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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年退伍回村,女友不让我进门,六天后,堂妹带个姑娘找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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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我叫李国强,1994年冬天退伍回到了老家。在部队当了四年兵,临走时村里人都说我是块好料子,去了部队能出息。我自己也这么觉得,四年里入了党,当了班长,立过三等功,本以为回来能有个好前程。可谁知道,回来的第一天,现实就给了我一个响亮的耳光。

我的女朋友叫赵芳,是我高中同学,我们好了三年,我当兵走的那天她哭得跟泪人似的,说一定等我回来。四年里我们通信不断,她的信我每一封都保存着,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军绿色的行李包里。那些信上写的都是甜言蜜语,说什么想我了,盼着我赶快退伍回来,回来我们就结婚。我信了,我是真的信了。所以在部队最后那几个月,我满脑子都是回来的画面,想着怎么跟她求婚,想着以后的日子怎么过。

可我没等到进门的那一天。

那天是腊月十八,天寒地冻的,我坐着长途汽车从省城转了两趟车,颠簸了整整一天才到县城。从县城到镇上还有十几里路,我没舍得花钱坐车,背着大包小包一步一步走着回去。四年没回来了,路两边多了不少新房子,但大体模样没变。我心里头热乎乎的,想着这会儿赵芳要是知道我回来了,该有多高兴。

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冬天的天短,五点多就黑了下来。村里的狗听见动静开始叫,我看见自家屋顶上冒着炊烟,知道我妈肯定在做饭。我先没回家,拐了个弯直接去了赵芳家。她家住在村东头,三间大瓦房,院子里有棵老槐树,夏天的时候我们没少在树下说话。

我站在她家院门口,心跳得厉害。深吸一口气,伸手敲了门。

开门的不是赵芳,是她妈。赵芳妈看见我的那一刻,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先是惊讶,然后是不自在,最后定格在一种我说不上来的表情上,像是为难,又像是心虚。

“阿姨,我回来了,赵芳在吗?”我笑着问。

赵芳妈没让我进门,她身子堵在门口,手扶着门框,上下打量了我一遍。四年没见,她苍老了不少,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也多了。她看了我好一会儿,才开口说:“国强啊,你回来了啊。赵芳……赵芳她不在家。”

“那我去找她,她在哪?”

赵芳妈嘴唇动了动,眼神闪躲着,半天才说了一句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她说:“国强,你就别找她了。赵芳她……她下个月就要结婚了,跟镇上开五金店的刘永强。”

我当时以为自己听错了,愣住了,问她:“阿姨,你说什么?”

赵芳妈叹了口气,那口气在冬天的冷空气里化成白雾,散得很快。她说:“国强,你当兵走了四年,芳芳她等了你四年,可她今年都二十四了,你这一回来也没个正经工作,她总不能一直等下去吧。刘永强家里开着店,条件好,对芳芳也好,你就……你就别纠缠了,赶紧回去吧。”

我记不清自己是怎么离开那院门口的。只记得站在村道上站了很久,肩膀上背着几十斤重的行李,手脚都冻木了。路灯杆子上的灯泡被风吹得晃晃悠悠,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我盯着那道影子看了半天,觉得那个影子不像自己,像个什么都不是的东西。

后来我回了家。我妈看见我先是高兴得直掉眼泪,等我把事情一说,她又跟着我掉眼泪。我妈说赵芳家里那边早就放出风了,说赵芳跟刘永强定了亲,就等着来年正月办酒席。我妈还说,赵芳这半年多都不怎么在村里住了,多半时间住在镇上刘永强那里。

我爸坐在灶台边抽烟,一根接一根地抽,一句话没说。他这辈子话就不多,但那天晚上他抽烟的姿势让我觉得他心里也不好受。我弟李国军那年刚上高二,放学回来听说这事,气得直骂,说要去找赵芳理论,被我爸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那天晚上我躺在自己那张老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房间还是四年前的样子,墙上贴着褪了色的画报,窗台上放着我当兵前用过的搪瓷杯子。被子是新晒过的,有股太阳的味道,但我闻着什么都不对。我在想那四年,每年三百多天,我掰着手指头数日子,在训练场上摸爬滚打的时候想她,站岗值勤的时候想她,受委屈的时候也想她。那些信,一封一封的,我用红蓝铅笔在信封上编了号,怕弄乱了。现在想想,那些信大概就是她曾经真心过的最好证明,但也仅仅是曾经了。

第二天一整天我没出门。我妈变着法儿给我做好吃的,又是炖鸡又是包饺子,但我吃什么都跟嚼蜡似的。我爸跟我谈了一次话,他坐在我对面,粗糙的大手捧着茶缸子,说的很简单:“儿子,不哭了就是汉子。人这一辈子,摔倒了爬起来再走,不丢人。”

我没哭,真没哭。但那天晚上睡觉的时候,枕头湿了一大片。

到了第六天,我正窝在家里帮我妈剥玉米,院子里的狗突然叫了起来。我抬头一看,是我堂妹李萍来了。李萍比我小三岁,在镇上卫生院当护士,从小跟我关系就好,我当兵那几年她没少帮我照顾家里。

李萍进了院子,身后还跟着一个人。是个姑娘,高挑的个子,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袄,头上戴着毛线帽子,露出一张白净的脸。眉眼很清秀,嘴唇抿着,有些拘谨地站在李萍身后,目光往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

我当时的样子肯定不太好看。穿了件旧毛衣,袖口磨得起了毛,手上全是剥玉米留下的碎屑,几天没刮胡子,头发也乱糟糟的。我拍了两下手,站起来,不明所以地看着李萍。

李萍笑着跟我妈打了个招呼,把我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哥,我给你带了个人来,你好好看看。”

“什么人?”

“我同事,叫陈秀兰,在卫生院药房上班。”李萍说着,回头看了一眼那姑娘,那姑娘正低头看着院子里卧着的那条老黄狗,“我跟她说了你的情况,她不嫌弃你没钱没房,就想见见你。哥,你可别把人吓跑了。”

我当时的心情复杂得很。才退伍回来六天,伤口还在滴血,我堂妹就给我介绍对象来了。我心里头一百个不情愿,觉得这算什么事儿,我刚被人甩了,转头就去相亲,那不是让人看笑话吗?但李萍那眼神,那种又心疼我又替我着急的眼神,让我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李萍看出我犹豫,又低声说:“哥,你别犯傻了。赵芳的事我知道了,那种人不值得你难过。这个陈秀兰不一样,她人踏实,心眼好,在卫生院大家都喜欢她。你别光想着过去,也得往前看啊。”

我往陈秀兰那边看了一眼。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蹲了下来,在逗那条老黄狗。狗是不认生的,把脑袋往她手心里蹭,她笑了,那笑容很浅,但很真。在那个阴冷的冬天下午,她那个笑容像一小团火,让我冰冷的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下。

李萍拉着我走过去,给我们做了介绍。陈秀兰站起来,看着我,大大方方地说了句:“你好,李国强。”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听着很舒服,没有刻意套近乎,也没有那种相亲时候的扭捏作态。

我把手往裤子上蹭了蹭,跟她握了一下手,说了声“你好”,然后就不知道说什么了。气氛有点尴尬,还是我妈机灵,赶紧把她们让进了屋里,倒了茶,端了瓜子花生出来。

就这样,我退伍回家的第六天,我的相亲故事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开始了。那时候我怎么也没想到,这个被我堂妹带进家门的姑娘,后来会成为我一辈子的依靠,也让我明白了什么叫真正的感情。

而我更没想到的是,就在第二天,赵芳会突然出现在我家门口。她穿着一件红色的呢子大衣,化了妆,嘴唇涂得红红的,站在我家院子门口,对穿着旧毛衣、满手泥巴的我说了一句让我至今想起来都觉得荒唐的话。

她说:“国强,我想了一晚上,要不咱俩还是在一起吧,我跟刘永强退婚。”

我问她为什么。

她说是听说了李萍给陈秀兰和我介绍对象的事。

那一刻,我看着赵芳那张精心修饰过的脸,突然觉得无比陌生。四年的等待,六天的变心,而让我重新获得“价值”的,竟然只是另一个姑娘的出现。我忽然就明白了什么叫“失去后才懂得珍惜”,但赵芳的这种“珍惜”,让我觉得廉价,也让我觉得恶心。

我还没开口,身后传来我妈的声音:“赵芳,你要是早六天来说这话,我儿子还认你。现在你来晚了。”

赵芳的脸色当时就变了。

故事的真正高潮,还在后面。那一年的年关,发生了一件大事,彻底改变了我们两家人的关系,也让整个村子的人都看了场好戏。而我的人生,从退伍回村那天起,就走上了一条我从未想过的路。那些路上的坎坷和温暖,泪水与笑声,且听我慢慢道来……

我是1972年生人,家在鲁西南一个叫柳河村的普通村子里。村子不大,百来户人家,靠着一条叫不出名字的小河,种地过日子。我爸是老实巴交的庄稼人,我妈在村小学当过几年民办教师,后来因为生了我和弟弟,家里忙不过来,就不干了,回家种地带孩子。

我从小就不是读书的料,上课坐不住,净想着上树掏鸟窝下河摸鱼虾。但我有个优点,就是能吃苦,力气大,干活从不偷懒。初中毕业那年我十六岁,个子窜到了一米七八,在同学里头算是大高个儿了。那时家里条件不好,我弟成绩比我好,我就跟我爸妈说我不念了,回家帮着干活,让弟弟好好读书。

我爸当时抽着烟看了我半天,说了句“你想好了?”我说想好了。我妈在灶台边抹眼泪,也没说什么。就这样,我的学生时代就结束了,开始跟着我爸种地、打零工,什么活都干。

十七岁那年秋天,镇上来了征兵的通知。我从小对军人就有种说不清的情结,觉得当兵的人特别有出息,穿军装也神气。我把想法跟我爸妈说了,我爸没反对,我妈舍不得,说你还小。我说不小了,十七了,能去了。后来我爸带着我去镇上报了名,体检、政审一路过了,我被分到了北方的部队,具体什么地方我就不说了,反正是个大风口,冬天零下二十多度。

临走的头天晚上,赵芳来找我了。

赵芳家跟我家隔了三四户人家,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小学初中都是同学。她长得好看,两条长辫子,眼睛大大的,笑起来有两个酒窝,是我们那一带公认的俊姑娘。初中毕业后她没再上学,在家里帮着做豆腐卖,她爸赵德厚是村里出了名的能干人,开豆腐坊,日子过得比一般人家强。

那天晚上月亮很亮,我们走到村后头的打谷场上。赵芳穿着一件粉色的外套,头发披着,站在月光底下,像个画上的人。她低着头,脚尖在地上画圈,半天才说:“国强,你一定要去当兵吗?”

我说:“嗯,都定下来了。”

她说:“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说:“三年吧,也可能时间长点。”

她说:“那……那你会想我吗?”

