个多月了,我早就有心理准备。
我哭是因为许宗元。
是因为我忽然意识到,这个世界上,有些信任是最不值钱的东西。你掏心掏肺对一个人,把整条命都交给他,他转身就能把你卖了,而且卖得干干净净,连招呼都不打一声。
十一年。
这十一年,我推掉了多少个猎头的电话?北上广深多少家公司开出双倍甚至三倍的薪水挖我,我说“我跟师父干,不走”。
我他妈的不走,然后师父走了,把我扔在原地,像扔掉一件没用的旧衣服。
手机又震了。
小刘。
“周总,我刚跟财务通了电话,她说您的补偿金按N+1算,总共是十六万七千三百块。另外,您在公司认缴的股权,许总那边说按照原始出资额回购。”
按照原始出资额回购。
三年前我花三十万买的股权,现在公司估值十几个亿,我的那部分股权按市场价至少值五六百万。他跟我说按照原始出资额回购。
三十万,回购。
也就是说,这三年我用自己的钱买的股权,不仅一分钱没赚,连利息都没有。
“小刘,”我说,“这是许总说的,还是陈浩说的?”
“许总走之前跟法务交代的。鼎辉那边不知道这事。法务说许总签字了,文件都备好了。”
签字了。
又一个签字。
许宗元下午签字把公司卖了,上午签字把我的股权低价回购。
他的算盘打得真精。
卖公司之前,先把老员工的低价回购股权收回,公司清清爽爽地交给鼎辉,股东结构干净、没有历史遗留问题。至于老员工损失了多少,那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
不是不在考虑范围内,是在他的考虑范围内,但他不在乎。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去年年底,公司年度战略会上,许宗元当着所有高层的面说:“公司未来三年的核心是上市,我们要让每一个跟公司一起奋斗过的员工都分享到成长的果实。”说这话的时候他看着我,拍了我的肩膀:“林飞,你等着,你的那份不会少。”
不会少。
我的股权从市场价五六百万变成三十万,这叫“不会少”。
我从副总经理变成无业游民,这叫“不会少”。
我像个傻逼一样为他卖命十一年,最后连个告别都没有,这叫“不会少”。
我擦了擦脸,站起来,走到洗手间洗了一把脸。镜子里的自己脸色发灰,眼袋很深,眼睛红肿,嘴唇干裂。
我对着镜子里的那个人,说:“林飞,你他妈的就是个笑话。”
第三章 小刘说的一些话
下午两点多,小刘给我发消息说她在公司附近,问我方不方便见面。
我说来吧,家里乱,别嫌弃。
她说不会。
半个小时后她到了,穿着职业装,高跟鞋,手里提着一个纸袋。她把纸袋递给我,我往里面一看,是几罐八宝粥和一袋吐司。
“你先吃点东西,”她说,“你肯定还没吃饭。”
我说你怎么知道。
她说:“我在机场给你打电话的时候,你声音都是飘的。”
我没说话,接过来喝了半罐八宝粥。甜甜的,糯糯的,胃里暖和了一点。
小刘坐在沙发上,四处看了看,没问苏敏的事。我跟她的关系,说近不近,说远不远。她是我的下属,但某种意义上也是我在公司里最能信得过的人。三年前招她进来的时候,她刚从上一家公司离职,原因是前老板骚扰她。我看得出她是个有骨气的姑娘,面试的时候我问她为什么离开上一家,她犹豫了一下,说了实话。
我说:“那种地方,早走早好。”
后来她跟我说,就因为这句话,她觉得我和别的老板不一样。
不一样。
结果我比前老板还不如,起码人家是心术不正,我是个心盲的,从头到尾被人耍得团团转。
“周总,”小刘斟酌着开口,“有些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吧,现在没什么不能说的了。”
“许总那边,其实早就开始准备了。大概三个月前,他就开始让法务整理公司的股权结构,把所有员工的期权和股权认购协议都梳理了一遍。当时他们说是为了做上市前的合规审计,大家都信了。”
“律师是哪个律所的?”
“金杜。许总自己找的,不是公司常年合作的那家。”
我心里咯噔一下。金杜是国内顶尖的律师事务所,收费极高,平时我们公司的法律业务根本用不起他们。许宗元单独找他们,说明他早就打算绕过公司的内部管理团队,秘密推进这件事。
“还有,”小刘压低了一点声音,“陈浩那边,你认识吗?”
“今天早上才知道这么个人。”
“我以前在行业交流会上见过他一次。他之前在达晨创投做投资总监,专门看企业服务赛道。他去年有一次来我们公司考察过,我当时以为就是普通的尽调。”
“去年?什么时候?”
“十一月。那时候你不是在出差吗?许总亲自接待的,还让我把公司近三年的客户合同和财务数据都整理了一份给过去。”
我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
去年十一月。那时候公司正在做年度预算,我天天加班到凌晨,根本没注意许宗元接待了什么投资机构。现在回头看,那时候鼎辉就已经在看了。许宗元一边跟我说“别慌,我有办法”,一边偷偷引进了买家。
“小刘,你知道鼎辉最早什么时候跟许总接触的吗?”
“我问过财务的赵姐,她说去年九月份许总就开始让她整理一份特殊的财务数据报表,不是给董事会看的,是单独给一个外部机构看的。她没有深问,以为是许总在找新的融资方。”
去年九月。
那正好是苏敏认识陈旭东的时间。
去年九月,我的人生开始缓慢地、不可逆转地坍塌。而我浑然不知,每天在公司里像打了鸡血一样拼命,以为自己在打江山,实际上是在给别人做嫁衣。
我想抽根烟,摸了摸口袋,发现烟盒空了。
“有烟吗?”我问小刘。
她摇头:“我不抽烟,但我下楼给你买。”
“不用了,忍忍就行了。”
我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客厅的灯是苏敏挑的,一个北欧风格的水晶吊灯,五千多块,当时我觉得太贵了,她说“家里最重要的就是灯,灯亮了人才亮”。灯确实亮,暖黄色,照得整个人很舒服。但现在我觉得这个光有点刺眼。
“周总,”小刘站起来,“我觉得你不能就这么算了。”
“什么意思?”
“许总这么做,往小了说是背信弃义,往大了说可能涉及侵犯股东权益。公司其他高管的股权怎么办?中层骨干的期权怎么办?他们不可能只动你一个人吧?”
