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前的雨刚停,我就驱车驶向了东南沿海的故乡。导航里的路线从拥堵的城市环线,慢慢铺展成一条傍海而行的公路,当第一缕咸湿的海风撞进半开的车窗,混着雨后清冽的草木气,我忽然鼻尖一酸 —— 原来无论我在内陆城市待了多少年,刻在骨血里的海的味道,从来都没有淡过。
我总说,海边人的乡愁,是跟着潮水起落的。而清明这场归乡,与其说是赴一场祭扫之约,不如说是循着海风的指引,去赴一场与童年、与故人、与这片海的久别重逢。车刚驶下高速,拐进沿海公路的瞬间,整片海就毫无预兆地铺展在了眼前。
不同于盛夏里挤满游人的热闹,清明的海是沉静的。雨后天晴的日光落在海面上,把海水染成了层次分明的蓝,从近处清透的浅碧,一直漫到远处与天相接的墨蓝。浪涛不疾不徐地拍打着岸边的礁石,一下,又一下,像故乡从未变过的心跳,隔着车窗,都能感受到那份熟悉的安稳。公路右侧的滩涂正逢退潮,大片湿润的泥地露了出来,上面印着赶海人深浅不一的脚印,零星的竹筐斜立在滩涂上,远处的渔排随着微波轻轻晃荡,像一幅被海风揉软的水墨画。
路两旁的木麻黄防风林,还是我记忆里的模样。深绿的针叶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风一吹,就发出沙沙的声响,和浪涛声缠在一起,成了我童年里最绵长的背景音。小时候,每到清明前后,天气刚回暖,爷爷就会骑着二八大杠自行车,载着我穿过这片防风林,去滩涂上赶小海。他穿着高筒雨靴,我踩着小小的塑料凉鞋,在软乎乎的泥地里跌跌撞撞,他弯着腰,教我认花蛤藏在泥里的细小气孔,教我翻开礁石找躲在里面的小螃蟹。我总是耐不住性子,没蹲两分钟就跑去追滩涂上的小弹涂鱼,弄得满身满脸都是泥,最后小桶里只装了寥寥几只小螃蟹。可爷爷从来不会恼,回家的时候,总会把他竹篓里大半的花蛤倒进我的小桶,逢人就笑着说:“我们家丫头厉害,赶海比我还有收获。”
车往前开,转过一道弯,老码头就出现在了眼前。被海浪冲刷了几十年的石阶,早已磨得光滑温润,十几条渔船静静泊在港里,蓝白相间的船身掉了漆,露出斑驳的底色,粗粝的缆绳紧紧系在石柱上,随着潮水轻轻晃悠。小时候,奶奶总爱坐在码头的石阶上,一边择菜,一边等爷爷出海归航。她的竹篮里,永远会给我留着一颗糖,或是一捧刚从海边礁石上摘的野草莓。清明时节,她会沿着码头的石缝采野艾草,回来洗干净剁碎,和着糯米粉揉成团,包上虾米、萝卜干和新鲜海蛎调的咸口馅料,蒸出来的青团带着艾草的清香,又裹着海货的鲜甜,是海边人独有的清明味道。
如今,老码头依旧,渔船依旧,只是石阶上再也没有等归航的老人,厨房里再也没有那个为我蒸青团的身影。我把车停在路边,站在码头吹了很久的风,浪涛拍打着堤岸,溅起细碎的水花,风里还是熟悉的咸腥味,像极了小时候,扑进刚出海回来的爷爷怀里时,闻到的味道。
第二天清明,我带着祭品去了后山的墓地。爷爷奶奶的坟茔安在面朝大海的山坡上,抬眼就能望见整片海湾,潮起潮落,岁岁年年,他们永远守着这片热爱了一辈子的海。我给坟头添了新土,摆上了亲手蒸的青团、刚煮的鲜虾和晒好的鱿鱼干,倒上了爷爷生前最爱喝的米酒。海风从海面吹上来,带着浪声掠过耳畔,像极了从前他们轻声的叮嘱。那一刻我忽然懂了,海边人的思念,从来都不会被山海阻隔,因为这片海,会把我的想念,说给长眠于此的他们听。
在家的两天,我总爱沿着海边走。清晨去看日出,看橘红色的朝阳从海平面慢慢升起,把整片海染成鎏金,看渔船披着晨光驶出港湾;傍晚坐在院中的老藤椅上,听着远处的浪声,吃着爸妈煮的海鲜粥,邻居阿姨路过,笑着塞给我一兜刚蒸好的青团,一句带着浓浓乡音的 “回来多住几天”,瞬间就把我在城市里攒下的所有疲惫与疏离,都融化在了海风里。
离别的时候,我特意把车开得很慢,沿着沿海公路,一点点和这片海告别。车窗外,木麻黄林慢慢向后退去,老码头的轮廓渐渐模糊,只有那片海,一直铺展在视线里,浪涛声声,像故乡挥着的、舍不得放下的手。
我知道,这次离开,又要隔很久才能再回来。可我也知道,我再也不会害怕漂泊。因为这片海,早就成了我心底最安稳的锚。我的乡愁,从来都不是隔着千里山水的遥望,是咸湿的海风,是木麻黄的沙沙声响,是滩涂上的串串脚印,是老码头边的青团鲜香,是这片海,刻在我骨血里的、永远的归途。
清明的风,吹过海面,也吹过我漂泊多年的心。原来海边人的归乡,从来都是一场归航。无论驶出多远,故乡的这片海,永远都在原地,等我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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