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在昏暗的工棚里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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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弟弟发来的信息,只有两个字:“在忙?”
我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
手指悬在屏幕上,不知道该回什么。
上一次见面是在他的婚礼上。
他穿着笔挺的西装,穿梭在宾客间敬酒。
我和工友孙志刚坐在最角落的桌子。
他过来碰杯时,叫了我一声“哥”,然后就被别人拉走了。
现在我躺在木板床上,腰疼得厉害。
三天后要去医院拿检查报告。
医生说可能需要手术。
我看着手机银行里的一万八千块余额。
想了想,终于还是打了一行字:“英逸,哥这边需要三万块钱应急。”
点击发送。
窗外工地的探照灯扫过,光影在墙壁上来回晃。
那一夜我几乎没合眼。
凌晨五点,手机震了一下。
我一下子坐起来,手忙脚乱把手机抓到眼前。
屏幕上只有六个字。
“哥,我现在也难。”
我盯着那六个字看了很久。
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堵了一下,疼倒谈不上,就是闷,闷得人喘不过气。
过了会儿,我忽然笑了。
也不是觉得好笑,就是那种,人到了某个份上,反而连气都生不出来。
我点开弟弟的头像。
拉黑,删除。
动作很快,一气呵成。
做完这些,我把手机倒扣在枕边,重新躺了回去。
外面天还黑着,工地的钢筋和塔吊在探照灯下投出歪歪斜斜的影子,像一片沉默的树林。
我睁着眼,听见有人在打呼噜,有人翻身,木板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然后我想起很多年前,冬天的土炕上,英逸把冰凉的脚伸到我被窝里,冻得我一激灵,我抬手就拍他脑门,他缩着脖子笑,说哥你火气大,给我暖暖。
那时候真小啊。
小到我以为,只要我一直护着他,护着护着,日子就会越来越好,人也会越来越近。
结果不是。
有些人,是往前走着走着就远了。
不是吵散的,也不是恨散的,就是有一天你突然发现,你还站在原地喊他,他已经隔着很远很远的风景了。
01
工地的早晨永远来得很快。
天刚蒙蒙亮,外头就热闹起来了。搅拌机开始轰隆,铁管拖在地上哗啦啦响,远处还有人在扯着嗓子喊吊车往东挪一点。
我起身时,腰像被人横着打了一棍,酸得我差点没站直。
孙志刚正在系鞋带,抬头看我一眼。
“你这脸色,不像活人。”
我没理他,弯腰去拿安全帽,刚弯下去,那阵酸胀又顶上来,我只好停了停。
他啧了一声,走过来帮我把帽子递到手里。
“昨晚没睡?”
“睡了。”
“你骗鬼呢。”他从床边摸出烟盒,磕出一根塞给我,“你眼底下那俩黑圈,都快掉嘴边了。”
我接过烟,点着,狠吸了一口。
烟雾顺着肺里滚了一圈,再慢慢吐出来,人总算清醒了些。
孙志刚看着我:“找你弟借钱了?”
“嗯。”
“没借?”
我顿了一下,还是说:“他说他也难。”
孙志刚先是一愣,接着骂了句脏话。
“他难个屁。他上回婚礼上那阵仗,我都不敢动筷子,生怕一口下去吃掉我半个月工钱。现在跟你说他难?”
我把烟头摁灭,低头去整理工具袋。
“行了,干活吧。”
“你就这脾气。”孙志刚跟在我后头,一边走一边念叨,“你啊,就是太能忍。搁我我早一个电话打过去问问他,怎么个难法。年薪百万的人,三万块都拿不出来,骗谁呢。”
我没接话。
有些话,别人替你说出来,听着更难受。
上到二层脚手架,风有点大,吹得脸发紧。我扶着钢管,慢慢往前挪。最近这几个月,腰越来越不听使唤,站久了不行,弯久了也不行,偶尔动作快一点,后腰就像卡住似的,钻心地疼一下。
我知道,这回拖不过去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把饭盒放腿上,没什么胃口。
白菜炖豆腐,配两勺米饭,平常饿的时候几分钟就能吃光,今天挑挑拣拣半天,还是剩下大半。
孙志刚扒拉得很快,吃完了把饭盒一推,斜眼看我。
“还想你弟呢?”
“没有。”
“你少来。”他说,“亮子,咱俩搭伙多少年了,你心里那点事我看不出来?”
我笑了下:“那你说说,我心里想什么。”
“想你这些年值不值。”
我筷子顿住了。
他叹口气,声音也低下来:“你别怪我说话难听。你供他念书,给他寄生活费,他买房你给他凑首付,他结婚你又随大礼。你妈住院,你一个人前后跑。现在轮到你开口,他回你一句他也难。换谁心里都不得劲。”
我沉默了会儿,才说:“不是算账的时候。”
“问题是,人家早就开始跟你算了。”孙志刚说。
我没再说什么,低头把那口凉透了的米饭塞进嘴里。
米粒硬邦邦的,嚼起来没味。
吃着吃着,我忽然想起第一次给英逸寄钱的时候。
那年我十九,他十四。
我刚跟包工头进城,在一个还没封顶的住宅楼里扎钢筋。手上全是口子,夜里洗脸时一沾水就疼。第一个月发了工资,一千二百块,我留了两百,剩下的一千块全汇回家。
邮局的人问我收款人姓名。
我说,我妈,韩翠兰。
又补了一句,给我弟上学用。
那人抬头看了我一眼,大概是见多了这种事,什么也没说,低头啪地盖了个红戳。
后来英逸写信给我,说哥,收到钱了,学费交上了,老师还夸我作文写得好。
信纸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边上还有锯齿。
我那时躺在工棚的木板床上,旁边几个工友在打牌,叫骂声一阵高一阵低,我就着昏黄的灯看那封信,看了好几遍,越看越觉得值。
真值。
那会儿我真是这么想的。
02
三天后,我去医院拿检查报告。
县医院的走廊还是老样子,地砖发灰,墙角总有一股洗不净的消毒水味。挂号窗口前面排了一长串人,都是脸上带着倦气的,像谁都欠了谁半条命。
我拿着片子去找骨科医生。
医生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戴副半框眼镜,接过报告看了一眼,又让我弯腰、抬腿、走两步。
我照做,动作很慢。
他看完,把片子往桌上一放。
“腰椎间盘突出挺明显了,神经也压到了,保守治疗效果不会太好。”
我问:“那怎么办?”
