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除夕,我永远都忘不了。
窗外鞭炮声稀稀拉拉响着,电视里春晚主持人正在扯着嗓子拜年。我和老公陈建国坐在婆家那张用了十几年的大圆桌前,桌上摆满了婆婆忙活一下午做的菜。红烧鱼、糖醋排骨、粉蒸肉、八宝饭,都是过年才有的硬菜。我夹了一筷子凉拌黄瓜,脆生生的,婆婆腌的黄瓜永远是这个味儿,又脆又入味。
小叔子陈建军和弟媳刘芳坐在对面,两人穿着新买的羽绒服,刘芳脖子上那条红围巾看着不便宜,羊绒的,上次我在商场见过,打完折也要八百多。建军一直低头刷手机,偶尔抬头应付两句。公婆坐主位,公公端着酒杯抿了一口,眼圈就红了,说今年建国有出息了,在县城买了房,他们老陈家也算在城里立住脚了。
我们那套房是去年秋天买的,在县城老城区,九十多平,三室一厅,六楼没电梯。首付二十八万,我和建国攒了五年,又问我娘家借了五万才凑齐。每个月房贷三千六,占了我俩收入的一大半。建国在工地当钢筋工,我在超市做理货员,日子虽紧巴,但总算是有了自己的窝。
“嫂子,你家那房子住着怎么样?”刘芳突然问我,笑眯眯的。
“挺好的,就是爬楼累点。”我实话实说。
“六楼确实高了点儿,”公公插嘴,“等以后有条件了再换。”
我心想这辈子怕是换不起了,嘴上却笑着说:“爸说得对,慢慢来。”
刘芳翻了个白眼,用筷子拨拉着碗里的米饭,阴阳怪气来了句:“要我说啊,嫂子当初就不该买那么偏的地方,老城区又破又旧,还不如我们在镇上住得宽敞。”
我没接话。心里不舒服,但过年不想惹事。
建国倒是开了口:“老城区怎么了?住着踏实。你们镇上那自建房是不错,可上班不也不方便吗?”
建军放下手机,不耐烦地说:“哥,你们那房子就别比了,六楼没电梯,我妈都爬不上去,将来有你们受的。”说完又继续刷手机。
饭桌上的气氛有点僵。婆婆赶紧打圆场:“吃饭吃饭,菜都凉了。小月,你尝尝这鱼,我特意多放了葱,你不是爱吃葱吗?”
我笑着点头,心里却堵得慌。结婚八年了,这种饭桌上的明枪暗箭我早就习惯。建军夫妻两个在镇上开了个小五金店,生意不温不火,但人家命好,公婆给盖了二层小楼,一分钱房贷没有。他们俩花钱大手大脚,刘芳的护肤品全是品牌货,建军抽的烟都是二十多一包的。去年建军换了辆十多万的车,公婆还出了三万。
反观我和建国,从结婚第一天起就靠自己。婚房是租的,生孩子没让公婆掏一分钱,女儿幼儿园的学费全是建国在工地顶着大太阳挣的。公婆不是不心疼,但他们的钱和精力都偏向了小儿子,这是事实。
酒过三巡,公公喝得脸红脖子粗,开始讲他年轻时候的事。我和婆婆收拾碗筷,建国帮着搬桌子。刘芳坐在沙发上嗑瓜子,脚翘在茶几上,指甲上新做的美甲亮闪闪的。
“嫂子,”她突然叫我,“你过来,我跟你说个事。”
我擦了手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建军想换房子。”
“哦,好事啊。”我随口应着。
“他看中了一套,在县城新区,一百四十多平的大平层,四室两厅两卫,带电梯。”刘芳掰着手指头说,“小区环境可好了,门口就是公园,旁边还有实验小学,将来孩子上学不用愁。”
我心里咯噔一下。新区那儿的房子不便宜,均价七千往上,一百四十多平少说得一百万。他们哪来这么多钱?
“首付要多少?”我问。
“四十多万,我和建军能凑二十多万,还差二十万。”刘芳看着我,眼神亮晶晶的。
我下意识往后靠了靠,“嗯”了一声,没接话。
刘芳压低声音:“嫂子,我和你商量个事。你看你们家那房子,也没花多少钱。你和建国攒了这么多年,手里肯定有存款吧?能不能先借我们二十万?等我们房子下来,把镇上那个二层楼卖了,立马还你。”
我愣住了。二十万?她和我说二十万?我一个月工资才两千八,建国在工地累死累活一个月撑死六千多,房贷就要还三千六,还要养孩子、吃饭、交水电费。我们哪来的二十万?
“这个……”我正要开口,刘芳又加了一句:“嫂子你放心,肯定还你。咱们是一家人,我还能赖账不成?”
正在这时,建国从厨房端着一盘水果出来了。他这个人话不多,但心里有数。刚才的话他显然听见了,脸色不太好看。
“建军,”他把果盘往桌上一放,“你要换房子?”
