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姑姑掉进去3天了。
五岁的女儿指着院子里那个生了锈的井盖说出这句话时,张远正蹲在地上给她系鞋带。他的手猛地顿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半空中。午后的阳光很烈,晒得井盖上那层灰扑扑的锈迹都有些晃眼。他慢慢抬起头,看向女儿的脸。小丫头扎着两个羊角辫,一只手拽着自己的裙角,另一只手指得直直的,表情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
“你说什么?”张远的声音有些发紧。他听到自己的嗓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干涩而陌生。
“姑姑掉进去了。”女儿欣欣又重复了一遍,还歪了歪脑袋,“三天了,爸爸你不知道吗?”
张远的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他下意识地看向那个井盖。那是小区院子里一个老旧的检修井,从他三年前搬进这个小区起就一直在那儿。井盖上压着两块红砖,常年没人动过,周围长了一圈杂草,有时候楼上邻居家的猫会蹲在井盖上晒太阳。
他站起来,快步走到井盖旁边,蹲下去敲了敲。铁皮发出的声音沉闷而结实,不像空心。“欣欣,”他回过头,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你说的姑姑,是哪个姑姑?”
欣欣眨巴着眼睛,好像觉得爸爸问了个很奇怪的问题。“就是姑姑呀,爸爸的姐姐,对欣欣最好的那个姑姑。”
张远的呼吸一下子就急促了起来。他是有一个姐姐,叫张莉,比他大四岁。可她根本不在这个城市。三年前他离婚后带着欣欣搬到这座北方小城,姐姐张莉一直留在老家照顾父母,逢年过节才会视频通话看看欣欣。上次姐姐来看他们,还是去年国庆节的事,带着欣欣去游乐园玩了一整天,小丫头高兴得不行,从那以后就总把姑姑挂在嘴边。
他拿出手机,给姐姐拨了个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远远?”电话那头传来姐姐熟悉的声音,带着些嘈杂的背景音,像是在菜市场。
“姐,你在哪?”
“在家啊,刚下班准备去接小雨放学。怎么了?”
张远张了张嘴,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能说什么?说你女儿说你掉井里了?这太荒唐了。“没事,就问问你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爸妈身体也好,你别操心。欣欣呢?乖不乖?”
“乖着呢。”
“那就行,我挂了啊,快到放学时间了。”
电话挂断了。张远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几秒,锁屏壁纸是欣欣上个月在公园拍的照片,笑得露出了两颗缺了的门牙。他转身看向欣欣,小丫头已经蹲到花坛边上去看蚂蚁了,蹲下来的姿势和他刚才一模一样。
他心里那股莫名的不安暂时压了下去,但并没有完全消失,像是一根刺扎进了肉里,不碰的时候不觉得疼,可你知道它就在那儿。
那天晚上,张远做了个梦。他梦见自己站在院子里,月光下,那个井盖自己慢慢移开了,从里面伸出一只手来。惨白的手指,指甲上涂着淡粉色的指甲油。他曾多次见姐姐涂那个颜色的指甲油。他想跑,但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只手在空气中胡乱抓着,指节弯曲的弧度像是在喊救命。
他是在凌晨四点多惊醒的,浑身是汗,枕头上全是湿的。坐起来缓了好一会儿,心跳才慢慢降下来。他转头看了看旁边小床上睡得正香的欣欣,小丫头抱着她的小熊玩偶,嘴巴微微张着,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只是一个梦。”他对自己说。但再也睡不着了。
第二天是周六,张远本来答应带欣欣去儿童公园看猴子。洗漱的时候他看到镜子里的自己,眼眶下面两团乌青,像是被人打了两拳。还没到七点,手机响了,是他姐姐打来的。
“远远,妈让我问你,下周末能回来吗?爸的寿辰,想一家人一起吃顿饭。”
“应该没问题,我跟领导请个假。”张远一边回话一边刷牙,含混不清。