我说:“会。”

那天晚上赵芳哭了,哭得很厉害,我笨手笨脚地给她擦眼泪,不知道怎么哄她。后来我自己也红了眼眶,十七八岁的年纪,感情干干净净的,说喜欢就是真喜欢,说想念就是真想,没有后来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当兵走的那天早上,赵芳来送我,站在村口的路边上,手里攥着一条织了一半的围巾,红色的。她说织完就给我寄过去。我上了车,从车窗里看她,她一直在挥手,直到车子拐了弯,看不见了。

那是我记忆里赵芳最好的样子。后来的赵芳,跟那个站在村口送我的姑娘,像是两个人。

部队的生活艰苦但也充实。新兵连三个月,我把以前干活练出来的力气全用上了,体能训练从来不落下风。加上我农村出来的,不怕脏不怕累,连长和指导员都挺喜欢我。新兵下连后我分到了侦察连,训练强度更大,但我咬牙挺了过来。

第二年我当上了副班长,第三年入了党,第四年当上了班长,还立了个三等功。那些年我把津贴省下来寄回家,供弟弟读书。赵芳的围巾寄来了,她在信里说织了一个多月,拆了好几回,总算织成了。那条围巾我戴了四年,虽然在我们那边零下二十多度的冬天,那条围巾根本不够暖和,但我一直戴着,觉得心里头暖和。

我们的通信一直没断过。刚开始的时候她回信很快,每封信都写得密密麻麻的,跟我说村里的新鲜事,谁家娶媳妇了,谁家盖新房了,她爸的豆腐坊生意不好了,她想出去打工了。我回信也快,跟她说部队的事,说我想她了,让她等我回来。

但到第三年的时候,她的信渐渐少了。间隔从一周变成半个月,从半个月变成一个月。信的内容也越来越短,有时候只有几行字,问我在部队好不好,注意身体,就没别的话了。我当时没多想,以为她是忙着挣钱,写信不方便。现在想想,从那时候起,有些事情就已经开始变了。

1994年冬天,我四级士官服役期满,决定退伍。连长找我谈过话,说可以推荐我转志愿兵,留在部队。我想了很久,最终还是决定回来。一方面是家里需要我,我爸年纪大了,身体不太好,弟弟还在读高中,家里需要个顶梁柱;另一方面,我心里一直惦记着赵芳,想着早点回来,把事情定下来。

走之前我给赵芳写了封信,说我大概什么时候到家,让她等我。她回信了,说好,等你。

可等我真回来了,她妈妈站在门口说的那番话,把所有“等你”都变成了笑话。

退伍回村的那几天是我人生中最灰暗的日子。我每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除了吃饭上厕所,哪儿也不去。村子里的人知道我回来了,有人来串门,我都躲着不见。我不想被问东问西,不想被人用那种同情的眼光看着,说“你看李国强当兵回来,对象跟别人跑了”。

我妈看我那副样子,急得嘴上起了燎泡。她跟我爸商量,说要不把我送到省城去打工,换个环境可能会好点。我爸说,让他自己缓两天,这种事别人劝没用,得自己扛过去。

但李萍没给我缓的时间。

李萍是我二叔家的闺女,比我小三岁,在镇上卫生院当护士。她从小性子就厉害,主意正,有什么事说干就干。听说我回来了,她第二天就骑着自行车从镇上赶了过来。进了院子看见我坐在门槛上剥玉米,脸色一沉,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训:“哥,你就这点出息?一个赵芳就把你打成这样了?”

我没吭声。

她蹲下来,看着我,语气软了下来:“哥,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但你得想想,你要是就这么倒下了,我大爷大娘怎么办?你弟还在上学,家里花销大着呢,你这不是让别人看笑话吗?”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说:“你让我缓缓,行不行?”

李萍站起来,来回走了两步,忽然转过身来说:“哥,我跟你说个事。我们卫生院药房有个姑娘,叫陈秀兰,人特别好,今年二十二,比你小两岁。家在隔壁王庄的,她爸是个木匠,家境一般,但这姑娘踏实。我跟她说过你的情况,她不嫌弃你没钱没房,愿意跟你见一面。”

我当时真是哭笑不得。我说:“李萍,我才回来六天,你让我去相亲?我现在这状态,见谁都是祸害人家。”

李萍说:“不是让你马上跟人家怎么着,就见一面,认识认识,交个朋友总行吧?你要是不合适,谁还能逼你不成?哥,你现在需要的是往前走,不是在那窝着,窝着能窝出什么来?”

我没答应,但李萍这个人,她要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第二天一早,她就又来了,这次不是一个人,真带了个姑娘过来。

那天我正在院子里帮我妈剥玉米,听见院门响,抬头一看,李萍推着自行车进来,后面跟着一个穿灰棉袄的姑娘。那姑娘高高瘦瘦的,脸上带着一点腼腆,但不像一般姑娘那样扭捏。她进门就先跟我妈打了个招呼,叫了声“阿姨”,声音不大,但很自然。

李萍把我拉到一边说了几句,然后就把我带到那姑娘面前,给我们介绍。我到现在都记得陈秀兰当时的样子,灰棉袄虽然朴素,但洗得干干净净,头发扎了个低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她看人的时候目光很坦然,没有那种打量和审视的意味,就是很单纯地在看一个人。

我们进了屋,我妈端了茶水和瓜子出来,坐了一会儿就找借口出去了,李萍也跟着出去,留下我们两个人在堂屋里。

气氛有点尴尬,我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陈秀兰倒是比我镇定,她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看了一眼堂屋里挂着的中堂画,说:“这是你妈绣的?”

那幅中堂是十字绣绣的牡丹图,我妈闲着没事绣的。我说是。她说:“绣得真好,我妈也喜欢绣花,但绣不了这么好。”

就这么一句话,气氛缓和了不少。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人不让我觉得累。跟赵芳在一起的时候,我总得想着说什么话才能让她高兴,想着做什么事才能让她满意,但跟陈秀兰坐在一起,那种紧绷的感觉好像少了些。

我们聊了不到半个小时,都是些家常话。她问我当兵的事,我说了些部队的生活,她听着,不时问两句。她说她在卫生院药房上班,工作不累但挺琐碎的,每天跟各种药打交道,得细心。她说她喜欢看书,看些小说和杂志,有时间就去县城的新华书店坐坐。

我把她说的每句话都记在了心里。不是因为我对她有多深的感情,那时候还说不上感情,而是因为我觉得这个人说话实在,没有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让人放心。

临走的时候,陈秀兰在院子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说:“李国强,你要是没什么事,赶明儿来镇上转转,卫生院后头有条街,卖吃的喝的都有。”

我说好。

她走了以后,我妈进来问我怎么样,我说还行。我妈说:“这个姑娘比赵芳实在,你眼睛擦亮点。”我没接话,但心里头好像没那么堵了。

可我没去找陈秀兰,因为第二天,赵芳就来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院子里劈柴,穿着一件破棉袄,满头满脸都是木屑。我妈和隔壁张婶在屋里说话,鸡鸭在院子里乱跑,老黄狗趴在墙根底下晒太阳,一切都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院门没关,赵芳直接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件红色的呢子大衣,崭新的,在冬天的灰暗色调里格外扎眼。头发烫了卷,披在肩膀上,化了妆,嘴唇涂得红红的,跟以前那个扎辫子的姑娘完全不一样了。她站在院子中间,脚下的高跟鞋踩在泥地上,显得有点不伦不类。

我停下来,手里的斧头举在半空中,看着她。

她也在看我,看了一会儿,开口说:“国强,你这几天还好吧?”

我放下斧头,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说:“还行。”

她往前走了两步,欲言又止的样子。老黄狗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趴下了,它对这个曾经的常客没什么兴趣。我跟赵芳好着的时候,这条狗每次见她都摇尾巴,现在连狗都不待见她了。

“国强,”赵芳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一样,说道,“我想了一晚上,要不咱俩还是在一起吧,我跟刘永强退婚。”

我当时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愣住了。我妈在屋里听见动静,跟张婶出来了,两个人站在堂屋门口,脸色都不太好看。

我问赵芳:“你说什么?”

赵芳重复了一遍:“我说我去跟刘永强退婚,咱们还在一起。”

我盯着她看了好几秒钟,问她:“为什么?你不是下个月就要跟他结婚了吗?”

赵芳咬了咬嘴唇,低下头去,声音小了很多:“我听说了,李萍给你介绍了个姑娘,叫陈秀兰,在卫生院上班的。国强,你才回来几天,就见别人了?你是不是早就不等我了?”

我当时心里头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像是有一团东西堵在胸口,堵得慌。我深吸了一口气,说:“我等了你四年,你在家跟别人定了亲,你现在倒打一耙,说是我不等你了?赵芳,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赵芳抬起头来,眼圈红了,声音里带着哭腔:“国强,我也不想的。你知道我妈那个人,她一直嫌你家条件不好,当兵回来也安排不了工作。刘永强家里条件好,镇上开着店,家里有楼有车,我妈非让我跟他处,我也是没办法……”

“你没办法?”我声音大了起来,“你没办法你给我写信说等我?你没办法你提前告诉我一声也行啊!你是看我回来没什么出息,找了个条件好的,这没什么,人往高处走,我不怪你。但你这时候跑来说什么退婚?你告诉我,你到底图什么?”

我妈这时候从屋里走了出来,站在我旁边,看着赵芳,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语气很平静:“赵芳,你来晚了。你要早六天来说这话,我儿子可能还认你。你要是真有心,我儿子回来第一天你就该来说这话,不是等他跟别人相了亲你才来。”

赵芳红了脸,眼泪掉了下来,她用手背擦了一下,说:“阿姨,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是什么意思不重要,”我妈说,“重要的是,我儿子不能让人当猴耍。刘永强你不要了,回来找我儿子,我儿子成什么了?捡破烂的?你要真把我儿子当回事,你就不会跟别人定亲。回去吧,赵芳,别把事情闹得太难看。”

赵芳站在那里,眼泪流了一脸,红色的呢子大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不甘心,有委屈,还有什么别的东西,我说不上来。我没说话,转过身去继续劈柴了。

赵芳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谁知道更精彩的在后面。

第二天,刘永强找上门来了。

我后来才知道,赵芳跟我说的那些话不知道怎么传到了刘永强耳朵里。柳河村就这么大,藏不住事,谁家多杀了一只鸡,隔天全村都知道。赵芳来我家的事,当天晚上就传遍了全村,各种版本都有,有的说赵芳回头来找我了,有的说我妈把赵芳骂走了,还有的说赵芳跟我哭着要私奔。反正说什么的都有,农村地方就这样,闲着没事干的人多,就指着这些事过日子。

刘永强比我大两岁,镇上的人,个子不高,胖墩墩的,长了一张圆脸,看着和善,但脾气上来了也不是善茬。他家在镇上开了十几年五金店,生意不错,在镇上盖了两层小楼,还买了一辆面包车,在那个年代算是条件很好的人家了。

他开着他那辆白色面包车来的,车停在村口,他一个人走到了我家门口。那天我爸在家,我正在屋里跟我妈说陈秀兰的事,听见院门被拍得震天响,出去一看,刘永强站在门口,脸涨得通红,眼睛里带着血丝。

他看见我就问:“你是李国强?”

我说是。

他往前一步,胸脯几乎顶到了我身上,声音很大:“你跟赵芳的事,你给我说清楚!你是不是还想跟她好?”

我还没说话,我爸从后面走上来了,挡在我前面,看着刘永强说:“小伙子,有什么事好好说,别在我家门口大呼小叫的。”

刘永强看了我爸一眼,没那么张狂了,但语气还是很冲:“叔,我不是来闹事的,我就是想问清楚。他李国强回来了,赵芳就去找他,还说要跟我退婚,这叫什么事?我刘永强在镇上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丢不起这人!”

我看着刘永强,心里头觉得这人其实也挺可怜。赵芳跟我好了三年,口口声声说等我,最后跟了他;现在他以为自己赢了,结果赵芳一听说我跟别人相亲,又回头来找我,他等于是被人家两头耍。想到这里,我心里的气消了大半,语气也平和了。

我说:“刘永强,我跟你说实话。赵芳前两天确实来过我家,说了些话,我没答应。我跟她已经完了,从她跟你定亲那天起就完了。我不会再跟她有什么,你信也好不信也好,这就是事实。”

刘永强盯着我看了半天,像是在判断我说的是不是真话。他脸上的红色慢慢褪了下去,肩膀也松了下来,但嘴里还是硬邦邦的:“你说没答应就没答应?她要是不死心呢?她要是还来找你呢?”

我说:“那是你跟她的事,跟我没关系。你管好自己的人就行了。”

刘永强又看了我一眼,转身走了。他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李国强,你要是说话不算话,我不会放过你。”

我没理他,进了屋。我爸关上门,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去院子里接着忙活了。

我以为这事到这儿就算翻篇了,谁知道晚上的时候,赵芳她妈来了。

赵芳妈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农村人睡得早,一般这时候各家的灯都差不多灭了。但她敲门的声音又急又大,像是出了什么急事。

我妈去开的门,赵芳妈一进来就哭了,哭得很大声,边哭边说:“秀英啊,你可不能不管啊,芳芳她不想活了啊!”

