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夜。
我拎着两箱牛奶、一袋砂糖橘,站在前妻张秀兰的出租屋门口,手指悬在门铃上,迟迟没按下去。
楼道里弥漫着隔壁炖排骨的香气,暖黄的声控灯"啪"一声亮了,又灭了。我深吸一口气,刚要按铃,门从里面开了。
秀兰拎着一袋垃圾出来,看见我,脸上的表情像被北风吹僵了一样——先是愣,然后是冷。
"你来干啥?"
"秀兰,我……我想跟你谈谈。"
她侧身出来,把门在身后带上,声音不大,却硬邦邦的:"赵建国,咱离婚都三年了,有啥好谈的?"
我赔着笑把东西往前递:"快过年了,我寻思你一个人,也没个人照应……"
"不用你操心。"她绕过我,踩着拖鞋下楼扔垃圾,头都没回。
我站在原地,听着她的拖鞋一下一下拍打楼梯台阶,那声音闷闷的,像拍在我心口上。
我叫赵建国,今年四十七,在镇上开了十来年的五金店。和秀兰结婚十九年,有个儿子在省城读大学。三年前,她跟我提了离婚,我没同意,她就自己搬了出去,后来法院判了。
说实话,我到现在也没太想明白,好好的日子,咋就过不下去了?
不就是以前脾气大,动过她几次手吗?
哪家男人没点火气?再说了,后来我不是改了吗?最后那两年,我碰都没碰过她一根手指头。
可她不肯信,不肯等,硬要走。
秀兰扔完垃圾上来,看我还杵在门口,叹了口气:"东西拿回去,我不收。"
"你就当可怜可怜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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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建国。"她打断我,声音突然抖了一下,"你走吧,我求你了。"
她进了门,锁扣"咔嚓"一声落下。我隔着门板,听见里面传来一声极力压低的哽咽。
那一刻,走廊里的灯又灭了,黑暗裹住了我,连影子都没有。
我没走。
东西搁在她门口,我一个人去了街角的小饭馆,要了二两白酒、一碟花生米。
酒入喉,辣得嗓子发紧。我盯着窗外街上挂的红灯笼发呆,脑子里全是过去的事。
我和秀兰是媒人介绍的,她娘家在隔壁村,人老实,干活利索。结婚那年她才二十二,穿一件大红棉袄,低着头朝我笑,脸颊红扑扑的。
头几年日子紧巴,我白天在建筑工地搬砖,晚上回来累得腰都直不起来。秀兰从没抱怨过,就着咸菜也能把一家子的饭张罗得妥妥帖帖。
第一次打她,是儿子三岁那年。
五金店刚开张,生意不好,赔了一笔货款。我在外面喝了酒回来,她说了句"你少喝点",我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一巴掌就扇过去了。
她没哭,也没喊,就捂着脸蹲在灶台边,眼泪顺着指缝淌下来,滴在地上的瓷砖上,一滴一滴,特别清楚。
后来我酒醒了,心里也后悔,可嘴上拉不下脸道歉。她也不提,第二天照常给我煮面条,上面卧着两个荷包蛋。
我以为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
可它没过去。就像墙上的裂缝,看着不大,风一吹雨一泡,越来越深。
之后的十几年,生意好的时候还行,不好的时候,我那火气就跟锅炉似的,一点就着。摔碗、砸凳子、推她、打她……最严重的一次,她左胳膊脱了臼,邻居王嫂陪她去的医院。
那次她在医院给她妈打电话,没说挨打的事,就说自己不小心摔的。我站在病房门外听见了,心里酸了一下,但也就那么一下。
我总觉得,她忍得住。她一直都忍得住。
直到三年前那个秋天。
那天傍晚,秀兰炒菜时切到了手指,血滴在白菜叶子上,红白分明。儿子在旁边喊"妈你流血了",她低头看了看那道口子,忽然放下刀,坐在厨房地上,大哭起来。
那不是普通的哭,是从肚子深处拽出来的那种哭,像一根绷了十几年的绳子突然断了。
儿子吓得不敢动,我也吓住了。
第二天,她说要离婚。
我以为她跟以前一样,说说就算了。可这回不一样——她把户口本、结婚证、房产材料全收拾好了,码得整整齐齐放在桌上,旁边压着一张纸条:"建国,我撑不住了。"
就这五个字,比她哭还让我慌。
离婚后我才慢慢察觉,家里少了多少东西。不是少了家具摆设,是少了声响——锅碗瓢盆的叮当声,缝纫机踩踏板的咔哒声,她半夜给我掖被角的窸窣声。整个屋子空荡荡的,跟庙似的。
这一年生意不好,我血压也高了,一个人待着,越想越觉得不是滋味。于是托人打听到她租房的地址,想着小年夜来认个错,劝她回家。
可她那句"我求你了",像一根针,扎在我最软的地方。
小饭馆的电视里在放春晚彩排的新闻,喜庆的音乐闹哄哄的。老板娘收桌子时瞅了我一眼:"大哥,打烊了。"
我起身结账,走到街上。冷风灌进脖子,冻得我一哆嗦。路过秀兰的楼下时,我抬头看了看——四楼左边那扇窗还亮着灯。
窗帘是新的,碎花布料,她从前最喜欢那种。
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我一直在说"不就是打过她吗",可我从来没问过她一句:"那些年,你疼不疼?怕不怕?"
风把街角的灯笼吹得晃来晃去,红光明明灭灭地扫过我的脸。我攥着兜里的手机,想发条消息给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反复复,最后屏幕暗了下去。
有些裂缝,不是一句"我改了"就能补上的。
她不是不肯原谅我。她是花了十九年,才终于学会了不原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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