挂了电话,他站在洗手台前愣了好一会儿。上次回家还是过年的时候,姐姐张莉做了一大桌子菜,饭后他们在客厅里包饺子看春晚,小欣欣非要和姑姑比赛谁包得快,最后面粉糊了满脸。那是去年春节的事了。
又过了一天。周日傍晚,张远带欣欣去超市买东西。回来路过那个井盖的时候,欣欣突然挣脱了他的手,跑了过去,蹲下来用手指着井盖边缘的缝隙。
“爸爸你听,姑姑在叫我。”
张远的头皮一下子就炸了。他几乎是冲过去把欣欣抱起来的,动作太猛,小丫头被吓了一跳,手里的棒棒糖都掉了,瘪着嘴就要哭。
他顾不上哄孩子,把欣欣夹在腋下,一只手就去掀井盖。那两块红砖被他拨到一边,井盖比想象中重,他用两只手才掀开了一条缝。一股潮湿腐败的气味从缝隙里涌了出来,像是地底下积攒了很多年的霉味和死水味混在一起,呛得他连着咳嗽了好几声。
他咬着牙把井盖整个掀开了,往里面看。
下水井不算太深,大概两米多,底部是干涸的淤泥和几块碎砖头。什么都没有。没有水,没有杂物,更没有姐姐的身影。只有几根锈蚀的管道从井壁上伸出来,管口往下滴着水,一滴一滴的,声音在狭窄的井道里回荡着,带着一种让人起鸡皮疙瘩的节奏。
张远松了口气,又觉得自己这两天实在是荒唐极了。一个成年人,被小孩子的一句胡话搞得疑神疑鬼,连觉都睡不好。他把井盖重新盖好,搬回了那两块红砖,然后蹲下来帮欣欣擦眼泪。
“好了好了,爸爸不是故意凶你的。你看,井里面什么都没有,姑姑不在这里。姑姑在老家呢,昨天还给爸爸打电话了,对不对?”
欣欣抽噎着,眼圈红红的,但她看张远的眼神有些奇怪,像是不太理解爸爸为什么要骗她。“可是爸爸,”她小声说,“我真的听到了呀。”
张远叹了口气,抱起女儿往家的方向走。他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可是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欣欣每天都要提到姑姑。有时候是在饭桌上,她会突然说一句“姑姑说她也想吃这个”;有时候是睡前讲故事的时候,她会问“爸爸,姑姑一个人在下面会不会害怕”。张远一开始还会纠正她,说姑姑在老家,不在井里,但欣欣每次都一脸困惑地看着他,好像他说的话才是那个不合理的东西。
到了第五天,张远开始觉得事情不太对劲了。不只是因为欣欣那些奇怪的话,而是因为他自己也开始出现了一些无法解释的感觉。比如每天晚上关灯之后,他总觉得有什么声音从窗户外面传进来,像是有人在小声地哼一首歌。那首歌的旋律他很熟悉,是小时候姐姐哄他睡觉时经常唱的摇篮曲。
“月亮船,两头尖,摇啊摇到外婆桥——”
那个旋律轻得像是风穿过树叶的声音,可每次他竖起耳朵仔细去听的时候,声音就消失了,只剩下空调外机嗡嗡的震动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引擎声。
他开始失眠。每天凌晨两三点才能勉强睡着,然后又在四五点被同一个梦惊醒。梦里那只有粉色指甲油的手总是一遍一遍地伸出来,抓向他,像是在向他求救,又像是在拖他下去。有一天晚上他甚至没睡着,睁着眼睛从天黑躺到天亮,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同一个问题:欣欣不可能平白无故说那些话,她一定是听到了什么,或者看到了什么。
可是欣欣只有五岁。
五岁的孩子分不清想象和现实,这件事他是知道的。上次欣欣说幼儿园的滑梯上有一条龙,说的时候煞有介事,后来问了老师才知道是她午睡做的一个梦。可这次不一样。这次持续的时间太久了,细节也太多了。欣欣甚至能说出姑姑那天穿的什么裙子,说是一条碎花的连衣裙,腰上系着蝴蝶结。而张远清清楚楚地记得,去年国庆节姐姐来的时候,确实穿过这样一条裙子。他记得很清楚,因为他那天还随口说了一句“姐你这条裙子还挺好看的”。
他开始给姐姐打电话的频率变高了。从一周一次变成了一周两三次,每次聊的都是些家长里短,听起来一切正常。他甚至让姐姐给他拍了几张照片发过来,照片里张莉站在家里的阳台上,身后是晾着的衣服和几盆绿萝,笑得和平时一样灿烂。
“你看,你姑姑好好的。”他把照片拿给欣欣看。
欣欣看了照片,表情很平静,甚至有些出乎张远意料的平静。她没有像往常那样高兴地喊“姑姑姑姑”,只是盯着照片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用一种超乎她年龄的冷静的语气说了一句让张远脊背发凉的话。
“爸爸,那是假的对不对?”