“手术。”
他说得很干脆。
我愣了下,还是问了句:“不做行不行?”
“现在还能走,能站,是吧?”他抬头看着我,“再拖,拖到腿麻、大小便失禁,甚至站不起来的时候,那就不是行不行的问题了。”
我手心冒了点汗。
“费用大概多少?”
“住院、手术、后续康复,前前后后三万左右。具体看你恢复情况。”
三万。
又是三万。
我从诊室里出来,在走廊长椅上坐了很久。
中午的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地上,照出一块白晃晃的光,晃得人眼睛发酸。走廊里有人推着病床过去,轮子压过地面,发出沉闷的咕噜声。一个小孩在哭,他妈抱着他边哄边排队缴费。
我把那张报告单对折,再对折,塞进裤兜里。
手机在这时候响了。
是母亲。
她现在耳朵背,平常打电话总得我提高声音喊。
我接起来:“妈。”
“亮子,你在上工啊?”
“没有,出来办点事。”
“吃饭没?”
“还没。”
“那你记得吃。别老对付。”她顿了顿,又说,“英逸前天给我打电话了,说年底可能带怡然回来。”
“嗯。”
“你说,我要不要把后院那两只鸡杀了?他们城里人吃不吃土鸡啊?”
我看着前头来来往往的人,喉咙莫名有点发紧。
“妈,他们回来再说。”
“也是。”她笑了两声,“你弟忙归忙,心里还是有家的。上回他还说,等有空了,让咱们去城里住几天。”
我轻轻“嗯”了一声。
母亲没听出我这边不对劲,还在念叨,说村头王婶家的孙女考上了大学,说前些天雨下得大,屋后那片菜地淹了半垄,说她给我晒了点萝卜干,等我下次回来带走。
她就这么絮絮叨叨说着。
我握着手机,忽然有点不敢告诉她,我这腰得动手术了。
她本来就惦记我,再让她知道,估计夜里又得睡不着。
所以我最后只说:“妈,您照顾好自己,我先挂了,回头再打。”
“好好好,你忙你的。”
电话挂断后,我又在医院坐了半个钟头,才慢慢起身往外走。
从医院到工地,有两站公交。
车上挤得很,司机一脚油门一脚刹车,我扶着栏杆站着,腰被颠得发麻。旁边一个小姑娘让座给我,我摆摆手说不用,她大概以为我不好意思,又站起来一次。
我还是没坐。
不是装,是怕一坐下去,再起来更难受。
回工地后,孙志刚一眼就看出来了。
“医生怎么说?”
“得手术。”
“什么时候做?”
“还没定。”
“钱呢?”
我没吭声。
他看我一眼,骂了句:“操。”
晚上下工,我们在工棚门口蹲着吃面。
塑料碗里飘着几根青菜,热气往上冒,天已经黑透了,远处几盏大灯还亮着。工友们三三两两围在一块聊天,有人说老家娶媳妇彩礼又涨了,有人说孩子班主任催交补课费。
孙志刚吃到一半,忽然问我:“亮子,你后悔过没?”
“后悔什么?”
“当年退学。”
我吹了吹碗里的面:“有啥可后悔的。”
“真没有?”
“真没有。”我说,“那时候家里就那个情况,我不去打工,英逸高中都念不成。”
“可要是你念下去呢?”
我笑了下:“念下去又怎么样,难不成我也能读出个博士来?”
“起码不至于这样。”他朝我腰那儿抬了抬下巴。
我低头喝了口汤,没接。
其实人到了我这岁数,已经很少会去想如果了。
如果太多,日子就过不下去。
03
半个月后,母亲摔了一跤。
那天下午我正在工地上钉模板,邻居何长海的电话打了过来,声音急得都变了调。
“亮子,你快回来!你妈在院里摔了,半天起不来!”
我脑子嗡地一下。
手里锤子一松,差点砸自己脚上。
“送医院了吗?”
“正在送,你赶紧回来!”
我连工装都没换,直接跟工头请假。工头脸拉得老长,嘴里说着“这阵子活赶得紧”,到底还是点了头。
孙志刚说:“我送你。”
他借了辆面包车,一脚油门就往镇上开。
一路上我心都吊着。
母亲这些年身体不算差,就是膝盖不好,走路慢些。她向来不爱麻烦人,家里大事小情都能自己扛,连换个煤气罐都舍不得等我回去,总说我在外头挣点钱不容易,别老往家跑。
我到了镇医院,母亲已经躺在急诊室里了。
额角磕破了,缝了两针,左腿打了石膏。
人倒是清醒,看见我还想笑。
“没多大事,你看把你吓的。”
我扑到床边,嗓子发紧:“都骨折了还没多大事?”
“人老了,骨头脆嘛。”她说得轻描淡写。
医生把我叫到外头,跟我说老人年纪上来了,恢复慢,最好住院观察几天,再决定要不要转县里做进一步检查。
我忙着办手续、缴费、买住院用品。
孙志刚前前后后跟着跑,等安顿好了,天都黑了。
他站在病房门口问我:“你弟通知没?”
