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台&威海：三十八年“分与合”，两座滨海城市的协同突围

建设中的乳山口大桥

■权立通 张鹏 胥豆豆

清晨6点，烟台海阳的货车司机王建国发动车辆，驶上荣乌高速，目的地是威海乳山的海鲜批发市场。“以前走老路，绕来绕去要两个多小时，现在路通了，一个小时就能到。”他握着方向盘，望着窗外掠过的海岸线，语气里满是感慨，“虽说烟台威海是两个市，但跑惯了就知道，哪有什么明显的界限。”

这条让王建国受益的便捷通道，正是烟威一体化进程中基础设施互联互通的一个缩影。从1987年威海从烟台析出，升格为地级市，两座地缘相近、文脉相通的滨海城市，便在“各自发展”与“协同共生”的拉扯中，走过了三十八个春秋。如今，胶东经济圈一体化战略深入推进，乳山口跨海大桥即将通车、莱荣高铁高效运营，烟威一体化再次站在历史的关键节点——如何打破行政壁垒的桎梏，破解产业同质化的迷局，让“双子星”真正实现“手拉手”，成为摆在两座城市面前的时代课题。

近日，记者走访烟威两地多个产业园区、政务服务大厅、毗邻乡镇，对话政府工作人员、企业负责人与普通群众，试图探寻这场跨越三十八年的“分合之路”，解码烟威一体化的现实困境与破局方向。

分与合：三十八年的羁绊与成长

在烟台芝罘区的档案馆里，一份泛黄的历史资料清晰记载着烟威的渊源：明朝洪武年间，为抵御倭寇，两地同属登州府管辖，共同构筑起胶东半岛的海防屏障；新中国成立后，威海长期隶属于烟台地区，直到1987年，经国务院批准，威海升格为地级市，辖环翠区、文登县、荣成县、乳山县，从此与烟台正式“分家”。

“分家”后的三十八年，两座城市各自走出了特色发展之路。烟台凭借深厚的工业基础，在高端化工、装备制造领域异军突起，万华化学的MDI产能全球领先，张裕葡萄酒成为中国高端葡萄酒的标杆，海洋经济总量稳居全省前列；威海则依托毗邻韩国的区位优势，深耕信息技术、医疗器械、渔具等产业，成为全国重要的医疗器械产业基地，对韩贸易额长期位居全省前列，“精致城市”的名片深入人心。

但“分家”并未切断两地的天然联系。在威海乳山，不少居民习惯周末驱车前往烟台购物、就医；在烟台海阳，许多企业的原材料采购、产品出口，都要依托威海的港口资源；就连两地的方言、民俗，也几乎没有差异，“烟威一家亲”的观念，深深扎根在几代人的心中。

“我们家老人看病，更愿意去烟台的大医院，以前要跑好几趟办手续，现在医保异地结算，直接刷卡就行，太方便了。”威海环翠区居民李女士告诉记者，她的母亲今年78岁，患有慢性病，每月都要去烟台毓璜顶医院复诊，“以前觉得烟台和威海是两个市，现在越来越有‘同城’的感觉了。”

这种“同城感”的背后，是烟威一体化的悄然推进。早在2003年，烟威两地就签订了《关于加强经济社会合作促进共同发展的框架协议》，开启了一体化合作的序幕；2020年，山东省政府出台《关于加快胶东经济圈一体化发展的指导意见》，将烟威一体化纳入胶东经济圈发展大局，明确提出“推动烟威同城化发展，打造胶东半岛东部增长极”；2021年，《胶东经济圈“十四五”一体化发展规划》进一步细化举措，为烟威一体化划定了清晰的路线图。

“烟威一体化不是‘重新合并’，而是在保留各自特色的基础上，实现资源整合、优势互补，让两地群众共享发展红利。”山东省发改委区域经济处相关负责人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表示，烟威两地地缘相近、产业互补，具备一体化发展的天然优势，“三十八年的‘分’，让两地各自成长为特色鲜明的城市；如今的‘合’，则是顺应区域发展趋势，实现1+1>2的协同效应。”