我猛地坐直了。
对,不是只有我一个人。
公司副总级别加上我一共三个,另外两个是CTO老韩和CFO王琳。老韩是技术出身,比我还老实,在公司干了九年,手里也有股权。王琳是许宗元从四大挖过来的,干了五年,分到的股权虽然不多,但也不是小数目。
“你联系过老韩吗?”我问。
“韩总的电话打不通。王总的电话通了,她说明天飞回杭州,到时候再说。但她语气……不太好。”
王琳这个人,精得很,财务管理出身,对数字极其敏感。她语气不好,说明事情比她想象的更麻烦。
我拿起手机给老韩打电话。
关机。
又打了一次,还是关机。
给王琳打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林飞。”她的声音很低沉,不像平时那种干练利落的腔调。
“王总,你知道了吧?”
“知道。早上法务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人在上海出差。”
“你的股权怎么处理?”
她沉默了几秒:“按原始出资额回购,比你早两年认购的那一批,更低。我投了五十万,回五十万。”
“我们是不是可以找律师咨询一下?”
“林飞,我告诉你一件事,”王琳的声音带了一点冷意,“法务跟我说,许总的律师准备了完整的一套文件,包括董事会决议、股东会决议、股权转让协议,每一步都有签字。而且所有的文件上都有我们的签字。”
“什么?我没签过任何东西!”
“你好好想想,去年年底的股东会上,你是不是签过一份《股权确认函》?”
我努力回忆。去年年底股东会,确实发了一堆文件,其中一个就是《股权确认函》。我当时扫了一眼,内容大概是确认现有的股权数量和信息无误,就签了。
“那里面可能有陷阱条款,”王琳说,“我已经约了律师明天上午见面。你要不要一起来?”
“来。几点?”
“十点,律所地址我发你。”
挂了电话,我太阳穴突突地跳。许宗元这个人,做事向来滴水不漏。他不会留下明显的法律破绽,他一定是把局做得严丝合缝的。
但我心里有一个地方隐隐不对。
他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如果他只是想卖公司走人,大可以带着公司一起卖。鼎辉收购宗元科技,按道理应该是全资收购,包括所有的资产、人员、业务。可是按照现在的操作,许宗元在收购之前先把部分老员工手上的股权低价回购了,然后再把公司卖给鼎辉。
这意味着,他在交易之前,先做了一次内部的“清洗”,把公司的一部分价值从老员工手里抽走,转移到自己名下。
这笔钱,对他来说可能不算什么,六亿和五亿九千万对他来说差别不大。但对我和老韩、王琳这些人来说,是几百万和几十万的天壤之别。
他为什么?
是为了出一口气?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我想不明白。
小刘坐在沙发上,看着我打电话,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周总,还有一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今天说了好几遍‘不知道该不该说’了。说吧,我挺得住。”
她犹豫了几秒:“许总走之前,最后一天在办公室,他打了几个电话。我那天正好去他办公室送文件,门没关严,我听到他说了几个名字。”
“什么名字?”
“他说,‘林飞那边你盯着,别让他发现。苏敏的事也差不多了,再等几天。’”
我整个人像被泼了一盆冰水。
苏敏。
许宗元在电话里提到了苏敏。
“你确定他说的名字是‘苏敏’?”
“确定。我当时觉得奇怪,他怎么会认识你太太?但我想可能是之前公司活动的时候见过,就没多想。今天出了这事,我才觉得不对劲。”
我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害怕,是一种巨大的、冰冷的、从脊椎骨底部升起来的东西,比害怕更深、更黑、更让人窒息。
许宗元认识苏敏。
他说“苏敏的事也差不多了”。
什么叫“苏敏的事”?
什么叫“再等几天”?
我猛地想起来,苏敏跟我说她认识陈旭东是在一个朋友的饭局上。她没说是谁组的局,我当时也没问。
现在我想知道了。
我拿起手机,翻到苏敏的微信,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再打再删掉。最后我打了一句话发过去:
“你和许宗元认识吗?”
消息显示已读。
然后她回了三个字:“什么意思?”
我又问了一遍:“你认不认识许宗元?”
这次她回得更快:“不认识。”
但她的已读回执出卖了她——她看到第一个问题的时候,犹豫了大概十秒钟才回复。那种犹豫,不像是不明白问题的犹豫,更像是被突然问到意外问题时的慌乱。
我拿起外套就往外走。
“周总,你去哪?”
“去找一个人。”
第四章 那场饭局,我没有参加的饭局
我开车去了苏敏的闺蜜赵昕家。
赵昕跟苏敏从大学开始就是闺蜜,她们俩关系好到什么程度呢?苏敏生孩子的时候,赵昕在产房外面守了整整十二个小时,比我都着急。念棉满月酒那天,赵昕喝多了,拉着我的手说:“林飞,你要是敢欺负苏敏,我第一个不答应。”
我那时候觉得,苏敏有这么好的闺蜜,是她的福气。
现在赵昕也许是我最后的线索。
车停在她们小区楼下,我给她发了条消息:“昕姐,你在家吗?我想问你点事。”
过了大概五分钟,她回了:“在。你上来吧。”
赵昕住六楼,没电梯。我爬上去的时候,心跳很快,不知道是爬楼梯喘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开门的时候,赵昕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
“进来吧。”
她家不大,两室一厅,但是收拾得很温馨。客厅里挂着她和女儿的合照,茶几上摆着一束鲜花,百合花,香味挺浓的。
“喝茶还是喝水?”她问。
“水就行。”
她给我倒了一杯水,坐在我对面的沙发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她看着我的眼神,怎么说呢,像是一个知道你马上要面对一个坏消息的人,不忍心说但又觉得你该知道。
“你是想问苏敏的事?”她开口了。
“是。她跟许宗元什么关系?”
赵昕的表情变了一下,嘴唇抿了抿,然后说:“林飞,有些事我不知道应不应该由我来说。”
怎么每个人都说“不知道应不应该说”。
“昕姐,我今天同时失去了工作和家庭。你告诉我实话,不会比现在更糟了。”
她低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开口了。然后她抬起头,眼眶有点红。
“苏敏认识许宗元,确实是在一个饭局上。那个饭局是去年八月底,在黄龙饭店的中餐厅。组局的人是做医疗器械的,叫陈旭东。”
陈旭东。
就是那个老陈。苏敏的情人。
“许宗元那天也去了?”我问。
“是。陈旭东做东,请了许宗元。苏敏是陈旭东带去的。那时候苏敏说陈旭东只是普通朋友,她不知道你认识许宗元,但许宗元认识你——你想想,你在他手底下干了十一年,怎么可能不认识?”
所以那天晚上,当苏敏走进包间,许宗元看到她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这是我老婆。
而苏敏,还傻乎乎地以为那只是一个普通饭局。
“后来呢?”
赵昕深吸一口气:“后来他们就加了微信。许宗元主动加的苏敏。再后来,他们单独吃过几次饭。苏敏跟我说过,但她说只是普通社交,你不要多想。”
许宗元跟我老婆单独吃饭。
跟我说“普通社交,不要多想”。
我他妈真的是个睁眼瞎。
“苏敏和陈旭东在一起,到底是什么时候的事?”