“还没。”
“赶紧打吧,这种事总不能瞒着。”
我点点头,走到楼梯间给英逸打电话。
电话响了挺久,那边才接。
“哥。”
“妈摔了,在镇医院。”
“严重吗?”
“腿骨折,头上也缝了针。”
他沉默了两秒:“我这边在出差,今晚回不去。要不这样,我先转点钱,等忙完这两天我再去看她。”
我靠着冰凉的墙,问他:“你在哪儿出差?”
“深圳。”
“那算了,你忙吧。”
“哥,你别这样。”他的声音低了些,“我是真抽不开身。”
我不知道自己哪样了。
也可能,我那会儿一句重话都没说,反而让人更没法接。
最后他转了一万块过来。
附言两个字:给妈。
我看着那行字,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回病房时,母亲正靠在床头喝水。
“英逸知道了?”她问。
“知道。”
“他说啥?”
“说忙完过来看你。”
母亲点点头,脸上那点期待一闪就过去了。
“忙就别折腾了。”她把水杯递给我,“他在外头不容易。”
这话我听太多遍了。
小时候是,“你弟正念书,不容易。”
后来是,“英逸刚工作,不容易。”
再后来变成,“他在大城市站稳脚跟,不容易。”
好像他永远是那个最辛苦、最需要被体谅的人。
至于我,可能因为总是站着,总能扛住,日子久了,连我自己都觉得我不辛苦。
母亲住院那几天,我白天守着她,晚上回工地干活,来回两头跑。
有天夜里两点,我坐在病房外头的小板凳上眯了会儿,醒来时脖子僵得转不过来,腰也疼得厉害。我去水房洗脸,水龙头里的冷水哗啦啦冲下来,刺得手背发麻。
镜子里那张脸很憔悴,胡子冒出一圈,眼窝往下陷。
我盯着看了几秒,突然想起英逸读大学那会儿,寒暑假回来,总说哥你比照片里老得快。
我笑着问他,咋,嫌我难看?
他说不是,就是你别太拼。
可后来拼着拼着,也就这样了。
母亲住了十天院,弟弟到底还是没回来。
出院那天,他打来电话,说项目临时出了点问题,实在脱不开身,让我先把母亲接回家,他过阵子一定回来。
母亲在旁边听见了,抢过电话,朝那头说:“别回来别回来,路上耽误工夫。我没事,好着呢。”
挂了电话,她脸上的笑慢慢淡下来。
但也只是一瞬。
下一秒,她又开始盘算,回家后得把鸡喂了,菜地里的豆角该搭架了。
她就是这样,一辈子都把心思放在别人身上,像根蜡烛,烧自己,给旁人照亮。
04
母亲出院没多久,弟弟还了我五万块。
就是之前他买房时,从我这儿拿走那五万。
钱是中午到账的,转账备注写着“借款归还”。
我正在工地食堂排队打饭,手机一震,我点开看了一眼,站那儿半天没动。
孙志刚在后头催我:“打不打饭啊?你堵这儿当门神呢?”
我把手机递给他看。
他扫了一眼:“这不是好事吗?还你了。”
“嗯。”
“你这是什么表情?”
我说不上来。
那五万,是我攒了三年准备修老屋的。房顶漏雨,院墙也歪了,我本来想着等秋后把瓦换了,再把东厢房拾掇拾掇,起码让母亲冬天住得暖和些。
结果英逸说首付差一点,就差一点。
我一听,也没多想,转手就给了。
现在钱是还了,可不知道为什么,看见那句“借款归还”,我心里反而有点发空。
像是什么东西被彻底划清了。
他很快又发来一条语音。
“哥,钱还你了。最近确实忙,等闲一点,我回去看你和妈。”
语音里有键盘声,还有人说话,听着像在办公室。
我回了个“行”。
就这一个字。
发出去以后,我又把手机揣回裤兜,继续排队打饭。
那天中午食堂做的是豆角焖面,油放少了,吃着发干。我吃了两口就搁下了。
孙志刚边吃边说:“你弟现在是真混出来了。上回有人跟我说,他在什么科技公司当高管,年终奖都够咱干一辈子的。”
“那挺好。”
“你这话说得跟不认识他似的。”
我笑笑,没应。
其实这些年,关于弟弟,我从别人嘴里听到的,已经比我亲耳听到的多了。
他说他工作忙,项目赶,电话开到一半总有人找;他说有空回来,可那个“有空”像是挂在天边;他说以后会好起来,会接母亲去城里,会带我去大医院看腰。
他说了很多。
可真落到地上的,好像总差一点。
那天晚上收工后,我把五万块从手机银行转回存折里。
看着数字重新变大一点,心里本该踏实的,可我就是觉得不太踏实。
好像这钱不是回来,是结束。
果然,没过多久,事情就一件接一件砸过来了。
05
母亲脑出血,是在入秋以后。
那天风很大,工地上灰扑扑的,脚手架上的防护网被吹得直鼓。我在楼上绑钢筋,电话突然响了,是何长海。
他那头声音都劈叉了。
“亮子!你快回来!你妈晕倒了!”
我手一抖,钢丝勒进手指里都没觉出来疼。
“送医院!赶紧送医院!”
“已经送了!县医院!医生说不太好!”
后面的话我没听太清,脑子里像炸了一下。
我从脚手架往下走的时候,腿都在发软,踩空了两级,幸亏孙志刚在下面接了一把。
“咋了?”