我妈叫王秀英,赵芳妈叫张桂兰,她们是同辈人,平时见面虽然谈不上多热络,但也没红过脸。我妈一看张桂兰哭成这样,吓了一跳,赶紧问怎么了。

张桂兰抽抽噎噎地说,赵芳从我家回去以后就闹,说非要跟刘永强退婚,不退就死给她看。今天下午赵芳跟刘永强在镇上吵了一架,回来就把自己关在屋里,饭也不吃,门也不开,怎么叫都不应。赵芳她爸赵德厚气得摔了两个碗,说不管了,让她死算了。张桂兰没办法,只好来找我妈,让我妈劝劝我,说要不要我去跟赵芳说句话,让她死了这条心,或者假装答应跟她好,先把她稳住。

她说的这些话,我听了心里头说不出的滋味。一方面觉得赵芳可怜,好好一个姑娘,把自己作践成这样;另一方面又觉得可笑,什么叫让我假装答应跟她好,先把她稳住?稳住了然后呢?我再拍拍屁股走人?那可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不是一件东西,说稳住就稳住,说扔掉就扔掉。

我妈是个心思透亮的人,她听完张桂兰的话,说了一句张桂兰不爱听但挑不出毛病的话。我妈说:“桂兰,这事我不能帮。国强现在也谈了对象,再去跟芳芳说什么,那不是两头耽误吗?你回去跟芳芳说,年轻人分分合合是常事,没有过不去的坎。她跟刘永强的婚事,是她自己应下的,咱们外人不好掺和。”

张桂兰听了我妈的话,脸色很难看,嘴唇哆嗦了半天,想说点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走了。

我以为这事到此为止了,但第二天早上发生的一件事,让整个村子都炸了锅。

那天早上我起来得早,去村后的水井挑水。冬天早上冷得很,井沿上结了冰,滑得很。我打完水往回走,路过赵芳家门口的时候,看见她家院门大敞着,院子里站了好几个人,赵芳她妈张桂兰坐在地上嚎啕大哭,声音尖利得能把天捅个窟窿。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旁边有人跑过来,是隔壁的王嫂,她拉着我,声音压得很低:“国强,你可别过去,赵芳跑了!”

“跑了?”我没反应过来,“跑哪去了?”

“谁知道跑哪去了!”王嫂拍了拍大腿,“昨天晚上半夜走的,谁也没告诉。行李收拾了,衣服拿了几件,留了张字条,说是出去打工了,让你们都别找她。她爸看了字条,气得高血压犯了,她妈哭得死去活来。这不,一大早去镇上找刘永强了,刘永强也跟着找呢,可人也没找着。”

我站在原地,手里拎着两桶水,听着王嫂说着这些事,心里头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不难受,也不高兴,就是觉得荒唐,觉得日子怎么会过成这个样子。我跟赵芳的那点事,本来只是两个人的事,闹到现在,成了全村的笑话,连她爸都给气病了。

我没多待,挑着水回了家。我妈已经听说了,在灶台边做饭,一边炒菜一边摇头叹气。她看我把水倒进水缸里,说了一句:“国强,有些事过去了就过去了,你别往心里去。赵芳是赵芳,你是你,她走她的路,你走你的路。”

我说我知道。

但那天我坐在灶台边,一边烧火一边想了很多。我想起十七岁那年秋天,赵芳在打谷场上问我什么时候回来,眼睛里有泪花。我想起她在灯下一针一针织围巾的样子,想起她写来的那些信,信纸上有的时候还沾着红墨水,大概是写完了在豆腐坊记账的时候顺手拿错了笔。

那些都是真的,我相信是真的。但人都是会变的,赵芳变了,我也在变。我当兵四年,眼界宽了,人也成熟了,不再是当年那个毛头小子。赵芳在家待了四年,身边的人和事都在变,她的想法当然也会变。只不过我们的变化没有朝同一个方向去,就像两条路,走着走着就岔开了。

我不恨赵芳,真不恨。她在我心里留下的那些东西,好的坏的,都是一段日子,没法抹掉,也不用抹掉。我只是觉得可惜,可惜了那四年的光阴,可惜了那些信,可惜了那条红色围巾。

那条围巾,我后来叠好放在柜子里,再也没戴过。

赵芳走了以后,刘永强来找过我一次。这次他没发火,开着他那辆白色面包车,停在村口,等我走过去。他从车窗里递给我一包烟,我没接。他苦笑了一下,说:“李国强,咱俩都让她耍了。”

我没接话。

他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说:“我前两天查了,她去年秋天就跟我好的,但那段时间还给你的信上写‘等你回来’。你说这是什么事?她一边跟你好着,一边跟我处着,拿咱俩当什么了?”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人也没那么讨厌了。我们都是被赵芳当作备胎的人,只不过他运气不好,选了赵芳,而我运气好,赵芳没选我。如果他选别的时候,我现在可能跟他的位置换过来,是我开着面包车去找他兴师问罪。

我说:“过去的就过去了,你也别太往心里去。你条件好,不愁找。”

刘永强把烟头掐灭在车窗框上,苦笑着说:“条件好有什么用,真心喂了狗。”说完发动车子走了。后视镜上挂着一个红色的中国结,在冬天的风里晃来晃去。

我看着那辆白色面包车颠簸着上了镇上的大路,心想,这个刘永强,其实也是个可怜人。

赵芳走了以后,村里人议论了几天,话题就慢慢淡了。农村日子忙,人还得吃饭,地还得种,没那么多闲工夫老嚼别人家的舌根。我家的日子也恢复了平静,我妈每天忙着做饭喂鸡,我爸下地干活,我除了帮家里干点活,就是琢磨着找点什么事做。

当兵四年,我攒了一些钱,不多,三千多块。这点钱在1994年也不算少了,但要是坐吃山空,也撑不了多久。我得找个出路,不能一辈子窝在村里种地。

那段时间我隔三差五去镇上,有时候去找李萍,有时候自己去转转,看看有什么合适的工作。镇上不大,就两条主街,一条是省道穿镇而过,两边开着各种店铺,五金店、杂货店、小吃店、农资店,什么都有。还有一条是集市街,逢五逢十赶集的时候热闹,平时冷冷清清的。

李萍在卫生院上班,我去找她的时候,总会经过药房。药房在一楼走廊尽头,门开着,能看见里面一排排的药柜,陈秀兰穿个白大褂坐在柜台后面,有时候在配药,有时候在看书。那次见了我以后,她没刻意找我,我也没刻意去找她,但如果碰上了,会互相点个头,说两句话。

我跟陈秀兰的关系,就这么不咸不淡地持续着。不像相亲,也不像不相亲,就是两个认识的人,偶尔碰见了聊几句,没碰见就各忙各的。李萍急得不行,三番五次跟我说:“哥,你到底什么意思?你要是觉得人家不行你就直说,要觉得行你就主动点,这么不冷不热的算怎么回事?”

我说:“我这不是忙吗,刚退伍回来,工作还没着落,哪有心思谈对象?”

李萍白了我一眼:“你没心思就别说人家不行,反正我跟秀兰说好了,你先忙你的,忙完了再说不迟。”

其实我不是对陈秀兰没意思,恰恰相反,我是觉得这个姑娘挺好,但正因为她好,我才不想稀里糊涂地开始。我退伍回来才不到一个月,身上的情绪还没完全收拾干净,赵芳虽然走了,但那些事情在我心里留下的痕迹还在。我不想带着上一个感情留下的包袱,去跟一个干干净净的姑娘开始,那对她不公平。

但我妈不这么想。我妈隔两天就要念叨一回,“国强,你去找秀兰了没?”“国强,你什么时候请秀兰来家里吃顿饭?”“国强,你到底怎么想的?”我被念叨得脑仁疼,只好答应过两天去镇上一趟,约陈秀兰出来坐坐。

那天是腊月二十六,农历新年前最后一个集日。镇上的集市街人山人海,卖什么的都有,从布匹鞋帽到鸡鸭鱼肉,从糖果瓜子到春联年画,红红绿绿的年货摆了一地。我骑着自行车到镇上,先把车停在卫生院门口,进去找陈秀兰。

药房里只有她一个人,正在柜台后面整理药品。她看见我来了,笑了一下,那笑容淡淡的,但很好看。她说:“今天集上人可多了,你不去买年货,来这干什么?”

我说:“我来找你。”

她把手里的事放下,摘了手套,从柜台后面出来,穿着白大褂的她在昏暗的走廊里显得格外白净。她看着我,眼睛里有疑问,也有点不好意思,毕竟这是个男同志直接来单位找她,让同事看见了免不了要多想。

我说:“陈秀兰,今天集上热闹,我请你去吃饺子,去不去?”

她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药房里头的办公室,那里头有个中年男医生坐着看报纸。她说:“我这还没下班呢。”

“那我等你。”

她想了想,走进办公室跟那男医生说了几句话,那男医生抬头看了我一眼,笑着点了点头。陈秀兰出来的时候已经脱了白大褂,换上了那件灰棉袄,头发重新扎了一下,显得精神了不少。

我们出了卫生院,沿着街往集市那边走。街上人多,摩肩接踵的,我跟陈秀兰并肩走着,保持着大概一拳的距离,不远不近。她步子不快不慢,走路的时候习惯微微低着头,偶尔抬头看看两边摊子上卖的东西,但不会停下来。

镇上有家饺子馆,不大,四张桌子,但开了好多年了,味道好,生意一直不错。我们到的时候已经快一点了,过了饭点,店里没什么人。我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要了两碗猪肉白菜馅的饺子,一人一碗。

饺子端上来,热腾腾的,冬天吃饺子最舒服。我跟陈秀兰边吃边聊,说的话都很平常,她问我家里人身体好不好,我说都好;我问她过年怎么过,她说回王庄老家,跟她爸妈和弟弟一起过年。

吃着吃着,她忽然放下筷子,看着我,问我了一句话。她说:“李国强,你是不是心里头还装着别人?”

我被这一句话问得愣住了,差点没被饺子噎着。我咽下去,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但没有质问的意思,就是很平静地问,像是在问我今天天气怎么样一样随意。

我犹豫了一下,说:“以前的事,不是说忘就能忘的,但那些都过去了。”

她点了点头,没再问了,低下头继续吃饺子。我看着她吃饺子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挺特别。她不像别的姑娘那样刨根问底,也不会因为你的过去就生闷气,她就是很通透地接受了一个事实——每个人都有过去,重要的是现在和以后。

吃完饺子,我送她回卫生院。走到卫生院门口的时候,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我,说:“给你,过年了,送你个东西。”

我接过来一看,是一双手套,灰色的毛线手套,织得很仔细,针脚匀称,大拇指的地方还特意加厚了一层。我想起来,上次在院子里见面的时候,她看见我在劈柴,手上全是裂口子,大概是那时候就记在心上了。

我说:“你织的?”