赵昕犹豫了一下:“苏敏跟我说,是今年三月份的事。但其实……我觉得可能更早。”
“为什么觉得更早?”
“因为去年十月苏敏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有时候我觉得跟你最亲近的人,未必是最了解你的人’。我问她什么意思,她没细说。那时候我以为她说的是你们夫妻之间的问题。”
去年十月。
那是许宗元和苏敏加上微信两个月后。
我的手指不自觉地敲着膝盖,敲了几下之后我强迫自己停下来。
“昕姐,我再问你一件事,你一定要跟我说实话。”
“你说。”
“苏敏和陈旭东的事,跟许宗元有没有关系?”
赵昕的眼神闪了一下。
就这一下,我全明白了。
“林飞,我不确定有没有直接关系。但有一件事很奇怪——陈旭东和许宗元以前就认识。他们在同一届EMBA班上,许宗元比陈旭东高一届。他们的关系很早就有了。”
陈旭东和许宗元是EMBA同学。
许宗元组了个饭局,让陈旭东做东,带来了苏敏。
许宗元主动加了苏敏微信,单独吃饭。
苏敏和陈旭东“慢慢有了感情”。
许宗元卖掉了公司,低价回购了我的股权,然后消失。
这其中有一条线,一条我到现在才看见的线。
我需要把所有的事情理一理。
去年八月底,许宗元和陈旭东联手做局,让苏敏走进了那个饭局。
去年九月到十月,许宗元单独接触苏敏。
今年三月份,苏敏和陈旭东在一起。
今年九月,公司被卖,我被踢出局。
这一年的时间线,精准得像瑞士钟表。
我忽然想起一个细节。今年五月份,公司有一次高管外出团建,去了莫干山。那天晚上大家喝了酒,许宗元坐在露台上跟我聊天。他忽然问我:“林飞,你觉得人这辈子最重要的是什么?”
我想了想说:“家人和事业吧。”
他笑了笑:“我觉得是自由。当你什么都不在乎了,你就自由了。”
我当时以为他在感慨人生。现在我才明白,他说的“什么都不在乎”,也包括我在内。
他不在乎我。
他从来没有在乎过我。
我对他来说,就是一个工具,一个好用的、忠诚的、不会多问的工具。用完了,扔了,不带走。
我站了起来。
赵昕也站起来:“林飞,你没事吧?”
“没事。昕姐,谢谢你跟我说实话。”
“你去哪?”
“去处理一些事。”
“你别冲动。”她的声音带着担心。
“我不冲动。”
我走到门口的时候,赵昕忽然叫住我:“林飞。”
我回头。
她说:“苏敏对不起你。但她也挺可怜的,她不知道自己被人利用了。”
我没回答,拉开门走了出去。
第五章 那个男人,和那个真相
从赵昕家出来,我坐在车里,没发动。
手机上的时间显示下午五点四十三分。天已经快黑了,秋天的天黑得早,六点钟就差不多全黑了。路灯亮起来了,橘黄色的光在雨后的地面上映出一片一片的光晕。
我要去见一个人。
陈旭东。
我知道他在哪。苏敏说过,他在城北租了一套公寓,离她新工作的公司很近。苏敏提离婚之后,提前在网上看了房子,她说那边的房租一个月六千八,两室一厅,够她和念棉住的。
念棉。
想到女儿,我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以后我去看女儿的时候,她会在那个男人的房子里生活。那个男人会给她的新房间挑壁纸,会在她生病的时候给她喂药,会在她哭的时候把她抱在怀里哄。
而我,是一个每周只能见一两次的爸爸。
我发动了车。
路上我给老韩打了个电话,还是关机。给他老婆打的电话,通了。
“嫂子,老韩在吗?”
韩太太的声音带着哭腔:“林飞,老韩在医院。”
“医院?怎么了?”
“心梗。今天中午的事。送了抢救,现在在监护病房。”
我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哪家医院?我马上过来。”
“浙大一院。林飞,你别急,医生说没有生命危险了,但是要住院观察。”
我挂了电话,方向盘上一只手在发抖。老韩比我大八岁,四十二,平时看着身体挺好的一个人,怎么突然就心梗了?
不用猜都知道——公司的事。
老韩在公司干了九年,技术部上上下下都是他的人,他是真正把公司当家的那种人。许宗元这一手,我们最多是丢了钱、丢了工作,老韩丢的是他用九年时间建起来的一切。
他比我更受不了。
我在下一个路口掉头,往医院开。
去医院的路上,手机又响了。一个陌生号码,杭州本地的。
“喂,林飞吗?”
“我是,哪位?”
“我是刘志强。你还记得我吗?”
刘志强。宗元科技前销售总监,在我之前在这个位置上的人。三年前他突然离职,说是家里有事要回老家,走得特别急,连交接都没怎么做,留下一堆烂摊子给我收拾。
“记得。志强哥,好久不见。”
“我听说了公司的事。林飞,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方便,你说。”
“我当年离开公司,不是家里有事。是许宗元让我走的。他给了我一百万的遣散费,让我主动辞职,对外统一口径说家里有事。”
我心里一震:“为什么?”
“因为当时我在查公司的账。我发现有几笔大额的资金往来不太对,是许宗元个人的账户跟几个客户的账户之间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流水。我想搞清楚,许宗元知道了,就让我走。”
“什么样的资金往来?”
“具体我不方便在电话里说。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那些客户,后来都是你跟的。你记不记得有几个大客户每年的返点特别高,高到不合理?”
我脑子里飞速转过几个客户的名字。
有一家做物流的公司,每年合同金额不到三百万,但返点拿了将近六十万。我当时觉得奇怪,问过许宗元,他说“这个客户比较特殊,是战略合作性质的,利润从别的地方补”。
另一个是做零售的连锁品牌,跟我们签了三年的独家合同,每年保底销售五百万,但实际上他们的使用量远远低于合同约定。我问过许宗元要不要调整合同,他说“不用,客户有自己的考虑”。
这些我当时觉得不对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的事,现在有了一个共同的方向。
许宗元。
“志强哥,你现在手里有证据吗?”
“有。我当年留了个心眼,该拍照的拍照了,该截图的截图了。我本来想举报他,但是你知道的,他那种人,关系网太大了。我一个小老百姓,斗不过。”
“如果现在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林飞,你想干什么?”