“我妈出事了。”
他一句废话都没说,直接去跟工头要车钥匙。
我们一路赶到县医院时,母亲已经进抢救室了。
门口站着何长海,还有村里两个邻居,一个个脸色都不好看。何长海见了我,直拍大腿:“中午我还看她在院里扫地,哪知道下午就……”
我冲到护士站,护士递给我一堆单子。
“家属签字。”
手术同意书、病危通知书、风险告知书。
我的手一直在抖,签名字的时候,笔尖把纸都划破了。
抢救室门上亮着红灯,我坐在外头长椅上,整个人像被掏空了一样。
孙志刚替我跑上跑下,去缴费,去买水,去问情况。我则机械地给英逸打电话。
第一遍没接。
第二遍响到快断了,终于通了。
“哥。”
“妈脑出血,在抢救。”
我几乎是一字一顿说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严重吗?”
“病危通知书都下了。”
他的呼吸声停了停,然后说:“我先转五万过去,你别急,先救人。”
“你能回来吗?”
“我……”
他顿住了。
我听见那边有门开关的声音,还有人叫他周总。
“我现在在外地谈事,真赶不回来。哥,你先守着,有情况随时跟我说,我今晚订票,看能不能明早回来。”
“行。”
我挂得很快。
十分钟后,五万到账。
抢救持续了六个多小时。
天都黑透了,医生才从里面出来,摘下口罩,脸色疲惫。
“命暂时保住了,但要进ICU观察,后面还得看恢复情况。”
我跟着推床往前跑,隔着呼吸机和各种管子,勉强看见母亲灰白的脸。
她那么小,那么轻,躺在白布单里,像一截被风吹枯的树枝。
我站在ICU外头,忽然就想起小时候发高烧,母亲背着我走夜路去镇卫生院。那时候我趴在她背上,只觉得她很稳,很暖,好像天塌下来她也能背着我往前走。
可现在,她躺在里面,我站在外头,什么都做不了。
那一夜特别长。
走廊里灯亮得发白,护士推着车子来回走,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我靠在长椅上,一会儿盯着玻璃门,一会儿盯着手机。
英逸半夜发来一条信息:“订到明天中午的票了。”
我回:“知道了。”
第二天中午,他没回来。
下午也没有。
到了晚上,他才打电话过来,声音里透着压不住的疲惫。
“哥,对不起,航班取消了,我改高铁,得明天一早才能到。”
“嗯。”
“妈现在怎么样?”
“还在ICU。”
“钱还够吗?”
“暂时够。”
他那边沉默了会儿,说:“哥,你别太累。”
我拿着手机,看着走廊尽头那扇半开的窗,突然没什么话想说。
电话挂了。
英逸第三天才到。
西装没换,眼底发青,像是真的赶得很急。
他走到ICU外头,隔着玻璃看了很久,眼圈慢慢红了。
“妈怎么会这样……”
我说:“医生说平时血压控制得不好,天气一凉,容易出问题。”
他低头抹了把脸。
那一瞬间,我其实是想拍拍他的肩的。
可手抬了一下,又放下了。
有些安慰,迟了就显得不对劲。
06
母亲在ICU住了四天,转进普通病房的时候,人瘦了一圈,右边身子动不了,说话也含糊。
医生把我和弟弟叫到办公室,说后续得长期康复,恢复成什么样不好说,但最起码得有人常年照顾。
英逸听完,一直皱着眉。
出了办公室,他站在走廊里,低声问我:“哥,你打算怎么办?”
“先治,先养。”
“我的意思是,以后呢?”
“以后再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伸手从钱包里抽出一张卡递给我。
“这里面有五万,你先拿着。”
我没接。
“医院的钱已经够了。”
“那就留着后面康复用。”
“先不用。”
他把卡硬塞我手里,声音也有点急:“哥,你跟我还分这么清干什么?”
我抬眼看了看他。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不知道为什么,听着有点讽刺。
但我最后还是把卡收了。
不是为我自己,是为母亲。
晚上母亲醒着,弟弟坐在床边陪她说话。
她说得不清楚,可一看见英逸,眼里就有光。
“你……回来了……”
“嗯,回来了。”英逸握着她的手,低头笑了笑,“您赶紧好起来,等好了我接您去城里住。”
母亲眼角湿了。
“我……不去……”
“怎么不去?我那边房子大,您住得开。”他说着,又看向我,“哥也一起去,正好把腰看看。”
我靠在窗边,没接茬。
母亲却像真信了,连连点头,嘴里含糊地说着好、好。
那一瞬间,我甚至希望这些话都是真的。
不是说出来哄人的,是真能兑现的。
可第二天下午,英逸接了个电话后,脸色就变了。
他说公司那边项目出问题,合作方临时要求他回去开会,必须得走。
母亲看着他,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可还是努力笑:“去吧……忙……正事……”
英逸蹲在床边,握着她的手说:“妈,我忙完就回来。”
这话他说得很轻。
母亲也点头。
可我知道,她心里明白。
有些“忙完”,基本就等于没下文了。
我送英逸到电梯口。
电梯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来来回回好几趟,他一直站着没动。
最后他低声说:“哥,妈这边只能辛苦你了。”
“嗯。”
“有事随时找我。”
“嗯。”
“你的腰……”
“我自己知道。”
他看着我,像是还想说点什么,可终究没说。
电梯到了,他走进去,抬手按了楼层。
门缓缓合上那一刻,我看见他脸上闪过一点疲惫和说不清的狼狈。
可也就那一下。
门一关,人就又回到了他自己的世界里。
我转身回病房。
母亲还盯着门口,像是在等。
见我一个人回来,她问:“英逸……呢……”
“回去了,公司有事。”
她愣了一下,半天才点头。
“忙……好……”
这两个字她说得很慢,像是费了很大劲。
我给她掖了掖被角,心里堵得厉害。
她都这样了,还在替他找理由。
有时候我真不知道,该心疼谁。
07
母亲住院那阵子,我白天守着她,晚上回工地做点零活,能挣一点是一点。可人一旦垮起来,就是连着垮。
我腰本来就不行,医院和工地两头跑,没多久就彻底扛不住了。
有一回半夜给母亲翻身,我刚把她扶起来,后腰突然像被刀捅了一下,疼得我眼前发黑,当场就跪地上了。
母亲吓坏了,伸着还能动的左手去够我。
“亮子……亮子……”
我咬着牙撑起来,额头全是冷汗。
第二天去复查,医生看片子看得直皱眉。
“你这再不手术,真要出大问题。”
“我现在走不开。”
“你要真瘫了,就更走不开了。”
我坐在诊室里,半天没说出话。
医生见我这样,语气缓了点:“你家里没人能替你吗?”