她点了点头,脸有点红,但没扭捏,大大方方地说:“我手笨,织了好几天,你凑合着戴吧。”

那时候我心里头真的发热了。赵芳织的围巾我戴了四年,但那条围巾是我走了以后她寄来的,不是亲手递给我的。而眼前这个姑娘,跟我只见了两次面,就默默织了双厚手套给我。没有什么甜言蜜语,也没有什么山盟海誓,就是一双普普通通的手套,但比什么情话都让我觉得踏实。

我说了声谢谢,把手套戴上了,大小刚好。她满意地笑了一下,转身进了卫生院,白大褂的下摆在冬天的风里飘了一下。

我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心里头有什么东西落定了,像是漂了很久的船终于抛了锚,稳稳当当的。

那双手套,我一直戴了好多年。

1995年的春节,是我退伍后的第一个春节。腊月二十九那天,我去镇上买了年货,割了肉,买了鱼,还买了一挂五千响的鞭炮。我妈不让我多花钱,说今年家里情况不好,凑合着过就行了。我说不行,当兵四年没在家过个像样的年,今年怎么着也得好好过。

大年三十那天,我跟我妈一起包饺子,我爸在院子里贴春联,我弟李国军从县城回来了,穿着校服,瘦高个儿,见面第一句话就是:“哥,你瘦了。”我说你才瘦了,在学校不好好吃饭。他说学校的饭难吃得要命,还不如家里腌的咸菜。我妈听了心疼得不行,说开学的时候多给他带点吃的。

一家人围在一起吃年夜饭的时候,我爸破天荒地喝了点酒,不多,小半杯白酒。他端着杯子,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弟,说了句:“你们两个,以后的路自己走,走正道就行,别让老子操心。”

我弟说:“爸你放心吧,我明年肯定考上大学。”

我爸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把酒喝了。我知道他那一眼的意思,他不说,但他心里清楚,我这个当哥的为了供弟弟读书,初中毕业就没再上学,当兵四年把津贴都寄回了家,现在退伍回来,工作没着落,对象也没定下来。我爸嘴上不说,心里头觉得亏欠我。

我说:“爸,你别想那么多,路是人走出来的,我现在还年轻,不愁没发展。”

我妈在旁边听了,眼眶红了,但还是笑着给我们夹菜。那顿饭吃得很安静,但那种安静让人觉得踏实,觉得有依靠。不管在外面遇到什么事,回到家总有一盏灯亮着,总有一口热乎饭等着你,这就是过日子的底子。

正月初三,我去王庄给陈秀兰拜年。

王庄在柳河村北边,隔着一条河,骑自行车不到半个小时的路程。那天天很冷,西北风吹得人脸生疼,我穿了军大衣,骑着我爸那辆半新不旧的二八大杠,车把上挂了两瓶酒和一盒点心,心里头有点紧张。

毕竟是大过年的上门,算是一种表态了。在农村,正月里上女方家拜年,基本就等于承认了关系。我虽然跟陈秀兰还没正式确定什么,但我觉得这个姑娘值得我认真对待,我不想再拖了。

陈秀兰家在王庄村东头,三间砖瓦房,院子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院子一角堆着木料和刨花,她爸是木匠,家里头常年有股松木的香味。我到的时候,她家院子里已经停了两辆自行车,看来还有别的客人。

我推着车进去,陈秀兰从屋里迎了出来。她今天穿了一件枣红色的棉袄,头发扎了辫子,脸上带着笑,但看起来有点不自在。她低声跟我说:“我姑姑一家来了,正吃饭呢。”

我说没事,把礼品递给她。她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了一下我的手,凉丝丝的,也不知道是在外面站久了冻的,还是不好意思。

进了屋,她家里好几个人坐在堂屋的八仙桌旁边,桌子上摆着菜,正喝酒呢。陈秀兰的爸妈我都是第一次见,她爸陈德厚是个精瘦的中年人,手指关节粗大,一看就是常年干木工活的手。她妈王桂英胖乎乎的,圆脸,笑眯眯的,看着挺和善。她姑姑、姑父和表弟也在,一家子热热闹闹地围坐在一起。

我进去挨个叫了人,把带来的酒和点心放在桌上。陈德厚看了我一眼,没说多话,让我坐下喝酒。王桂英倒是热情,拉着我的手看我,左看右看的,嘴里说着“这小伙子长得真精神”,搞得我有点不好意思。

陈秀兰的表弟才十来岁,虎头虎脑的,坐在我旁边,不时偷看我一下。我冲他笑了笑,他脸一红,赶紧低下头扒饭。

喝酒的时候,陈德厚问了我一些情况。问我在哪当兵,当了几年,立过功没有,退伍了有什么打算。我一五一十地回答了,没说大话,也没隐瞒什么。我说我刚退伍,工作还没找好,打算过了年在镇上或者县城找个活干,先站稳脚跟再说。

陈德厚听完,点了点头,没表态。但在农村,没表态本身就是一种表态。如果他不满意,当场就会说些不咸不淡的话,或者干脆不理你。他点了头,意思就是还过得去。

吃完饭,陈秀兰带我出去走走。王庄后面有个小树林,冬天树都光秃秃的,但阳光好的时候,走在里头倒也安静。我们沿着林间小路走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风从树梢上吹过去,发出呜呜的响声,远处有鞭炮声断断续续地响着。

走了大概一里多路,陈秀兰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说:“李国强,我想跟你说个事。”

她的表情很认真,我有点紧张,说:“你说。”

她看着我的眼睛,说:“你跟赵芳的事,我都知道。李萍都跟我说了,村里人也在传。我不在乎那些,谁都有过去,但是我想问你一句话,你跟我说实话就行。”

我说:“你问。”

她说:“你跟我的事,你是因为喜欢我,还是因为觉得我合适?或者说,你是不是拿我来忘掉赵芳?”

她问这个问题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我,没有躲闪。我看着她清澈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问题比战场上任何一道指令都难回答。如果说不是,那太假了,我承认,刚认识她的时候,我心里头确实还有赵芳的影子,那种影响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消失的。但如果说我不喜欢她,那更是假的,跟她相处的时间越长,我越觉得她跟赵芳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赵芳像一朵花,好看,但需要人精心伺候;而陈秀兰像一棵树,不声不响地长在那里,给你遮阴,给你依靠,你不注意她的时候她也在长,你回头看她的时候,她已经枝繁叶茂了。

我想了一会儿,说:“秀兰,我跟你说实话。刚认识你的时候,我心里确实还没完全放下过去,这点我不骗你。但跟你相处这些日子,我觉得你这个人比我遇到过的任何人都好。我跟你在一起,不是因为你合适,是因为你让我觉得踏实,觉得往前走有盼头。我不想骗你,也不想骗自己。”

陈秀兰看着我,半天没说话。冬天的风吹着她的刘海,一飘一飘的。她忽然笑了,那个笑容跟她平时不太一样,多了点释然,多了点安心。她说:“行,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她伸出手来,那只手白白的,因为天冷有点泛红。我看着她的手,不知道她要干什么。她见我半天没反应,自己把手伸过来,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凉凉的,但是很柔软,攥着我的手指,不太紧也不太松。

那一刻,站在光秃秃的树林里,四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吹树枝的声音,我心里头那块一直堵着的东西,好像突然间就通了。

我跟陈秀兰的关系,从那天起,算是正式确定了。

开春以后,我决定去县城找活干。

镇上太小了,没有什么像样的工作机会,最多就是在店里当个伙计,一个月几百块钱,够自己吃饭,但存不下什么钱。我还有弟弟要供,我爸身体不好,以后家里用钱的地方多着呢,我得找个能长远发展的路子。

县城离镇上四十多里路,骑自行车要大半天,坐中巴车不到一个小时。我带了五百块钱,揣着我妈烙的几张饼,在县城转了好几天,什么活都看过了,建筑工地搬砖的,工厂当操作工的,批发市场当搬运工的,都不太满意。不是说这些活不好,而是我觉得自己当兵四年,好歹是个党员,立过三等功,不能就这么干一辈子体力活,总得学门技术,才能有出路。

后来在一个战友的介绍下,我认识了一个开汽修厂的老板,姓孙,在县城东郊开了一家挺大的修理厂,修大车小车都干。孙老板人不错,跟我战友是亲戚,听说我在部队当过班长,立过功,二话没说就让我去他厂里当学徒,管吃管住,第一个月生活费三百,后面看表现涨。

我把这事跟我爸妈说了,他们都支持。我爸说学门手艺比什么都强,修车是技术活,学会了到哪里都有饭吃。我妈舍不得我走,但也没拦着,给我收拾了行李,塞了两百块钱,说在外面别舍不得花钱,该吃吃该喝喝。

要走的前一天,我去镇上找陈秀兰,跟她说了我要去县城的事。

她在卫生院药房门口站着,听我说完,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在外面好好干,别想太多。”

我说:“我会经常回来的。”

她说:“你不用经常回来,你先把工作稳定了再说。有事给我打电话,卫生院传达室有电话,你记个号码。”

她找了一张纸,把号码写给我,字迹不算漂亮,但一笔一划都很工整。我把纸叠好放进口袋里,跟她说了再见,骑着自行车走了。骑出去老远,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卫生院门口,灰棉袄被风吹着,像一株立在风里的树。

到县城以后,我把全部心思都放在了学修车上。修车看着不难,真学起来才知道门道有多深。发动机、底盘、电路、油路,哪一样都得从头学起,我那时候连扳手都拿不顺手,师父让拿个梅花扳手,我拿成了开口扳手,被骂了好几次。

但我这人有个优点,就是能吃苦。在部队养成的习惯,早上五点就醒了,起来先把修理厂的院子扫一遍,把工具归置好,等师父来了就可以直接干活。晚上别人都休息了,我还拿着维修手册看,把那些零件的位置和功能一遍一遍地记。半个月下来,我手上全是油污和伤口,指甲缝里永远洗不干净,但我不在乎,我只想尽快学会这门手艺。

孙老板看我勤快,肯学,对我也挺照顾,有时候师父忙不过来,他亲自教我。他说:“国强,你这孩子踏实,好好学,学会了以后我让你当师傅,带徒弟。”我说行,我一定好好学。

头两个月我回镇上就回了两趟。第一次回去是拿换季的衣服,第二次回去是因为陈秀兰感冒了,我放心不下,请了半天假坐车回去看她。她烧到三十八度多,脸烧得通红,还在药房里上班。我说你烧成这样怎么不请假?她说卫生院人手不够,她走了别人忙不过来。我当时心里头又心疼又生气,拉着她去打了针,逼着她回去休息。

她躺在床上,我给她熬了粥,看着她吃下去,又给她倒了热水放在床头,叮嘱她按时吃药,才赶着最后一班车回了县城。坐在中巴车上,看着窗外的田野和村庄一闪而过,我想,这个姑娘,我真的要好好珍惜她。

陈秀兰这个人,平时看着不声不响的,但她骨子里有一股韧劲,对自己狠,对别人好。她在卫生院上班,工资不高,但她每个月都会给家里寄钱,她弟弟还在读师范,学费都是她供的。她不化妆,不买漂亮衣服,穿的都是朴素但干干净净的衣裳。她不爱说话,但每一句话都在点子上,不会说废话,也不会说假话。

我越跟她相处,越觉得她是个宝。她不像赵芳那样会撒娇,不会说什么“我想你”“我等你好久了”之类的话,但她会在你走的时候往你包里塞一个苹果,会在天冷的时候提醒你多穿衣服,会在你说“食堂的饭不好吃”之后偷偷在你行李袋里放一罐自己腌的咸菜。这些事情都很小,小到如果你不留心,根本不会注意到。但正是这些不起眼的小事,让人心里头暖和,让人觉得在这个世界上,有个人在真真切切地惦记着你。

我喜欢她,不是因为合适,是因为她值得。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我在县城学修车,她在镇上卫生院上班,一两个星期见一次面,见了面也没什么事,有时候就是在镇上那条街上走一走,买两个烧饼,一人一个,边走边吃,说些有的没的。

1995年春天快过去的时候,发生了一件让我始料未及的事。

那天我正在修理厂的地沟里给一辆解放牌卡车换机油,满手满脸都是黑乎乎的油污,孙老板的儿子孙小军跑进来喊我:“国强哥,有人找你,是个女的。”

我从地沟里爬出来,用破布擦了擦手,走到修理厂门口一看,愣住了。

赵芳站在门口。

她比走的时候瘦了不少,颧骨都突出来了,穿着一件碎花衬衫,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脸上没化妆,显得有点憔悴。她背着一个帆布行李袋,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看起来像是刚从外地回来,或者是刚从车上下来。

我站在门口,没说话。

赵芳看着我,上下打量了一遍,眼神有点复杂。她看了我满身油污的工作服,看了我那被机油染黑的手,又回头看了一眼修理厂院子里停着的那些旧车,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

她最终说了一句:“国强,你就干这个啊?”

她那个语气,那种“你就干这个啊”的调子,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和不屑,好像我干修车是多丢人的事一样。我当时心里头就有点不舒服,但我没表现出来,只是说:“嗯,学门手艺,混口饭吃。”

赵芳抿了抿嘴唇,好像在犹豫什么,最后说:“我想跟你谈谈,能不能找个地方?”