“我不想干什么。但我不想让许宗元觉得,所有人的命都是他棋盘上的棋子,他想挪到哪就挪到哪。”
“你想好了?这条路不好走。”
“我没什么好失去的了,志强哥。”
他又沉默了几秒:“行。我把资料发你邮箱。但你别冲动,找律师先看看。”
“好。”
挂了电话,我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点亮了。
不是愤怒,是清醒。
一种极其冷静的、几乎残忍的清醒。
许宗元,你以为你走得干干净净,你以为所有痕迹都抹掉了,你以为我这辈子就这么认栽了。
不。
我这辈子从苏北农村走到杭州,从一无所有走到今天,我靠的不是聪明,不是关系,不是运气。我靠的是“不信命”三个字。
我妈当初连十块钱都要跟邻居借,我没信命。
苏敏走了,我没信命。
你给我等着。
车到医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在楼下超市买了点水果和牛奶,坐电梯上了住院部。
老韩住在心血管内科的监护病房,家属不能随便进。韩太太在走廊的椅子上坐着,眼睛哭得又红又肿,看见我来了,站起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嫂子,你坐着,别起来。”
她握着我的手,眼泪又掉下来了:“林飞,你不知道,老韩今天中午在家打电话,也不知道跟谁打的,打着打着突然就捂着胸口倒下去了。我跟念在他旁边,吓死了,念在屋里写作业跑出来,看见爸爸倒在地上就开始哭……”
“念”是老韩的女儿,刚上初中。
“医生怎么说?”
“说是急性心肌梗死,抢救及时,放了支架,现在稳定了。但是以后不能再操心了,不能再受刺激了。他这几年在公司,天天加班到半夜,吃的都是外卖,血压高也不当回事……”
说到这她又哭了。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把水果放下:“嫂子,医药费够吗?”
“有医保,但是有一部分自费的……”她犹豫了一下。
我从口袋里拿出钱包,把里面剩下的两千多块现金全掏了出来,塞到她手里。
“林飞,这怎么行,你自己也……”
“拿着。我卡里还有点钱,不够你再跟我说。”
她没有再推辞,攥着钱,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句完整话。
我在病房门口站了一会儿,透过玻璃窗看见老韩躺在病床上,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手腕上连着监护仪,屏幕上绿色的心电图一跳一跳的。他脸朝上躺着,眼睛闭着,嘴唇发紫。
九年的兄弟,为了这个公司流了多少血多少汗。第一次拿到股权的时候他请全部门吃饭,喝多了搂着我说“林飞,我老韩一个外地人,能在杭州有套房、有辆车、有份股权,这辈子值了”。
现在这些都没了。
我才知道,有些人的崩塌是轰然倒下的,有些人是慢慢消解的。不管是哪种,疼都是一样的疼。
走廊尽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我回头一看,王琳踩着高跟鞋走过来,穿着一身干练的黑色西装,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手里提着公文包,整个人看起来风尘仆仆但依然保持着职业女性的利落。
“老韩怎么样?”她问。
我跟她说了情况,她沉默了很久。
“王总,你约的那个律师,明天还见吗?”
“见。刚收到消息,许宗元给公司所有被回购股权的前股东发了一封律师函,要求我们在七个工作日内签署股权回购确认函,否则视为放弃回购权利,股权由公司收回且不支付任何对价。”
七个工作日。
许宗元给的最后期限。
也就是说,如果我不签,我花三十万买的股权就变成了废纸。一分钱都没有。
他这是逼我签。
他知道我拿他没办法。起诉?时间、金钱、精力,我一个刚失业的人耗得起吗?就算我耗得起,他许宗元的律师团队是国内顶级的,我一个普通人能打得赢吗?
但王琳不一样。她是做财务出身的,她对数字和合同的敏感度是我的十倍。
“王总,你觉得胜算大吗?”
她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说了一句让我脊背发凉的话:“林飞,我觉得许宗元卖公司这件事,不仅仅是商业行为。这里面有别的动机。”
“什么动机?”
她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说:“明天见了律师再说。”
第六章 深夜来电
从医院出来已经快晚上十点了。
我一个人开车在空荡荡的马路上,不知道去哪。回家?那个房子现在只有我一个人,太安静了,安静到能听见冰箱嗡嗡的声音,听见楼上邻居冲马桶的水声,听见自己的呼吸。
我找了一个路边停车位,熄了火,打开一点车窗,让夜风吹进来。
手机亮了一下。
小刘发了一条消息:“周总,我查到一个事。许总去年在深圳注册了一家新公司,叫‘元启科技’,法人代表是他老婆王雅茹。公司经营范围跟宗元科技完全一样。”
元启科技。
许宗元的“元”,启动的“启”。
他去年九月注册的。
去年九月,他开始接触鼎辉,他开始接触陈旭东和苏敏,他在深圳注册了一家新公司。
他在下一盘很大的棋,而我只是棋盘上一个小小的卒子。
我回了小刘的消息:“辛苦你了。早点休息,不用再查了。”
然后我给许宗元发了一条短信,发到他的旧号码上,虽然知道他已经换卡了。
“师父,我找了你一天。有空给我回个电话。”
发完之后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当然没有回复。
我又打开了苏敏的微信对话框。我们最后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机场那几句。我想问问念棉今天乖不乖,想问问她到深圳了没有,想问问那个叫陈旭东的男人有没有去接她。
但我没问。
因为她会回。
她回了我会更难受。
我把手机放到副驾驶座上,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看着前方的路灯发呆。
忽然之间,一个念头闯进了我的脑子里。
许宗元做这一切,针对的到底是我,还是所有人?
我是他的徒弟,他手把手带出来的,他了解我就像了解自己的手指。他知道我重情义,知道我不会怀疑他,知道我对公司和对他有着近乎愚忠的信任。
他利用了我这种信任。
但如果只是为了钱,他没有必要这么做。他六亿都拿走了,多贪我这几百万算什么?
除非是——
他在针对我。
他想让我一无所有。
但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我做了什么事让他这么恨我?
我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这十一年,我对他是真的忠心耿耿。他交代的事我从来没有打过折扣,他交代的客户我拼了命去拿下,他说公司困难的时候我甚至主动提出降薪.
我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他的事。
那为什么?
我再次拿起手机,给一个很久没联系的人打了电话。
这个人叫胡军,是许宗元的前助理,五年前离职后就没了联系。我通过几个老同事才辗转问到他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多声,就在我以为不会有人接的时候,通了。
“喂?哪位?”声音带着睡意。
“军哥,我是林飞。宗元科技的林飞。”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声音变得清醒了:“林飞?你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军哥,我想问你一件事。五年前你从宗元科技离职,到底是因为什么?”
电话那头的沉默更长了。
“林飞,你听说了什么?”他问。
“今天公司被许总卖掉了,我的股权被他按原始出资额回购,我老婆跟人跑了,而那个人是许总EMBA的同学。军哥,我现在的处境,你大概能想象。”
胡军很久没说话。
然后我听见他叹了一口气,那种从很深很深的地方叹出来的气。
“林飞,有些事我本来打算带进棺材的。但既然你已经到这个地步了,我告诉你。”
他的声音变得很低。
“许宗元那个人,你了解他吗?”