我想了想,笑了。
“有弟弟,在外地。”
“那就让弟弟回来照看几天。”
我没接这个话。
从医院出来时,天阴着,风刮在脸上发凉。我站在路边,把手伸进兜里摸了摸,摸到一张皱巴巴的检查单,还有手机。
我知道,这个电话迟早得打。
可真到要打的时候,手还是抬不起来。
傍晚我回工棚,孙志刚正在洗脚,看我一瘸一拐进门,脸都变了。
“又疼了?”
“嗯。”
“医生咋说?”
“做手术。”
“那就做啊。”
“钱不够。”
“还差多少?”
“三万。”
他沉默了几秒,抬头看我:“你又得找你弟?”
我坐到床边,把鞋脱了,腰一弯就疼得直抽气。
“先问问吧。”
“你还问?”孙志刚气得一脚把洗脚盆踢远了点,“上回你妈抢救,他转钱倒是快,后来人一稳,他又没影了。现在你张口借钱,他还能有个好话?”
“总得问。”
他骂了句脏话,转身去拿烟。
我靠在床头,盯着工棚顶上那根灰扑扑的横梁,忽然有点想笑。
这些年,我好像一直在做同一件事。
需要钱的时候,第一反应总是想,再撑一撑,再自己想想办法,实在不行,再去找英逸。
就像心里始终还留着一小块地方,觉得他总归是弟弟,是一家人。
哪怕被现实打脸好几回,那点念头还是断不干净。
晚上九点多,我终于给他发了那条消息。
“英逸,哥需要做个手术,还差三万块钱。能借我吗?年底还你。”
发完以后,我把手机放在枕边,盯着屏幕看。
十分钟,没回。
半小时,没回。
一个小时,还是没回。
孙志刚在下铺翻了个身,问我:“睡不睡了?”
“你先睡。”
“没回?”
“嗯。”
他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骂道:“真他妈绝。”
后半夜我出去抽了两根烟,回来又躺下。
手机始终安安静静。
直到凌晨五点,那条六个字的信息才跳出来。
“哥,我现在也难。”
我删掉他以后,整整一天都像是被掏空了。
也不是愤怒,就是一种很深的疲惫。
像背了很多年的东西,突然掉地上了,砸得你脚疼,可你第一反应不是去捡,而是想,算了,别背了。
中午我去医院看母亲。
她靠在床头做康复训练,护工扶着她胳膊,一点点抬,一点点放。她看见我来,还想冲我笑。
“今天……早……”
“嗯,来晚了点。”我搬了小凳子坐下,“腰有点不舒服。”
她一听就皱眉。
“又疼了?”
“没事,小毛病。”
母亲看着我,眼里有种说不出的担心。
过了会儿,她突然问:“你……找英逸……了?”
我心里一跳:“没有。”
她却像是看透了,轻轻叹了口气。
“他……忙……”
我看着她发白的头发,喉咙堵得发疼。
到了这个时候,她还在替他找补。
我只好点头:“嗯,他忙。”
她慢慢闭上眼,像是累了。
我坐在床边很久,忽然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楚。
以后,真得靠自己了。
不能再等,不能再指望。
08
孙志刚借了我两万。
是第二天下午给我的,拿了个旧信封装着,边角都磨毛了。
“家里攒的,都在这儿。剩下一万你再想法子,实在不行我去找我媳妇娘家借点。”
我捏着那信封,半天没说话。
“写啥借条啊。”他一把按住我的手,“我又不是放高利贷的。你手术先做了,活着比啥都强。”
我最后还是写了张借条,塞给他。
他看都没看,随手揣裤兜里。
“行了,整这些没意思。”
另外一万,是我把存折里那点钱全取了,又把之前英逸给母亲的卡拿去取了部分,勉强凑够的。
手术排在一周后。
那几天,我白天在医院,晚上回老屋,抽空还得跟工头说一声,活先干不了了。
工头脸色不好看,但也没多说,只说:“你这身体啊,再干工地是悬了。”
我笑笑:“先把这关过去吧。”
母亲知道我要手术后,情绪一下子急了。
她说话不利索,越着急越说不清,只能拽着我胳膊,眼泪一个劲往下掉。
“别……做……贵……”
我蹲在她床边,给她擦眼泪。
“不贵,医保能报。”
“钱……”
“够。”
“你别……骗我……”
“真够。”
她盯着我看了半天,忽然抬起左手,指了指老屋的方向。
“柜子……”
“什么柜子?”
“红……柜子……”
“里头怎么了?”