我看了一下自己的样子,浑身油污,确实不适合找个地方坐着说话。我说:“你等一下,我去换身衣服。”

我去宿舍换了身干净衣服,洗了手脸,跟孙老板说了一声,带着赵芳去了修理厂旁边的一家小饭馆。饭馆不大,下午两点多没什么人,我们找了个角落坐下来,要了两碗面。

赵芳坐下来的第一句话就是:“国强,我在外面这几个月,想了很多。”

我没接话,等着她说。

她低下头,双手捧着面碗,热气扑在她脸上。她说:“我去了南方,在深圳一个电子厂打工。那边工资是高,但日子苦,每天站十几个小时,累得要死,宿舍住十来个人,什么人都有,吵得睡不着觉。收了工也没个说话的人,一个人在街上走,看到别人成双成对的,心里头就难受。”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我看着她的侧脸,灯光下她的轮廓还是好看的,但那种好看跟我记忆中的已经不一样了。记忆中的赵芳是鲜活的,有光彩的,而眼前的赵芳像是蒙了一层灰,憔悴、疲惫,带着一种被生活磨过的痕迹。

“刘永强那边,已经彻底完了。”赵芳继续说,“我走了以后,刘永强找了我好几天,后来他家里又给他介绍了一个,是县城里的姑娘,教书的,今年五一结了婚。我听说以后,心里头不难受是假的,但也没办法,谁让我自己作的。”

我说:“那你现在有什么打算?”

赵芳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红了。她说:“国强,我知道我当初对不起你,我不应该跟刘永强定亲。但我那时候真的是没办法,我妈天天在我耳边说,说你家穷,说你当兵回来没出息,我也是被我逼的。后来你跟别人好了,我心里头跟刀割似的,我才知道我是真舍不得你。”

她说着说着眼泪掉下来了,用手背擦了一下,继续说:“我这几个月在外面,每天都在想,要是能回到从前就好了。国强,咱们还能不能重新开始?”

我看着她,看着她哭红的眼睛,看她瘦削的脸,心里头不是没有一丝波澜。毕竟这是我喜欢了好几年的姑娘,毕竟那些信、那条围巾、那些等在村口的日子,都是真实存在过的。但过去的感情再深,也经不起现实的反复碾压。她当初的选择,她现在回来找我,不是因为她还爱我,而是因为她在外面受了苦,回头一看,觉得原来的那个选项好像也没那么差。

这种“重新开始”,不是感情,是算计。

我深吸了一口气,说:“赵芳,我已经有对象了。”

赵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苦。她说:“就是李萍介绍的那个?卫生院的?”

我说是。

她低下头,面已经坨了,她拿筷子搅了两下,没吃。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她比我好?”

我说:“她跟你不一样。”

赵芳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带着一种我看不懂的神情。她说:“李国强,你是不是恨我?”

我说:“我不恨你。你要是早两个月回来问我这话,我可能还会犹豫。但你回来的太晚了,已经晚了。”

赵芳没再说什么,把那碗面吃完了,吃得很快,发出吸溜吸溜的声音。吃完以后,她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十块钱放在桌子上,说:“这碗面我请。”然后拎起那个帆布行李袋,走出了饭馆。

我从饭馆窗户里看她背着行李袋走在县城的马路上,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走得很慢,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忍住不哭。她走到马路对面,上了一辆往乡镇方向去的中巴车,车门关上,车屁股冒出一股黑烟,很快驶出了我的视线。

我在饭馆里坐了好一会儿,想着这些事,觉得人生真是无常。半年前,我还是那个站在她家门口被拒之门外的退伍兵,半年后,角色完全反了过来。但反转并没有让我觉得痛快,反而有种说不出的沉重。感情不是打仗,不是你死我活的事,伤害了别人,自己也不会好过。

我结了赵芳那碗面的账,多给了老板娘一块钱,老板娘问我那姑娘是谁,我说是一个老乡。老板娘看了我一眼,没再问了。

回到修理厂,孙老板在院子里修一辆桑塔纳,见我回来了,头也没抬,说了一句:“国强,该干活了。”我说了声好,换了工作服,又重新钻到地沟里去了。

手上有活干的时候,心里头的事就不想了。这是我在部队学到的道理,也是修车教我的道理。发动机坏了就修,修好了就能跑,人也是这样,有毛病就改正,改好了就能往前走。日子总要过下去,不管过去发生了什么。

赵芳回来找我的事,我没瞒着陈秀兰。

那天下一个休息日,我回镇上,跟陈秀兰在卫生院后面的小街上散步的时候,把这事跟她说了。我说:“赵芳回来找我了,说想重新开始,我没答应。”

陈秀兰听完,脚步顿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她看着前面的路,说:“你为什么不答应?”

我说:“我有对象了。”

陈秀兰笑了一下,说:“你是因为有了我才不答应的,还是因为不想跟她好了才不答应的?”

我说:“两个都是。”

陈秀兰转过头看着我,眼神很认真,她说:“李国强,我跟你说句话,你别生气。我当初答应跟你处对象的时候,我就想过这个问题。赵芳不一定是因为多喜欢你才回来找你,她可能是因为在外面过得不好,回头一看,觉得你也不错。但我不在乎这些,我在乎的是你心里怎么想。如果你心里还有她,你就跟我说,我不会怪你。”

我说:“秀兰,我心里没有她了。”

陈秀兰看了我几秒钟,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她就是这样的人,不会揪着一件事没完没了地问,也不会因为你说了一句就完全相信,她有自己的判断,但她选择相信你。

那段时间,我跟陈秀兰的感情稳步升温。我每隔一周回镇上一次,有时候她在药房值班,我就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等她下班,一等就是两三个小时,也不觉得烦。她在里面配药,我在外面看报纸,偶尔隔着窗户对视一眼,她冲我笑一下,那个笑容能让我高兴好几天。

六月份的时候,陈秀兰跟我回了一趟家。我妈宰了一只鸡,炖了满满一锅,陈秀兰吃得不多,但一个劲儿夸我妈手艺好,把我妈高兴得合不拢嘴。我爸那天也难得说了不少话,问了陈秀兰家里的情况,又问了她在卫生院的工作,最后说了一句:“国强这个人实诚,不会花言巧语,你要是跟他处,不会吃亏。”

陈秀兰笑着说:“叔,我知道,国强是个好人。”

我爸听了这话,嘴角往上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小得几乎看不见,但我看见了。我那闷葫芦一样的老爹,难得地笑了。

吃完饭,我送陈秀兰回去。走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路灯亮着,几只飞蛾围着灯泡转。陈秀兰忽然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我,说:“给你,你上次说修理厂食堂的菜太咸了,我给你带了点咸菜,我自己腌的,你带去慢慢吃。”

我接过来一看,是一个罐头瓶,里面装满了切成条的咸菜,辣椒和蒜瓣泡在酱油色的汁水里,看着就开胃。我说:“你什么时候腌的?”她说:“上周末腌的,腌了几天了,应该入味了。”

我把罐头瓶捧在手里,心里头热烘烘的。我说:“秀兰,你对我这么好,我怎么还你?”

陈秀兰看了我一眼,说:“你不用还我,你好好干你的活,好好对我就行了。”

说完她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背影被路灯照着,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我站在那里看她走远,忽然觉得这辈子能有这么一个人,是我上辈子修来的福分。

但好日子没过多久,麻烦就来了。

七月中旬的一个下午,我正在修理厂给一辆面包车换轮胎,孙小军又跑进来喊我:“国强哥,有人找,这次是个男的,看着挺凶的。”

我心里一咯噔,擦干净手走出去,一看,是我万万没想到的一个人——赵芳她爸,赵德厚。

赵德厚在柳河村是个响当当的人物,开了半辈子豆腐坊,脾气大,嗓门也大,村里人都怕他三分。他今天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板着脸站在修理厂门口,看见我出来,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

我心里有点发毛,但还是走上前去,叫了声“赵叔”。

赵德厚没应我,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目光从我满是油污的工作服扫到我沾着机油的脸上,又从我的脸扫到修理厂那些破破烂烂的旧车上。他的眼神里带着一种明显的看不起,就好像在看一个乞丐一样。

他开口了,声音又大又冲:“李国强,我问你,芳芳是不是来找过你?”

我说:“来过,几个月前了。”

“几个月前?”赵德厚的声音更大了,“来过几次?”

我说:“就一次。”

赵德厚冷笑了一声,那笑声很刺耳,像指甲刮黑板的声音。他说:“你别以为我不知道,芳芳从南方回来以后天天在家哭,说是你把她甩了。李国强,你当初在村里跟我闺女好了那么多年,当兵走了她等你四年,你现在说不要就不要了?你还是不是个人?”

他说话的声音很大,来往的路人都停下来看,修理厂的几个工友也从车底下钻出来,站在院子里往这边看。我脸上火辣辣的,但还是压着脾气说:“赵叔,我跟赵芳的事,你不了解情况。是她先跟别人定的亲,我回来才知道,我才去找的对象。赵芳从南方回来找我的时候,我已经有对象了,我不能脚踏两只船,这个道理你应该懂。”

“我不管谁先跟谁定的亲!”赵德厚一摆手,脸涨得通红,“芳芳现在天天哭,眼睛都快哭瞎了,你倒是在外面跟别的姑娘快活,你良心上过得去吗?我告诉你李国强,你要是不给我个交代,我赵德厚今天就闹到你修理厂开不下去!”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已经不像是在讲道理了,完全就是在撒泼。我在部队待了四年,最看不上这种不讲理的人,但我也知道,跟一个被女儿的事逼急了的老头子硬碰硬,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

我深吸了一口气,说:“赵叔,你先别上火,咱们找个地方好好说。”

“没什么好说的!”赵德厚一甩胳膊,指着我的鼻子说,“李国强,我给你三天时间,你把那个卫生院的姑娘给我退了,跟芳芳和好,这事就算了。你要是敢不听,你别想在柳河村那一带混下去!”

他说完转身就走,大步流星地走了,中山装的下摆被风吹起来,像一只灰色的鸟翅膀。

我站在修理厂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头五味杂陈。这个赵德厚,年轻时候是村里最要面子的人,现在为了女儿的事,连这种话都能说出口,可见赵芳在家里的状态确实不太好。但这一切能怪我吗?当初不让赵芳跟我好的,不就是他赵德厚吗?嫌弃我家穷的,不也是他赵德厚吗?现在赵芳回头找他来闹,他倒是想起来找我算账了。

孙老板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我身后,他抽着烟,眯着眼睛看着赵德厚远去的方向,慢悠悠地说了一句:“国强,这个人不好惹。”

我说我知道。

孙老板把烟头掐灭在墙上,拍了拍我的肩膀说:“这种人你跟他硬碰硬,吃亏的是你。但你也不能软,你一软他就得寸进尺。你自己掂量着办,要是在修理厂待不下去了,你跟我说,我给你写个推荐信,你去市里找我朋友,他那边的修理厂更大,待遇也好。”

我看了孙老板一眼,心里头热乎乎的。在我最难的时候,总有人愿意拉我一把,陈秀兰是,李萍是,孙老板也是。这些人跟赵芳和赵德厚不一样,他们不是看你有什么才跟你来往,而是因为你这个人本身值得他们帮。

我说:“谢谢孙老板,我想想办法,尽量不给你添麻烦。”

孙老板哼了一声,说:“添什么麻烦,你在我这好好干,把技术学好了,比什么都强。那种人,你越把他当回事,他越来劲。你不理他,他闹两天就消停了。”

我点了点头,但心里清楚,赵德厚这个人,不是那种闹两天就消停的主。他在村里当了一辈子“硬汉”,最在乎的就是面子和权威,现在女儿因为我的事在家里哭,他觉得自己的面子挂不住了,一定要找个说法才能下台。

三天后,赵德厚果然又来了。这次他不是一个人来的,带了他弟弟赵德全,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人,开了辆破旧的农用车,停在修理厂门口,把半条路都给堵了。

修理厂的工友们都停了手里的活,站在院子里看着,气氛一下紧张起来。

我走到修理厂门口,看着赵德厚和他带来的人,心里头反而平静了。在部队的时候,比这更难处理的情况都遇到过,解决的方法只有一个——不卑不亢,讲事实,摆道理,不怕事,不惹事。

赵德厚今天的气焰比上次还盛,他指着我,对他弟弟说:“德全,你看看,就是这小子,把芳芳害成那样!”