建军靠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嗯,看中了,想换个大点的。哥,店里资金周转不开,你和嫂子能不能先帮衬一下?”
建国没理他,转头看我。我冲他微微摇头。
他深吸一口气,擦擦手在椅子上坐下。婆婆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盘饺子,听见这话也站住了。
“你俩要换房子?”婆婆问。
“妈,”刘芳赶紧说,“就是为了换大房子才找哥商量。新区的房子,一百四十多平,以后你们去住也方便。”
婆婆欲言又止地看看建国,又看看我。
这时公公说话了:“建军的事,当哥的能帮就帮一把。”他说得很自然,好像这根本不是什么大事。
我心里像被人攥住了一样难受。二十八万的首付,我们攒了五年,里面还有我娘家借的五万。我和建国省吃俭用,我三年没买过一件新大衣,建国干完活回来的衣服上全是水泥点子,洗都洗不掉。可现在公公开口了,建军开口了,刘芳开口了,二十万从他们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好像是大风刮来的。
刘芳见我不说话,又笑着加了一句:“嫂子,你们先帮我们救了急,等年底我们生意好了,连利息一起还。”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一样。拒绝的话在嘴边打了无数个转,就是说不出来。我怕说出来伤了和气,怕公公婆婆觉得我自私,怕建国夹在中间为难。
建军还在刷手机,头都不抬:“哥,行不行你给个话。过了年我就去交定金了。”
整个屋子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电视里春晚小品演到了高潮,观众席传来一阵又一阵的笑声,和我们家这屋里的气氛形成了鲜明对比。
建国站在那里,低着头不说话。他这个人从小就不会说不,尤其对他爸妈和他弟。我记得刚结婚那会儿,他一个月工资四千,要给他妈寄两千,还要偷偷给他弟打五百,剩下的一千五我俩租房吃饭过日子,紧巴得不行。后来还是我跟他发了一次大火,他才把给婆婆的钱降到一千五,给建军的不给了。
可现在,刘芳张嘴就是二十万。
“建国,”我小声叫他。
他抬起头看我,目光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那几秒钟,我感觉他好像在做某个很重要的决定,胸口起伏着,喉结上下动了动。
然后他开口了。
“建军,这钱我不能借。”
我看着女儿陈思思从卧室跑出来,手里拿着刚拆开的压岁钱,对着灯举起来看。她还不知道自己爸刚才说了什么,也不知道这句话会在这个家里引起多大的风浪。
建国说出那句话的时候,声音不大,语气也不算强硬,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第一个反应过来的是刘芳。她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住就先僵住了,然后嘴角往下拉,眼睛瞪得溜圆。“哥,你说什么?”
建军终于放下手机,皱着眉头看建国:“哥,什么意思?”
公公的酒醒了大半,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中。婆婆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围裙,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建国把我拉到他身边,一只手搭在我肩上。我能感觉到他手心的温度,有点热,还有点粗糙的茧子。结婚八年,他很少在外人面前这样搂我,他是个嘴笨的人,不会说什么甜蜜话,日子也过得辛苦,但今天他这个动作让我心里一下子酸了。
“我说这钱我不能借。”建国重复了一遍,语气更坚定了,“我们是存了点钱,但那是我和小月给小思思攒的上学钱。思思明年就上小学了,将来还要上中学、上大学,哪样不要钱?”
刘芳的脸色变了,声音也尖了起来:“哥,你这话说的,好像我们借了钱不还似的。都说了等镇上房子卖了就还你,你和我嫂子就那么急着用钱吗?”
“急。”建国说,“我和小月每个月还三千六的房贷,还三十年。我干工地的,不是每个月都有活干。去年冬天工地停工三个月,我一分钱收入没有,全靠小月那两千块工资撑着。你们不知道吧?”
婆婆走过来拉了拉建国的袖子:“建国,大过年的,有话好好说。”
“妈,我就是在好好说。”建国把袖子从婆婆手里抽出来,“建军要换大平层,想住好房子,我不拦着。但他的好日子凭什么让我来扛?我和小月结婚八年,你们谁帮过我们?”
这话说得重了。公公把酒杯往桌上一顿:“建国!怎么跟你妈说话呢?”
“爸,”建国抬头看着他,“我不是在跟谁吵架,我只是在说一个事实。当年我结婚,你们说家里没钱,礼金只给了五千块,连个像样的婚礼都没办。小月嫁给我没要一分钱彩礼,就图我这个人对她好。这些年我们住出租房,孩子生下来没人帮带,小月辞了工作自己带,带大了再出去找工作。这些事你们都看在眼里,可谁提过一个字?”
屋子里彻底安静了。女儿思思拿着压岁钱跑过来,抱住我的腿,仰着脸看我。我弯下腰把她抱起来,没让她看见我红了的眼圈。
建军站起来,脸色很难看:“哥,你扯这些陈芝麻烂谷子干嘛?我说借钱的事,你扯到彩礼上去,有意思吗?”
