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府满门抄斩改判流放那天,夫人把卖身契砸在我脸上。
“滚回你的乡下,别在这碍眼!”
她背过身去,却偷偷往我怀里塞了两根成色极好的簪子。
我头也不回地上了回家的板车。
路过菜市口,却看见昔日高高在上的大公子浑身是血被拖在马后。
我摸着怀里那两根冰凉的簪子。
一咬牙,从板车上跳了下去。
车夫的吆喝声被我甩在身后。
回乡的路,断了。
我的自由,没了。
我知道。
可我管不了那么多了。
菜市口的人墙堵得水泄不通。
空气里混着烂菜叶的酸臭,血的腥甜,还有看客们兴奋的汗味。
我像一尾逆流的鱼,拼命往前挤。
“让让,麻烦让让!”
我的声音细弱得像蚊子哼。
没人理我。
一个壮汉不耐烦地把我推开。
我踉跄着摔在地上,手肘磕在青石板上,疼得钻心。
可我顾不上疼。
我从人腿的缝隙里,看到了他。
裴长策。
我们的大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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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曾在上元灯节,白马金鞍,一笑惹得满城女儿倾倒的少年将军。
如今,他被一条粗劣的麻绳绑着手腕。
绳子的另一头,系在了一匹劣马的尾巴上。
马走一步,他就被拖一步。
他身上那件曾经名贵的锦袍,早已被撕扯得不成样子,和血污泥水混在一起,看不出本来的颜色。
那张曾让京城无数贵女魂牵梦绕的脸,此刻埋在尘土里,只有一头墨发散乱着,沾满了草屑和血沫。
他身后,从街头到街尾,是一道长长的,深红色的拖痕。
人群在欢呼。
在起哄。
“再快点!这将军府的公子哥也不过如此!”
“打他!让他尝尝我们老百姓的苦!”
几个半大的孩子,捡起地上的石子和烂泥,朝他身上扔。
石子砸在他背上,发出一声声闷响。
他一动不动,像个已经死了的破布娃娃。
我的心像是被一只大手死死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我爬起来,疯了一样再次冲进人群。
这一次,我用上了全身的力气。
我撞开一个又一个人,终于冲到了最前面。
押送的官兵见我冲出来,立刻举起了手里的长矛。
“滚开!不要命的贱民!”
矛尖冰冷,几乎要抵到我的喉咙。
我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官爷,官爷开恩!”
我不管不顾地朝着那匹马冲过去,想要拦住它。
马受了惊,人立而起,前蹄重重踏下。
我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掀翻在地。
头晕目眩。
耳边是官兵的怒骂和人群的哄笑。
我挣扎着抬头,看见裴长策被这突如其来的颠簸拽得翻了个身。
他仰面躺在泥水里。
一张脸,血肉模糊。
只有那双眼睛,曾经亮如星辰的眼睛,此刻半睁着,像一潭死水,映不出任何光。
他的嘴唇微微翕动。
我凑近了,才听清那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杀……了……我……”
我的眼泪,在那一瞬间决了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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