赵德全比我爸年轻几岁,在镇上开了个砖厂,也是个体面人。他看了我一眼,不像赵德厚那样冲,而是用一种家长式的语气说:“国强,你也是我看着长大的,你跟我侄女的事,我多少也听说了一些。我们今天来不是要闹事,就是想让你给个说法。芳芳现在在家不吃不喝,瘦得不成样子,你要是还有点良心,就应该去看看她,把事情说清楚。”

我说:“德全叔,我去看赵芳可以,但我得先说清楚几件事。第一,我跟赵芳的事,是她先跟刘永强定的亲,不是我主动不要她的。我退伍回来那天,我妈站在她家门口,连门都没让进,说赵芳跟别人定了亲,让我别找了。第二,我跟现在的对象认识,是在赵芳跟刘永强定亲之后,不是我劈腿在先。第三,赵芳从南方回来找我的时候,我已经跟现在的对象确定了关系,我不能因为赵芳回头了就把人家姑娘甩了,这不是人干的事。”

我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不小,语速不快不慢,把事实一条一条摆出来,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赵德全听完,脸上的表情变了,他转过身看着他哥赵德厚,眼神里带着询问的意思。

赵德厚脸上挂不住了,他不可能在弟弟面前承认自己女儿做事不地道,但我的话说得又都是事实,他没法反驳。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放屁!你跟刘永强的事我不清楚,但芳芳是真心对你的,你别在这狡辩!”

这时候孙老板从院子里走了出来,他手里拿着一个扳手,但不是要打架的意思,他走到赵德厚面前,把扳手往地上一撂,说:“这位老哥,我是这个修理厂的老板,姓孙。你带这么多人来我厂门口堵着,影响我做生意,你知道你这是什么行为吗?”

赵德厚看了孙老板一眼,大概觉得这人不是好惹的,语气没那么冲了,但还是硬撑着说:“我要他给我个交代,跟我女儿好好谈一谈。”

孙老板说:“谈可以,但得正常谈,不能影响我生意。你要谈,把他带回去谈,别在我这堵着门。你堵在我这,我这生意没法做,我还不如直接报警。”

报警两个字一说出来,赵德厚带来的人里头有人开始小声嘀咕了。那时候的农村人,不管多有本事,对派出所还是有几分忌惮的。赵德全拉了拉赵德厚的袖子,低声说:“哥,别把事情闹大了,对芳芳名声不好。”

赵德厚咬了咬牙,瞪了我一眼,说:“李国强,你是个男人你就跟我回去,当着芳芳的面把话说清楚。”

我说行,我跟你回去。

孙老板拦住我,低声说:“你一个人去行吗?”

我说没事,他们不敢把我怎么样。

我跟孙老板请了假,换了身干净衣服,坐上了赵德厚他们的农用车,往柳河村的方向开。一路上没人说话,风吹得人眼睛睁不开,我看着路两边的庄稼地和那些熟悉的村庄,心里头盘算着到了赵芳家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

到赵芳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赵芳家在村东头,还是那三间大瓦房,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还在,但树叶落了不少,显出一种萧索的气象。院子里很安静,厨房那边没有炊烟,整个屋子笼罩在一种沉闷的气氛里。

赵德厚推开堂屋的门,让我进去。堂屋里的灯没开,光线很暗,靠着窗户透进来的一点光,我看见赵芳坐在靠墙的沙发上,穿着一件旧睡衣,头发乱蓬蓬的,脸瘦得脱了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整个人像是一根被抽干了水分的枯草。

看到她的那一刻,我心里头所有的气都消了。不管你之前做了什么,当你看到一个人把自己糟蹋成这个样子,你不会觉得解气,你只会觉得可怜,觉得心疼,觉得人活着怎么就这么难呢。

赵芳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了我,眼神先是迷茫了一下,然后猛地亮了起来,接着,眼泪就顺着她瘦削的脸颊流了下来,无声无息的,比嚎啕大哭还让人难受。

她哑着嗓子说了句:“国强,你来了。”

我点了下头,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赵德厚和他弟弟站在门口,赵芳她妈张桂兰从厨房那边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堂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谁都没说话。赵芳一直在哭,眼泪流了一脸,她也不擦,就那么看着我哭。我看着她,心里头想了很多,想说点什么,但又觉得现在说什么都不太对。有些话太硬了伤人心,有些话太软了又让人误解,我得找到一个合适的度。

最终,还是赵芳先开了口。她用袖口擦了一下眼泪,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国强,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贱?”

我说:“你别这么说自己。”

赵芳苦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挂在她瘦得不成样子的脸上,让人看了心里发酸。她说:“我知道我贱。我跟刘永强好了,又回来找你,你有了对象我还不死心,我爸去找你闹,弄得全村人都知道。我就是一个贱人,谁都不要的贱人。”

我说:“赵芳,你别说了。”

“我就要说。”赵芳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意味,但很快又低了下去,像是没力气大声说话了,“国强,你知道我在外面打工的时候,每天晚上躺在那个破宿舍里想什么吗?我就在想,要是我当初等你回来就好了,要是我妈给我介绍刘永强的时候我拒绝就好了,要是我不那么贪慕虚荣就好了。我想了无数个‘要是’,但都没用了,回不去了,对不对?”

我说:“赵芳,人要往前看,不能老是往回看。”

赵芳笑了,笑得很凄凉:“往前看?我往前看,前面什么都没有。刘永强结婚了,你不要我了,我在外面打工也挣不到钱,回来还得受村里人笑话。你说我往前看能看到什么?看到我三十岁、四十岁,一个人在村子里被人指指点点的样子?”

她说着说着,情绪又激动起来,从沙发上猛地站起来,身体晃了晃,扶着沙发扶手才站稳。她看着我,眼睛里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光:“国强,你就真的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吗?哪怕一次,你试试看,我保证比以前好,我什么都听你的,我什么都愿意做……”

我说:“赵芳,你坐下,别激动。”

赵芳没坐,她撑着沙发的扶手,身体在发抖。她妈张桂兰终于忍不住从厨房里冲了出来,扶着赵芳,哭着说:“芳芳你别这样,别这样吓妈……”

赵德厚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最后变成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无奈。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

我站起来,走到赵芳面前,看着她的眼睛,说了一番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我说:“赵芳,我跟你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你不贱,你只是做了一个普通人都会做的选择。谁不想过好日子?谁不想找个条件好的对象?你当时选择刘永强,我不怪你,真的不怪你。但人不能既要又要,你选择了刘永强,就得承担那个选择的结果。现在刘永强结婚了,我也有了对象,你就得接受这个结果,然后往前看,去找新的路。你把自己关在家里不吃不喝,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让你爸妈心疼,让村里人看笑话。你还年轻,才二十四岁,往后还有几十年,你怎么就知道没有好日子过了?你怎么就知道遇不到更好的人了?”

赵芳听着,眼泪一直流,但身体不再抖了。她慢慢地坐回到沙发上,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很伤心,但那种伤心跟之前不一样了,之前是绝望,现在像是在释放。

张桂兰搂着她,也跟着哭。赵德厚背过身去,肩膀微微颤抖,不知道是在生气还是在难过。

我在赵芳家待了大概一个小时,走的时候,赵芳的情绪已经平稳了不少。她靠在沙发上,眼睛红肿得厉害,但不再哭了。她看着我说了句:“国强,谢谢你今天来。”

我说:“你好好的,别让你爸妈担心。”

她点了点头。

我走出赵芳家的院子,天已经全黑了,农村的夜晚没有路灯,只有各家窗户里透出微弱的灯光。我站在那棵老槐树下,深吸了一口初秋凉爽的空气,觉得心里头好像放下了一块大石头。

赵芳的事,不管最后结果如何,我能做的都做了。我不可能因为她可怜就放弃陈秀兰,那对陈秀兰不公平,也对不起我自己的良心。但我也不能看着她把自己逼上绝路,毕竟我们曾经真心相待过,那份情分,就算是过去了,也不该变成一把刀子。

我走在回县城的大路上,黑漆漆的路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满天的星斗和远处村庄里偶尔传来的狗叫声。我走了很远很远,走得脚底板发疼,但心里头是敞亮的。

有些路,走的时候觉得难,但走过去了,回头看,也不过如此。

十一

赵德厚带人来修理厂闹事的消息,不知道怎么就传到了陈秀兰耳朵里。

那天我回镇上,李萍在卫生院门口等我,她一见面就拉着我的胳膊,着急忙慌地问:“哥,赵芳她爸去找你麻烦了?你怎么不跟我说?”

我说:“没什么大事,已经解决了。”

“解决了?”李萍急了,“怎么解决的?你没答应赵芳什么吧?”

我说:“没有,我去赵芳家跟她谈了一次,把话说清楚了,后面她爸妈也没再来找过我。”

李萍松了一口气,但马上又紧张起来:“那你跟秀兰那边呢?秀兰知道这事吗?”

我说:“我还没跟她说,正打算今天跟她说。”

李萍看了我一眼,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拍了拍我的胳膊,说:“哥,你要是真心想跟秀兰好,就别瞒着她啥事。秀兰这个人,最在意的就是你瞒不瞒她。你要是跟她说实话,什么她都能接受;你要是瞒着她,她会觉得你不信任她。”

我觉得李萍说得对,所以那天见到陈秀兰的时候,我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跟她说了。

陈秀兰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她坐在卫生院后面那条街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个吃了一半的烧饼,眼睛看着街上人来人往,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过了大概有两三分钟,她才开口,说了一句话。她说:“李国强,你有没有想过,要是我家里人也去找你麻烦,你会怎么办?”

我当时没太明白她的意思,说:“你家里人怎么会找我麻烦?我又没做什么对不起你的事。”

陈秀兰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以前没见过的认真,甚至带了一点审视的味道。她说:“我家里人对你的情况不是没有看法。我妈觉得你退伍回来没个正式工作,在修理厂当学徒,收入不高,养家糊口怕是困难。我爸虽然没说什么,但我知道他心里也有想法,他辛辛苦苦把我养大,供我上了中专,指望着我找个稳当的人过日子,不是跟着你吃苦的。”

她这些话像一盆凉水浇在我头上。我之前一直觉得我们俩的事顺顺当当的,从来没想过陈秀兰家里人会不会有意见。现在听她这么一说,我才意识到,问题不只是赵芳那边,我自己的条件,在别人眼里确实算不上好。

我沉默了一会儿,问:“那你呢?你怎么想?”

陈秀兰把手里的烧饼放到塑料袋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说:“我怎么想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爸妈怎么想。你要是连我爸妈那关都过不了,咱俩以后怎么过?”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我能听出来她话里的分量。她不是在威胁我,也不是在给我施加压力,她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在我们这个地方,在农村,结婚从来不是两个人的事,是两个家庭的事。你可以不在乎别人怎么说,但你得过得了你未来老丈人老丈母娘那一关。

那天晚上我回到修理厂的宿舍,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把自己摆在陈秀兰她爸妈的位置上想了很久——一个木匠,一个农村妇女,辛辛苦苦把女儿拉扯大,供她上了中专,在卫生院有了份稳定的工作。他们希望女儿找一个什么样的人?当然是条件好的,有稳定工作的,家里没有负担的。而我呢?退伍兵,没安排工作,在一个私人修理厂当学徒,收入刚够自己吃饭,家里还有个弟弟要供,说是家徒四壁也不过分。

陈秀兰的爸妈不反对我跟他们女儿交往,已经算是很开明了。但开明归开明,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该有的条件一样不会少。

我意识到,如果不把自身条件搞上去,别说陈秀兰她爸妈那关过不去,我自己这关都过不去。我不能让陈秀兰跟着我吃苦,不能让她在一个破修理厂旁边的出租屋里生孩子带孩子,那不是我想给她的生活,也不是她应该过的日子。

想明白这一点,我第二天一早就去找孙老板,问他能不能让我多学点技术。我说我想尽快出师,想去考个汽修技师的证书,以后能自己开个店。

孙老板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你小子总算开窍了”的意思,叼着烟说:“我等你这句话等了好几个月了。李国强,我跟你说,修车这行,靠的不是力气,是脑子。你要是真想在技术上出头,得去吃更大的苦,得去省城学,那边有正规的培训学校,有最新的技术,学出来拿证,到哪都抢着要。在我这小厂里,你就是再学三年,也是个土师傅,出去了拿不出手。”

我被孙老板的话点醒了。对,我不能满足于在县城这个小修理厂里混日子,我得出去,去省城,去学最先进的技术,拿到正规的证书,这样才有竞争力,才能给陈秀兰一个像样的未来。

但我走了,陈秀兰怎么办?

