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生都在追寻那些藏在世界角落的鸟儿,最后却被一只看不见的老鼠带走了。”
当这句话从一位网友的评论中浮出来时,我的心被猛地揪了一下。
五月的特内里费岛,阳光本该温暖。可“洪迪厄斯”号邮轮靠岸的那天,码头上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船上150名乘客,有人在海上漂了40天,有人永远回不来了。
故事要从一只鸟说起。70岁的荷兰鸟类学家Leo Schilperoord,这辈子都在追鸟。他的世界里没有别的,只有那些长着羽毛、会飞的生灵。从欧洲的森林到南美的荒野,他背着望远镜,手握相机,走过半个地球。3月27日,他和妻子Mirjam去了阿根廷乌斯怀亚郊外的一片垃圾场。那种地方当地人绕着走,垃圾堆积如山,苍蝇乱飞,老鼠横行。可Leo蹲了一整天——因为那里有白喉卡拉卡拉,一种极罕见的鸟,连达尔文都亲手采过它的标本。对全球观鸟者而言,乌斯怀亚垃圾场就是“圣地”。为了看一眼稀有鸟类,你可以接受一切肮脏和危险。这就是观鸟者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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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片垃圾场被长尾侏儒稻鼠的粪便污染了。这种老鼠携带安第斯病毒,一种无药可救的致命病毒,没有特效药,没有疫苗。安第斯病毒是已知唯一可在人与人之间传播的汉坦病毒,致死率高达40%,潜伏期最长可达八周。Leo不知道,他蹲在垃圾堆旁的那一天,已经悄悄地把死亡吸进了肺里。
4月1日,夫妇俩登上了“洪迪厄斯”号邮轮。这趟从阿根廷乌斯怀亚出发的极地探险之旅,本该是一场满载而归的科学盛宴。船上有生物学家、博物学家,以及那个一辈子都在追鸟的70岁老人。Leo可能正翻看拍下的照片——也许构图不好,也许光线太暗,但那种“我找到了”的满足感,足以抵消一路的颠簸劳累。
4月5日,Leo开始发烧、头痛、胃痛、腹泻。早期的症状像感冒一样温和,没有人觉得这是致命信号。船上医生给他做了检查,以为是普通的肠胃感染,只给了静脉补液和对乙酰氨基酚。可病毒正在他的体内疯狂复制。
五天后,Leo在船上离世了。从症状出现到离开,只有五天。
我一直想Leo最后的日子。他不知道自己在追鸟时吸入了什么,不知道那种病毒已经在体内潜伏。登船时他还意气风发,几天后就躺下了。从那艘船的医疗条件看,他得到的帮助极其有限。他离世时,妻子Mirjam握着他的手。
第二天,Mirjam带着Leo的遗体在圣赫勒拿岛下船,辗转飞往南非约翰内斯堡,打算转机回荷兰。机组人员发现了她的异常。她病得太重,被拒绝登机。她在机场昏倒了。第二天,她追随丈夫而去。
读到这里,我久久无法平静——一个人的热爱,把两个人带向了死亡。
对很多人来说,去垃圾场追鸟是不可理喻的。垃圾场,蚊子乱飞,老鼠横行,连当地人都绕着走。为什么要去那种地方?因为白喉卡拉卡拉在那里。这种鸟太稀少了,只有在垃圾场才能找到。达尔文当年亲手采集过它的标本,因此它也被命名为“达尔文卡拉卡拉”。
可谁会想到这些呢?一个70岁的老人,背着望远镜,手握相机,在垃圾堆旁蹲了一整天。他眼里只有那只鸟。他不知道自己在追鸟时吸入了什么,不知道那种病毒已经在体内潜伏。
然而对船上其他人来说,Leo只是“零号病人”。病毒通过他的接触感染了更多人——截至目前,已有8人发病,3人死亡。安第斯病毒是已知唯一可在人与人之间传播的汉坦病毒。在一个密闭邮轮里,这种传播风险被无限放大。目前尚未出现其他感染者,但未知的恐慌正在蔓延。
如今,世卫组织已把邮轮上的所有人列为“高风险接触者”,建议进行42天隔离观察。各国专机已启动乘客撤离行动:西班牙公民首批下船送返马德里隔离,美国乘客将被送往内布拉斯加州隔离点。一艘科学探险船,变成了一艘“海上监狱”。
我一直觉得这是个关于遗憾的故事。遗憾在于Leo差一点点就能安全上岸,遗憾在于Mirjam差一点点就能回到荷兰,遗憾在于船上所有人都差一点点就能避免这一切。但如今再想,我认为这其实是一个提醒——提醒我们,这个世界比想象中更紧密相连。全球变暖改变啮齿动物分布范围,增加了人畜共患病的传播风险。一只乌斯怀亚垃圾场的老鼠,最终影响了23个国家的乘客。荷兰鸟类学家的一场南美冒险,最终让全球卫生系统措手不及。
同样重要的是,我们必须明白,病毒不会区分“好”与“坏”“谨慎”与“冒失”。你只是碰了不该碰的地方,你只是在那里蹲太久,你就成了“零号病人”。
船已靠岸,人已疏散。Leo和Mirjam的遗体跟船去了荷兰,进行最后消毒。这场疫情终将结束。但那个70岁老人的故事可能需要很久才能淡去——那件关于热爱与死亡的故事,关于一个人为了看只稀有的鸟,搭上了最后的生命。
如果真有天堂,那里一定也有白喉卡拉卡拉。而Leo,这会儿应该正举着望远镜,蹲在云层上,心满意足地看着它。那一眼,值了。
这个世界比我们想象的更紧密相连。一只垃圾场的老鼠,带走了一对追鸟的夫妇,感染了23个国家的乘客,让一艘邮轮变成海上监狱。安第斯病毒没有特效药,没有疫苗,唯一能做的就是隔离、等待、祈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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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靠岸,人已疏散。Leo和Mirjam的遗体随船去了荷兰。那个70岁老人的故事,可能会在这艘船的消毒记录中慢慢淡去。但那句话一直在我心里:他一生都在追鸟,最后却被一只看不见的老鼠带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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