“有意思。”建国说,“建军,你结婚的时候,爸妈给你盖了楼,买了家具,办了酒席,前前后后花了小三十万。我什么都没说,因为你是弟弟,爸妈疼你是应该的。可你呢?你嫂子为这个家付出了多少,你心里没数?”
“我怎么没数了?”建军梗着脖子,“嫂子是好人,我知道。但一码归一码,我就是借个钱,你要是不想借就直接说,别在这儿翻旧账。”
“我不借。”建国说。
就是这么直接,这么干脆,连个台阶都不给人留。
刘芳腾地站了起来,眼眶红红的,好像受了多大的委屈似的:“哥,今天这是年夜饭,我和建军是真心实意跟你商量事。你要是不愿意,我们也不勉强。但你刚才说的那些话,什么意思?是说我们占了爸妈的便宜是吗?那楼是在镇上,又不值几个钱,你们要是想要,我们拿去!谁稀罕似的!”
“小芳,别说了。”婆婆急得不行,两边劝。
“妈,是他太过分了!”刘芳的眼泪说来就来,“我和建军开店容易吗?起早贪黑一年到头也就挣个辛苦钱。他倒好,自己在城里买了房子,就看不起我们了。”
这话简直颠倒黑白。我实在忍不住了,抱紧思思正要开口,建国按住了我的手。
“刘芳,”他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你们店里的账,你敢不敢让大家看看?”
刘芳的哭声一下子停了。
“建军上个月来找我,说店里进了一批货,周转不开,问我借三万块。”建国说,“我没那么多,还是小月从她娘家的卡里取了五千块给他。可前两天我碰到你们店里的会计老周,他说你们店去年生意好得很,起码赚了十多万。”
建军脸色变了,瞪着建国:“你查我?”
“我没查你,我是碰巧遇见了老周。”建国的语气平静得可怕,“建军,你是我亲弟弟,你有困难我不会不管。但你手里有钱,还想从我这拿钱去换大房子,这就有点说不过去了吧?”
刘芳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建军站在那里,像被戳破的气球,一下子就瘪了。
婆婆这会儿听明白了,转头瞪着建军:“建军,你哥说的是真的?你们去年赚了十多万?”
“妈,你别听他瞎说。”建军想辩解,但声音已经没底气了。
“老周是你们雇的会计,他会瞎说?”建国看着建军,“你要是不信,咱们一起去找老周对账,大过年的,人家在老家,你说句话我就开车带你去。”
建军不吭声了。刘芳也不哭了,低着头上看下看。
公公重重叹了口气,把杯子里的酒一口干了。
思思在我怀里小声说:“妈妈,我要看动画片。”我拍拍她的背,哄了两句,她就乖乖趴在我肩上不说话了。
“行了行了,”公公放下酒杯,“都别吵了。大过年的,让人看笑话。”
但没有一个人动。电视里的春晚还在继续,主持人正在念台本,说什么喜气洋洋过大年。我们这屋里好像被冻住了,每个人的表情都写着不同的心思。
我抱着思思站在建国旁边,心里翻江倒海。这些年攒下的委屈像决了堤的水一样往外涌,但我忍住了。我不想在女儿面前哭,不想在刘芳面前示弱,更不想让建国觉得我扛不住。
建国在我身边站得笔直。他的脊背比平时挺得更直,下巴绷得紧紧的,两只手插在裤兜里,但我知道他的拳头一定攥得很紧。他这个人我一辈子了解,越是紧张越要把手插兜里。
过了好一会儿,刘芳先动了。她拿起茶几上的包,“啪”地打开,“咔”地合上,动作又快又有力,好像什么东西惹到她了。
“行,”她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今天算我们不该来。”
说完她拽了建军一把:“走。”
建军还有点犹豫,刘芳已经拎着包往门口走了。婆婆赶紧去拦:“小芳,大过年的你走什么?有话好好说嘛。”
“妈,您也看见了,”刘芳站在门口,回头看了建国一眼,又看了我一眼,“您大儿子大儿媳妇有钱,但人家不认咱这穷亲戚。以后咱也不高攀了,各过各的吧。”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建军愣了两秒,抓起外套追了出去。
屋子突然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客厅那盏老式吊灯发出的轻微的嗡嗡声。婆婆站在门口,手还保持着刚才拦人的姿势,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委屈还是尴尬。公公端起酒杯又放下,倒了一杯茶又没喝。
思思被我抱累了,扭着身子要下来。我放她下地,她立刻跑过去开了电视旁边的平板,自顾自看起了动画片。
“妈,”建国对他妈说,“对不住,今天我说的话重了。”
婆婆摆摆手,眼眶有点红:“不怪你。这些年,妈确实亏待你们了。”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不知道打开了谁心里的锁。婆婆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转过身去厨房,肩膀微微抖着。