“我以为我了解。”我说。
“你不了解。我给他当了三年助理,我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他是一个极度控制欲、极度自恋、极度不能容忍别人比他强的人。他带你是真的带,但他带你的方式不是把你培养成接班人,是把你培养成一个永远离不开他、永远在他之下的附属品。”
“什么意思?”
“你想想,这十一年,他有没有让你单独做过真正的战略决策?他有没有让你跟核心投资方建立过直接联系?他有没有让你接触过公司的核心技术架构?”
我一怔。
没有。
从来没有。
我负责的是销售,是客户关系,是营收。但真正核心的东西——融资、技术、战略方向——他从来都是亲自一手抓,我最多是列席旁听,从来没有决策权。
我以为那是因为信任还没到那一步,再熬几年就有了。
胡军说:“他不是不信任你,他是不信任任何人。他需要的不是合伙人,是他手底下最优秀的一颗棋子。你越优秀,他用起来越顺手,但你要是哪天超出他的控制了,他会毫不犹豫地毁了你。”
毁了我。
他已经毁了我。
“军哥,我问你最后一件事。许宗元认识我老婆苏敏的事,你知道吗?”
胡军的回答让我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林飞,你还记不记得五年前,你结婚那天晚上,许宗元喝多了,在酒席上对你老婆说过一句话?”
我不记得了。那天我喝了太多酒,很多事都模糊了。
“他说——‘嫂子,林飞这小子能走到今天,全是我给他的。你要是哪天觉得他没出息了,你可以来找我,我给你的肯定比他给你的多。’”
他说了这样的话?
在我结婚那天?在我最幸福的那天?
当时我们以为是玩笑。所有人都以为是玩笑。
都不是玩笑。
变态。”胡军说,“许宗元这个人,我最后送你这几个字。”
电话挂了。
我坐在车里,手电筒的光照在方向盘上,我看到自己的手指在无意识地颤抖。
我忽然想起一个画面。
今年春节,公司年会。许宗元敬酒敬到我这一桌的时候,特意跟苏敏碰了一杯,说:“弟妹,林飞这一年辛苦了,你是他背后的功臣,这杯我敬你。”
苏敏笑着说谢谢许总。
许宗元看着她的眼神,我当时只觉得是老板对员工家属的客气。现在回想起来,那个眼神不是客气。是一种——打量着什么东西的眼神。
像猫盯着鸟笼。
我趴在方向盘上,胃里翻江倒海。
原来这五年,许宗元一直在等。
等苏敏对我失望,等我们的婚姻出问题,等某个契机可以把这一切引爆。
而苏敏根本不知道自己被利用了。她以为自己是自由恋爱,以为陈旭东是真心喜欢她,以为离开我是她自己的选择。
她不知道,她的每一个“选择”,都是别人替她铺好的路。
饭局是安排好的。
陈旭东是安排好的。
甚至是她跟陈旭东之间的感情,也许都是被精心设计过的——什么时候接触,什么时候暧昧,什么时候表白,什么时候让她觉得“这是命中注定的缘分”。
许宗元不做没有把握的事。
他要的从来不是苏敏这个人,他要的是毁掉我。
他要让我知道,我拥有的一切都是他给的,他随时可以拿走。
工作,房子,股权,老婆,孩子。
全部拿走。
一个不留。
我拿起手机,直接拨了许宗元的号码。
这次不是关机。
是空号。
他把那个号码注销了。
第七章 那一夜,我没睡
我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一点了。
开门的时候,手摸到门把手上的冰凉,忽然觉得这个家像一个巨大的冰箱,里面什么都有,但每一样东西都冷冷的。
我换了鞋,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
那只小熊还放在床头柜上,但我没去拿它。
我坐了一会儿,起来倒了杯水,喝完又坐下来。
然后我打开了手机备忘录,开始列一个清单。
许宗元做过的所有事情:
1. 去年九月开始接触投资方鼎辉资本
2. 同月在深圳注册新公司元启科技
3. 通过陈旭东认识苏敏(去年八月底饭局)
4. 单独约见苏敏(去年九月至十月)
5. 诱使苏敏和陈旭东发展关系(时间线待确认)
6. 今年三月苏敏和陈旭东在一起
7. 今年七月苏敏提出离婚
8. 今年九月公司被鼎辉全资收购,同时完成老员工股权低价回购
9. 本人飞往香港,失联
我盯着这个清单看了很久。
每一项都是事实,每一项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但这还不是全部。
刘志强说的那几笔可疑的资金往来,是一个突破口。许宗元在深圳注册的新公司,也是一个突破口。他跟鼎辉资本之间的交易细节,更是一个突破口。
我需要找到一个点,一个他自己都没想到会松动的点。
凌晨两点的时候,我给小刘发了一条消息:“明天帮我约一家会计师事务所,要靠谱的、做尽职调查的那种。”
凌晨两点十三分,小刘居然回了:“好。周总,你早点睡。”
凌晨三点,我还是睡不着。
我走到阳台上,点了今天的第一根烟。风有点大,打火机打了好几次才点着。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一亮一灭,像一个微弱的求救信号。
对面那栋楼里,还有几户人家的灯亮着。我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也许是在加班,也许是在吵架,也许是在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煎熬。
我忽然想起我妈。
那年村里凑学费,我妈数钱数到半夜,我在旁边看着。她把那些毛票一张一张捋平,按面额大小摞好,用橡皮筋扎起来。她数了三遍,每一遍数字都不一样,因为有些钱太旧了,皱在一起分不开。
数到第三遍的时候她哭了。
那种哭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的、眼泪一滴一滴掉在钱上的那种哭。她没出声,但我能看到她肩膀在抖。
我那时候才十八岁,我跟我妈说:“妈,以后等我挣了钱,我让你住大房子,让你天天不用干活。”
我妈擦了眼泪说:“妈不用你让我住大房子,妈就让你平平安安的。”
现在我有大房子了,一百四十平,在杭州城西。
我妈还住在苏北那个老房子里,冬天漏风,夏天漏雨,我给她打钱她不要,让她来杭州她不肯,说“你过你的日子,别管我”。
我没让她过上一天好日子。
我把自己活得一团糟。
凌晨四点十二分,我掐灭了最后一根烟,回屋躺在床上。
天花板上的灯在黑暗里只有一个模糊的影子。
我合上眼,脑子里全是苏敏。
不是现在的苏敏,是七年前的那个苏敏。那个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的姑娘,那个在我送她第一次玫瑰花时会脸红的姑娘,那个在婚礼上哭着说“我愿意”的姑娘。
那个姑娘去哪了?
