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七年,五万块大洋的积蓄,在当年足够盘下三间宽敞的新屋子。
程述尧怀里正揣着刚拿到手的铜钥匙。
这哥们嘴里哼着小曲儿跨进大门,没成想屋里的阵势让他当场愣住。
堂屋正中央笔挺挺地坐着三口人,媳妇儿黄宗英、内兄,外加个脸生的男子,也就是戏班子里的台柱子赵丹。
看到男主人进门,这仨人像装了弹簧一样齐刷刷起身。
黄宗英一顿劈头盖脸的坦白,末了砸过来一句冷冰冰的实话。
大意是讲,俩人凑一块儿纯属她脑子一热,压根没动过什么真感情。
要知道,为了守住这个家,老程连丈母娘和媳妇的亲哥全搬来同吃同住。
白天管着戏班子,闲下来还得钻进钱庄挣外快。
那厚厚一沓钞票,全是他从牙缝里省出来的,就指望拿来给小两口搬出去单过用的。
自家媳妇领着相好的直接亮底牌。
搁在普通人身上,这烂摊子该咋收拾?
掀桌子骂娘,非得把这对男女的名声彻底搞臭?
又或者干脆死耗着不签字,大家谁也别想好过?
程述尧半天没憋出一个字。
他脸上肌肉紧绷,硬生生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
憋了许久,他只挤出几个字,问对方哪天去扯离婚证。
自家男人宽容得不合常理。
这下子,黄宗英心里的防线全线崩塌,眼眶瞬间红了,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着亏欠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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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开老上海交际圈的旧账,这位程先生可是公认的厚道人。
地地道道的齐鲁汉子,待人接物挑不出半点毛病,骨子里极其仗义。
可偏偏老天爷像是在开玩笑。
只要沾上感情这盘棋,他总是把身家性命全押上。
折腾到最后,结了三回婚,回回都被扒掉一层皮。
旁人看热闹,总爱拿点背或者没遇上好姑娘来当借口。
话虽这么说,其实没说到点子上。
说白了,根子不在命数,全出在他自己那套算计人心的法门上。
咱先捋捋他跟黄宗英头一回成家那点事。
当年女方刚死了汉子几个月,身边连个商量事的人都没有。
作为女方兄长的铁哥们兼剧团大掌柜,老程除了嘘寒问暖,还拿真金白银捧对方的戏路。
后来干脆顶着长辈的唾沫星子,非要把大自己快十岁的寡妇娶进门。
在这位大善人的脑子里,夫妻过日子靠的就是两肋插刀和罩着对方。
他笃定一个死理:只要我毫无保留地替你扛下所有麻烦,把你家里的破事全包圆了,你只管去圆你的舞台梦,这日子指定越过越红火。
谁知道他完全没摸透女方心里的那把算盘。
黄宗英早年间吐露过一句极其戳心窝子的话。
大意是讲,这男人实在挑不出毛病,搞得她每次打照面,手心里全是汗。
一个人死命砸下来的大恩大德,根本变不成你侬我侬的真情,反而像是一道沉甸甸的枷锁,勒得人喘不上气。
等到女方进组拍电影撞见同行赵丹时,人家骨子里渴望的早就不是什么铜墙铁壁般的靠山,而是能撞出火花的平等伴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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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人家摊开底牌那会儿,老程直接撒了手。
按照他那套歪理,要是人家不再需要他当这把保护伞了,做个仁义爷们的终极使命,就是给人腾地方。
散伙之后,他挪到了兰心大戏院干二把手。
光景过去一载,另一个情路坎坷的角儿上官云珠走进了他的视线。
这头一回栽的跟头还没好利索,他又把那套死磕到底的法子搬了出来。
女方之前已经嫁过两回,身边还领着个叫姚姚的丫头。
程老板二话没说,敞开大门把娘俩迎了进来,对着继女更是比亲生的还要疼。
那小姑娘天天黏在他怀里撒娇卖萌。
弄得家里做饭的佣人都直嘀咕:要不是知根知底,谁看都觉得这就是亲生父女俩。
等后来他们有了个胖小子叫灯灯,那丫头非闹着跟继父姓,连户口本上的字儿都换了。
每回提着包去戏院打卡,当爹的都不忘反复叮嘱下人,屋里的零嘴和饭菜,必须给俩孩子弄成一模一样的双份。
拿仗义当筹码,换一家人围着饭桌和和美美。
这就是老程做梦都盼着的日子。
可老天爷非要拿火烤他。
不到两年的光景,戏院里开大会批斗。
有个伙计站出来指着他鼻子,说他黑了公家近七百块钱。
在那年月,这可是要命的事。
他手头又翻不出清白账,立马被抓去关禁闭盘问。
这案子查起来没完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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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赶上他媳妇的影坛地位节节攀升,女明星天天活在心惊肉跳里,生怕沾上星点腥水。
火烧眉毛的当口,摆在女方面前的道就两条。
要么陪着爷们儿熬过去,要么直接一刀两断。
事实明摆着,人家心里那杆秤拨弄得比冰渣子还冷。
自家男人沾了一身屎,这黑锅要是扣实了,她的星途全得搭进去。
这趟浑水,她绝对不能蹚。
大庭广众之下,她指着男人的鼻子一通臭骂,紧接着甩手就是一个响亮的大耳刮子。
撂下话就走,恨不得拿着大喇叭告诉全街坊,这男的死活跟她再没半毛钱干系。
那会儿老程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死死拽着不放,嘴里念叨着家里男娃才刚满两周岁,求她别把家拆了。
铁了心的人,哪听得进这些。
没隔多长日子,案子查清了,老程身上的脏水被撇得一干二净。
女方那边听说风向变了,赶紧找中间人搭桥,想破镜重圆。
就在这时候,那个平时连重话都不肯说一句、受了气只会咽肚里的软柿子,突然干了一件惊掉众人下巴的事。
他扯着嗓子大吼大叫,把来人撅了回去,放话这辈子都别想让他再看那个女人一眼。
为啥转性了?