张远握着手机的手抖了一下。“什么假的?”
“那个姑姑。”欣欣指着他手机屏幕上的照片,“不是真正的姑姑。真正的姑姑在井里。”
张远沉默了很长时间。他不知道自己应该害怕还是应该生气,又或者应该带欣欣去看心理医生。他蹲下来平视着女儿的眼睛,那双乌黑发亮的眼睛里没有恶作剧的狡黠,也没有撒谎时的心虚,有的只是一种天真的、笃定的确信,像是在说一件显而易见的、根本不值得怀疑的事实。
“欣欣,”他的声音哑得几乎不像自己的,“你告诉爸爸,你怎么知道姑姑在井里?”
欣欣想了想,说:“因为姑姑自己说的呀。”
“什么时候说的?”
“每天晚上。爸爸睡着的时候,姑姑就从井里出来找我玩。”
张远觉得自己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凝固了。他猛地站起来,走到窗户边,拉开窗帘往外看。院子里那个井盖安安静静地躺在路灯昏黄的光晕里,上面依然压着那两块红砖,一切如常。可他的视线却无法从那个井盖上移开。他盯着它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开始发酸,久到路灯自动熄灭了,院子里陷入一片漆黑。
然后他听到了一声轻响。
很轻,像是金属轻轻磕了一下。从那个方向传来的。
张远几乎是本能地拿起手机,打开了手电筒。一束惨白的光照亮了院子里的一切:花坛,晾衣架,自行车棚,还有那个井盖。井盖纹丝不动,红砖还在原来的位置。他在窗户前站了将近十分钟,除了蟋蟀的叫声之外什么也没有听到,但那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已经遍布全身。
第二天上班,他在工位上坐立不安。中午休息的时候,他忍不住把事情跟坐在对面的同事老孙说了。老孙是他们公司出了名的嘴碎,什么事都能给你编出个一二三来,但张远实在找不到别的人说了。
老孙听完,嘴里的烟差点没掉下来。“你说你闺女说啥?你姐掉井里了?”
“嗯。”
“还说你姐每天晚上从井里出来跟她玩?”
“嗯。”
老孙把烟重新叼回嘴里,眯着眼睛看了张远好一会儿,那表情像是想笑又觉得不太合适。“老张,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害怕。”
张远皱眉看着他。
“你住的那个小区,我以前一个同事也住过。他说那个小区以前是个化肥厂的旧址,八十年代建厂的时候挖了不少深井,后来厂子倒闭了,那些井也没填,就直接在上面盖了房子。每年都要出事,掉下去的猫啊狗啊就不说了,人掉下去的也不是没有。去年还是前年,有个小孩在院子里玩,踩碎了那个井盖就掉下去了,幸亏不深,就崴了脚。你说你们小区那个井盖,是不是绿色带锈的那个?在六号楼和七号楼中间?”
张远的心率开始加速。他住的那栋楼就是七号楼。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老孙已经接着说了下去:“那口井我同事说过,以前出过事的。大概十几年前吧,一个女的掉进去过,好像还是个大雨天,井盖被水冲开了,女的不小心踩空了。等人发现的时候已经好几天了……造孽啊。”
办公室里突然安静了下来。空调吹出来的冷风打在张远的后脖颈上,他出了一身的冷汗。
“老孙,”他的声音有些发紧,“你说的那个女的……有什么特征没有?”