破局难：行政壁垒下的协同之困

尽管烟威一体化具备良好的基础和政策支撑，但记者在走访中发现，这场跨越两座城市的协同发展，仍面临着诸多现实困境，其中最突出的，便是行政壁垒带来的“各自为政”。

在产业领域，同质化竞争的问题尤为明显。烟台和威海都拥有漫长的海岸线，都将海洋经济作为重点发展产业，在海水养殖、海洋旅游等领域，存在重复建设、恶性竞争的现象。“以前，烟台和威海的海鲜养殖户，经常会为了争夺市场，互相压价，最后两败俱伤。”威海荣成市一位海鲜养殖企业负责人告诉记者，由于两地缺乏统一的产业规划和协调机制，不少企业陷入“各自为战”的误区，“明明可以联合起来打造区域品牌，却偏偏要单打独斗，浪费了资源，也降低了竞争力。”

这种同质化竞争，不仅存在于海洋经济领域，在装备制造、文旅等产业中也同样存在。烟台有蓬莱阁、长岛等知名景区，威海有刘公岛、成山头等旅游资源，但两地长期以来缺乏有效的文旅资源整合，各自推出旅游线路，未能形成“仙境海岸”的合力，“游客来烟台玩，很少会再去威海；去威海旅游的，也大多不会绕道烟台，这就是资源浪费。”一位从事文旅行业的从业者无奈地说。

行政壁垒带来的另一个困境，是要素流动的不畅。尽管两地出台了多项政策，推动人才、资金、技术等要素自由流动，但在实际操作中，仍存在诸多障碍。“我们公司想从烟台引进一名高端技术人才，但由于两地的人才认定标准不统一，这名人才的职称在威海无法直接认可，还要重新评审，耗时又费力。”威海一家医疗器械企业的人力资源总监告诉记者，这种要素流动的“堵点”，不仅影响了企业的发展，也制约了一体化进程的推进。

基础设施互联互通的“最后一公里”，也未能完全打通。虽然莱荣高铁已经通车，乳山口跨海大桥即将建成，但烟威地铁的规划建设仍处于停滞状态；两地的城际公交线路虽然有所加密，但在班次安排、票价制定等方面，仍存在不协调的问题；港口资源的整合也进展缓慢，烟台港和威海港各自为战，未能形成统一的物流枢纽，“有时候，从烟台发往韩国的货物，还要先运到威海港，再装船出口，增加了企业的物流成本。”一位物流企业负责人表示。

“行政壁垒的本质，是地方利益的考量。”山东大学区域经济研究院一位教授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表示，烟威两地作为独立的地级市，都有自己的发展目标和利益诉求，“在一体化发展中，难免会出现‘算小账’的情况，比如产业布局、项目落地、利益分配等方面，都可能产生分歧，这是一体化发展过程中必须破解的难题。”

探新路：从“硬件联通”到“软件融合”

面对诸多困境，烟威两地并未停下一体化的脚步。近年来，两地从基础设施、产业协同、公共服务等多个领域发力，试图打破行政壁垒，推动一体化从“硬件联通”向“软件融合”转变。

基础设施互联互通是一体化的“先行官”。在乳山口跨海大桥的建设现场，记者看到，大桥主体工程已经完工，正在进行桥面铺装，预计今年年底即可全线通车。“这座大桥通车后，烟台海阳到威海乳山的车程，将从原来的两个多小时缩短到20分钟，彻底打破两地的地理阻隔。”大桥建设指挥部相关负责人介绍，除了乳山口跨海大桥，荣乌高速威海至烟海高速段改扩建工程也在加快推进，建成后将进一步完善两地的交通网络。

在交通网络不断完善的同时，两地也在积极推进能源、信息等基础设施的共建共享。烟台的“暖核一号”核能供热项目，已经开始向威海部分地区延伸，未来将实现烟威部分区域清洁供暖全覆盖；两地的5G网络已经实现全域覆盖，政务数据、民生数据的共享机制正在逐步建立，“以前，办理社保转移、户籍迁移，需要在烟台和威海之间跑好几趟，现在通过‘一网通办’，在家就能办理，太方便了。”烟台市民张先生告诉记者，他去年从烟台调到威海工作，社保转移只用了不到一天的时间，“这就是一体化带来的实实在在的好处。”

