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岁那年,我在安哥拉。不是因为想去,是因为没办法。我在老家的瓷砖厂干了八年,厂子说倒就倒了。下岗那年我三十一,手里攥着不到两万块钱的遣散费,站在厂门口,看着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缓缓关上,心里头空落落的。老婆孩子要养,房贷要还,日子还要过。我一个中专毕业生,没技术,没背景,没人脉,在这个大学生都找不到工作的年头,我能干什么?去工地搬砖,去饭店洗碗,去快递站分拣,什么都干过,什么都干不长。不是吃不了苦,是挣的太少,不够花。
后来,一个远房亲戚跟我说,非洲那边缺人,去安哥拉搞建筑,一个月工资上万,干几年回来,买房买车都有了。我动心了。挣钱多,再苦再累也值。我老婆不同意,说那么远,万一有个好歹怎么办?我说没事,我跟亲戚一起去,有照应。我老婆哭了,没再拦。她心里不情愿,她知道拦不住。家里的房贷拖了大半年了,银行催了一次又一次;孩子的补习班也该续费了,英语老师说孩子底子差,再不补就跟不上了。她把她这辈子最担心的事,咽进了肚子里。
走的那天,老婆没来送我。她怕自己哭,更怕我哭。她带着孩子站在阳台上,远远地看着我拖着行李箱走出小区大门。我没回头,眼角瞥见那扇窗户,窗帘动了一下。风没有,她在挥手。我转过弯,看不见了。
安哥拉在非洲西南部,地广人稀,气候炎热。我去的城市叫罗安达,是安哥拉的首都,也是最大的城市。说是首都,还不如国内的一个县城繁华。街道狭窄,交通拥堵,到处都是铁皮房子。我们住在工地附近的简易板房里,十几个人挤一间屋子,上下铺,跟当年在工厂差不多。不同的是,这里的蚊子更多,天气更热,治安更差。
我在工地上做钢筋工、瓦工、木工,什么都干。一天工作十几个小时,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伙食还行,有米饭,有菜,偶尔有肉。我不挑嘴,有口吃的就行。一个月下来,到手一万多,比在国内强多了。我每个月给老婆转一万回去,自己留几千。老婆收到钱发消息说,收到了,够还房贷了。她的电话费每月一充,从不告诉儿子,他爸在非洲,很远,那里很热。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去了。枯燥,乏味,重复。工地,板房,食堂,三点一线。唯一的消遣,就是下班后跟工友们打打牌,喝喝酒,吹吹牛。吹得最多的是女人。工地上全是男人,见不到女人,憋得慌。聊得多了,心里更痒痒。有人就敢出去找,我不敢。我结婚了,有老婆,有孩子,我得对得起她们。我忍了。那根皮带勒了这么久,还剩下几个孔眼,他还能再扎紧一点。
来安哥拉的第二年,我认识了一个当地人,叫若昂。若昂是我们工地的保安,四十多岁,黑黝黝的,瘦高个,一笑露出两排大白牙。他负责看守工地大门,晚上就睡在门卫室里。我经常加班,很晚才回板房,经过大门时,总能看到他。他坐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根木棍,警惕地看着四周。我跟他打招呼,他冲我笑笑,露出白牙。我们语言不通,他不懂中文,我懂几句简单的葡萄牙语,靠着比划和单词,慢慢混熟了。
他问我有没有老婆,我说有。他问在中国?我说是。他竖起大拇指,说你是个好人。我笑了笑,没当回事。
有一天,若昂忽然神秘兮兮地拉住我,说你没有女人,我给你介绍一个。我愣了一下,说我有老婆。他说你老婆在中国,你在安哥拉,你需要一个安哥拉女人照顾你。我说不需要。他说你考虑考虑,那姑娘很漂亮,才24岁。他一边比划一边说,黑皮肤,大眼睛,长头发,身材好。他用手在胸前比划了一下,又拍了拍自己的腰,很性感。他说话时嘴角咧得很大,黑脸膛上那两排白牙像钢琴键。