根源还在他心里那本账册上。
老程能捏着鼻子认了头一任老婆去外头寻欢,毕竟那不过是移情别恋。
可他骨子里绝对咽不下第二任老婆在生死关头背后捅刀子。
他掏心掏肺,图的是个太太平平的后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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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清脆的耳光,硬生生砸烂了他对善恶有报的全部念想。
既然连最后一层窗户纸都给捅破了,这种亏本买卖,他算是彻底死心,打死也不碰了。
估摸着是接连栽了两个大跟头,心都被掏空了。
这老爷子第三回找老伴,直接剑走偏锋。
他寻摸了个出身极低的女子,名叫吴嫣。
这女的早年间在风尘里滚过,还给有钱人家做过偏房。
门不当户不对到了极点,一家老小全炸了锅。
他亲爹气得直哆嗦,硬是把小孙子强行带回老家,放话绝不能让孩子沾染这等门风。
即便满城风雨,老程脾气一上来,谁劝也不好使,非要一条道走到黑。
喝完喜酒刚刚九十天,新媳妇就因为陈年旧账被抓进了大牢。
戏院上面的人赶紧找他谈话,指明了让他麻溜去办手续,把关系撇清,免得连累自己。
摆在他面前的局,是个三岁小孩都能看明白。
在离婚书上签字,铁饭碗保住了;要是死扛着,前程就算彻底交代了。
这回他骨子里的轴劲儿全冒了出来。
帽子被摘了无所谓,工钱被扣光也认了,哪怕拿着大扫帚去马路上扫落叶,他也要陪着大牢里的女人一起熬。
这做派外人听了直抹眼泪。
可他脑子里的账本,到底打着什么算盘?
要是他那会儿点点头把婚离了,那他自己就成了那个冷血的前妻。
这么干,等于亲手抽了自己大半辈子信奉的仁义道德一个响亮的嘴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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顶着风头的这番死磕,说白了,护的不见得全是对新欢的情分,更是他这辈子死咬着善人名号的最后一张遮羞布。
哪怕掉进烂泥地里扒不出来,他也得向老天爷证明,自己绝对干不出翻脸不认人的腌臜事。
这种吃了上顿没下顿的苦日子,他硬生生咬着牙扛到了八十年代。
后来名誉也给恢复了,日子眼瞅着该有奔头了。
可人就怕攀比。
吴嫣不知道打哪儿听说,早年一起混的姐妹们在香江那边混得个个穿金戴银,这眼红的火苗全变成了心里的毒刺。
那会儿的老程已经是六十多岁的老头子了,脑子越来越糊涂,胃口也差到了极点。
老头子成天陪着笑脸,想哄老伴开心,结果等来的是更加恶毒的叫骂,甚至动不动就挨上一顿老拳。
折腾到最后,连家里帮忙干活的阿姨都觉得心凉,偷偷摸摸把老头的惨状漏给了儿子。
有了骨肉出面干涉,这窝囊日子才算透进了一点光。
到了一九九三年,七十六岁的老人家脚下一滑摔了一跤,身子骨彻底垮了,就这么闭上了眼。
回过头来复盘这男人的一辈子。
他掏干家底养活了守寡的第一任全家老小,对着第二任带来的拖油瓶比亲爹还要亲,又为了蹲土窑的第三任把命都豁出去了。
每一件小事他都办得敞敞亮亮,可这盘人生大棋,他却输得连裤衩都不剩。
出在哪了?
两个人搭伙过日子,压根就不能指望一个人无底线地流血流汗去死扛。
只要你在屋檐下光惦记着讲义气,却装瞎看不见人心底里的那些贪念和自私。
你砸下去的满腔热血,还有那种割肉喂鹰般的奉献,兜兜转转,全会化作扎进自己心窝子的冷箭。
这就是那位旧时代的大善人,拿一辈子换来的血泪警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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