是被许宗元毁掉的,还是我们自己毁掉的?
我想起赵昕说的那句话——“苏敏对不起你。但她也挺可怜的,她不知道自己被人利用了。”
她说得对。
苏敏不知道自己被人利用了。
她以为自己遇到了真爱,以为陈旭东是那个懂她的人,以为离开我是她对人生做出的勇敢选择。
她不知道,她以为的“勇敢选择”,是别人早就写好的剧本。
她在这个剧本里,扮演的是一个“出轨的妻子”。她的台词、她的行动、她的心理活动,都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而我,扮演的是那个“被抛弃的丈夫”。
许宗元是我们的导演。
但他忘了,演员也是有感情的。
苏敏对我的感情,也许在剧本里是不存在的。但我对她的感情是真的。我对她的每一个笑、每一次拥抱、每一个承诺,都是真的。
她肚子里的念棉,是我们在无数个深夜里怀着期待和爱意种下的。
这些是真的。
不管许宗元怎么设计,这些是真的。
凌晨五点,我终于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第八章 第二天,新的开始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闹钟吵醒的。
七点整,跟平时一个时间。
我习惯性地伸手摸向身边,空的。手指碰到的是冰凉的床单,没有体温,没有呼吸声,什么都没有。
我坐起来,头昏沉沉,睡了不到三个小时。
手机上有几条消息。
王琳发了律所的地址和时间,一条。
小刘发了一家会计师事务所的联系人,一条。
苏敏发了一条,只有一句话:“念棉昨晚哭着找爸爸。”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十几秒,回了一条:“你把地址给我,我周末去深圳看她。”
苏敏发了一个定位,深圳南山区某个小区。
然后她又发了一条:“林飞,对不起。”
我没回。
对不起这三个字,在我这里已经不值钱了。不是因为她没有诚意,是因为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再多的对不起也粘不回来。
我洗漱,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深蓝色衬衫,黑色长裤,皮鞋擦了一下。
出门前我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
脸色还是不好,眼袋还是很深。但眼神不一样了。跟昨天在机场的时候不一样了。昨天我的眼神是涣散的,是一个被击垮了的人在找支撑点。今天我的眼神是聚焦的,是一个人知道自己要干什么了。
我开车去了律所。
王琳已经到了,她坐在会议室里,面前摊着一叠文件,眼镜架在鼻梁上,正在跟一个四十多岁的男律师说着什么。看见我进来,她摘下眼镜点了点头。
“林飞,这是周律师。专做公司法务的,以前在金杜干过。”
金杜。许宗元用的也是金杜的律师。
周律师跟我握了手,开门见山:“林先生,情况我大致了解了。您的股权认购协议我看了一遍,坦率地说,协议的条款对您非常不利。”
“我知道。”我说。
“但是,”周律师翻到某一页,“这一条有解释空间。协议里写的是‘在发生特定情形时,公司有权按原始出资额回购股权’。这个‘特定情形’的定义比较模糊,而且您签署的时候,公司并没有明确告知您这些情形的具体内容。这在法律上可以认定为格式条款。”
“格式条款?”王琳插话。
“对。根据《民法典》,提供格式条款的一方未尽到合理提示说明义务,导致对方没有注意或者理解与其有重大利害关系的条款的,对方可以主张该条款不成为合同的内容。换句话说,如果许宗元在让您签这份协议的时候,没有明确告知您‘特定情形’包括哪些,您完全可以主张这一条无效。”
我的心跳加快了。
“那签还是不签?”我问。
“七天期限,先不签。”周律师推了推眼镜,“我需要时间准备材料。另外,如果许宗元那边真的起诉您不签署确认函导致股权作废,那他的法律基础也很薄弱。因为根据《公司法》,股东股权不能被公司单方面收回。他那些文件都是自己做的,没有经过合法的股东会决议程序。”
王琳扭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但我看得出来她在高兴。
“周律师,”我说,“如果我要同时追究许宗元个人在公司经营中的不当行为,需要什么?”
周律师的表情变得严肃了:“您指的不当行为是什么?”
我把刘志强告诉我的事,挑能说的说了。
周律师听完,沉默了好几秒。
“林先生,如果您说的这些有证据,那就不是合同纠纷的问题了,可能涉及职务侵占,甚至是刑事犯罪。”
刑事犯罪。
这四个字像一颗子弹,精准地击中了我的某个部位。
许宗元,你做好坐牢的准备了吗?
和周律师谈了两个小时,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王琳跟我一起走出律所大楼,太阳很好,地上的积水开始干了。我眯着眼看了一眼天空,灰蓝色的,有几朵白云。
“林飞,”王琳忽然叫住我。
“嗯?”
“有件事我昨天晚上查到的,一直没来得及跟你说。”
“什么事?”
“许宗元的老婆王雅茹,你知道她是干什么的吗?”
“好像在家里带孩子吧,我听许宗元提过。”
“不是。王雅茹在深圳开了一家投资公司,专门做医疗器械投资。”
医疗器械。
陈旭东就是做医疗器械销售的。
“你是不是想说,许宗元、陈旭东、王雅茹之间有关系?”
王琳点了点头:“我查了深圳元启科技的工商信息,王雅茹是法人代表,持股百分之六十。陈旭东是股东,持股百分之二十。另外百分之二十是谁的,查不到。”
百分之二十。
陈旭东是许宗元老婆公司的股东。
也就是说,陈旭东跟许宗元的关系,比我想象的要深得多。他不是许宗元的普通朋友,他是许宗元老婆公司的合伙人。
那苏敏算什么呢?
一个棋子?
还是给合作伙伴的某种“回报”?
我忽然觉得恶心。
不是比喻,是真的胃里翻涌了一下,酸水往上冒。我扶着墙弯了一下腰,深呼吸了几次,才缓过来。
“林飞,你没事吧?”王琳递给我一瓶水。
“没事。”我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凉水顺着喉咙下去,压住了那股翻涌。
“这件事,我建议你先别告诉苏敏。”王琳说,“她现在可能觉得陈旭东是真心的,你告诉她真相,她第一反应不是感激你,是觉得你在报复她。人都是这样的,你打破她的幻想,她不会感谢你,只会恨你。”
我知道王琳说得对。
但我不想告诉苏敏。
不是因为怕她恨我,是因为我想让她自己发现。
有些事情,你教不会别人,只有痛过才能懂。
我开车回家的路上,小刘打来电话,说会计师事务所那边约好了,明天上午十点,对方的团队可以过来。
“周总,另外还有一件事。”小刘的声音带着一点犹豫。
“说。”
“我查了一下,鼎辉资本这次收购宗元科技,交易对价不是直接支付给许宗元个人的,而是支付给了深圳元启科技。”
什么?
