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前任重逢,在ICU门口
分手七年,我以为自己早就放下了。
直到那个深夜的电话响起。
“请问您是陈默先生吗?这里是市人民医院,有一位叫苏晚的女士,她的紧急联系人写的是您的名字……”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苏晚。这个名字我已经很久没在人前提起过了。她是我大学四年的恋人,毕业那年因为我要去北京发展、她想留在南京,争吵了无数次之后,终于在一个雨夜彻底说了再见。
分手后她拉黑了我所有的联系方式,我听同学说她后来结了婚,嫁了个做生意的男人,日子过得不错。我也谈了新的女朋友,甚至差一点就领了证——虽然最后还是没成。
所以当她再次出现的时候,是以这样一种方式:凌晨一点,ICU门外,医生说她在出租屋里晕倒了三天才被人发现,送来的时候高烧到四十度,人已经意识模糊了。
她手机里的紧急联系人,居然还是七年前的我。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她已经被推进了ICU。隔着那扇厚重的铁门,我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等。
走廊里的灯光惨白,消毒水的味道刺鼻得让人想咳嗽。我盯着那扇门上的红色指示灯,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医生出来的时候告诉我,她是急性重症肺炎,加上长期的营养不良和严重贫血,身体底子很差,情况不太乐观。
“她家属呢?”医生问我。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是家属,但这句话卡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来。
“她老公……我不清楚。”我如实回答。
医生皱了皱眉,没再多问,让我去补办住院手续。我在自助机上刷了八千块的押金,手指一直在发抖,不是因为心疼钱,而是因为住院信息那一栏,“与患者关系”四个字让我愣住了。
最后我填了“朋友”。
苏晚在ICU里住了五天。我每天下了班就往医院跑,在走廊上一坐就是四五个小时。她的父母从老家赶了过来,两个老人家见到我的时候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我。
苏晚妈妈认识我,当年大学的时候我去过她家。她拉着我的手,眼眶红了:“小陈,你来了……”
“阿姨,您别担心,她不会有事的。”我安慰她,声音却在发颤。
苏晚爸爸站在一旁,沉默地抽着烟,什么都没说。
第四天的时候,苏晚终于从ICU转到了普通病房。她瘦了太多,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头发枯黄地散在枕头上,插着氧气管,手背上全是针眼。
我站在病房门口,远远地看着她,心里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当年那个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蹦蹦跳跳地拉着我在操场上跑步的女孩,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她醒来的第一句话,是问护士:“谁送我来的?”
护士说:“一个男的,姓陈,他每天都来看你。”
苏晚闭上了眼睛,睫毛微微颤了颤,有两行眼泪从她紧闭的眼角滑下来,落在白色的枕头上,洇出两小片深色的痕迹。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最后还是推门走了进去。
她睁开眼看见我,愣了一瞬,然后把脸偏向窗外,不说话。
我走到床边坐下,看着她瘦削的侧脸,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七年没见,所有的开场白都显得那么苍白。
最后还是她先开的口。
她没回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怎么来了?”
“医院打的电话。”我说,“你手机里紧急联系人存的是我。”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再说话了。
“忘了改了。”她轻轻说。
我知道她在撒谎。七年前分手时的手机号,我早就换了。那个紧急联系人下面的号码,是新写的。
我没有拆穿她。
“你老公呢?”我最终还是问出了这个问题。
苏晚的身子微微僵了一下。她把脸从窗外转回来,眼睛红红的,但是没有哭。她看着我,用一种很平静的声音说:“离婚了,两年前。”
“因为什么?”
“他没说。”苏晚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比哭还难看,“他跟他的秘书好了两年,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冰凉的,瘦得骨节分明,像是轻轻一捏就会碎掉。
她没有抽回去。
那天晚上我从医院出来,开车回家的路上,在一个路口等红灯的时候,忽然发现自己满脸都是眼泪。
我其实从来没搞懂过,当初我们为什么会分手。
说起来是“我要去北京、她要留南京”,可北京和南京之间不过四个小时的高铁。如果真的爱,这点距离算什么?
真正的原因大概是,我们都不够勇敢。或者说,那时候的我们,都以为人生很长,错过了一个还会有下一个。我们都以为自己值得更好的。
可后来我才明白,所谓“更好的”,不过是一个骗自己的借口。
苏晚在医院住了两个星期。
我每天都去看她,有时候带一束花,有时候带一碗粥。她的妈妈在我上班的时候守着,我下班过去接班,让老人家回去休息。
有一天晚上,病房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她靠在床上,我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削苹果。削到一半,她忽然开口说:“陈默,你不用每天都来。”
我的手顿了一下,继续削。
“你是不是交了新的女朋友?”她问。
“没有。”我说。
“为什么?”