产业协同是一体化的核心动力。为破解同质化竞争的难题，烟威两地开始优化产业分工布局，明确各自的产业定位：烟台重点发展高端化工、装备制造、现代物流等产业，打造国家级高端化工产业基地、现代海洋产业基地；威海重点发展信息技术、医疗器械、跨境电商等产业，打造对韩贸易桥头堡和国家级医疗器械产业基地。“我们和烟台的企业建立了合作关系，他们负责研发、制造，我们负责市场、外贸，实现了优势互补。”威海一家电子信息企业的负责人告诉记者，通过协同合作，企业的竞争力大幅提升，“以前我们的产品主要销往国内，现在通过烟台的渠道，已经出口到了日韩等国家。”

两地还联合建设了烟威产业合作园区、中韩（烟威）产业园等特色平台，制定统一的招商引资政策、产业扶持政策，吸引国内外优质企业入驻。同时，整合两地高校、科研院所的力量，共建重点实验室、工程技术研究中心，推动科技成果跨区域转化。“我们和烟台大学合作，共同研发的海洋生物制剂，已经实现了产业化，市场前景非常好。”威海一家生物科技企业的负责人表示。

公共服务同城化，是让群众共享一体化红利的关键。近年来，烟威两地不断深化教育、医疗、社保等领域的协同合作：两地的优质中小学实现课程互选、师资交流，高校开展学科共建、人才联合培养；优质医院结对合作，实现检查结果互认、病历互联互通，开通双向转诊绿色通道；社保关系转移接续、医保异地结算机制不断完善，养老保险、医疗保险等社保待遇实现同城化享受；户籍制度协同改革有序推进，两地积分落户互认，简化跨市落户流程，促进人口自由流动。

“以前，我家孩子在威海上学，想转到烟台，手续非常繁琐，现在有了教育协同政策，很快就办好了转学手续。”烟台市民李女士告诉记者，她的孩子今年上小学三年级，由于工作调动，需要转到烟台上学，“原本以为要跑很多趟，没想到只提交了一份申请，就顺利办理了，这就是同城化带来的便利。”

展望：从“同城”到“同心”，共筑协同发展新格局

傍晚时分，烟台滨海广场上，不少市民在散步、休闲；而在几十公里外的威海幸福门广场，同样是一派热闹的景象。两座城市的海岸线，绵延相连，如同两条并行的纽带，串联起两地群众的生活与梦想。

记者在采访中发现，随着一体化进程的不断推进，“烟威一家亲”的观念越来越深入人心，越来越多的群众和企业，开始主动参与到一体化建设中来。“我们希望烟威能够进一步加强合作，打破更多的壁垒，让两地的发展越来越好，让我们的生活越来越便利。”威海市民王先生的话，说出了许多烟威群众的心声。

对于烟威一体化的未来，山东省发改委区域经济处相关负责人表示，下一步，将进一步加强统筹协调，推动烟威两地建立更高层级的协同工作机制，打破行政壁垒，优化产业布局，完善基础设施，深化公共服务协同，“我们将支持烟威两地打造一体化发展先行示范区，推动两地实现经济、社会、生态、文化全方位深度融合，打造全国区域协调发展的示范样板。”

山东大学区域经济研究院那位教授则认为，烟威一体化的关键，在于“同心同向”。“两地要摒弃‘各自为战’的思维定式，树立‘一盘棋’思想，在产业布局、项目落地、利益分配等方面，加强沟通协调，实现优势互补、协同共生。”他表示，烟威一体化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需要长期坚持、久久为功，“只要两地坚持以群众为中心，聚焦群众的急难愁盼问题，就一定能破解发展瓶颈，凝聚发展合力，让两座滨海城市真正实现‘同城同质、共建共享’。”

夜色渐浓，烟台和威海的灯光次第亮起，照亮了两座城市的夜空，也照亮了烟威一体化的前行之路。三十八年的“分与合”，让两座城市学会了独立成长；如今的“携手同行”，必将让它们在协同发展的道路上，绽放出更加耀眼的光芒。这场跨越山海的协同突围，不仅关乎两座城市的未来，也将为胶东经济圈高质量发展注入强劲动力。

作者： 权立通（YMG全媒体记者），张鹏（山东城市服务职业学院讲师），胥豆豆（《听见胶东》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