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中国化最彻底的几个国家，一个已全盘西化，一个正试图恢复汉字

中国、日本、朝鲜（后来分为朝鲜和韩国）、越南，再加上已经消失的琉球，这几个国家一般被称为"汉字文化圈"，或者中立一点叫"儒家文化圈"。它们历史上都深受中国中原文化的影响，都曾经或者至今仍然使用汉字和文言文作为官方书面语。其中朝鲜、琉球是中国的藩属国，越南一开始是中国领土，后来独立出去，但也长期是中国的藩属国。至于日本，虽然不是中国小弟，但自古仰慕中华文化，直到元朝入主中原，日本认为中原文明已经灭亡，他们才是汉文化的正统接班人——说到底也是深受汉文化影响。

这些国家学习汉文化，一个很重要的方面就是对汉字的引入。无论是日本、朝鲜还是越南，他们本民族的语言最早都没有文字，但上层贵族都会说汉语、写汉字，政令和文学作品都直接用文言文。比如日本最早的史书《日本书纪》就是用文言文写的，今天的中国人能直接看懂，但日本人反而看不懂。还有好多韩国、越南的名胜古迹上写的都是汉字，当地人看不懂，过去旅游的中国大爷大妈全都认识，个个都成了文化人。

至于这些国家的底层老百姓，他们只会说本民族的语言，但这些语言没有文字。不过没关系——底层老百姓种地也不需要认字，中国老百姓说汉语也一样不认字。但随着社会的发展，各国都产生了给本民族语言创造文字的需求：朝鲜创造出了"训民正音"（即谚文），日本创造出了假名，越南创造出了喃字。

这三种文字对汉字的依赖程度依次递减：朝鲜的谚文没用汉字元素，是一些圈圈杠杠；日本的假名借用了汉字的偏旁和草书；而越南的喃字干脆就是用汉字组成的。正因为朝鲜的谚文跟汉文化脱离太远，朝鲜贵族和文人非常抵制，认为抛弃汉字就等于抛弃华夏文明、跟夷狄无异，导致谚文一直没有大规模流行，直到二十世纪民族主义风潮席卷全球，朝鲜和韩国才开始排斥汉字、全面使用谚文。

话说回来，越南的喃字是用汉字组成的，具体怎么组的呢？每一个喃字都是用两个汉字组成，一半表音，一半表意，可以说是一种形声字。

举几个例子：比如"字"这个喃字，左边一个"宁"（原型是"注"的声旁，写出来不好看就写成了"宁"）表音，右边一个"字"表意，越南语念作"chữ"。再比如表示过年的"年"，左边是"南"表音，右边是"年"表意，念作"năm"。数字也是同理，"一"在越南语里念"một"，喃字就取"默"的右半边来表音，因为是"一"所以把表意部分省略了。"二"越南语念"hai"，喃字左边是"台"，右边是"二"。"三"越南语念"ba"，喃字左边是"八"，右边是汉字的"三"。

总之，一篇用喃字写出来的越南语文章，会给人一种每个字看着都眼熟、但一个都不认识、全篇都是生僻字的感觉。

喃字在十世纪左右开始出现，并不断造新字完善发展，从一开始只记录地名人名，到后来成为一种正式文字，甚至有几个越南王朝同时用喃字和汉字作为官方文字，发布双语政令。历史上也有不少用喃字写成的文学作品，对越南本土文化的创造和传承起到了非常重要的作用。

但喃字也有不少缺点。

第一，越南一直没有出过类似官方字典这样的东西，于是一个字会有好几种通行的写法，类似于汉语文言文的通假字，导致喃字用字比较混乱，写法一直没能固定。

第二，汉字的读音跟越南语没法严格一一对应，所以喃字不能说是完完全全的形声字。

第三，也是最严重的缺点——喃字学起来太困难了。要学一个喃字，得同时学习它表意的汉字和表音的汉字这两个部分，等于学一个喃字要学两个汉字，比汉字还难。学汉字就够难的了，还让老百姓学更难的喃字，正是难上加难。而且越南的上流贵族、政府高官本来都会汉语、会写汉字，对于推广喃字没什么兴趣。所以除了越南跟中国关系特别紧张的两个时代之外，绝大多数时候越南官方都没有主动推广喃字，底层老百姓能掌握喃字的非常之少，真正会认会写喃字的主要是一些读书人。

所以说，虽然越南有了喃字，但并没有真正地去汉字化。

那么越南怎么开始真正去汉字化呢？汉字还真不是越南人主动要去的。

19世纪中后期，清帝国在西方列强围攻之下毫无招架之力，汉文化圈传统的朝贡体系土崩瓦解。越南被法国盯上，经过二十多年的不断进攻，越南阮朝政府在1883年被迫与法国殖民者签订《顺化条约》，承认越南为法国的保护国。清政府不甘心失去越南，中法战争爆发，结果自然是清政府战败。1885年两国签订合约，清朝承认法国对越南的宗主权，越南从此彻底变成了法国的殖民地。