我说你见过?他说当然见过,是他邻居家的女儿。我说不要。他还是不死心,说只要几头牛就行了。聘礼要牛,这是安哥拉当地的传统。娶一个媳妇,要给女方家里几头牛。牛越多,姑娘越漂亮,地位越高。他说那姑娘是村里最漂亮的,她爸爸要的牛也多。我问他几头,他伸出五根手指。五头,说那姑娘值五头牛。我没理他。
五头牛,在安哥拉不是小数目。一头牛折合人民币好几千,五头牛好几万。我在非洲辛辛苦苦干一年,才挣十几万,娶个媳妇就要好几万,还得养着她,不划算。再说,我也不想在非洲找女人,我有老婆,我得对得起她。
若昂后来又提了几次,我都拒绝了。他不恼,每次见我都笑嘻嘻的,用他那蹩脚的葡萄牙语夹杂着中文单词,喊我“阿米古”。他费力地比划着说他的邻居,那个美丽的姑娘,天天盼着能遇见一个中国男人。
将信将疑,我跟他去了。不是相亲,是好奇。我来安哥拉两年了,还没去过当地人住的村子。
若昂骑着摩托车带我穿梭在狭窄的土路上。颠簸得很,我紧紧搂着他的腰,怕被甩下去。路两边是低矮的铁皮房子,孩子们在路边玩耍,见了我,叽叽喳喳喊“中国人,中国人”。有个小男孩朝我扔石子,打在了胳膊上,有点疼,我没吭气。若昂骂了他几句,他跑了,很快又围拢过来。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房子挨得密密麻麻。若昂把摩托车停在一棵大芒果树下,带我走进一条窄巷子。在一扇破旧的铁皮门前停下,拍拍门。一个中年妇女出来开门,黑色皮肤,卷发,很胖。若昂跟她说了几句葡萄牙语,她看了我一眼,转身进屋里。不一会儿,出来一个姑娘。
我愣住了。
她是若昂形容的那个姑娘,不,比若昂形容的更漂亮。皮肤不像其他当地人那么黑,是一种健康的黝黑色,透着光泽。眼睛很大,双眼皮,眼睫毛很长,忽闪忽闪的,像会说话。她穿着一件花裙子,头发编成一条条小辫子,辫子上的彩色珠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个子不高,目测一米六左右,身材匀称,不胖不瘦。她看见我,低下头,抿着嘴笑了。
若昂拉了我一把,说阿米古,怎么样?漂亮吧?
我点点头,说漂亮。心在跳,脸有点热。
若昂跟那姑娘的妈妈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大意是说我是中国人,在工地上干活,工资很高,人很好,想娶她女儿。她妈妈上下打量我,问我多大了,我说三十二。她又问我有没有老婆,我说有,在中国。她又问我在安哥拉有没有女人,我说没有。她点了点头,又问若昂我的工资。若昂说了个数字,她妈妈的眼睛亮了。
她跟她女儿说了几句话,那姑娘抬起头,飞快地瞥了我一眼,脸红了。她的脸在黝黑的肤色下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像清晨天边第一缕阳光。她低着头,用手捻着裙角,不说话了。她捻了很久,那条碎花裙子的布料捻得起毛了,她没捻开。那点布料连着非洲和中国的万里关山,捻不断。
若昂拍着我的肩膀说,阿米古,你看,人家姑娘看上你了。
我随口问了一句,要几头牛?
若昂之前跟我说五头,他说她妈妈要六头。他不好意思地搓搓手,说,六头牛。
六头牛,好几万块钱。我在非洲干一年,工资不算低,加上国内老婆的工资,还完房贷,还得养孩子,剩不下多少。花几万块钱娶一个非洲媳妇,值不值?我犹豫了。我没钱,我那点工资付完房租、还完房贷、寄给家里,剩不下多少。我的裤兜比我的脸干净,他没有私房钱,他骗了人家。
若昂看出我犹豫了,说阿米古,你不要心疼钱。这姑娘值六头牛。她是个好姑娘,会做饭,会洗衣服,会照顾人。
他还说,你一个人在安哥拉,没个女人照顾怎么行?娶了她,你就有家了。
家,我多久没听过这个字了?