她费劲地喘了口气,声音断断续续的:“钥匙……枕头……里……”
护士正好进来换药,我没来得及再问。
她也像耗尽了力气,闭上眼不说了。
我当时只当她是想起家里什么东西了,也没往深里想。
手术那天,孙志刚一早就赶到了。
我换上病号服,躺在推床上往手术室走。头顶上的灯一盏一盏往后退,白得刺眼。那一瞬间,我心里其实有点发慌。
活了这么多年,受伤进医院不是头一回,可正儿八经进手术室,还是第一次。
孙志刚跟在旁边,故意用轻松的语气逗我。
“别怕,出来还是你,顶多腰上多俩眼儿。”
我笑骂他:“滚。”
麻药推进去之前,我最后看见的是天花板,还有手术灯边上一小块模糊的影子。
醒来时,人已经在病房了。
腰上裹着厚厚一层,酸胀发麻,但那种压着神经的尖锐疼痛倒是没了。
医生说手术很顺利,恢复得好,三个月后基本能正常走动,但重活最好别再干。
我躺在床上,听完这话,心里说不出是轻松还是空。
工地这碗饭,看来真要放下了。
可不干这个,我还能干什么呢?
我三十六了,没学历,没手艺,半辈子都耗在钢筋、水泥和脚手架上。突然有人告诉你,熟悉的路不能走了,你得重新找一条。
说不慌是假话。
手术后那几天,我在病房里慢慢练着坐起来、下地、挪步子。母亲那边请了护工,我每天只能过去看她一会儿。
她见我能走了,明显松了口气。
有次我扶着墙慢慢往前挪,她看着看着,眼圈突然红了。
“亮子……”
“嗯?”
她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挤出一句:“妈……对不住你……”
我停在那儿,半晌才笑着说:“您说什么呢。”
可她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
我心里也酸得不行,只能装没事,转过脸去看窗外。
人这辈子,最怕的不是吃苦。
是你吃过的苦,最后全变成了家里人心里那根拔不出来的刺。
09
母亲没熬过那个冬天。
手术后我回老屋养着,母亲也在护工照看下出了院,住进了东屋。白天我慢慢走路,练腰,晚上给她端水、喂药,日子过得慢,慢得像院子里那口老钟,一下一下走得很沉。
她有时候清醒,有时候糊涂。
清醒的时候,会盯着窗外发呆,看鸡在院里踱步,看风把晾着的衣裳吹得鼓起来。
有天傍晚,天边一片很淡的橘色,我在灶房里煮粥,护工突然叫我。
“亮子,婶子找你。”
我赶紧过去。
母亲半靠在床头,脸色很白,眼神倒是难得清明。
“亮子……”
“我在。”
她抬了抬手,我凑过去。
“柜子……记得开……”
“好。”
“给……英逸的……也有……”
我愣了一下:“给英逸什么?”
她嘴唇动了动,像想说更多,可气不够了。胸口起伏了几下,只是轻轻摇头。
“等……我走了……”
那天夜里她睡得不太安稳。
护工起了两次,我也跟着起。
天快亮的时候,我在椅子上打了个盹,忽然听见护工慌慌张张喊我:“亮子!亮子!”
我扑到床边时,母亲的呼吸已经很弱了。
她眼睛半睁着,像是在努力看清我。
“妈。”
我握住她的手。
她手心发凉,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嘴唇轻轻动了动。
我把耳朵凑过去,听见她很轻很轻地说:“别……怪……”
后面那个字她没说出来,呼吸就慢慢散了。
我跪在床边,整个人都是空的。
外头天刚亮,鸡叫了一声,院里的风吹得木门轻轻响。
这一切都太平常了,平常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可我知道,那个一辈子都在为我们操心的人,真的走了。
办丧事的时候,我给英逸发了短信。
“妈走了。”
他当天晚上就回来了。
车是黑色的,新换的,比上次婚礼那辆还气派。邓怡然也跟着回来了,穿一身黑,倒没多说什么,进门先给母亲遗像鞠了躬。
英逸走到灵前,扑通一声跪下去,磕头的时候额头砸在地上,很响。
我站在旁边,眼皮都没抬。
不是恨,就是累了。
夜里守灵,村里人渐渐散了,只剩我跟他坐在火盆旁边。
纸钱烧起来,火光一闪一闪地映在人脸上。
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妈走的时候,受罪吗?”
“不算。”
“最后说什么了?”
我盯着火盆里的灰,声音很平。
“没说什么。”
其实她说了“别怪”。
我知道她想让我别怪谁。
别怪弟弟,别怪命,也别怪她。
可这种话,她到死还在替别人想。
我说不出口。
英逸坐在那儿,两只手搓得发红。
过了会儿,他低声说:“哥,那天你找我借钱……”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后半句卡在嗓子里,半天才继续:“不是我不想借。我那阵子手头确实紧,房贷、投资,还有怡然家里那边……”
“行了。”我打断他,“妈灵前,不说这些。”
他闭了嘴。
火盆里的纸烧完了,只剩一点暗红的火星。
过了很久,他忽然说:“哥,我知道你怨我。”
“没有。”
“你有。”
我笑了下,笑得自己都觉得没劲。
“英逸,人不是非得怨,才会跟谁远。”
他看着我,眼神发直。
那一瞬间,我觉得他好像想解释,想挽回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找不到出口。
因为真到了这一步,很多事不是一句“我有难处”就能圆过去的。
10
母亲下葬后的第三天,来了个律师。
穿得整整齐齐,手里提个公文包,站在院门口问:“请问是朱亮先生和周英逸先生吗?”
我和英逸都愣了。
他自报家门,说姓董,受韩翠兰生前委托,来宣读遗嘱。
我第一反应是不信。
母亲识字不多,平时连银行卡密码都要写在小纸条上,什么时候还会立遗嘱了?
可董律师把文件一摊,又拿出录音和见证材料,事情就明白了。
母亲是真的早做了准备。
我们坐在堂屋里,听董律师一条条念。
老屋和宅基地归我。
存款八万六千四百元归我。
衣物首饰归我处理。
红木柜里的东西,归周英逸。
还有一封信,给周英逸亲启。
念完以后,屋里很静。
英逸先开口:“就这些?”