我跟了过去。厨房里还有没洗的锅碗,灶台上炖着半锅甜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婆婆站在水池边,水龙头开着,水哗哗地流,她一动不动,眼泪掉了下去。
“妈,”我走过去关掉水龙头,“别难受了。”
她转过身抱住我,哭出了声:“小月,妈对不起你。你和建国结婚这些年,妈心里清楚,亏了你了。”
我拍着她的背,想说没关系,想说我不在意,可眼泪也不争气地流了下来。这些年受的委屈、吃的苦、忍的气,在这一刻全涌了上来。
我不是不委屈。我委屈得要命。没有哪个女人不想有个像样的婚礼,不想穿一次婚纱。当年嫁给建国的时候他什么都没有,连个像样的婚房都没有,就在他老家那间小屋里摆了四桌酒席,穿的是借来的红裙子,妆是自己化的。我妈来了一趟,回去哭了三天。
可我爱他啊。我就图他这个人实在、踏实、对我好。这些年他确实做到了,再苦再累没让我饿过一顿饭,没对我大声说过一次话。我们吵架从来都是他先低头,他笨嘴笨舌不会哄人,就去给我买一杯奶茶,或者把我喜欢吃的那家凉皮买回来,放在桌上就走。
婆婆还在哭,说着她的难处,说着建军的任性,说着这些年她对小儿子的偏心。她说她知道对不起建国,但总觉得建军小,需要多照顾,一来二去就把大的给忽略了。
我在旁边听着,没说什么安慰的话。有些话说了没用,明白了就是明白了。
回到客厅,建国正和公公面对面坐着。父子俩谁也不说话,茶几上的烟灰缸里堆了好几个烟头。
“爸,”建国先开了口,“建军那房子的事,你和妈打算出钱吗?”
公公沉默了一会儿:“他们倒是提过,但我和你妈手里也没什么钱了。你妈那点退休金,加上我这几年的积蓄,撑死能凑个五万。”
“那就别出了。”建国说。
公公抬起头看他。
“爸,建军他们不缺钱,”建国说,“我刚才说的是实话,他们的店去年没少赚。他要是真想换房子,自己凑凑够了。你和妈的钱自己攒着,将来有个病啊灾啊的,也不用求人。”
公公又点了根烟,长长地叹了口气:“建国,你弟那个性子你知道,那个刘芳更是个厉害角色。这五万要是不给,我怕他们心里过不去。”
“过不去就过不去,”建国说,“过日子又不是过给别人看的。”
我端着两杯茶走过去,递给公公一杯,又递给建国一杯。建国接过去喝了一口,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有很多东西,有愧疚,有心疼,也有感激。
我冲他笑了笑,安慰的笑。
“建国,”我小声说,“今天你说的那些话,我都听见了。”
他耳朵突然红了。
我想多说两句,可思思跑过来拉我去看平板上的动画片,说小猪佩奇今天过生日了。我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蹲下来陪着她看。
晚上十点多,公公婆婆先去睡了。思思也困了,窝在沙发上裹着小毯子睡着了。建国把客厅收拾干净,又把厨房里没洗的碗全洗了。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他洗碗的姿势笨拙又认真,袖子卷得老高,腰弯着,脖子上还挂着思思的小手绢。
“建国,”我叫他。
他回头看我,手上全是泡沫。
“谢谢你。”
他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谢什么,应该的。”
“不是应该的,”我说,“你今天站出来说话,保住了咱们给思思攒的钱,保住了咱们家的安全。这个世界上没有谁对谁是应该的,所以我要谢谢你。”
建国把手冲干净,转过身来看着我。他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没说,最后走过来抱了抱我,下巴搁在我肩膀上,闷闷地说了一句:“小月,这些年跟着我,委屈你了。”
我鼻子一酸,搂紧了他:“不委屈。”
思思在客厅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着了。远处传来烟花炸开的声音,新年的钟声快敲响了。
建国的电话在这时候响了,屏幕上显示“建军”。他看着手机屏幕,犹豫了几秒,接了。
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建国“嗯”了两声,说了句“行”就挂了。
“建军说什么?”我问。
“他说今天的事他回去想想。”建国把手机揣回兜里,“还说……让我跟你道个歉,刘芳说的那些话不好听。”
我有点意外,没想到建军会主动说这个。也许是刚才一路回去的路上想明白了,也许是被刘芳骂了一顿看清楚了,也许是这么多年第一次被他哥这么直白地回绝,终于意识到点什么。
不管怎样,这是个好兆头。
收拾完东西已经快十二点。建国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放在思思枕头边。我问他哪来的,他说白天在工地多干了一天活,老板发了五百块奖金,他给思思包了个红包。
“那你自己不留点?”