来安哥拉两年,我住的是板房,吃的是食堂,睡的是硬板床。我像一个浮萍,飘在异国他乡,没有根,没有着落。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常常想家,想老婆,想孩子。我为他们来到这里,吃苦受罪。我也快撑不住了,需要一个人跟我说说话,给我一点温暖。
若昂趁热打铁,又把那姑娘的种种好处夸了一遍。她勤劳,善良,体贴人。会做中国菜,专门跟中餐馆的师傅学过。还会说几句中文,“你好”,“谢谢”,“我爱你”。她说谢谢你,我爱你。他心动了。
我跟若昂说,让我考虑考虑。若昂说行。
那几天,我满脑子都是那姑娘的影子。她的笑容,她的眼睛,她那低头捻裙角的羞涩模样。她像一幅画,深深地刻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她的皮肤黑,黑的发亮。他的手白,白的刺眼,他不好意思给她看。
我跟工友们说了这事。有人反对,说在非洲找女人不靠谱,语言不通,文化不同,生活习惯也不一样,以后麻烦多。有人支持,说找个当地女人也不错,能照顾你生活,还能省下找小姐的钱。我左右为难,不知道该听谁的。
想着给家里打个电话。电话接通了。老婆问我有什么事,我说没事。沉默了一下,问她最近怎么样,她说挺好的。问我吃得好不好,我说还行。问我累不累,我说不累。她的声音没变,像隔着一层东西。她咳嗽了几声,问他是不是感冒了,她没有,嗓子不舒服,他的声音弱了。
我说,老婆,我想你了。她也想他了。
犹豫了很久,还是没说。我实在开不了口。我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他的手机听不太清,她听见了,没说完。
第二天,我跟若昂说,我同意了。若昂高兴得手舞足蹈。他立马跑去跟那姑娘的妈妈商量聘礼的事。他竖起六根手指,她妈妈摇了摇头,伸出七根。若昂跟她妈妈讨价还价,说了好一阵子。老太太一脸严肃,咬死七头牛,少一头都不行。若昂说她漂亮,值七头牛了。
七头牛就七头牛。我咬咬牙,答应了。如果一头普通的牛值四五百美元,七头牛就要好几千美元。我那几个月的工资,差不多全搭进去了。
若昂去村里买牛,好几户人家都有。他挑挑拣拣,买了七头。牛赶到姑娘家门口,姑娘家亲戚邻居都来了,围了一大圈,看热闹。老婆数了数,七头,没错。她又用手指头拨了拨,怕数错。她的男人站在牛群旁边,表情很复杂。他花了那么多钱,买了一堆牛,换了一个女人,他不知道自己赚了还是亏了。
聘礼送过去了,婚事就算定下来了。接下来就是办婚礼。安哥拉人的婚礼很简单,不办酒席,不大操大办。找几个亲朋好友,在院子里围坐在一起,吃点东西,喝点酒,唱唱歌,跳跳舞,就算结婚了。
我们没有办婚礼。我嫌麻烦,她也不在意。说以后补办,以后再说。也许不会补办了,也许会在某个晴朗的午后,在她家那棵芒果树下,请几个要好的邻居,喝几瓶啤酒,吃一只烤全羊,庆祝一下。庆祝什么,庆祝他们相遇,还是庆祝他花了七头牛买了一桩跨国婚姻。他的手艺在那座工地上,不精进,也不荒废。他拿着瓦刀的手有些痒,他砌了很多堵墙,没给老婆砌过一座灶台。她不抱怨,她用木柴烧火做饭。她吃惯了木柴烧烤的味道,再吃天然气灶做的饭菜,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结婚那天晚上,没有洞房花烛夜,没有金榜题名时。我们躺在简陋的新房里,听着窗外的虫鸣,久久不能入睡。她躺在我身边,呼吸均匀,不知道睡着了没有。她的睫毛很长,在月光下投下一片阴影。她的黑皮肤在月光下泛着光泽,让人忍不住想去抚摸。
我伸出手,碰了碰她的脸。她没躲,眼睛还是闭着。我缩回手,她忽然睁开眼,抓住我的手,放在她的脸上。她的手很粗糙,指甲剪得很短,手指粗短有力。她不是那种养在深闺人未识的娇小姐,她是下地干活的农家女。她的手没什么女人味,她比我的还粗。
那天晚上,我跟她说了一夜的话。不知道她听不听得懂,她也不在乎。她用她的温柔,抚慰了我那颗漂泊已久的心。
第二天醒来,她已经不在身边了。她做好了早饭,等着我。早餐很简单,玉米糊糊,烤面包,一杯牛奶。鸡蛋煎糊了,边上一圈焦黄,卷起来,一碰就碎。她的鸡蛋煎得不好,她的面包烤得还行。他尝了一口,里面的玉米糊糊加了糖,甜得发腻。他咽下去了。
