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就“熄火”，7年低息车贷为何退场？

界面新闻记者 | 曾令俊

今年1月，一场由特斯拉掀起的“超长期低息车贷”风暴迅速席卷汽车市场。还款周期拉长至7年，月供不到2000元就能把一辆Model 3开回家的诱人方案，让不少持币观望的消费者怦然心动，多家车企也陆续跟进。

界面新闻记者采访了解到，7年低息车贷仅持续了3个月，4月底便迎来集体“降温”。包括特斯拉、理想、小米在内的多家车企悄然将最长贷款期限调回60个月（5年），7年低息车贷全面退场。

多位受访分析人士对界面新闻记者说，推动急刹车的因素来自多个维度，既有车企资金方面的压力，也有银行对风险的担忧，甚至有监管趋严的信号。

华南某城商行个贷部负责人对界面新闻记者说：“7年低息车贷本质上是车企‘内卷’的产物，但这种竞争没有可持续性，让车企和银行都承担了过高风险。现在集体退场，其实是行业回归理性的表现，未来车贷市场会重新聚焦合规、稳健，3-5年的分期方案仍将是主流。”

从蜂拥而上到集体熄火

今年1月6日，特斯拉中国官方宣布推出名为“特悠享”的超长期购车方案，首次在中国市场提供长达7年的超低息贷款服务，年化利率不足1%。

以热销车型Model 3为例，首付低至7.99万元，月供可低至1918元，折算下来日供仅63元——低于多数人日常通勤的打车成本。这一极具话题性的营销话术迅速引爆市场，也让竞品车企坐不住了。

据界面新闻记者不完全统计，短短2个月内，至少有13家车企超过20个品牌跟进了超长期低息购车方案，小米、理想、小鹏、蔚来、比亚迪、吉利、智己等悉数入局。部分品牌甚至将低月供推向了极致——小鹏全系车型月供最低至1355元，比亚迪海洋网打出“日供低至29元”的口号，东风日产更是将贷款期限拉长到8年。

然而到了4月底，局面急转直下，7年低息车贷退场。5月7日，界面新闻记者走访了广州天河区一家特斯拉体验中心，店内工作专员李明（化名）告诉界面新闻记者：“7年低息方案4月30号就已经停了，现在是5年免息和5年低息两个选择。”他调出系统页面给记者看：“最长期数只能选60个月了。”

李明表示，此前7年低息方案推出后，确实吸引了不少预算有限的年轻消费者，“尤其是刚工作不久的年轻人，原本咬咬牙才能承担的车型，靠着7年分期，月供能降低500-800元，前期订单量确实有明显提升。但这段时间，我们陆续接到不少客户咨询，问为什么突然停了，还有部分正在走贷款流程的客户，赶在4月底加急完成了审批，就怕错过优惠。”

在广州白云大道北的一家新能源汽车直营店，金融产品介绍展板已悄然更换。当界面新闻记者询问是否还能办理7年分期时，负责对接金融业务的客户经理张华（化名）表示：“5月1号之后整个系统都更新了，最长期数就是5年，不管哪个银行都没法选了。4月底最后几天还有不少客户专门赶在政策变动前下单锁定7年方案。“

面临较大的风控压力

7年低息车贷突然退场，究竟是谁按下了暂停键？

张华对界面新闻记者说，7年低息的“低利率”，本质上是车企在背后贴钱补贴，“银行不可能凭空提供这么低的利率，差额部分都是车企承担的。每台车车企要补贴银行一笔贴息费，7年下来单车成本少则几千、多则上万。如果一个季度卖出去几万台车用的都是7年方案，财务上压力非常大。”

“7年低息车贷的退场，本质上是银行风控红线与盈利需求共同作用的结果。”某国有银行广州分行汽车金融事业部经理告诉界面新闻记者，7年期限本身就突破了行业常规，“根据《汽车贷款管理办法》，个人汽车贷款期限不得超过5年，此前的7年低息方案，本质上是银行通过消费贷、融资租赁等通道打擦边球，属于监管套利行为。”

她进一步向界面新闻记者解释称，“银行不可能长期冒着合规风险推进这类产品，加上近期资金成本上升，7年低息贷款的利差空间被大幅压缩，甚至出现亏损，收缩业务是必然选择。”

上述城商行个贷部负责人对界面新闻记者说：“7年低息车贷对银行来说是典型的‘赔本赚吆喝’。”他给界面新闻记者算了一笔账：“银行资金是有成本的，锁定一笔7年期的低固定利率贷款，意味着未来7年不管市场利率怎么波动，这笔钱都只能收那么点利息。一旦利率上行，这些存量贷款就是亏本的买卖。”

事实上，7年期超低息车贷的风险逻辑与传统信贷有着本质的区别。上述个贷部负责人对界面新闻记者说：“7年的还款周期太长，不确定性太多。一方面，汽车属于消耗品，尤其是新能源汽车，技术迭代快、电池衰减明显，7年后车辆残值很可能远低于剩余贷款金额，出现‘残值倒挂’现象，一旦客户断供，银行处置车辆的损失会很大。另一方面，选择7年低息的客群，大多是现金流不宽裕的年轻人，未来7年内，经济波动、工作变动等都可能导致还款能力下降，断供风险远高于3-5年车贷。”

4月，工信部等八部门联合发布《金融产品网络营销管理办法》，要求金融营销必须透明、减少“套路”、禁止使用模糊话术。有分析指出，虽然该办法并非直接针对7年车贷产品，但其释放的监管导向非常明确：金融产品的营销和定价必须回到合规轨道，不能再“野蛮生长”。

某银行业资深研究人士向界面新闻记者分析，7年期超低息车贷事实上已经逼近监管的“灰色地带”，“表面上是银行车贷，实际上有些产品走的是融资租赁通道，本质是在绕道规避监管限制，属于监管套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