“不用,”他说,“有你呢。”
这话说得我心里又暖又酸。八百年前他说过这句话,那时候我们还租着房子,穷得叮当响,他发了工资全交给我,自己兜里就留几十块烟钱。我问他够不够,他就说这句“有你呢”。
十二点,鞭炮声震天响,整个县城都沸腾了。思思被吵醒了,迷迷瞪瞪睁开眼睛,看见枕头边的红包,又迷迷瞪瞪笑了。
新的一年来了。
初一大早,公公婆婆起来煮了饺子。我们一家三口吃了饺子,建国去邻居家拜年,我帮着婆婆收拾屋子。思思穿着新衣服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跟邻居家小孩放摔炮。
婆婆一边擦桌子一边和我聊天。她说昨天晚上翻来覆去没睡好,想了很多事。她说她想起来了,建国小时候就是这样,谁欺负他弟弟他第一个冲上去,但自己从来不说要什么。
“有一年冬天,”婆婆抹着眼泪说,“他和建军都想要一双新棉鞋,家里只够买一双的。建国说他脚大,穿旧的就行,把新的给了他弟。那年他脚上长了冻疮,又红又肿,走路都一瘸一拐的。”
这事我听建国提过,但从他嘴里说出来轻描淡写的,好像是别人的事。
“你公公那个人你也知道,”婆婆又说,“他不是不心疼建国,他就是觉得老大应该让着小的,应该多扛事。可他忘了,老大也是爹妈生的,也会累,也会疼。”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就轻轻拍了拍婆婆的手背。
快到中午的时候,建军和刘芳来了。
他们是自己开车来的,进门的时候刘芳手里提着一箱牛奶和一袋水果。这在以前是没有的事,他们来从来都是空手,有时候走了还要从婆婆家带东西走。
思思跑过去叫叔叔婶婶拜年,建军弯腰抱起她,从兜里摸出一张红票子塞给她。思思拿着钱跑回来给我看,我还没说话,刘芳先开口了:“嫂子,给孩子买点好吃的。”
这话听着别扭,但总比不说话强。
建国从外面回来,看见建军和刘芳,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建军看着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咽回去了。
午饭是婆婆做的,我打下手。八菜一汤,摆了一大桌。吃饭的时候气氛有点怪,大家都不怎么说话。春晚重播在电视里响着,某个小品正在演一家人闹矛盾的桥段,演得挺可乐的,但桌上没人笑。
吃到一半,建军突然放下筷子,端起酒杯。
“哥,嫂子,”他看着我和建国,脸涨得通红,“昨天的事,我喝多了,说话没分寸,对不起了。”
建国放下筷子看着他。
“钱的事我不提了,”建军说,“昨天回去我想了想,确实是我考虑得不周到。你们有你们的难处,我不该张口就是二十万。”
他说这话的时候刘芳在旁边低着头,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没吭声。
建国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一码归一码,你是我弟,昨天我说的那些话也不好听,你也别往心里去。”
两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公公在旁边看着,眼眶又红了。他端起酒杯一仰头干了,拍着建国的肩膀说:“好,好,这样好,家和万事兴。”
刘芳还是没怎么说话,但我注意到她偷偷看了我好几眼。等大家都吃完了,我起身收拾碗筷,她也站起来,抢着帮我端盘子。
“嫂子,”在厨房里,她小声叫我。
“嗯。”
“昨天我说的那个……利息的事,”她吞吞吐吐的,“你别当真,我就是嘴快,没想那么多。”
“没事。”
“嫂子,”她又叫了我一声,“其实我和建军也没那么宽裕。建国哥说的那个十多万,那是流水,不是利润。去年年底是赚了点钱,但都在货上压着呢,进货压货,货卖了进新的,手里真没剩多少。”
我停下手里的活看着她,这是我第一次听她说实话。
“我就是不想在你们面前丢面子,”她低头搓着围裙角,“谁不想住好房子呢?看别人家都住进了电梯房,我也想让建军争口气。但我忘了你们也不容易,嫂子,真的对不住。”
这番话从刘芳嘴里说出来,让我挺意外的。她这个人平时嘴硬得要命,从不肯认输低头。今天能说出这些,不管真假,至少是做了姿态。
“建军媳妇,”婆婆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厨房门口,“你能这么想就对了。一家人,没必要争那口气。”
刘芳红着脸点了点头。
下午,建军主动提出帮公公修院子里的水龙头。那个水龙头坏了半个月了,一直滴滴答答漏水。以前这种活都是建国干的,建军从来不插手。今天他拿着扳手蹲在那里鼓捣了半天,满手是水,脸上也溅了不少。
建国站在旁边看着,实在忍不住了,走过去指点了几句。兄弟俩蹲在一起,一个拧,一个递工具,配合得还挺默契。
水龙头修好了,水流哗哗的,又大又冲。公公高兴得不行,说这破水龙头坏了这么久,终于修好了。
我看着那兄弟俩蹲在一起的样子,心里五味杂陈。
晚上我和建国带着思思回了县城自己的家。思思在车上就睡着了,我抱着她上楼,建国在后面提着大包小包。到了六楼气喘吁吁的,我放下思思去开门,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门开了。
回到家那瞬间,虽然房子不大,家具也不新,但那种踏实感是任何地方都给不了的。我把思思放到她的小床上,给她盖好被子。建国换了拖鞋坐在沙发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建国,”我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你觉得建军他们真放弃换房子了?”