“那我哪知道啊,十几年的事了。”老孙弹了弹烟灰,像是想起来什么,“不过我听我同事说,那女的是外地来的,好像是在附近打工的,出事之后也没见有家属来找过,后来就不了了之了。这种事情,小地方嘛,你懂的。”
张远忽然觉得眼前有些发黑。他想起姐姐张莉十几年前确实在这座城市打过工。那是他们家里最困难的时候,父母双双下岗,张莉高中都没读完就出来打工了,干过餐厅服务员,干过服装导购,还在一个什么厂里干过一阵子。后来她嫁了人,才回了老家。
他记得很清楚,那大概是零九年的事。姐姐有将近两个月没跟家里联系,那时候通讯还没有现在这么发达,爸妈急得不行,最后是张远坐了一夜的绿皮火车跑到这座城市来找她。他找了三天,最后在车站派出所找到了人——准确地说,是找到了姐姐的登记信息。警方告诉他,姐姐半个月前被热心群众送到了救助站,救助站帮她买了回老家的车票,人已经走了。
当时谁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姐姐回去之后一切如常,后来结了婚生了孩子,再后来张远也来了这座城市工作,一家人似乎都忘了那件事。
可是现在,那个“半个月前”忽然变得模糊了起来。张远闭上眼睛,努力回忆当年的细节。姐姐失踪了将近两个月,找到的时候却说只是出去找工作没带手机。这个解释当时就有些牵强,但大家都选择了相信,因为没有人愿意往坏的方向想。可如果真的像老孙说的那样,十几年前有一个女的掉进了那口井里,而姐姐恰好在那段时间失踪过将近两个月……
他不知道这两件事之间有没有联系。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胡思乱想这些。可欣欣的声音总是在他耳边回荡,“爸爸,姑姑掉进去三天了”,那个“三天”就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他从来不知道存在的门。
晚上回到家,欣欣正坐在沙发上看动画片。张远给她热了牛奶,坐在她旁边,斟酌了很久的措辞。
“欣欣,”他试探着问,“你说的那个从井里出来跟你玩的姑姑,她长什么样?”
欣欣抱着牛奶杯,歪着头想了想:“就是姑姑的样子呀。”
“姑姑穿什么衣服?”
“碎花裙子,上面有很多小花花,腰上系着一个蝴蝶结。”
这和去年国庆节姐姐穿的那条裙子一模一样。
“那姑姑……她看起来有没有哪里不一样?”
欣欣皱了皱小鼻子,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姑姑的手有点凉,比爸爸的手凉很多。还有,姑姑不在白天出来,只在晚上出来。她说白天她不能出来,会化掉。”
会化掉。
张远觉得自己的胃在翻搅。他深吸了一口气,尽可能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那姑姑每天晚上出来跟你玩什么?”
“讲故事呀。姑姑会讲好多好多故事,有小白兔和大灰狼的故事,还有小公主的故事。有时候姑姑会唱歌给我听,那首歌很好听,叫什么来着……”
她哼了两句。张远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月亮船,两头尖,摇啊摇到外婆桥——”
是他小时候姐姐哄他睡觉唱的那首摇篮曲。一模一样。
那天晚上,张远没有睡觉。欣欣睡着之后,他就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对着窗户,看着院子里那个井盖。他关了所有的灯,整个屋子黑得只剩下手机充电器的指示灯在幽幽地闪着绿光。他等着,等着那个声音再次出现。
凌晨一点多,他听到了。
不是从井盖的方向传来的,而是从欣欣的房间传来的。他听到了欣欣轻声的笑,像是在跟什么人说话。那种笑声不是做梦时无意识的笑,而是真的在和谁交流时发出的、带着回应性质的音调。她甚至还夹杂着说了几个词,张远听不太清楚,只隐约听到了“姑姑”两个字。
他站起来,几乎是蹑手蹑脚地走到了欣欣的房间门口。门半开着,从门缝里能看到小丫头的儿童床,床上的蚊帐放下来了,朦胧的月光透过窗帘洒在蚊帐上,里面欣欣的轮廓影影绰绰的,看得出她是坐着的。
“姑姑,爸爸今天看起来很累。”欣欣的声音小小的,带着奶音。
然后是一阵沉默。张远竖起耳朵,什么也没听到,但欣欣像是听到了什么回应,接着说:“嗯,我知道了,明天我会乖乖的。”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欣欣忽然咯咯地笑了起来:“姑姑你学猫叫好像呀。”
张远再也忍不住了,一把推开了房门,按亮了灯。
欣欣被突然亮起的灯光晃得眯起了眼睛,她的小熊玩偶掉在了地上。房间里什么都没有。窗帘纹丝不动,窗户关得好好的,床底下他也趴下去看了,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欣欣的蚊帐里面也只有她自己一个人。
“爸爸?”欣欣揉着眼睛,“你怎么不睡觉呀?”
张远坐在女儿的床边,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问,但他必须要问。“欣欣,爸爸问你,刚才你是不是在跟姑姑说话?”
欣欣点了点头,那个“这有什么好奇怪的”的表情又出现了。
“那姑姑现在还在吗?”