许宗元把公司的钱,不是打到自己账户,而是打到了深圳元启科技的账户——那家他老婆和陈旭东共同持股的公司。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鼎辉资本收购宗元科技的十二个亿,不是进了许宗元一个人的口袋,而是进了他、他老婆、陈旭东三个人的口袋。
不对,不是三个人。是进了那个叫“元启科技”的公司的口袋。那家公司里,还有百分之二十的股份不知道是谁的。
谁是坐在那百分之二十后面的人?
我不敢往下想了。
我想起许宗元常说的一句话:“林飞,做生意不是请客吃饭,是打仗。打仗就要用各种手段,明的暗的,只要赢了就行。”
我当时觉得这是生意场上的残酷写照。
现在我才知道,他说的“各种手段”里,包括了毁掉一个人的家庭。
第九章 一封邮件,和一个决定
下午两点,我收到了刘志强发来的邮件。
附件是几个PDF文件和一些手机截图。
我打开第一个PDF,是一份银行流水单,上面有许宗元个人账户和某个客户公司账户之间的几笔转账记录,总金额超过八百万。备注栏写的是“服务费”。
但根据公司合同,这些客户不应该有这么高额的服务费。
第二个PDF是老韩抄送给我的几封内部邮件。邮件里,许宗元要求财务部门在账面上将这些款项做成了“市场推广费”,但实际上没有任何对应的推广活动和发票。
第三个PDF是一些微信聊天记录的截图,是刘志强当初跟公司财务经理赵姐的聊天。赵姐在聊天中说了一句:“许总说这些钱不能走正式账,让我想办法处理。我害怕,但我没办法,他是我老板。”
每一份文件,都是一颗钉子。
而我要做的,把这些钉子钉进同一块木板里。
我花了两个小时看完所有材料,然后给周律师打了一个电话。电话里我把材料的大致内容说了一下,周律师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我意想不到的话。
“林先生,我建议您暂时不动。”
“为什么?”
“因为您手里的这些材料虽然很有价值,但还不够完整。如果现在出手,许宗元可以说您是在报复他辞退您,您的动机容易被质疑。我们需要等,等他放松警惕,等他露出更大的破绽。”
等。
我最不想做的就是等。
但我知道周律师说得有道理。我现在情绪太激动,做事太着急,很容易打草惊蛇。许宗元是个老狐狸,我一旦动了他的奶酪,他立刻就会转移资产、销毁证据、抹掉一切痕迹。
我等不了太久,但我必须学会等。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脑子里很乱,像一团打了无数个结的渔网。我需要把这团网理清楚,一条线一条线地抽出来。
第一条线:许宗元涉嫌职务侵占,把公司的钱通过虚假合同转到个人和相关方账户。
第二条线:许宗元涉嫌在股权回购中利用格式条款侵犯小股东权益。
第三条线:许宗元涉嫌通过不当手段干预他人婚姻家庭。
前两条线,是法律层面的。第三条线,是道德层面的。
前两条线我可以打,第三条线我打不了,但我可以让苏敏知道。
让苏敏知道她所以为的“真爱”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骗局。
那她会怎么想?
她会不会觉得自己这半年多来的感情是一场笑话?她会不会觉得自己离开我是因为被人摆布?她会不会后悔?
我不知道。
我想起昨天在机场,苏敏转身走进出发大厅的背影。那个背影那么坚定,那么决绝,像一朵终于下定决心要离开花枝的花。花瓣还新鲜着,叶子还绿着,但她就是要走。
她说“我们不联系了”。
她没有回头。
但她昨晚又说“念棉哭着找爸爸”。
她还说“林飞,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呢?
对不起她走出了这一步?还是对不起她走得不够狠心?
我不知道。
我唯一知道的是,不管最后许宗元的事怎么解决,我和苏敏之间都回不去了。不是因为我不愿意,是因为她不愿意。
有些路,你踏上了第一步,就注定回不了头。
下午四点,我给苏敏发了一条消息:“周末我去深圳看念棉,到时候住酒店,不去你们那边。”
她回:“好。念棉下午一直在问爸爸什么时候来,我跟她说周六。”
我又问了一句:“陈旭东在家吗?”
这次她隔了很久才回,大概有七八分钟。
“不在。他这周出差。”
出差。
去跟许宗元开会了?
我没再问。
有些事情,问得太多,只会让自己更疼。
第十章 重新开始,哪怕一无所有
接下来的一周,我做了几件事。
第一,找了心理咨询师。不是因为我疯了,是因为我需要一个专业的、中立的人帮我理清情绪。我找的那个咨询师姓吴,四十多岁,说话很慢,但每句话都能戳到点上。她听我讲了两个小时的经历,最后说了一句:“林飞,你知道你现在最大的优势是什么吗?”
“什么?”
“你已经到了谷底。谷底的好处是,不管你往哪个方向走,都是上坡。”
第二,开始运动。每天早上六点起来跑步,从三公里跑到五公里,从五公里跑到八公里。跑完步回来洗澡、吃早饭,然后开始处理事情。运动不是为了让身体变好,是为了让脑子清醒。跑步的时候,你会发现有些事情没那么重要,有些事情比你以为的重要得多。
第三,把房子挂了出去。一百四十平,我一个人住太大了。房贷每个月一万三,我现在的存款撑不了多久。房子卖了,换个小一点的,贷款压力小,手里还能剩点现金。我不是那种死要面子活受罪的人,该低头的时候就低头。
第四,开始接触新的工作机会。不是为了挣钱,是为了让自己有事做。人在低谷的时候最容易做的事就是胡思乱想,而胡思乱想的尽头永远是更深的黑洞。所以我必须动起来,必须让自己忙起来,忙到没时间想那些有的没的。
周五的晚上,我收到了一个猎头的电话。
“周先生,我这边是上海的一家猎头公司,有个职位想推荐您,是一家做企业服务的创业公司,CEO岗位,A轮融资,薪酬可以谈。”
CEO。
我以前是副总,现在有人让我当CEO了。
风水轮流转,说的就是这个。
周六,我去深圳看念棉。
飞机落地的时候,深圳的天气跟杭州完全不一样,热,闷,太阳毒辣辣的。我在机场叫了一辆车,直接去了苏敏发来的那个小区。
小区在南山,靠近深圳湾,环境不错,绿化很好,门口有保安,进小区要刷卡。我到了之后给苏敏发了条消息,她说马上下来。
等了大概五分钟,电梯门开了,苏敏牵着念棉走出来。
念棉穿着一件粉色的连衣裙,头发扎了两个小辫子,看见我就松开苏敏的手跑过来:“爸爸!”