建国想了想:“不一定。但至少现在不会再找我们借钱了。”
“那以后呢?”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建国靠过来,脑袋搁在我肩膀上,“放心吧,下次他们再提,我还会这么说的。”
“你不怕你爸妈生气?”
“我怕。”他说,“但我更怕你受委屈。”
这句话他说的声音很小,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落在我耳朵里。
“建国,”我靠着他,“你今天真的很厉害。”
“什么厉害不厉害的,”他不好意思地笑了,“我就是说了实话。”
“有的人一辈子都不敢说实话。”我说。
窗外又响起了鞭炮声,远远近近此起彼伏。这个年就这么过去了,有争吵,有眼泪,有和解,有新的开始。
初二回娘家。我妈做了一桌子菜,我爸喝了两杯酒,又开始念叨当年我嫁给建国太草率。我笑着听,没反驳。从前的委屈现在说出来好像也没那么委屈了,日子是自己过出来的,好坏都是自己的选择。
我妈偷偷问我,建国对我好不好。我说好。她又问公婆偏心小叔子是不是又欺负我了。我说没有。她不放心,拉着我的手说有啥委屈别憋着,娘家好歹是你后盾。
我抱了抱我妈,说我真没事。
回来的路上建国开车,我坐在副驾驶,思思在后座看窗外。
“建国,”我说,“等开春了,我们带思思去公园放风筝吧。”
“好。”
“今年暑假,我想给思思报个舞蹈班,她都念叨好几次了。”
“好。”
“建国。”
“嗯?”
“咱们好好过。”
他笑了,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来握了握我的手。他的手又大又粗糙,指节粗得像胡罗卜,掌心的茧子硬得像砂纸。可就是这个人的这双手,撑起了我们一家三口的天空。
日子一天天过着,平淡如水。正月十五那天,建军突然打电话来,说镇上那个五金店对面的门面要转让,位置不错,他想盘下来把店扩大。店主要八万转让费,他和刘芳凑了五万,还差三万。
建国挂了电话看着我。
“你觉得呢?”他问我。
“上次你说他店里去年赚了十多万,是真是假?”
“流水十多万,利润大概四五万的样子。”建国老实说,“但压了货,手里确实没多少现钱。”
“那这次是真的缺钱?”
建国想了想:“应该是真的。他想扩店的事跟我说过好几次了,那个位置我去看过,比现在这个好。”
我站起来去卧室,从柜子里翻出那张存折。上面有三万七千多,是我和建国年后攒下来的,本来打算给思思交舞蹈班学费和下半年学杂费的。
“拿去给他吧。”我把存折递给建国,“这次是真急,该帮还是要帮。”
建国接过存折看了看,又看了看我:“可是思思的学费……”
“舞蹈班晚点报也行,思思才五岁,不差这半年。”我说,“你弟想上进是好事,咱们能帮就帮一把。但是建国,你要跟他说清楚,这钱是借的不是给的,要打欠条。”
建国看着我,眼睛有点红。他这个人轻易不红眼睛,上次红眼睛还是思思出生的时候。
“行。”他说。
他去了建军店里,当天下午就回来了。欠条拿回来了,上面写着借期一年,利息按银行定期算。我看了看欠条,把存折贴身收好。
建国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突然说:“建军说年底要是挣了钱,连上次的五千块一起还。”
“嗯。”我应了一声,在厨房切菜。
“小月。”
“嗯。”
“谢谢你。”
我探出头冲他笑了笑:“一家人,说什么谢。”
他耳朵又红了。
日子就这么过着,春天来了又走了,夏天热得人直冒汗。思思上了幼儿园大班,每天回来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我的工作从超市理货员调到了收银台,工资涨了两百块。建国的工地开工了,他每天早出晚归,晒得像个煤球,但每个月的工资准时打到卡上。
建军那个店扩了之后生意确实好了不少。镇上那条街就他一家五金店,以前店面小人多就转不开,现在宽敞了,货也摆得整齐,回头客多了好多。他隔三差五给建国打电话,说店里的事,有时候还问问思思的情况。
刘芳也变了。以前她见了我爱答不理的,现在偶尔会给我发个微信,问问思思上学的事,或者发个拼多多的链接让我帮忙砍一刀。虽然还是那个爱占小便宜的性格,但至少不再对我阴阳怪气了。
五月份的时候,婆婆腰疼的老毛病犯了,躺在床上起不来。我和建国开车回镇上,把她接到县城医院检查。腰椎间盘突出,医生说要做理疗,一星期来三次。
建国主动提出让婆婆在我们家住,方便去医院。婆婆住了半个月,每天我下班回来给她做饭、洗衣服、陪她聊天。建国负责接送她去医院,理疗完再把她带回来。
