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抢救无效突然去世。
一九八八年一月十三日中午,七海官邸里忽然乱了套。蒋经国先是胃里翻江倒海,人蜷在床上,脸色发灰,没过多久,竟一口接一口往外吐血,吐出来的全是暗红色,床单、被角一下被浸透。侍卫副官翁元手都麻了,抓起床边的不锈钢盆去接,还是接不住。
到了后头,血已不只是从嘴里出来,连鼻腔里也往外涌。
屋里那股味道,药味混着血腥味,冲得人胸口发堵。医官和护士冲进来抢救,脚步急得发飘,谁都明白,这不是寻常发病,是大限真到了。
这场骤然塌下来的危局,其实早有根子。蒋经国的糖尿病在六十年代就被发现,自那以后,每天都离不开一剂胰岛素。荣民总医院还专门安排两名医生,二十四小时待命,随时替他量血糖、看变化。照护规格已经很高了,可血糖一直稳不下来。说到底,问题不是没人管,是他自己不肯真管住那张嘴。
蒋经国贪吃,尤其爱甜点、点心,碰上喜欢的东西,劝也白劝。医生给他列了禁忌食谱,这个不能碰,那个要少吃,他嘴上应着,转过身常常就丢开了。身边人摸透他的脾气,只能干着急,因为多劝几句,不但没用,还要挨一通火气。他那句“我的病由你们负责控制,我吃东西则由我自己负责”,听着像玩笑,其实把病情拖垮的症结全抖了出来。医生能管针药,管不了筷子。
七十年代一到,这病更凶了,血糖压不稳,并发症也一件件冒头。
最先遭殃的是眼睛。他左眼水晶体血管大量破裂、流血,最后视力功能丧失。医生怕眼内发炎,只能让他服类固醇。那药消炎确实快,吃久了却像慢刀子,副作用一层层往身上压,内脏器官跟着受损,食道也开始闹毛病,恶心、呕吐,时不时就来折腾一回。人看着还坐得住,身子里头其实早已东倒西歪。
医疗小组不是没想办法。病情一天天坏下去,他们只得和蒋孝勇等亲属商量,准备强行控制饮食。家属同意后,最犯难的倒成了厨房。大厨杨焕金他们一边得听医生的话,少糖少盐,一边还得想办法让饭菜别淡得像白水。蒋经国又偏偏爱吃甜食,甜味一砍,人立刻不高兴。
后来厨师只能用代糖,也就是糖精,勉强做些饭后甜点。可那味道发苦,入口怪,蒋经国看了就皱眉,常常直接撂话,说这东西没味道,拿开,饿死算了。话是这么说,真饿起来,又会叫阿宝拿荷包蛋。
把他惹急了,还会闹着吃冰淇淋、汉堡。旁人不是不想拦,是根本拦不住。所谓禁令,多数时候只算半道栅栏,挡得住一阵,挡不住到底。
到了去世前一两个月,坏消息已经一阵紧过一阵。有一天下午,他肚子忽然难受,竟来不及去卫生间,直接泻在床上。那天恰好翁元值班,阿宝赶紧让他去给姜医官拿消毒棉,说要在先生房里喷香水除臭。这种细节听着难堪,倒也最说明问题,人一旦病到这一步,体面两个字其实已经挂不住了。也就是从那以后,蒋经国的病情明显往下坠。
一九八七年八月底,医官程寿山替他量血压,一看数值,心里都沉了半截。结果高得离谱,已经十分危险。上报之后,蒋经国被送进荣总医院五号病房,那是他的专用病房。检查、输血,表面上像是稳住了,可医疗小组做全面检查时,发现更糟,大部分内脏功能已经衰退,还渐渐露出坏死的苗头。医护人员和蒋孝勇心里都明白,人怕是撑不了太久了,只是这消息太敏感,对外一直捂着。为了不让外界起疑,哪怕蒋经国已经住院,车队仍照样在早晨从官邸开出去,晚上再开回来,专车里却只有司机,空空荡荡。那不是排场,是遮掩,是死死捂住最后一层窗户纸。
熬过一九八七年底,又熬过一九八八年元旦,蒋经国已经只剩硬撑。
到了一月十二日夜里,七海官邸里冷得发硬,屋里弥漫着药味,他躺在床上和死神一点点扯着。身边没有儿女围着,留在台北的只有蒋孝勇,蒋方良又卧病在隔壁房里,自顾都难。拖到一月十三日上午,他烦躁得厉害,一会儿下床坐进轮椅,一会儿又躺回去,折腾了好久。后来对翁元说胃不舒服。偏偏那天值班的是姜必宁,他擅长的是心脏病,不是肠胃,肠胃医生罗光瑞又正好出差在外。姜必宁只能先给他挂营养点滴,再急忙通知罗光瑞赶回。
到了九点,蒋经国疼得受不住,对翁元说,全身都不舒服,快想想办法。
十一点,蒋孝勇来看了父亲一阵,随后出去陪老夫人吃饭。人刚走没多久,蒋经国忽然问起孝勇、孝武在哪里。听说一个在官邸,一个在新加坡,他只轻轻应了一声,便沉默下去。翁元守在旁边,瞧得出来,他像是有话想交代,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口。人到这时候,多半已经有了预感,只是那口气还悬着,话也悬着。
真正的最后时刻,来得又快又狠。十二点四十分,蒋经国先是干呕,紧接着大口大口吐血,吐得整张床都红了。翁元扑过去接,医官冲过来抢救,屋里人都乱,却又不敢真乱。刚觉得像是缓过来一点,十二点五十五分,他再次吐血。这一回,谁都看出来,抢救已只是尽人事。
血吐尽后,他头往旁边一歪,眼睛闭上,心跳一点点消失。
整栋官邸静下来后,最后传出来的,是蒋方良房间里的哭声,低低的,碎碎的,像冬天夜里一阵压不住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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