欣欣扭头看了看身后空荡荡的枕头,又转回来,摇了摇头说:“姑姑刚才还在的,爸爸一进来姑姑就不见了。爸爸,你是不是吓到姑姑了?”
张远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只是把欣欣重新塞回被子里,帮她掖好被角。“快睡吧,明天还要上幼儿园。”
欣欣很乖地闭上了眼睛,但就在张远转身准备走的时候,她忽然又睁开了眼,拽住了他的衣角。
“爸爸,”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认真,“姑姑让我告诉你一句话。”
张远的心跳漏了一拍。“什么话?”
“姑姑说,她很疼。”
张远站在女儿的房间门口,腿软得几乎站不住。他扶着门框,慢慢滑坐到了地上,把头埋进膝盖里。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知道自己该相信什么,不知道这一切是女儿丰富的想象力在作祟,还是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一些科学解释不了的事情。但他知道一件事——他必须做点什么。
第二天,他请了一天假,买了铁锹和手电筒,又买了安全绳和手套,像是一个要去做一件见不得光的事的贼一样,把这些东西用蛇皮袋装着,趁着上午小区里没什么人的时候,来到了那个井盖前。
他没有急着动手。他先蹲下来仔细观察了井盖周围的地面。水泥地面,有些裂缝,缝隙里长出了细细的草。井盖和地面之间有一圈缝隙,大概能伸进一根手指的宽度,他趴在那个缝隙往里面看,什么也看不到,只有一片漆黑,和一阵一阵涌上来的潮湿气味。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两块红砖搬开,扣住井盖边缘的生铁环,猛地往上抬。这一次他没有之前那么费劲了,也许是因为用了巧劲,也许是因为这口井感觉到了他的决心。井盖被掀开,他把它靠在一边,先用手电筒往下面照了照。
还是那些东西。淤泥,碎砖头,几根生锈的管道,以及已经干涸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龟裂的泥壳。看起来没有任何异常,至少在这个视角来看是这样。
他犹豫了几秒钟,把安全绳系在腰上,另一端拴在旁边的花坛铁栏杆上,然后戴好手套,一只脚踩上了井壁的踏脚处。
铁锈和淤泥的气味浓烈得让人想吐。他打着手电筒,一步一步往下爬。井壁湿滑,脚蹬的地方有些松动,灰尘和碎屑随着他的动作扑簌簌地往下掉。下到底部大概用了两分钟,他的双脚踩到了那些干裂的泥壳上,发出咔嚓咔嚓的碎裂声。
井底比他想象的要大一些,大概有两米见方。手电的光打在井壁上,能看到管道渗出来的水渍和一些黑色的霉斑。他蹲下来,用铁锹翻了翻脚下的淤泥。很硬,干透了,像是已经很多年没有人动过。
然后他的手电光照到了一些让他心跳骤停的东西。
井壁的角落里,有一小片布料。
他屏住呼吸,用铁锹小心翼翼地拨开那些干泥和碎砖。布料慢慢露出了更多的部分——浅色的、带碎花图案的棉布,边缘已经发黑腐烂了,但图案依稀可辨。碎花,浅蓝色底,白色的小雏菊。
他整个人僵住了。
这不是现在的泥土。这片布料所在的土层和周围的干泥明显不同,更加松软,颜色更深,像是被人翻动过,又或者——像是从什么地方被冲刷过来的。
张远伸出手,指尖触到那片布料的一瞬间,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爬出那口井的,只记得自己瘫坐在草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安全绳还拴在腰上,手套上全是黑色的泥巴,井盖还掀在那里,像一个张开的、无声的嘴。
他掏出手机想给谁打个电话,手指在通讯录上划来划去,最终却不知道该打给谁。报警吗?报什么?在井里发现了一片疑似很久以前的碎布头?这太可笑了。打给姐姐吗?说我在你很多年前打工的城市的一口井里发现了一片和你裙子很像的布?那他会显得像个疯子。
他选了另一个号码,拨了出去。
“妈。”
“远远啊,吃饭了没有?”母亲的声音带着那种老年人特有的慈祥和迟缓。
“妈,我问你个事。”张远的声音有些发抖,他努力控制着,“姐零九年在这边打工的时候,出了什么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这一沉默让张远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母亲的声音变了,那种慈祥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很少听到的警惕和慌张。
“妈,你告诉我,到底出了什么事。”
又是几秒钟的沉默。张远听到母亲在电话那头深深地叹了口气,那口气像是从很远很深的地方被挖出来的,带着压抑了许多年的重量。
“你姐她……那次回来之后,变了一个人。”母亲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怕被什么人听到,“她以前不是那样的,她以前爱笑爱闹,可是那次回来之后,她不爱说话了,也不爱出门了。晚上总做噩梦,有时候半夜会尖叫着醒过来,浑身是汗。我和你爸问她怎么了,她什么都不肯说。就是一直摇头,一直摇头,说‘没事,没事,我就是做噩梦了’。”
张远闭上眼睛。他隐约记得那段时间姐姐确实有些不一样,但那时候他正忙着准备高考,心思都在书本上,根本没太留意。
“后来呢?”
