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客恶意仅退款，店主千里追榴莲

赵国强这辈子没想过，自己会为一块榴莲，开车1600公里。

事情得从那天下午说起。

手机“叮”地响了一声，拼多多后台弹出一条仅退款申请。买家叫袁某某，山东德州，买的是店里卖的冷冻金枕榴莲果肉，190块钱。申请原因写得简单粗暴：发霉了，有异味。

赵国强皱了皱眉。他的冷冻榴莲是泰国原包装进口，全程冷链，卖了三年，从没出过发霉的事。但他还是按规矩，点开了买家上传的“证据照片”。

三张图。榴莲果肉表面覆盖着一层灰绿色的霉斑，包装袋也不是他店里的——他店里的袋子是透明加厚自封袋，封口处印着“兴隆果业”四个字和logo，而照片里的袋子是纯白色的，什么都没有。

赵国强把照片放大，又放大，盯着看了三分钟。

他确认了两件事：第一，这不是他的榴莲。第二，这霉斑的颜色和分布方式，不像正常存放产生的，倒像是人工抹上去的什么东西。

他拒绝了仅退款申请，并附言：“请提供完整开箱视频，或退回商品，核实后处理。”

对方秒回：“东西都扔了，你凭什么不退款？我要投诉你！”

赵国强没再回复。他想，这种事遇到也不是一次两次了。电商做了五年，什么样的买家没见过？把吃完的西瓜说成坏的，把穿过的衣服说成质量问题，甚至有人在同一家店连下三单，然后申请三笔仅退款，理由是“自己买重了”。

多数时候，平台会判商家承担一部分损失。有时候几块钱，有时候几十块。赵国强以前都是认栽的——做生意嘛，和气生财，犯不着为这点钱折腾。

但今天他不知道怎么的，心里那口气就是顺不下去。可能是那三张照片里露出的破绽太拙劣了，对方连换个袋子都懒得换，就这么明晃晃地骗。也可能是因为这190块钱背后，是他从泰国尖竹汶府一颗一颗挑回来的榴莲，是工人一颗一颗剥出来、真空包装、零下40度急冻、再跨越4000公里运到河南濮阳的。

他拿起车钥匙，跟老婆说了一声：“我出去一趟。”

“去哪儿？”

“山东。”

“疯了？”老婆从厨房追出来，围裙都没来得及解。

赵国强没疯。他查了一下导航，濮阳到德州，单程接近400公里。来回800公里。但他不打算只跑一趟。

第一趟，他要亲自去看看。

到德州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多。赵国强按照订单上的地址，找到了买家所在的小区——德城区某老旧小区。他在小区门口的垃圾桶旁停下车，没有急着上去。

他先联系了当地派出所，说明了情况。民警听完沉默了几秒，大概觉得这个从河南开车来的店主有点不可思议，但还是陪他一起去了买家家里。

门开了。袁某某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穿着拖鞋，看见赵国强的那一刻，眼神闪了一下。

“你就是商家？”他语气不太好，“你大老远跑来就为了190块钱？”

赵国强没跟他吵，平静地问：“你说榴莲发霉扔了，扔哪儿了？”

“楼下垃圾桶，早被收走了。”

“什么时间扔的？”

“前天晚上。”

赵国强看了一眼民警，民警微微点了下头。他们下了楼，在小区的四个垃圾桶里翻了将近一个小时。

找到了。

那个印着“兴隆果业”的包装袋，被揉成一团，塞在垃圾桶最底层，还带着一股腐臭味。但袋子里空空荡荡，连渣都没剩下。

赵国强用手机拍下了包装袋的照片，然后把它装进证物袋。他注意到袋子完好无损，没有任何霉斑污染的痕迹。如果是发霉的果肉直接扔进去，内壁不可能这么干净。

他回到车里，没有立刻走。他坐在驾驶座上，把整件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对方说榴莲发霉了，但包装袋是干净的。对方说扔掉了，但连一张扔掉的凭证都拿不出来。对方上传的“证据”照片里，用的是另一个袋子。

这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袁某某自己把榴莲吃了或者处理掉了，然后故意找了别的东西拍照索赔；要么是他手头本来就有另一个发霉的榴莲，拿来顶包。

