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块佛碑背后，600年前郑和在斯里兰卡的“斩首行动”

斯里兰卡，这颗悬挂在印度半岛南端的"印度洋明珠"，在中国的古籍中有着许多美丽的名字——狮子国、师子国、僧伽罗、细兰、锡兰。

然而很少有人知道，600年前中国曾经在这里上演了一出惊心动魄的"斩首行动"大戏。

（加勒国家博物馆中的郑和雕像，2026年3月拍摄）

二千年前：中国与斯里兰卡的最早贸易往来

中国与斯里兰卡的贸易往来，可以追溯到西汉时期。

《汉书·地理志》： 记载了汉武帝时期派遣使者前往“已程不国”（一般认为即斯里兰卡，Sinhadipa）。这是中国官方文献中最早关于派遣使节携带黄金和丝绸前往斯里兰卡进行贸易的记录。

考古学家在斯里兰卡境内发现了汉代的货币，这是两国早期贸易往来的有力物证。当时的斯里兰卡位于印度洋东西交通的要冲，是连接中国、东南亚与阿拉伯、非洲的海上枢纽，中国的丝绸、瓷器通过这条航线流向更远的西方世界。

法显：见证中国与斯里兰卡的佛教交汇

更让人感动的，是东晋高僧法显的故事。公元410年，年逾七旬的法显从印度乘商船渡海，历时十四天抵达斯里兰卡——当时他称之为"师子国"。法显在这里住了整整两年，在古都阿努拉德普勒的无畏山精舍抄录了《弥沙塞律》《长阿含经》《杂阿含经》等珍贵经典。

最让后人动容的是一个小小的细节：法显在无畏山精舍看到一位中国商人用一把白绢团扇供奉佛像，这位在异国漂泊十余年的老僧触物伤情，当即潸然泪下。一把来自故国的扇子，让我们知道，至少在五世纪初，中国的商品就已经抵达了斯里兰卡。

法显所著的《佛国记》，对斯里兰卡的地理、风俗、佛教仪轨做了详尽的记述，比斯里兰卡最古老的史书《岛史》和《大史》还早一百多年，至今仍是研究古代斯里兰卡不可或缺的珍贵文献。今天，斯里兰卡政府在法显当年留宿过的山洞旁建起了"法显石村"，碑文以僧伽罗文、中文和英文三种语言写就。在斯里兰卡讲僧伽罗语的佛教徒中，法显的名字家喻户晓，他的故事还被编入小学课本中。

宋钱：千年前的"美元"流通到印度洋

到了宋朝，两国之间的经贸往来就进入了一个全新的阶段。

令人惊叹的是，考古学家在斯里兰卡沿海地带发现了大量的宋代铜钱（如太平通宝、淳化元宝等）。这证明了在11至13世纪，宋朝货币在斯里兰卡甚至具备了结算货币的功能。由于宋钱铸造精良、信用度高，成为了印度洋贸易圈里的“美元”，深刻影响了当地的经济秩序。

据学者估计，每年从宋朝流向海外的铜钱约为10至20万贯，相当于南宋年铸币量的一半。如此大量的铜钱外流，甚至加剧了宋朝国内的"钱荒"。这是一个有趣的历史现象：一千年前的中国，就已经面临着贸易顺差带来的货币外流问题。

为了解决国内货币不足的问题，北宋诞生了交子，南宋则大规模发行会子。可以说，正是因为宋钱成了“世界的美元”，才倒逼中国在世界上率先实现了纸币的大规模应用。

（科伦坡国家博物馆中的中国宋代钱币，2026年3月拍摄）

郑和碑：三种文字的文化交融

斯里兰卡位于印度洋的关键位置，是郑和船队几乎每次航行的必经之地。据斯里兰卡历史学家洛娜·德瓦拉贾的研究，郑和七次下西洋均途经斯里兰卡，他本人实际上到访此地多达六次。

永乐七年（1409年）二月，郑和在第三次下西洋途中，奉明成祖之命，在斯里兰卡南部港口城市加勒竖立了一块石碑《布施锡兰山佛寺碑》。碑高约1.7米，碑首雕刻着中国传统的二龙戏珠图案，表面呈褐黄色。最为独特的是，碑上刻有三种文字：右侧为中文竖书，左上为泰米尔文横书，左下为波斯文横书。

中文碑文记载了大明皇帝遣太监郑和等人向佛世尊祈告之辞，感谢佛祖保佑海路平安，并详细列明了布施佛寺的供品清单：金一千钱、银五千钱、各色丝绸五十匹、织金宝幡四对、古铜香炉五对、花瓶、烛台、灯盏、香盒各五件、金莲花六对、香油两千五百斤、蜡烛十对、檀香十炷——出手之阔绰，诚意之深厚，可见一斑。

而泰米尔文碑文则颂扬印度教大神湿婆，波斯文碑文则赞美真主安拉和伊斯兰教先贤。三种文字分别对应佛教、印度教和伊斯兰教——恰好涵盖了斯里兰卡三大宗教群体。

这是一个极其深远的安排。身为穆斯林家庭出身、又皈依佛教的郑和，以一块石碑同时向三种宗教表达了同等的敬意和尊重。斯里兰卡历史学家洛娜评价说，这在世界历史上是"绝无仅有"的事情，一方面体现了郑和以及明朝统治者的宗教宽容精神，另一方面也说明郑和深刻理解到，经济文化交流不应受到宗教对立的影响。