就这样,我在安哥拉有了一个家。一个黑皮肤、大眼睛、会笑、会做饭、会洗衣服、会照顾我的女人,成了我的妻子。我们的语言沟通不太顺畅,一个眼神,一个微笑,足矣。他的葡语进步很快,她的中文也学了不少。他们可以聊一些简单的话题,比如今天吃什么,明天去哪,后天要不要去镇上买点东西。
日子不咸不淡地过着,转眼到了年底。工地的活干完了,老板问我要不要续签。我说续。我要挣钱,我要养家。我要给中国的老婆寄钱,也要给非洲的老婆寄。我活着,脚踩两只船,哪条船都不能翻。
那几年,我在安哥拉拼命干活。白天在工地上,晚上回家陪老婆。我的体重从一百五十斤掉到一百二十斤,瘦得皮包骨头。我的头发也白了不少,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我的腰也出了毛病,有时候疼得直不起来,咬着牙坚持。他干不动了,他的腰在那根皮带上勒出了一道深深的红印,不疼,他的腰疼。
他不能再干了。他老了,他的腰废了,他的膝盖也废了。他该回国了。她帮他收拾行李,把他那些旧衣服,他舍不得扔掉。她的眼泪滴在他的手背上,他擦不掉。她的黑脸在晨光中看不清表情,她没哭,他的眼泪滴在她的手心里,她的掌心很粗糙。
那几年,他陆续给中国家里寄了几十万块钱。房贷还清了,孩子上学的钱也有了。老婆也从单位下岗了,在家开了个小卖部,勉强维持生计。她一个人带着孩子,既当爹又当妈,日子过得不容易。他打电话回去,总能听见女儿在电话那头喊“爸爸,爸爸”。他的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没掉。她喊他的那一声“爸爸”,音调上扬,像钩子一样勾起了他的牵挂。他离太远了,隔着大半个地球,隔着千山万水。他的女儿不知道他还有另一个家。那个家在城市那一头,那里有一个女人,每天盼着他回去。
他回国了,带着他在非洲攒下的几十万块钱,带着他在非洲娶的老婆,带着他在非洲这几年的酸甜苦辣。腰直不起来了。他老了,他的头发全白了,他的脸也糙了。他的老婆在机场接他,看见他身旁的黑人女子,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她看看他,又看看她,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转身就走。
他追上去,拉住她。她甩开他的手,说你不要碰我。他解释,她听不进去。他一瘸一拐跟在她身后,她把门关上了,他手里攥着钥匙,太细了,拧不动。那些年他把所有的心思都花在这个家上,她不知情。她的钥匙在锁孔里划来划去,划出许多道白色的印痕。不是这把钥匙,他打不开。
她吵也吵了,闹也闹了,哭也哭了,骂也骂了。最后,她还是接受了这个现实。她没办法,她爱他,她也爱这个家。那个非洲女人,她也爱他。他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好的,值得两个女人这样对他。
她住在城里,她住在乡下,不常来往,井水不犯河水。他的黑老婆给他生了一个儿子,白白胖胖的,混血儿,很漂亮。他抱着他,亲了又亲,不舍得撒手。他给他取名叫“非非”,纪念他在非洲的那段岁月。他的白老婆又怀孕了,他想再要个闺女。他的腰不行了,他的膝盖也不行了,他还想要个孩子。她替他生了一个,他的黑老婆替他养的。
他的日子就这样过着,在中国,在安哥拉,在两个女人之间。他累,他知道自己活该。他背负着一身的情债和家庭的负担,蹒跚前行。
他把在非洲的故事讲给非非听。讲安哥拉,讲罗安达,讲若昂,讲那七头牛,讲他的黑皮肤妈妈。非非听不懂,他会说“爸爸,再讲一个”。他讲了一遍又一遍,非非听了一遍又一遍。非非说爸爸,我也想跟小黑孩一起玩。他不哭了,他的儿子替他哭了。他的手替他擦了,他的泪也替他流了。他不在,他的眼泪替他把那些年没说出口的思念、委屈、愧疚,全哭了出来。没人听得懂,他自己也听不懂。他不需要听懂,他只需要知道,他爸爸回来了。
梦里的安哥拉还有他的工棚,他的战友,他的老婆。他们都老了,头发白了,背驼了。他们拉着他的手,说你怎么才回来。他的眼泪掉下来了。他的老婆替他擦了,他的手凉,她的心热。他走了,他的路还在,他的儿子替他走,他的孙子替他走。那根脊梁骨挑不动了,他老了。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