董律师说:“就这些。”
英逸像是有点不敢信,扭头看我,眼神里说不清是惊讶还是别的什么。
我没看他,只说:“开柜子吧。”
钥匙果然在母亲枕头里。
红绳拴着,摸出来的时候,还带着一点久压的温热错觉。
我把红木柜打开。
里面没有别的值钱东西,只有一些旧得发黄的物件。
英逸小时候拿过的奖状,一张叠一张,整整齐齐。
小学三年级作文比赛一等奖。
初中数学竞赛二等奖。
高中三好学生。
还有大学录取通知书的复印件,研究生录取名单的剪报,博士毕业时穿学位服的照片。
照片边角都卷了,显然被翻看过很多回。
最底下是个铁皮盒。
盒子一打开,里头全是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儿:玻璃弹珠,小陀螺,一支坏了墨囊的钢笔,两张已经发脆的贴画,还有一把弹弓。
全是英逸小时候的东西。
他愣愣地看着,半天没动。
董律师把那封信递给他。
他拆开,看着看着,眼睛一下就红了。
我没凑过去,是他自己后来把信放到桌上,我才看见上头那几行字。
“英逸,妈知道你现在过得好。
妈替你高兴。
柜子里的东西,都是你小时候最喜欢的,妈一直给你留着。
你哥这些年太苦,妈没本事,只能把老屋和存款留给他。
你别怪妈偏心。
你什么都有了,你哥什么都没有。
妈这辈子,最对不住的人是你哥。”
信不长。
可我看完,半天都没说出话。
英逸坐在椅子上,手攥着信,指节都白了。
我忽然想起母亲记账那个本子。
她可能早就明白,什么该补给谁,什么该留给谁。
不是偏心,是一笔糊涂账,到老了总得有人想办法给它捋平。
手续办完后,董律师走了。
邓怡然在院子里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屋里只剩我和英逸。
他坐了很久,才抬头叫了我一声:“哥。”
“嗯。”
“我……”
他张了张嘴,后面的话却一直没出来。
我等了几秒,替他说了:“你走吧,路上慢点。”
他眼圈一下子更红了。
“哥,我不是……”
“我知道。”我打断他,“你也有难处。”
这话说出口的时候,我心里居然很平静。
没有讽刺,也没有发火。
就是很平静。
平静到连我自己都意外。
英逸一下子僵住了。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拿起那个铁皮盒,转身走了出去。
院门开了又关。
车子发动,开远。
堂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我一个人站在柜子前,慢慢伸手,把母亲留下的那些东西重新摆整齐。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这些年悬在心里的那口气,好像终于落地了。
不是因为得到了什么。
是因为我总算明白了。
有些情分,尽了就尽了。
尽过,就不欠了。
11
后来我在母亲的衣柜最下面,翻出了那个记账本。
塑料皮都磨白了,里面一页一页写得很密。
哪天我寄回多少钱,哪天英逸交了学费,哪天给他买了电脑,哪天我看病花了钱,母亲全记着。
她字写得不算好,歪歪扭扭,却很认真。
我坐在窗边,一页页翻。
翻到后面,眼睛越来越模糊。
有一页写着:“亮子寄回二千,存。”
下一页写:“英逸考研班,取三千。”
又有一页写:“亮子腰疼,去医院,花八百。他没说,我知道。”
最后一页只有一句。
“这辈子欠亮子的,下辈子还。”
我看着那句话,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那么多年,我从没觉得谁欠我。
真没有。
我只是觉得自己是当哥的,该做的就做了。可母亲全都看在眼里,也一直记在心里。
她不说,不代表她不知道。
这就够了。
第二天,我去镇上银行查了存款。
柜员把单子打出来递给我,我看着上面的数字,愣了好一会儿。
八万六千四百块,一分不差。
柜员说,这笔钱有些是这些年陆续存的,有一笔五万,是前阵子刚存进去的。
我当时就明白了。
那是英逸还我的那五万。
母亲把它也存起来了。
她知道这是我的钱,所以一分都没动。
从银行出来,外头阳光很好。
镇上的路还是老样子,卖早点的推车、修鞋的小摊、路边坐着晒太阳的老人,一切都跟从前没什么两样。
我站在路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母亲这辈子没留给我什么大道理,也没本事给我铺路。
她只是用她能做到的方式,替我攒下了一点底气。
不多,但够我重新站一站了。
12
我决定离开工地,是在春天。
那会儿腰恢复得差不多了,正常走路没问题,但医生再三叮嘱,重活不能碰,尤其是搬扛、爬高、长期弯腰,都得避着。
工头倒是说,可以给我安排看料、看门之类轻快些的活。
可我想了很久,还是觉得算了。
不是嫌钱少,是心里忽然没劲了。
这些年我像根钉子,钉在工地上,哪儿有活就去哪儿,风吹日晒,灰头土脸。以前觉得这样活着也挺好,挣的是辛苦钱,心里踏实。
但母亲走了以后,老屋空了,我再回工棚,总觉得四周空荡荡的,连那股熟悉的灰尘味都让人提不起精神。
孙志刚听说我要走,先是愣了会儿,接着叹气。
“也好。你这腰,再干下去真废了。”
我们在工地外面的小饭馆吃了顿饭,点了盘花生米,一盘土豆丝,还有个炖豆腐。
他开了两瓶啤酒,自己喝一瓶,给我倒了半杯。
“少喝点,意思意思得了。”他说。
我笑:“你现在都知道管我了。”
“废话,谁让你比我还不让人省心。”他抿了口酒,忽然正经起来,“亮子,以后打算干啥?”
“还没想好。”
“回老家?”
“也不一定。”
“那去哪儿?”