这个问题让我犯了难。我跟陈秀兰才确定关系没多久,感情还不算特别稳固,这时候我要去省城,一去就是大半年甚至一年,她会不会觉得我不靠谱?她家里人会不会觉得我这个人飘,连个安稳的工作都没有就想东想西?

但我又转念一想,如果我现在不走,再过两年,我还是在县城这个小修理厂里,收入还是那几百块钱,到时候陈秀兰的爸妈催着结婚,我能拿什么结?拿什么养家?与其到时候被现实逼得走投无路,不如现在趁年轻,拼一把。

这个想法,我找陈秀兰摊牌了。

那天是九月中旬的一个周末,秋高气爽,镇上的集市街上人声鼎沸。我跟陈秀兰沿着那条街走了好几个来回,最后在一棵老槐树底下的石凳上坐下来。

我把去省城学技术的想法跟她说了。我说:“秀兰,我想去省城学修车,学一年,拿到技师证再回来。在省城学到的东西多,回来以后不管是在修理厂干还是自己开店,都有底气。我知道这个时候说走不合适,但我要是现在不走,以后怕是更难走了。”

陈秀兰听完,没有立刻说话。她抬头看着头顶那棵老槐树,树叶已经开始泛黄了,有几片叶子从树上飘下来,落在她的肩膀上。她伸手把叶子拂掉,动作很轻很慢。

她说:“去省城,要去多久?”

我说:“培训学校那边说是一年的课程,如果加考证书,可能要多一两个月。”

她说:“学费呢?学费多少钱?”

我说:“我问过了,学费加住宿费,一年大概三千多。”

陈秀兰低下头,想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钱包,从里面拿出一沓钱,十块五块的一块的两块的,她把那些钱捋了捋,数了数,递给我。

我一看,大概有两百多块钱。

她说:“我攒的,不多,你拿去用。学费不够的话,我再想办法。”

那一刻,我的眼眶一下就红了。我看着她那双因为数钱而微微发红的手,看着她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棉袄,看着她那张明明在心疼钱却强装镇定的脸,心里头像是有千万句话要说,但一句都说不出来。

一个姑娘,自己不买衣服不化妆,把每一分钱都省下来,在她男朋友说要走的时候,不是哭哭啼啼地挽留,而是默默地把攒的钱都掏出来,说“学费不够的话我再想办法”。这是什么样的感情?这不是嘴上说的“我爱你”,这是实打实的“我挺你”。

我说:“秀兰,这钱我不能要,你自己攒着。”

她固执地把钱塞到我手里,说:“拿着。你不是说要给我好日子过吗?你要是不去学技术,怎么给我好日子过?这钱就算我提前投资了,等你以后挣了大钱,连本带利还给我。”

她说着说着自己笑了,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不容易察觉的苦涩。我知道,她舍不得我走,但她更知道,如果她拦着我,她拦住的不是我的脚步,是我们未来的可能。

那天晚上,我骑着自行车从镇上回县城,骑得很慢很慢。我把陈秀兰给我的那些钱揣在贴身的口袋里,隔着衣料能感觉到那一沓纸币的温度。初秋的风从耳畔吹过,路两边的玉米地哗哗作响,天上的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亮得很远很远,也亮得很近很近,就好像伸手就能摘到一样。

我忽然想起我妈说过的一句话。我妈说,找对象不是找最好看的,也不是找家里条件最好的,是找那个在你最难的时候愿意跟你一起扛的人。

陈秀兰就是那个人。

十二

去省城的事,我第一个告诉了我妈。我妈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那秀兰怎么办?”

我说:“我回来就娶她。”

我妈看着我,眼眶红了,说:“你可得对得起人家,秀兰这姑娘,是真心对你的。”

我说我知道。

我妈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张皱巴巴的存折和一些零散的现金。她数了数,凑了两千块钱给我,说这是家里这些年攒下的,本来想留着给我弟交学费,但现在我这边更需要。

我说这钱我不能全拿,给我弟留点。我妈说我弟的学费她再想办法,让我先顾好自己。我爸坐在灶台边抽烟,自始至终没说话,但我走的那天早上,他塞给我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双新买的解放鞋,鞋底子厚厚的,耐磨。他说,省城路远,穿双好鞋,走得稳当。

1995年10月,我带着我妈给的两千块钱,陈秀兰给的两百多块钱,还有一双解放鞋,坐上了去省城的绿皮火车。

火车开动的时候,我看着窗外渐行渐远的站台,心里头说不清是激动还是忐忑。省城离我们县城将近一千公里,坐火车要一夜一天,这是我二十三年的人生里去得最远的地方。在部队的时候也去过很多地方,但那是在集体的行列里,跟着大部队走,不用自己操心。这次不一样,这次是我一个人,要自己去闯一条路出来。

到省城的第一天,我就被这座城市的规模震住了。从火车站出来,抬头是高耸的建筑,低头是川流不息的人群和车流,到处都是霓虹灯和广告牌,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陌生而混杂的气味。我站在火车站广场上,背着行李包,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地图,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自己的渺小,就像一片落叶掉进了大河里,根本不知道会被冲到什么地方去。

但我不能退。退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省城的汽车维修培训学校在城北一个叫“北郊”的地方,离火车站有十几站公交车的路程。我扛着行李挤上了公交车,车上人多得连站脚的地方都没有,我被挤在后门边上,一只手拉着吊环,另一只手死死护着行李包,不敢松手。

到学校报到的时候,招生办的老师看了看我的资料,问了我几个问题,就给我办了入学手续。我分到了一间八个人住的宿舍,上下铺的铁架床,铺位窄得翻个身都困难。宿舍里住的都是从各地来的学员,有比我年纪大的,也有比我小的,做什么的都有,有的修过几年车来进修的,有的是转行的新手。

我的铺位是上铺,床头贴着墙壁,墙上有人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字迹歪歪扭扭的,应该是哪个从这里毕业的前辈留下的。

从那一天起,我开始了在省城的学习生活。

培训学校的课程很紧张,上午理论课,下午实操课,晚上还要自习。理论课学的是汽车构造、原理、电路这些,实操课就是在车间里拆装各种型号的发动机和变速箱。我学历不高,理论课学起来有些吃力,很多机械原理的公式和图纸看不太懂,但我这人有个笨办法,就是一遍不行看两遍,两遍不行看三遍,看不懂就问老师,问同学,直到弄懂为止。

头一个月,我每天晚上都要学到十一二点,把白天上课的笔记重新整理一遍,把不懂的问题记在本子上,第二天去问老师。老师姓孟,是个退休的老技师,在汽车维修行业干了大半辈子,经验丰富得不得了。他看我好学,也愿意教我,经常下了课还给我开小灶,手把手地教我怎么判断故障点,怎么拆装精密的部件。

孟老师跟我说过一句话,我记了一辈子。他说:“修车不是换零件,是找毛病。一个故障可能有一百个原因,你要做的不是把一百个零件全换了,是把那一个真正的毛病找出来。做人也一样,遇到问题不要急着换人换环境,要找到问题的根子在哪,根子找到了,问题自然就解决了。”

这些话现在说起来简单,但在当时,对我来说就像醍醐灌顶一样。我开始用这种“找根子”的思维方式去思考很多事情——赵芳为什么会离开我?根子不是我不好,也不是她不好,而是我们在不同的环境里变成了不同的人。陈秀兰为什么会选择我?根子也不是我有多优秀,而是她在我最难的时候看到了我身上的可能性。

想明白这些,我学技术的劲头更足了。

培训学校每周末有一天半的休息时间,别的学员有的出去逛街、打牌、喝酒,我不去。我不是不爱玩,我也想去看看省城的繁华,去尝尝那些我没吃过的东西,但我知道,我兜里的钱不多了,每一分都要花在刀刃上。

学费已经交了大头,但日常吃饭、买学习资料、坐车这些开销也不小。我把花销压缩到最低,早饭一个馒头一碗稀饭,五毛钱;午饭和晚饭在食堂吃最便宜的套餐,一块钱就能吃饱。我不买衣服,不买零食,不参加任何需要花钱的娱乐活动。在省城那一年,我没进过电影院,没下过一次馆子,连一瓶汽水都没舍得买过。

每个月我能收到两封信。一封是家里来的,我妈写的,字不好看,但每句话都是实的,说家里都好,让我别挂念,好好学技术。另一封是陈秀兰来的,她的信比我妈的长,写的也工整,说镇上的新鲜事,说卫生院来了个新医生,说她爸给我打了一对椅子,说我腌的咸菜她还没吃完。

每次收到她的信,我都会看好几遍,看到信封的边角都起了毛。回信的时候,我会把我在学校里学到的东西跟她讲一讲,虽然她可能不太懂修车那些事,但她会认认真真地看,然后在下一封信里问我“变速箱是什么东西”“四轮定位是干啥的”之类的问题,让我哭笑不得。

但就是这些琐碎零散的书信往来,支撑着我在省城度过了最难熬的日子。每当我觉得累、觉得苦、觉得撑不下去的时候,我就把陈秀兰的信拿出来看一看,看完就觉得浑身上下又有了力气。不是那些信里写了什么惊天动地的话,而是那些信让我知道,在近千公里外的一个小镇上,有一个人在等着我,惦记着我,相信我。

我不能让她失望。

十三

在省城的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1996年的春节。

腊月二十七,我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回到了县城。我从火车站出来的时候,背着行李包,穿着一件在省城地摊上花三十块钱买的军绿色棉袄,手和脸被北风吹得通红,但心里头热乎乎的。

八个多月没回家了。

我先在县城给家里打了个电话,是村头小卖部的电话,我妈在那头听见我的声音,声音都变了,问我想吃啥,她给我做。我说随便做点啥都行,只要是我妈做的我都爱吃。

电话那头传来我妈带着哭腔的笑声。

我坐中巴车回到镇上,先在卫生院下了车。腊月二十七了,卫生院里比平时冷清,只有几个值班的医生护士。我推开药房的门,陈秀兰正坐在柜台后面整理药品,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是我,整个人愣在了那里。

她瘦了,脸上没什么血色,眼下有两道淡淡的青黑,像是没睡好的样子。但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看见我的那一刻,那双眼睛里就像点了一盏灯,刷地亮了起来。

她从柜台后面站起来,双手撑着台面,嘴唇动了动,但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我就站在门口看着她,背着行李包,穿着那件军绿色棉袄,风尘仆仆的,像个叫花子一样。

她看了我好几秒钟,忽然笑了,笑得眼眶红红的。她说:“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过完年才回来吗?”

我说:“想你了,就提前回来了。”

她低下头,假装整理桌上的东西,但我看见她的手在抖。她抖着手把桌上的东西整了半天,也没整出个所以然来,最后索性不整了,抬起头看着我,说:“吃了没?”