不管哪种，都叫诈骗。

赵国强决定再跑一趟。这次他要带着更充分的准备来。

第二次去德州，是三天后。赵国强带上了完整的证据链：店铺的进货单据、冷链运输记录、出库监控录像的截图——画面清晰显示，他发出的榴莲果肉色泽金黄，装在印有logo的自封袋里，没有任何霉变。他还让技术人员导出了袁某某上传的三张照片的元数据，发现其中一张的拍摄时间，竟然比订单签收时间还早了两个小时。

“这不可能。”赵国强在第二次报案时说，“物流记录显示快递是下午三点签收的，他照片一点半就拍好了。他会预知未来？”

接待他的民警姓刘，三十出头，干了八年刑侦。刘警官把两份材料并排摆在桌上，一个是赵国强提供的物流轨迹和监控截图，一个是袁某某上传的霉变照片和仅退款申请记录。他翻了大概五分钟，抬起头看了赵国强一眼。

“这个案子可以立。”

赵国强愣了一下。他以为还要折腾很久，可能被推来推去，可能被说“民事纠纷自己去法院起诉”。他没想到刘警官会这么干脆。

“不过有一条，”刘警官说，“你得配合我们取证。那个人要是咬死了不退，我们得拿到更硬的证据。”

赵国强点头：“需要什么？”

“他的购买记录。你店里的退款申请记录。还有——他有没有在其他店干过同样的事？”

赵国强回去查了一下。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仅退款功能本来是平台为了保护消费者权益设立的，但在某些人手里，它变成了一把割向商家的刀。袁某某的账号在近半年内，先后在六家店铺申请过仅退款，理由五花八门：“商品变质”“包装破损”“重量不足”“发霉”“有异物”……退款金额从几十块到两三百块不等，全部成功了。

他把这些信息整理成表格，打印出来，装进文件袋。

第三次去德州，赵国强带了律师。

律师姓周，是他在濮阳当地找的，专门做电商纠纷的。周律师看完材料只说了一句：“这个案子如果能走通，全国多少小商家就不用再吃哑巴亏了。”

他们在德城区宾馆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去派出所。刘警官已经把材料报上去了，法制科的审核也通过了。下午两点，民警传唤了袁某某。

袁某某到派出所的时候，脸色已经不好看了。他大概没想到，一个河南的店主会为了190块钱，三番五次地跑来山东。他更没想到，民警会告诉他，这不是民事纠纷，这可能涉嫌诈骗。

审讯室里，刘警官把证据一件一件摆出来：包装袋的照片、元数据时间戳的比对结果、半年内六次仅退款的记录、以及最致命的一条——袁某某在另一个电商平台承认过，他所谓的“发霉榴莲”照片，是从网上下载后P图调色的。

袁某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赵国强至今印象深刻的话。

“我就想占个小便宜，至于吗？”

赵国强站在审讯室外，隔着玻璃听见这句话，突然觉得有点荒唐。190块钱，跑三趟德州，过路费油费加律师费花了五千多，耽误了将近十天的生意。至于吗？

他问自己。

然后他想起了店里那个干了三年的老员工老张。老张五十多岁，每天凌晨三点起来去市场进货，手指被榴莲刺扎得全是疤。他想起了那些丢掉的退款申诉，那些被差评威胁的夜晚，那些明明没有错却要赔笑脸的时候。他想起了那些和袁某某一样的人——他们不是真的买到了坏东西，他们只是觉得，“反正商家会认栽”。

“至于。”赵国强在心里回答了自己。

5月8日，德城区警方正式作出处理决定：认定袁某某以非法占有为目的，虚构商品存在质量问题的事实，骗取退款，构成诈骗行为，依法对其处以行政拘留，并责令其赔偿商家全部损失。

赵国强接到刘警官电话的时候，正在店里码货。他放下电话，靠在榴莲筐上，仰头看着天花板，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手机又“叮”地响了。不是仅退款申请，是老张发来的消息：“老板，今天这批金枕品质特别好，要不要多订两箱？”

赵国强笑了笑，低头打字：“订。把好货都给咱留着。”

窗外阳光正好，濮阳的街道上人来人往。190块钱的故事暂时告一段落了，但赵国强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还有无数个“袁某某”散落在互联网的各个角落，等着用同样的手段去割下一个商家的肉。

不过没关系。他有律师，有证据，有油钱，还有一口气。

这口气，就叫“公道”。（虚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