我夹了口菜,慢慢嚼完,才说:“南边吧。先出去看看,找个不用出力太大的活。门卫、仓库、夜班值班,都行。”
孙志刚点点头:“行,换个地方也好。”
说着他又笑了:“你这人,前半辈子都为别人活。往后,真该替自己盘算盘算了。”
我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嗯。”
这顿饭吃得不快。
外头太阳慢慢往西斜,工地大门口进进出出都是人,戴安全帽的、开叉车的、送货的,吵吵嚷嚷,很热闹。
我坐在那儿,忽然有点恍惚。
以前总觉得日子是一眼能望到头的。
干活,挣钱,寄回家,过年回去两天,再出来接着干。
一天天,一年年,也就过去了。
现在突然说要换条路走,心里虽然没底,可隐隐也有点说不上来的轻松。
像背上那块很沉的石头,终于可以放一放了。
13
临走前,我又回了一趟老屋。
院子里杂草长出来了,鸡也卖了,门一开,一股久没人住的潮气扑面而来。
我把屋里仔仔细细收拾了一遍。
母亲的衣服折好,装进箱子里。
记账本和存折放进背包。
何长海拄着拐杖过来看我,站在院门口,半天没说话。
“真要走了?”
“嗯。”
“还回来不?”
“说不好。”
他点点头,从怀里摸出个布包递给我。
“这个拿着。”
我打开一看,是一对旧银镯子,亮度早没了,颜色发暗,但擦一擦还能看出花纹。
“这是你妈年轻时戴的。后来手粗了,戴不上,就让我替她收着。”何长海咳了一声,“她原本说,留给英逸媳妇。现在我想了想,还是给你。”
我捏着那对镯子,喉咙发堵。
“叔,这我不能要。”
“咋不能要?”他瞪我一眼,“你妈的东西,她愿意给谁给谁。你拿着,以后真遇上合适的人,就送出去。没遇上,就自己留个念想。”
我低头把布包系好,塞进背包最里面。
“谢谢叔。”
“谢个啥。”他说,“出门在外,照顾好自己。别再像以前那样,傻乎乎的,光顾着别人。”
我笑了笑:“知道了。”
那天早晨,天有点阴,空气里都是湿气。
我锁上老屋门的时候,手在门环上停了很久。
院里的石磨,灶房门口那棵歪脖子枣树,墙角缺了口的水缸,都是看惯了的东西。以前总嫌它们破,嫌它们旧,觉得哪天有钱了,一定要修得像样点。
可现在真要走了,反倒舍不得。
我站在门口看了半天,最后还是转身上了去镇上的三轮车。
车开出去的时候,风吹得我眼睛有点发酸。
不是想哭,就是觉得心里空。
像一截长了很多年的根,生生从土里往外拔,哪怕拔出来了,底下也还牵着丝丝缕缕的疼。
14
到了省城,我买了张南下的火车票。
售票员问我要去哪儿。
我说,离这儿远一点,能干活的地方就行。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我这话说得怪,最后给我打了张去广州的硬座。
晚上十一点的车。
我在候车大厅坐了很久。
广播一遍遍响,人来人往,拖箱子的、抱孩子的、靠着椅背打盹的,到处都是。有人送别,红着眼眶叮嘱一路小心;有人刚下车,满脸倦意地往出口走。
我坐在人群里,却有种很奇怪的安静。
手机一直没响。
我知道,英逸大概不会再联系我了。就算联系,也没什么好说的。
那场遗嘱,那封信,还有那句“你也有难处”,已经把我们之间很多东西都钉死了。
不是说从此就成仇人。
只是做兄弟的那层热乎气,没了。
火车进站时,车轮碾过铁轨,声音低沉而长。
我背着包上车,找到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厢里挤,空气里混着泡面、汗味和消毒水味。对面坐着一对年轻夫妻,怀里抱个睡着的孩子。过道那边一个学生模样的小伙子戴着耳机,一直低头看手机。
列车启动的时候,窗外站台慢慢往后退。
灯光一截截掠过去,最后变成模糊的一片。
我靠着窗,手里捏着那本记账本。
翻到最后一页时,列车正好驶出城区。
外头黑漆漆的,偶尔闪过一两盏孤零零的灯。
我看着那行字——“这辈子欠亮子的,下辈子还。”
过了很久,我从包里摸出一支笔,在下面慢慢添了一句。
“妈,我不怪谁了。”
写完以后,我把本子合上,贴在胸口。
车厢轻轻晃着,像谁在背后推着你往前走。
我闭上眼,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英逸还小的时候,我带他去镇上赶集。回来的路上他走不动了,非要我背。我骂他懒,他搂着我脖子嘿嘿笑,说哥,你以后可得一直背着我。
那时我背得动。
后来我也确实背了很多年。
可人总不能一辈子背着谁。
火车一路往南开。
窗外的夜色一点点褪下去,天边露出淡青色,远处的田埂、河沟、低矮的房子慢慢清晰起来。
新的一天到了。
我不知道前头等我的是什么。
也许是份不太体面的工作,也许是个陌生的出租屋,也许还是会有很多吃不完的苦。
可那都没关系了。
至少从这一刻开始,我不再等谁回头,也不再盼谁伸手。
我有母亲留给我的八万六千四百块。
有一副做过手术、但还能走路的腰。
有一双还算能干活的手。
还有一口总算喘匀了的气。
这些就够了。
车窗上映出我的脸,不年轻了,眼角有纹,胡子冒出青茬,头发里也藏了些白。
可我看着看着,忽然觉得这张脸不难看。
起码它是真的。
像这些年吃过的苦、流过的汗、咽下去的话,全都刻在上头了。
火车穿过晨雾,太阳从云层后面一点点升起来。
金色的光落在窗边,也落在我手背上。
暖了一下。
我抬手挡了挡,又慢慢放下。
心里很轻。
像有什么终于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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