那段日子虽然忙,但我觉得很踏实。婆婆住在我家,睡的是思思房间的小床,思思跟我挤大床也不嫌挤。每天早上我起来给她们做早饭,婆婆总是说:“小月,你太累了,别管我。”我就说没事,反正也要做饭吃。
走的那天婆婆拉着我的手,眼圈红红的,说不出话。我说妈你有空就来住,别客气。她点点头,上车了还一直回头看。
到了七月份,建军突然打电话来说要请我们吃饭。地方定在县城新开的那家土菜馆,档次不算高但也不低。我和建国去了,建军和刘芳已经在了,点了一大桌子菜,还有一瓶好酒。
“哥,嫂子,”建军给建国倒酒,给我倒饮料,“今天这顿饭我请客,谁也不许跟我抢。”
建国看看我,我看看他,都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酒过三巡,建军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建国面前。
“哥,还你的。”
建国打开一看,是一沓钱,整整齐齐的,上面还写着金额和日期。
“三万五?”建国数了数,“多了。”
“不多,”建军说,“三万是本金,五千是上次我借的,利息我按银行的算了,都在里面。”
“上次那五千是借你的,利息不用算。”建国想把多余的钱退回去,建军按住他的手。
“哥,你听我说,”建军端起酒杯,脸上的表情很认真,“以前我是混账,占了便宜还不觉得。你和嫂子帮了我这么多,我不是没良心的人。这笔钱你拿着,以后咱兄弟之间算清楚点,谁也不欠谁,这样处得长久。”
建国端着酒杯不说话了,眼睛又开始发红。
“那这顿饭谁请?”我开玩笑道。
刘芳笑了,说当然是她和建军请。她端着饮料杯碰了碰我的杯子:“嫂子,谢谢你。”
声音不大,但真诚。
那顿饭吃了两个小时,建国和建军喝了不少酒,聊了很多小时候的事。说到开心的地方两个人都笑了,说到伤心的地方两个人都闷头喝酒。
回去的路上建国开得很慢,车窗摇下来,夏天的风吹进来,带着稻田的气息。他酒喝多了,脸通红,但思绪还清楚。
“建国,”我问他,“你现在还怪你爸妈偏心吗?”
他想了一会儿:“说不怪是假的。但他们也不容易,养两个儿子,能怎么办?我现在想开了,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将来思思要是结了婚,我一定对两个孩子一样好。”
“建军这次挺上进的。”我说。
“嗯,”建国点头,“他要是早这样,我也不至于在年夜饭上说那些话。”
“有时候人不被逼一下,不知道自己的问题在哪儿。”我说,“你那天甩了那么硬的话,他虽然当时受不了,但回去想想,可能反而想明白了。”
建国没说话,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路灯一盏一盏往后倒退,光晕在车窗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思思在车后座早就睡着了,怀里还抱着她的毛绒兔子。我从后视镜里看着她,小小的一个人,脸蛋圆圆的,睫毛长长的,睡得很香。
“咱们这辈子不求大富大贵,”建国突然说,“把思思好好养大,让她读书,上大学,找个自己喜欢的工作,嫁个对她好的人。这就够了。”
“嗯。”
“小月,你跟了我八年,苦了八年。再熬几年,等房贷还完了,咱们的日子就好过了。”
“现在就挺好的。”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眼眶又红了。我伸手过去拍了拍他的胳膊,说别煽情了好好开车。
他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到家已经快十点了。建国抱着思思上楼,我提着包跟在后面。六楼爬上去气喘吁吁,但进了家门,那盏小灯亮起来的时候,心里一下子就暖了。
思思醒了,揉着眼睛说想喝水。我去给她倒水,建国去给她放洗澡水。小房子不大,三个人的脚步声在各处响着,锅碗瓢盆的声音、水龙头哗哗的水声、思思奶声奶气说话的声音,混在一起,成了我最熟悉也最安心的旋律。
那天晚上躺在床上,建国很快就睡着了,打起了鼾。我睡不着,听着他的呼吸声,想着这一年发生的事。
从去年除夕年夜饭上那个剑拔弩张的夜晚,到今年夏天这个普普通通的夜晚,将近七个月的时间,我亲眼看着这个家庭从暗流涌动到慢慢平静,从针锋相对到彼此理解。
不是没有波折,不是没有眼泪,但还好,我们都挺过来了。
年前腊月二十八,建军打电话来问我们什么时候回家过年。建国说大年三十中午回去。建军说好,今年他买了二十斤羊肉,要烤羊肉串吃。国平问他会烤吗,建军说不会,建国说来吧我教你。