“后来就慢慢好了。过了大半年吧,她认识了小李,就是你姐夫,两个人处对象,她就开始爱笑了。我们都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谁也没再提过。”
“妈,”张远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你有没有想过,姐姐可能不是‘变了一个人’,她可能是真的变成了另一个人?”
电话那头传来了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像是母亲没拿稳手机。然后是一阵刺耳的杂音,再然后是长久的沉默,沉默到张远以为母亲已经挂断了电话。但通话时间还在跳动着,一秒,两秒,三秒。
“远远,”母亲终于开口了,声音苍老得像是老了几十岁,“你在说什么?”
张远没有回答。他挂断了电话。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弄清楚那口井里到底有什么。不是像白天那样用铁锹翻翻就完了,而是彻底地、完整地弄清楚。他开始在网上搜索那个老化肥厂的资料,在本地论坛里翻找十几年前的旧帖子,甚至还联系了老孙说的那个同事。断断续续的线索像是一个不完整的拼图,每一块都不大,但拼在一起的时候,那个轮廓开始变得清晰起来。
化肥厂是八十年代建的,九八年倒闭。厂区的土地荒废了将近十年,被开发商低价买下,建了现在这个小区。建楼的时候确实有一些井没有被填埋,施工单位为了赶工期直接把井口用水泥封住,上面再盖上井盖就算完事了。也就是说,那口井在变成检修井之前,可能是一口真正的深水井,可能很深,深到远远不止他白天看到的两米。
如果他白天看到的只是这口井的浅层,下面还有更深的井道呢?
这个念头让他在床上辗转反侧了一整夜。第二天天刚亮,他就爬起来,去五金店买了一把更大的铁锹、一捆粗尼龙绳、一个矿灯头灯,还有一把铁镐。老板娘看着他的采购清单,多看了他两眼,大概是想不通一个大白天来买铁镐的年轻男人到底要干什么。
他回到小区,趁着上班时间的空档,重新打开了井盖。这一次他有了准备,下井之前先用铁镐敲了敲井底的那些干泥。第一下,没什么反应。第二下,铁镐敲下去的声音变了——从沉闷的“咚咚”声变成了空心的“空空”声,像是一层壳裂开了。
他加大了力气,第三下敲下去的时候,泥壳碎了。
不是碎了,是塌了。
一个大洞出现在井底,大概有脸盆那么大。从洞里涌上来的气味让他差点把早饭吐出来——不是普通的霉味和泥腥味,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腐败的、像是积攒了几十年的空气被猛然释放出来的味道。那种气味浓烈到几乎有形,像是一只无形的手从地底下伸出来捂住了他的口鼻。
张远后退了一步,背撞上了井壁,手电筒差点脱手。他稳住自己,把头灯打开,矿灯的白光照亮了那个黑洞。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重新向井底靠过去,把头伸到那个洞口上方,往下看。
手电的光柱射进洞里,像是一条白色的蛇钻进了黑暗深处。他看到了——在很深很深的地方,在手电光几乎照不到的、模糊的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反光。不是金属那种锐利的光,而是一种有些发黄的、柔和的、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质感的反光。
像是骨头。
他已经分不清自己在想什么了。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往下,继续往下。他用铁镐把洞口扩大,安全绳重新系好,这一次他确信栏杆足够结实。然后他深吸了最后一口不算太污浊的空气,把整个身体沉进了那个黑洞里。
下去的过程远比他想象的要艰难。井壁上的踏脚处一个个地断裂了,灰尘和碎屑劈头盖脸地落下来,有些落进了他的衣领里,有些钻进了他的眼睛。他闭着眼睛,仅凭手和脚去感觉岩壁的凹凸,像是一只盲目的壁虎,一点一点地向下挪动。
他不知道自己下了多深,可能三米,也可能五米。当他终于感觉到脚下踩到了实地的时候,他睁开了眼睛。
头灯的光照亮了一个不大的空间,大概是个天然的石灰岩溶洞,也可能是地下水长期冲刷形成的空腔。井道的尽头在这里向两侧扩展开来,形成了一个大约三四平米的腔体。腔体的地面是湿软的泥土和碎石,空气潮湿得像是进了蒸笼,但温度很低,他的呼吸都凝成了一小团一小团的白雾。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东西。