我说:“在火车上吃了,不饿。”

她说:“你骗谁呢,火车上的东西又贵又难吃,你肯定没好好吃。等我一下,我去跟主任说一声,我去给你买点吃的。”

她说着,也不管我同不同意,脱了白大褂,拿上包就往外走。我跟在她后面,走在卫生院那条长长的走廊上,走廊里光线昏暗,她走在前面的背影被窗外的光照出一个柔软的轮廓。她的头发长了一些,走起路来在肩膀上轻轻地晃。

我看着她,心里头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又酸又甜,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翻涌。这八个多月,在省城的每一个夜晚,我都把她的信翻出来看一遍又一遍。每看一遍,我就告诉自己,这个女人值得我拼尽全力。现在我回来了,看到她第一眼,我就知道,我所有的努力都是值得的。

她在卫生院门口的小卖部给我买了一袋面包和一瓶汽水,非要我当着她的面吃。我吃了,她就站在旁边看着我,脸上的笑容一直没断过。那个笑容让我觉得,什么苦都值了。

回到家,我妈正在厨房里忙活,听见我进门,手里的锅铲都掉了,跑出来看着我一动不动地站了好几秒,然后一把抱住我,哭了出来。我妈哭,我也忍不住红了眼眶。八个多月没见,她头发又白了不少,脸上的皱纹也深了,但她的怀抱还是那么暖,让我觉得不管在外面经历了什么,只要回到这个怀抱里,就什么都不怕了。

我爸从外面进来,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说了句:“回来了?”我说回来了。他说:“回来了就好。”然后就去灶台边抽烟了。但我注意到他点烟的时候手在抖,火柴划了好几根才划着。

我弟李国军放寒假在家,已经长得比我高了,看见我回来,高兴得跟个孩子似的,把我从省城带回来的东西翻来覆去地看。我带的东西不多,给我妈买了条围巾,给我爸买了顶帽子,给我弟带了本英语词典,其余的什么都没买,因为实在没钱了。但他们都高兴得不行,我妈把围巾围上就没摘下来,我爸把帽子戴在头上,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我妈说他显摆,他也不反驳,就在那嘿嘿地笑。

一家人在一起过了一个热热闹闹的年。大年三十那天,我妈包了饺子,我跟我爸贴了对联,我弟放了鞭炮。吃完年夜饭,一家人围在电视机前看春节联欢晚会,我跟陈秀兰约好了,晚上通电话。

晚上十点多,我跑到村口的小卖部,敲了半天门,把看店的老张头叫了起来,给他两块钱,打了一个长途到陈秀兰家。接电话的是陈秀兰,她在那头说“喂”,声音很远,像是隔了一层什么。我问她过年好,她说过年好。我问她在干嘛,她说在看春晚,吃花生,等她弟弟从外地回来。

我们没说几句就挂了,因为长途电话费太贵了。但挂掉电话以后,我站在小卖部门口,看着满天的烟花,觉得这个年是我二十四年人生中过得最好的一个年。不是因为有什么特别的事发生,而是因为我知道,我的人生正在朝着一个正确的方向走。我有一门技术,有一个值得珍惜的人,有一个虽然穷但心往一处使的家。

这些,比什么都重要。

十四

1996年春天,我在省城的培训课程进入了最后阶段。六月份要参加技师资格考试,这是这一年学习的成果检验,能不能拿到证书,能不能凭这个证书找到好工作,全看这一搏。

我那些日子几乎把所有时间都扑在了备考上。白天在车间里练习实操,晚上在宿舍里背理论题。宿舍里的其他学员大多数这时候已经开始找工作了,有的提前离校,有的三天两头请假去面试,就我一个人还像个傻子一样天天泡在车间里。

有人笑话我,说你这学技术学到走火入魔了,找工作要紧,证书就是个纸片子,真本事才是硬道理。我不反驳,但我心里清楚,证书虽然是纸片子,但它是证明你学过这个技术最直接的东西。在咱们这个地方,人家招人,先看你有证没证,有证了才看你修得怎么样。没有证,你技术再好,人家连看都懒得看。

五月底,我回了一趟镇上。一方面是看看陈秀兰,另一方面是跟她商量一件事——等我考完试回来,我想跟她正式定亲。

陈秀兰听了这话,脸红了,低下头半天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你跟你爸妈商量了吗?”

我说商量了,他们都同意。

陈秀兰说:“那你得去我家,当面跟我爸妈说。”

我说行。

那个周末,我提了两瓶酒、一盒点心,骑着自行车去了王庄。陈秀兰的爸妈都在家,她爸陈德厚在后院做木工活,她妈王桂英在院子里晒被子。看见我来了,王桂英先是一愣,然后赶紧招呼我进屋,倒茶端水果。

陈德厚从后院进来,身上还带着木屑,围裙都没来得及解,在我对面坐下。他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接过我递过去的烟,点上了。

我跟他们说了我的想法。我说我在省城学了将近一年的修车技术,六月份考完证就回来,准备在县城或者镇上找个修理厂上班,等稳定下来就跟陈秀兰结婚。我说我知道自己现在条件不好,但我会努力,会让她过上好日子,不会让她吃苦。

我说这些话的时候,紧张得手心全是汗。毕竟是人生头一遭跟未来的老丈人老丈母娘提亲,说错一句话,可能就前功尽弃了。

王桂英听完,先开了口,她说的倒不是什么难听的话,但每句话都像秤砣一样沉。她说:“国强,你这个人,我们是看着好的,踏实、肯干、心眼好。但你得理解当妈的心情,秀兰是我的闺女,我舍不得她吃苦。你现在的条件,说实话,工作还不稳定,家里又有个弟弟在上学,你说你不让她吃苦,你拿什么不让?你拿嘴说说,能行吗?”

我理解王桂英的担心。当妈的都希望女儿嫁得好,这个“好”字,不光是人好,还得条件好。我不怪她挑剔,她挑得越细,说明她越在乎陈秀兰。

我说:“阿姨,我现在是条件不好,但我有一门技术,有手有脚,有力气,我出去挣钱养活家,不会让秀兰跟我喝西北风。您给我一年时间,我在县城开个修理店,要是开不起来,秀兰那时候不跟我,我二话不说。”

陈德厚一直在旁边抽烟,听我说完,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开口了。他的话不多,但每句都说到点子上了。他说:“国强,你当兵四年,立过功,是个有骨头的人。你把弟弟供出来读书,是个有担当的人。秀兰跟着你,我不怕她吃苦,因为她不是吃不了苦的人。我怕的是你跟赵芳那档子事,你处理得清楚不清楚?”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提赵芳的事。我说:“叔,赵芳的事已经过去了。我现在的对象是秀兰,我心里只有她一个人。”

陈德厚看着我,目光很锐利,像一把刀子在我脸上刮了一遍。看了好一会儿,他点了点头,说了句:“行,那你们的事,我不反对。”

王桂英还有点犹豫,看了看陈德厚,又看了看我,最后叹了口气,说:“秀兰要是愿意,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但国强,你得答应我,好好待她,不能让她受委屈。”

我说:“阿姨,您放心。”

就这样,我跟陈秀兰的婚事,算是得到了她父母的点头。从她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陈秀兰送我到大路上,月光下她的脸上带着笑,那笑很轻很淡,但很深很真,像是刻在骨头里一样。

她站在路边,对我说:“李国强,你可不能让我爸妈失望。”

我看着她月光下的脸,认真地说:“秀兰,你放心,我李国强说到做到,这辈子一定对你好。”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过手来,握住了我的手。那双手凉凉的,但很坚定,紧紧地攥着我的手指,像是在告诉我,无论前面的路怎样,她都会陪着我一起走。

那一刻,我对自己说,这辈子,就是她了。

十五

1996年6月,我参加了省城的汽车维修技师资格考试。考试分理论和实操两部分,理论考了一天,实操考了两天。考完最后一门的时候,我从考场出来,松了一口气,觉得这一年多的努力,总算有了个结果。

成绩要等一个月才能出来,我提前回到了家。我妈问我考得怎么样,我说感觉还行,应该能过。我妈说过了就行,过了就行,那个高兴劲儿,好像我已经拿到了证书一样。

回来后没几天,我到镇上找陈秀兰,发现她情绪不太对。她还是在药房上班,还是那件白大褂,还是那副忙碌的样子,但我跟她说话的时候,她总是不太专心,眼睛看着别处,回答我的话也心不在焉的。

我以为她累了,或者心情不好,没多想。但接下来的几天,她越来越不对劲。以前我去找她,她会提前把药房的事安排好,就算走不开也会跟我多说几句话。现在我去了,她就坐在柜台后面,偶尔抬眼看看我,话很少,脸上的笑容也少了。

我心里犯嘀咕,找了李萍一问,才知道陈秀兰的爸妈最近在家里吵了一架,吵架的原因好像跟我们的婚事有关。具体吵什么,李萍也不太清楚,但她告诉我,陈秀兰这几天吃不好睡不好,心里头压着事。

我听了以后,心里不是滋味。陈秀兰是个不会主动倒苦水的人,有什么事都自己扛着,不会说出来让人担心。但现在看来,她爸妈之间肯定有什么事,而且跟我有关。

我直接去找陈秀兰,问她到底怎么了。

在我再三追问下,陈秀兰终于说出了实情。原来,她妈王桂英虽然嘴上答应了我们的婚事,但心里一直不踏实。她觉得我一个退伍兵,没有正式工作,在私人修理厂打工,养不活家。她爸陈德厚倒是支持我,觉得我是个有骨气的人,但王桂英在这件事上死活不让步,两口子为了这事已经吵了好几次架。

陈秀兰的弟弟在师范读书,王桂英的意思是,他们家就这一个儿子,以后还要靠他养老,不能把家里的钱都搭在女儿身上。如果我跟陈秀兰结婚,我们家得拿出彩礼钱,而且不能少,少了没面子,少了对不起养这么大的女儿。

“多少?”我问。

陈秀兰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我妈说了,最少八千。”

八千。1996年的八千块,对于我们家来说,那是一笔天文数字。我当兵四年攒了三千块,在省城学习一年花得差不多了,现在兜里加起来不到五百块钱。我妈的存折上最多还有千把块钱,我爸身体不好种地一年也挣不了几个钱。八千块,就是把我们家卖了,一时半会儿也凑不出来。

我说:“秀兰,八千块我们家现在确实拿不出来,但我可以挣,你给我一年时间,我在县城开修理店,一年挣八千不是问题。”

陈秀兰摇了摇头,说:“国强,你不懂。我妈要的是现在,不是以后。她说你要是连八千块彩礼都拿不出来,说明你没那个能力,嫁给你就是受苦。”

我一下子就急了,声音不由得大了起来:“什么叫拿不出来就没能力?我是没钱,但我不缺手不缺脚,我能挣!你妈不能拿钱来量一个人吧?”

陈秀兰看着急了的我,眼眶慢慢红了。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很低:“国强,我不是不帮你,但我妈那个人你也知道,她认准了的事,谁说都没用。我要是硬跟她对着干,以后咱俩的日子更不好过。”

那天我们不欢而散。我骑着自行车从镇上回村,一路上心里头堵得慌,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八千块,像一座大山压在我头上,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晚上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地想,想得脑仁疼。我想到我妈攒的那些皱巴巴的存折,想到我爸那双粗糙的手,想到陈秀兰那张疲惫的脸,想到李萍心疼我的眼神。我想到这些,忽然又觉得,我不能被这八千块压垮。钱是人挣的,人活着就是为了解决一个又一个问题的,如果连八千块都解决不了,那我还算什么男人?

第二天一早,我骑车去了县城,找到孙老板,把我的情况跟他说了。我说我想在镇上开个修车铺,需要借钱。孙老板听了,没多问,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点了两千块钱给我,说:“这是借你的,什么时候有钱什么时候还。”

两千块,加上我当兵攒下的一点和家里能凑的,大概能凑到三千出头。离八千还差五千,这五千从哪里来?

我骑着自行车在县城的街道上转了一整天,脑子里转了无数个念头,但一个靠谱的都没有。借?跟谁借?我认识的人里,谁手里能有五千块闲钱?贷?那时候贷款不是你想贷就能贷的,没有抵押物,银行根本不理你。

就在我一筹莫展的时候,事情出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转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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