这块碑最初竖立在加勒某处寺庙中。数百年来，它一直为当地人所知晓。清末学者王韬游历斯里兰卡时，曾由当地人引导参观此碑。但后来年深日久、兵荒马乱，石碑不知所终。直到1911年，英国工程师托马林在加勒修路时，偶然在一条叫做克里普斯路的街巷发现了这块碑——碑面朝下，盖在一个排水管道口上。因为碑面朝下的缘故，中文部分风蚀较轻，大体可辨认，而泰米尔文和波斯文则损毁严重。

1913年，国际学者首先对此碑进行了初步研究。1914年，皇家亚洲学会锡兰分会会长正式发表了学术报告。斯里兰卡独立后，这块碑被送往科伦坡国家博物馆永久收藏。它是郑和下西洋留存海外的最珍贵文物之一，也是该馆镇馆之宝。

（科伦坡国家博物馆布施锡兰山佛寺碑，2026年3月拍摄）

如今，在加勒市还保留着一个行政区和邮政所，在僧伽罗语中被称为"Cheena Koratuwa"——意为"中国码头"。六百年过去了，郑和船队靠岸的记忆，依然铭刻在这座城市的地名之中。

600年前的斩首行动：两千人攻破一国都城

永乐三年（1406年），郑和首次抵达斯里兰卡，在当时的首都康提会见了锡兰山国国王亚烈苦奈儿（斯里兰卡史书称其为"阿罗伽拘那罗"，即维贾雅巴胡六世）。郑和很快发现，这位国王为人贪婪粗鲁，不敬佛法，对往来商旅强取豪夺，连本国百姓都颇有怨言。郑和曾试图劝导他礼佛向善，但国王态度极其恶劣，给郑和留下了很深的负面印象。为避免冲突，郑和匆匆带领船队离开。

永乐七年（1409年），郑和第三次下西洋。在南部港口城市加勒竖立了布施锡兰山佛寺碑。布施完毕后，船队继续向西，遍历小葛兰国、柯枝国、古里国等地完成贸易。

回程时，郑和船队再次在斯里兰卡靠岸补给。然而，亚烈苦奈儿对郑和船队携带的大量金银珍宝垂涎已久。他先是向郑和索要金币，遭到拒绝后，竟然设下圈套，诱骗郑和上岸，同时发兵五万围攻郑和留在海上的船队，并派人砍伐树木阻断郑和的归路。

郑和发现归路被截断后，冷静分析局势。他对部下说："贼寇主力倾巢而出，国都内必然空虚。他们以为我们远道而来，兵力单薄，不敢有所作为。若出其不意攻其都城，则胜利可期。"

于是，郑和做出了一个极其大胆的决策——率领随身的两千余名将士，趁夜间取小路突袭亚烈苦奈儿的王城。明军出其不意，迅速攻破城门，生擒了亚烈苦奈儿及其妻子、官属。包围郑和船队的锡兰军队闻讯急忙回援，但明军以国王一家为人质，迫使对方投鼠忌器，最终再次击败锡兰军队。

（郑和擒拿斯里兰卡国王，AI制作）

永乐九年六月（1411年7月），郑和将亚烈苦奈儿一家押解到南京，献俘于朝。朝臣们纷纷主张诛杀，以儆效尤。然而明成祖朱棣在与亚烈苦奈儿交谈之后，认为此人不过是愚昧无知、贪财妄为，对大明一无所知而已，并无深仇大恨。朱棣最终下令赦免，给予衣食，软禁一年后将其全家释放遣返。

同时，明朝命礼部出面，要求锡兰山国选出合适的新国王。在明朝的直接干预下，虔诚信佛的波罗伽罗摩巴忽六世登上了王位。历史记载，这位新国王后来成为斯里兰卡古代历史上最后一位成就卓著的君主。他多次向明朝遣使通好，开启了斯里兰卡的"亲明时期"，一直持续到葡萄牙人的到来。

这是中国军队历史上第一次在远洋进行的大规模登陆作战，也是整个古代亚洲海上军事史中极为罕见的一幕。

尾声：中国的“锡兰公主”

历史还留下了一个温馨的尾声。1429年，郑和最后一次到访锡兰时，应锡兰国王之请，带一位王子世利巴来耶前往中国访问。这位王子后来对中国的繁荣留下了深刻印象。王子在回国途中准备从泉州登船时，惊闻国内发生政变，他的王位被篡夺，回国即有生命危险。于是，王子决定留在泉州隐姓埋名，取名字的第一个字“世”为姓。

他的后裔一直生活在中国泉州，繁衍至今，改姓"许"或"世"。六百年后，锡兰王子第18代孙——许世吟娥女士在泉州经营一家古玩店。2002年斯里兰卡政府正式邀请许世吟娥“回乡”，受到了斯里兰卡政府皇室级接待（副议长亲自接机，享受国家元首级的安全警卫）。

她造访了当年的王宫遗址，并在当地引起了狂热的“公主旋风”。尽管她是泉州土生土长的普通女性，但斯里兰卡人民视她为历史纽带的化身。

她被誉为“锡兰公主”，经常往返于中斯两国进行文化交流。

（锡兰王子第18代孙许世吟娥，图片来自百度百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