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罚15亿，拼多多冤不冤？

15亿天价罚单，是拼多多的合规成人礼。

采写/陆远航

编辑/万天南

监管终于下重锤了。

4月17日，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开出了巨额罚单，拼多多、美团、京东、饿了么（淘宝闪购）、抖音、淘宝、天猫7家电商平台因放任“幽灵外卖”合计被罚35.97亿元，7家平台法定代表人和食品安全总监被处以罚款1968.74万元。

令人意外的是，被罚最重的却是从未把外卖当作主业的拼多多。

15.22亿元——拼多多单家平台的罚没金额，几乎占到了总额的四成以上。但看完处罚决定书和新华社的权威报道，就会发现，拼多多一点都不冤。

一

一张蛋糕订单，撕开“幽灵外卖”黑幕

去年7月，北京海淀区市场监管局接到消费者投诉：在某平台一家名为“甜颜情书蛋糕”的店铺购买的生日蛋糕，鲜花直接插在蛋糕上，食品安全存疑。

执法人员顺藤摸瓜，发现了一个惊人的事实：这家宣称拥有378家连锁门店、月销过万单的“品牌”，北京地区的20余家店铺全无实体店，经营许可证号均为伪造。

更令人震惊的是，上述消费者下的订单，最终竟然被转包给了一家简陋居民楼里的小作坊。

一份消费者支付252.3元的6寸高档奶油蛋糕，在“转单宝”平台上被三家店铺竞标，最终报价80元的商家中标。电商平台和“幽灵店铺”赚走了大头——平台服务费50.4元，店铺净赚121.9元，而真正做蛋糕的商家，刨去成本和快递费，到手不足20元。

根据《网络餐饮服务食品安全监督管理办法》第十八条第四项规定，“入网餐饮服务提供者加工制作餐饮食品，不得委托其他食品经营者加工制作”，《中华人民共和国电子商务法》第十七条规定“电子商务经营者应当全面、真实、准确、及时地披露商品或者服务信息，保障消费者的知情权和选择权”。

但转单店铺在未告知消费者的情况下违规转单违反上述规定，侵害了消费者的知情权等合法权益。

这不是个案。

专案组深入调查后发现，重庆“转单宝”和安徽“寻梦”两大转单平台累计违规转包蛋糕订单超过360万单，涉及7家主流电商平台，挖出“幽灵店铺”6.7万余家。

据市场监管总局的行政处罚决定书披露，拼多多平台上有9463家蛋糕店存在无证或超范围经营问题，其中，4522家未上传食品经营许可证；4941家上传的食品经营许可证的许可范围不含裱花蛋糕，在7家平台中“拔得头筹”。

一条产业化、规模化的黑色产业链就此揭开。

二

“知情”拼多多，官签转单平台

餐饮食品消费具有特殊性，消费者基于对特定店铺的品牌信誉、制作特点、卫生条件等信任而选择下单。因此，转单等恶意行为应该杜绝。

转单成为普遍现象，离不开平台的放任。

调查显示，涉及拼多多的转单平台，包括重庆百分网络科技有限公司、宣城市梦晟花卉有限公司等。它们作为服务商，入驻拼多多平台，提供转单服务。

在转单这条黑色产业链中，拼多多授权转单平台订单信息查询、物流发货、批量数据解密等权限，使其可通过API接口调用订单数据，帮助使用上述转单平台的转单店铺实现“一键转单”功能，即允许转单店铺将消费者订单转交其他食品经营者加工制作。

上述调查披露，拼多多对于上述转单行为，并非完全不知情，而是采取了放任态度。

“一些平台为抢占市场，对‘一眼假’的假证假照视而不见、放任纵容。”市场监管总局稽查局干部娄思涵透露。

据新华视点披露，假证产业链更是触目惊心，如同工厂流水线一样运作：上游负责搞“料子”——花三四十元买逼真的假材料；中间技术加工者深谙平台规则，每单赚5元；下游“包过审”跑腿者收八九十元包办注册。

平台审核员还会与中介暗中勾结：“如果假证被系统卡住，审核员会提醒‘公章颜色不对’或‘企业代码查不出来’。中介接信后告诉做假证的让他们改。就这么‘被打回、改一改、再提交’，内鬼教外贼，硬生生把假的磨成真的。”

三

硬茬拼多多暴力抗法

如果说放任“幽灵外卖”只是失职，那么拼多多对待监管的态度，则堪称“嚣张”——暴力抗法、硬刚监管。

面对总局调查，互联网平台自然不太愿意配合。

据新华视点披露，有的平台以“系统升级”“数据涉密”为由，故意拖延、拒不配合；有的平台提供碎片化、乱码数据，企图掩盖事实。

拼多多更是硬茬，直接暴力抗法。

2025年12月3日，市场监管总局执法人员前往拼多多上海总部进行调查。据报道，拼多多员工不仅拒不配合，甚至发生肢体冲突。最恶劣的一幕是：执法人员上门时，拼多多员工故意猛关房门，导致一名执法人员左手食指骨折、右脚脚踝挫伤。

一位拼多多涂姓前员工曾透露，拼多多联合创始人范洁真等高管，拒不配合监管部门调查、妨害公务。

有网友调侃：“‘砍一刀’不是白叫的，这次是真的砍到了执法人员”。

事情发生后，据前述拼多多前员工透露，拼多多联席CEO赵佳臻亲自带队，到监管部门认错，并裁员了30多名相关人士，为此错误买单，试图平息影响。

放任转单、暴力抗法，所以，硬茬拼多多被罚15亿不奇怪。

四

拼多多的合规成人礼

15亿的罚款不少，但于拼多多而言，不会伤及根本。2025年，拼多多归属于公司普通股股东的净利为993.65亿元。15亿元的罚款，拼多多只需五六天即可赚回。

15亿的罚款，也是拼多多的成人礼——眼下的拼多多，恰好处于从野蛮增长到合规发展的临界点。

2026年3月25日，拼多多宣布“新拼姆”专项公司在上海成立，未来三年计划投入1000亿元，开启品牌自营模式，全力重仓中国供应链。

拼多多联席董事长兼联席CEO赵佳臻提出“力争三年再造一个拼多多”的宏伟目标。

从平台模式向“平台+自营”双轮驱动转型，从价格战转向“拼价值”，从国内电商到整合Temu供应链出海，大开大合的拼多多，必须学会遵守规则。

无论国内还是海外，拼多多面对的都是监管趋严的大势。

在国内，起势于拼多多、然后蔓延至电商全行业的仅退款，作为“内卷竞争”的典型，已经被叫停一两年。

如今，幽灵外卖又遭遇重磅整治。要知道，平台资质审核是食品安全的第一道防线，这道防线一旦崩塌，整个监管体系就会失效，因此平台责无旁贷。

而在全球市场，Temu面对的海外监管体系则更为复杂。

比如，欧盟自2026年7月1日起，废除了沿用数十年的150欧元以下小额包裹关税豁免，过渡期两年内对每件商品统一征收3欧元固定关税。到2028年，将全面取消免税门槛。

此外，Temu等平台更被明确确定为责任进口商，需承担海关合规、产品安全与环保追责，全链条合规成本大幅抬升。

进入新周期的拼多多，“拥抱合规”成为了它的必选项，它必须习惯慢下来，留出更多时间自我审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