法国在越南殖民统治的一个重要措施，就是消除中国对越南的影响，其重中之重就是消灭汉语、汉字以及用汉字创造出来的喃字。法国殖民者坚决打压汉语，越南传统的以汉语汉字为核心的教育体系被完全废除，越南人想要学习汉语、研究儒家典籍变得格外困难。

而对于越南语的书写问题，法国人采取的策略是把越南语罗马化——用拉丁字母拼写越南语。早在17世纪中期，一位在越南传教的法国传教士就曾用拉丁字母搞过一套越南语拼音，类似于汉语的威妥玛拼音。法国吞下越南以后，就以这套拼音为文字基础，以越南首都河内的方言为语音基础，整理成一套越南文字系统，称为**"国语字"**，也就是今天我们看到的越南文。法国殖民者号称这是"法国送给越南的礼物"，是文明化的象征，强行推广。

等到1945年越南独立，法国在越南的殖民统治已经有60多年，绵延上千年的汉学、汉字、喃字传统已经被破坏殆尽，从上层官员到黎民百姓都已经习惯了更简单、更容易学习的拉丁字母，越南语基本上做到了去汉字化。

但独立之后的越南仍然有相当多的一批知识分子会汉语、熟悉汉字。越南独立的国父胡志明就具有很好的汉学素养，汉语说得很好，来中国的时候都是拿汉语直接跟中国领导人交谈，而且他还会写汉诗。所以他完全可以复兴汉字，让越南人民重新学习喃字或者汉字，但他没有。

原因其实不难猜到。第一，这个时候越南语已基本做到了去汉字化，汉字的群众基础几乎不存在，只剩下一些知识分子还会汉字。一个新生国家不抓紧时间巩固政权、搞生产建设，还要花费精力去推行一套新文字，不太现实。

第二，越南自古深受中国影响，以前就试过去中国化但一直没成功，这时候好不容易独立自主，加上二战之后各国民族主义情绪高涨，越南特别想摆脱中国的影响。胡志明就说过，"宁吃百年法国屎，不尝千年中国耕"，所以恢复汉字不可能。

第三，越南语的拉丁化不仅降低了学习难度，而且拉丁字母能跟西方国家接轨，对于以后的发展明显是利大于弊。再加上越南语比较适合用拉丁字母拼写，这是汉语比不了的。

种种考虑之下，越南就这样一直用拉丁字母作为越南语的书面文字，去汉字化彻底完成。但这样难免出现问题——首先就是文化断层。越南很多名胜古迹，题词牌匾都是汉字，越南人自己不认识，反倒是中国人都认识。越南那些古代书籍也都是汉语文言文，在越南只有专门学习汉语、研究汉学的专家学者才能看懂，但拿到中国来，初中生都能看懂。

面对这样的情况，近些年越南也出现了复兴汉字的潮流，有些官员、学者呼吁在学校开设汉语汉字的课程。但越南语去汉字化已经一百多年了，复兴汉字真不是喊喊口号就能成功的，这个目标恐怕很难达成。

越南的去汉字化并非孤例。放眼整个汉字文化圈，韩国、蒙古、新加坡同样经历了深度"去中国化"——而日本因保留汉字，成为既完成现代化又未与古典文化断裂的对照组。

韩国1948年推行《韩文专用法》，以训民正音取代汉字，代价是整个前现代知识体系被隔断——朝鲜王朝实录、高丽大藏经全部是汉文书写，废掉汉字等于在自己的历史中间砌了一堵墙。

蒙古则是被苏联动了刀，1941年废回鹘式蒙古文改用西里尔字母，文字和信仰两根文化支柱同时被抽掉。

苏联解体后蒙古开始恢复传统文字，2015年立法要求公文双语化，但执行层面严重滞后。

新加坡最为特殊——独立后在冷战与东南亚排华氛围下主动选择英语立国，到2026年已连续三代人以英语为母语，华语思维几近消失。

小国的文化政策从来不是自由选择题，而是地缘政治的填空题。如今这四个国家开始承认当年砍掉的东西并非毫无价值：韩国企业看重汉字能力，越南大学中文专业扩招，蒙古立法恢复传统文字，新加坡加码华语课程。

但文化断层一旦超过两代人就很难弥合，它们正在变成"功能性中文使用者"——需要时拿来用，与民族深层认同不再发生关联。

就像全世界都在用阿拉伯数字，但没人觉得自己因此变成了阿拉伯人。那些当年挥刀断根的人如果活到今天，看到后代排着队学中文，脸上的表情一定很复杂。历史不报仇，但它喜欢看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