我削完了最后一个果皮,抬起眼看她。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把她苍白的脸色镀上了一层淡银色的光。她瘦了太多,锁骨凸出来,病号服空空荡荡地挂在身上。
“不合适。”我说。
“什么叫不合适?”
“就是……”我想了想,把苹果切成小块放进碗里,递给她,“就是跟她在一起的时候,我总是不自觉地拿她跟你比。她笑的时候没有你好看,她生气的时候没有你可爱,她撒娇的时候没有你自然。”
苏晚接过碗,低着头不说话。
“这对她不公平。”我说,“所以我就算了。”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走廊里有护士推着车经过,轮子碾过地面发出咕噜噜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远及近。
“陈默。”苏晚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
“嗯?”
“他离开我的时候,我觉得我这辈子不会再相信任何人了。”
我没有说话。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蒙着一层水雾,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在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可是你为什么不早一点出现?”
我心里像被人用钝器重重地砸了一下。
“苏晚,”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我在这。一直都在。”
她没有再说话,低下头,一颗一颗地往嘴里送苹果。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咀嚼很久。我注意到她的手腕细得像枯枝,皮肤薄得几乎透明,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医生说她的身体需要很长一段时间的调养,长期的营养不良已经对她的各个器官造成了一定程度的损伤。我无法想象,离婚后的这两年,她是怎么过来的。
后来我从她妈妈那里断断续续地知道了大概。她前夫是做建材生意的,婚前风光无限,婚后两年资金链就断了,欠了一大笔债。那些债主追上门来的时候,她才知道丈夫背着她拿她的身份证借了几十万的网贷。
离婚的时候,债务一人一半,她三十岁那年,一无所有,还欠了一屁股债。
她搬出了那个精装修的大房子,住进城中村一间不到十五平米的隔断间。她白天在一家小公司做文员,晚上去便利店兼职,挣的每一分钱都拿去还债。
三年来,她没有买过一件新衣服,没有吃过一顿超过二十块钱的饭。
上次晕倒在家里,是因为连续两天只喝了两碗白粥。
我听完这些,觉得胸口有一把刀在绞。
那个曾经在学校里闪闪发光的女孩,那个保研、拿奖学金、所有人都觉得前途无量的女孩,怎么会落到这步田地?
更让我难受的是,她从来没有找过我。
一分钱都没有开口问我要过。
苏晚出院那天,我去接她。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是她妈妈从老家带来的,洗得发白的卫衣,牛仔裤,帆布鞋。我看着她这副打扮,忽然想起大学时候她也是这样穿的,简简单单,清清爽爽。
她站在住院部楼下,逆着光,眯着眼睛看我。阳光落在她瘦削的肩膀上,像落了一层薄薄的金粉。
“陈默,”她说,“这些天谢谢你。钱我会还给你的。”
“什么钱?”
“住院费。”她说,“我问了护士,是你垫的押金,八千块。我每个月给你转一点,你要是方便的话,把银行账号发给我。”
我深吸一口气,看着她认真的表情,忽然笑了。
“苏晚,”我说,“你还记得大三那年我急性阑尾炎住院,你把自己的学费垫进去的事吗?”
她愣了一下。
“那时候你不敢跟家里说,自己偷偷在学校食堂打了一个月的工,每天吃馒头蘸辣椒酱。”我看着她的眼睛,“你后来还问过我,要是以后有机会,我会不会还你。”
她的眼眶红了。
“我现在告诉你,”我说,“不光不会还,我还要连本带利地加码。”
我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苏晚,让我照顾你。”
阳光下,她站在那片金黄色的光里,眼泪一颗一颗地砸下来,像碎掉的珠子。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而是在眼泪流了满脸之后,哑着嗓子问了我一个问题:
“陈默,你凭什么觉得,我还会相信你?”
我走上前一步,伸出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她没有躲。
“不是要你相信我。”我说,“是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证明给你看,这个世界上还有人不会走。”
她埋进我怀里,哭得像个孩子。
我把她抱紧了,下巴抵在她瘦削的肩胛骨上,感觉到她的身子在轻轻地颤抖。我的眼眶也热了,抬头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把那股酸涩硬生生地憋了回去。
三年。她一个人扛了三年。
但从今天起,不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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