挂完电话建国冲我乐:“建军要烤羊肉串,他连煤气灶都不太会用的人。”
我也乐了:“那你好好教教他。”
腊月二十九,我和建国去商场买年货。思思骑在建国的脖子上,指挥他往东往西,买了一堆零食和玩具。在童装区我犹豫了半天,给思思买了条红裙子,打完折一百八,建国说值,过年穿新衣服是规矩。
走到男装区,我拉着建国去看棉服。他试了一件黑色的,合身,热得直冒汗。我看了一眼价签,四百多,有点儿舍不得。建国说不要了,去年那件还能穿。我没听他的,趁他去交钱的功夫,让营业员包了起来。
我到女装区转了一圈,最后还是什么也没买。不是没有喜欢的,贵不说,想一想觉得没必要。我的棉服是前年买的,洗了洗还挺新的,过年穿没问题。
大年三十,我们一大早就开车回了镇上。思思穿上了新买的红裙子,高兴得在车上转圈圈。建国穿了那件新棉服,嘴上说没必要买,但一路上时不时低头看看,嘴角偷偷往上翘。
到婆婆家的时候,门开着,厨房里热气腾腾。婆婆在炸丸子,公公在贴春联。建军和刘芳已经在了,刘芳系着围裙在厨房帮忙,建军在院子里架炉子准备烤羊肉串。
“嫂子,来啦!”刘芳从厨房探出头,头发上沾着面粉,笑盈盈地招呼我。
我放下东西也进了厨房帮忙。刘芳一边炸丸子一边跟我聊天,说她妈今年身体不太好,她过年想回去多住几天。又问我能教她做小酥肉不,建军喜欢吃,她老做不好。我说行,你啥时候有空我教你。
午饭是婆婆做的,十二个菜,整整齐齐摆了一大圆桌。刘芳在旁边站了好一会儿,最后没忍住说了一句:“妈,您这菜做得也太咸了。”婆婆笑着说年纪大了口重,下次少放点盐。刘芳说不用了妈,以后我做菜注意点就行。
建军在院子里忙活了一上午,烤羊肉串的架子终于支起来了。建国走过去看了看,摇摇头说你这炭火没点好,还得重新弄。建军挠挠头说哥你来吧,我打下手。建国蹲下去重新捣鼓火,建军在旁边递纸板扇风,兄弟两个忙得满脸是灰。
思思跑过去看,建国顺手在她脸上抹了一道黑,思思尖叫着跑了,没过一会儿又跑回来。
春晚开始的时候我们刚吃完饭。一家人坐在客厅里,嗑瓜子,剥花生,看电视。公公今年高兴,说他种的那几亩菜地今年收成好,西兰花卖了好价钱。婆婆说你别光说你的菜地,咱们家小思思又长高了。思思立刻站起来给大家比划,说她已经到自己大腿了,大家笑成一团。
九点多的时候,建国突然站起来,从包里拿出一个红包,递给他妈。婆婆打开一看,里面是五千块钱。
“妈,这是我和小月给你的过年礼,你拿着买点好吃的。”
婆婆推了几次没推掉,眼圈又红了。她看了一眼公公,公公点点头。她接过红包,钱都没数就收起来了,嘴里念叨着“太多了太多了”。
建军在旁边看着,犹豫了一下,也从兜里拿出一个红包,递给婆婆:“妈,这是我和小芳的,三千块,不多,你们别嫌弃。”
婆婆这次没推,接过去眼泪就掉下来了。她攥着两个红包,手指头微微发抖,嘴唇哆嗦着说:“好,好,都好。”
刘芳在旁边别过脸去,我瞅见她偷偷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快到十二点的时候,思思坐不住了,赖在我怀里犯困。我抱着她坐在沙发上,电视里的晚会还在热闹地演着,一个接一个的歌舞,红的绿的灯光在屏幕上闪来闪去。
建国坐到我旁边,胳膊搭在沙发背上,手指有意无意碰到我的头发。我侧头看了他一眼,他正看着电视,表情平静又满足,嘴角带着一点笑意。
建军走到院子外面,把早就准备好的烟花搬出来。他朝屋里喊了一句:“哥,出来放烟花!”
建国站起来,拍拍我的肩:“走,出去看看。”
我抱着思思走出去,公公婆婆也跟着出来了。一家人站在院子门口,冬天的夜风有点冷,但大家都挤在一起,反而暖和。
建军点着了引线,滋啦啦的火花窜上去,然后“砰”的一声,一束光冲上夜空,炸开成一朵五彩的花。接着是第二朵、第三朵,红的、绿的、黄的、紫的,一朵接一朵在黑色的天幕上绽放。
思思在我怀里被惊醒了,瞪大眼睛看着天上的烟花,嘴巴张得圆圆的,发出“哇”的一声。
“妈妈,好漂亮啊!”
我笑了,把怀里的她搂紧了一点。建国的胳膊从后面伸过来,把我和思思一起圈在他臂弯里。
烟花一朵一朵绽放,照亮了每个人的脸。我看见婆婆靠在公公肩上,看见刘芳拉着建军的袖子,看见建国仰头看着天空,嘴角的笑纹很深很深。
新年的钟声敲响了。
这个家,终于又团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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