我蹲下来接住她,把她抱起来,她搂着我的脖子,小脸蛋贴在我脸上,热乎乎的。
“爸爸,你怎么这么久没来看我?”
“爸爸忙,现在不是来看你了嘛。”
“妈妈说你工作没有了,是真的吗?”
我看了苏敏一眼,她站在电梯口,穿着一条素色的裙子,脸上没有化妆,看起来有点憔悴。她避开我的目光,看着念棉。
“爸爸换了新工作,所以最近有点忙。”我说。
“那以后你经常来看我好不好?”
“好,爸爸经常来看你。”
我们三个人在小区门口站着,念棉还在我怀里,苏敏站在两步之外,我们之间的距离正好是伸出手够不到的距离。
我看了看苏敏,她瘦了,下巴尖了一些,眼窝也深了一些。但她看起来状态还好,没有我想象中那么疲惫。
“吃饭了吗?”她问。
“还没。飞机上吃了点东西,不饿。”
“那带念棉去吃点东西吧,她中午没怎么吃。”
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我看着苏敏,想说很多话,但那些话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不是不敢说,是不想在这个场合说。念棉在,我不想让她听到任何一个不快乐的词。
我们三个人在附近找了家餐厅,念棉坐在我旁边,苏敏坐在对面。吃饭的时候念棉一直跟我说话,说幼儿园的老师怎么样,哪个小朋友跟她最好,她最近学会了唱一首新歌。
她唱了一首《小星星》,奶声奶气的,跑调跑得很厉害,但我听了眼眶发酸。
念棉唱完之后问我:“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跟我们一起住?”
苏敏放下了筷子。
“念念,”她轻声说,“爸爸不会回来跟我们一起住了,妈妈跟你说过的。”
“为什么?”念棉的小脸一下子垮了。
“因为……”苏敏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有请求,请求我帮她圆这个谎,或者帮她解释这个解释不清楚的事情。
我看着念棉的眼睛,那双黑亮亮的、像两颗葡萄的眼睛。
“因为爸爸和妈妈需要各自去做一些事情。但爸爸永远是你的爸爸,妈妈也永远是你的妈妈。不管你住在哪里,我们都会爱你,知不知道?”
念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低头继续吃饭。
苏敏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吃完饭,苏敏带念棉上楼午睡。我在楼下抽了根烟,烟还没抽完,苏敏下来了。
她站在我面前,双手插在裙子口袋里,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林飞,有些事情我想跟你说。”
“你说。”
“陈旭东这几天不在家,但我发现了一些东西。”她抬起头看着我,“他的手机里有和许宗元的信息记录。许宗元让他转告你一句话。”
“什么话?”
“许宗元说:‘告诉林飞,他欠我的,还了。’”
我欠他什么?
我欠许宗元什么?
我从进公司第一天起,拿他的工资,干公司的活,每年帮他完成KPI,帮他维持客户关系,帮他带团队。他给我的每一分钱都是我挣回来的,我甚至觉得自己挣的比他给的多。
我欠他什么?
“苏敏,”我看着她的眼睛,“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
“明白什么?”
“你认识陈旭东的那场饭局,是许宗元安排的。陈旭东是许宗元老婆公司的股东。你跟我离婚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许宗元计划里的一环。他不是要你这个人,他要的是毁掉我,让我知道一切都是他给的,他随时可以拿走。”
苏敏的脸一下子变得煞白。
嘴唇在抖,手也在抖,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卷起的叶子。
“你……你说什么?”
“你可以去查。深圳元启科技,陈旭东占股百分之二十。许宗元的老婆王雅茹占股百分之六十。你跟陈旭东的相遇,你们的每一次见面,你们的感情升温,都是有人在后面安排好的。你不是遇到了真爱,你被人利用了。”
苏敏后退了一步,靠在墙上,慢慢蹲了下去。
她没有哭。
她只是蹲在那里,双手抱着膝盖,整个人缩成一团。
我蹲下来,看着她。
“苏敏,我不是来怪你的。我只是不想让你活在谎话里。陈旭东对你好不好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接近你的初衷是什么。你配得上一个真心对你好的人,不是一个把你当工具使的人。”
她终于哭了。
哭得很凶,很大声,像一个小孩子摔倒了之后发现妈妈不在身边的那种哭法。没有掩饰,没有控制,就是纯粹的、忍不住的、释放性的哭泣。
我没有抱她,也没有递纸巾。
有些眼泪,必须自己流完。
我在深圳待了两天。
周六下午苏敏哭完之后上楼了,没再下来。晚上我带着念棉去深圳湾公园散步,她骑在我的肩膀上,两只小手抓着我的头发,咯咯地笑。海风吹过来,带着咸咸的味道,远处的深圳湾大桥亮着灯,像一条金色的链子横在海面上。
念棉说:“爸爸,你看那个桥好漂亮。”
我说:“是啊,好漂亮。”
她说:“爸爸,我想永远跟你在一起。”
我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说:“爸爸也想永远跟你在一起。”
周日中午,我该走了。念棉抱着我的腿不肯松手,苏敏过来把她抱起来,她在我脸上亲了一口,说:“爸爸拜拜。”
我说:“念念拜拜,爸爸下周再来看你。”
在机场候机的时候,我收到了一条消息,来自一个未知号码。
“林飞,你查得挺深。”
许宗元。
他终于出现了。
我的手在发抖,但我还是控制住了自己,平静地打了几个字:“师父,好久不见。”
“你放手吧。我做的所有事都是合法的。你那些小动作没用。”
“我没有小动作。我只是想知道真相。”
“真相就是,这个世界是强者的游戏。你是弱者,你就该输。我教过你的,做生意就是打仗。你输了,就得认。”
“我没输。我只是还没赢。”
那边沉默了很久,然后发来最后一句话。
“你赢不了。”
然后他就安静了。
我看着那四个字,嘴角慢慢往上扬。
许宗元,你说我赢不了。
我这个人,从小被人说赢不了。
我妈说你能不能考上大学?我说能。
邻居说你能不能走出农村?我说能。
同学说你能不能在大城市扎根?我说能。
女朋友她妈说你能不能买得起房?我说能。
他们说我不行,我说我能。
十一年前你问我能不能干好销售,我说能。
今天你问我能不能赢,我还是那个字。
能。
我把手机装进口袋,最后看了一眼深圳的天空。
然后我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写一份新的商业计划书。项目的名字,我想好了,就叫“新起点”。
因为从今天开始,我不欠任何人了。
我欠我妈一个让她骄傲的儿子。
我欠念棉一个让她骄傲的爸爸。
我欠自己一个堂堂正正的、不再被人当棋子的未来。
飞机起飞了,窗外的云层很厚,阳光从云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一片的光斑。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我不再等任何人来救我。
我要自己救自己。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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