腔体最深处,靠墙的位置,有一个人形的轮廓。
他的大脑在那一瞬间短路了。手脚冰凉,心跳快得像要炸开,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是有一千只蜜蜂在他的头颅里横冲直撞。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可能几秒,也可能几分钟,当他终于找回自己的理智时,头灯的光线正好照在那个人形轮廓的脸上。
那是一具骨骸。
完全白骨化的骨骸,侧身蜷缩在墙根处,双腿蜷曲,双手交叠在胸前,姿态像是睡着了。身上的衣物已经腐烂得只剩下零星的碎片,但依稀能看出是一件浅色的、带碎花图案的裙子。腰间的蝴蝶结虽然已经褪色发黑,但形状还大概保留着。
张远的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他的眼眶干涩得发痛,却流不出一滴眼泪。他看着那具骨骸,看着那件碎花裙子,看着那个勉强还能认出来的蝴蝶结,整个人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的力气。他想起了姐姐最后一次来看他们时的样子,穿着那条碎花裙子,腰上系着蝴蝶结,蹲下来抱起欣欣转了个圈,小丫头笑得咯咯响。他想起了姐姐在电话里平静的语气,发来的照片里那副波澜不惊的笑容,过年时包饺子时灵巧的手指。
可是不对。如果这具骨骸是姐姐的,那电话那头的人是谁?那个跟他在微信上聊天、发照片、打电话的人是谁?那个逢年过节回老家、跟父母一起吃饭、陪孩子看动画片的人是谁?
一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劈开了他脑海中的迷雾。
张远猛地站起来,头撞到了井壁的岩石,痛得他龇了龇牙。但他顾不上痛,伸手去摸口袋里的手机。这里没有信号,但他不需要信号,他只需要看一样东西。
他翻到了姐姐微信朋友圈的一张照片。是上个月发的,照片里姐姐站在厨房里,端着一盘红烧鱼,笑得很开心。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放大,再放大,放到了最大的倍数。
他看到了一个细节,一个他之前从来没有注意过的细节。
姐姐的左手无名指上,有一道很浅很浅的疤。那是小时候切菜时不小心割到的,缝了三针,好了之后留下了一道月牙形的疤痕,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那算是姐姐身上一个很隐蔽的标记,如果不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人,根本不会知道。
可是照片里的那只手,那个位置,什么都没有。
光滑的,完整的,没有任何疤痕。
他的血一下子凉了。
他想起了更多的事情。三年前,他刚离婚的时候,姐姐突然说想带着孩子来他的城市重新开始。说在老家待腻了,想换个环境。当时他没多想,觉得姐姐来了也好,起码有个照应。可是后来姐姐又说不来了,说姐夫不同意。再后来,他们视频通话的时候,姐姐总是找各种理由不开摄像头。有时候说手机坏了,有时候说网不好,有时候说刚洗完澡没穿衣服不方便。
他当时没有在意。谁能想到呢?谁会怀疑自己的亲姐姐是假的呢?
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把他从那些惊涛骇浪般的思绪里猛地拽了出来。是一个陌生号码,本地号。他犹豫了一下,接通了。
“张远先生是吗?我是丰华路派出所的民警,姓刘。”电话那头的声音年轻而严肃,“我们接到群众反映,说在和谐苑小区有人私自下井作业,造成了安全隐患。请问是你吗?”
张远张了张嘴,看了看眼前这具不知道在此沉睡了多久的骨骸,又看了看手机屏幕上那道不存在的疤痕,忽然觉得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
“民警同志,”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们最好来一下。我在这口井里发现了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他闭上了眼睛,欣欣的声音在耳边回荡,像是一根细细的针扎进了心脏最柔软的地方。
“一具遗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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