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9年的春天,我永远记得那个阴雨绵绵的清晨。
十六岁的我拎着藤条箱,和十五个同样稚气未脱的同学从合肥登上敞篷卡车,颠簸了整整一天,才被甩在六安一个叫磨子潭的地方。
然后又走了十几里山路,等到达那个藏在山坳里的小村庄时,天已经黑透了。
村子真小,小到地图上连个点都没有。
十几户人家的茅草房像一把撒在山坡上的石子,零零落落。
老乡们举着松明子火把站在村口迎接我们,那些被烟熏得黝黑的脸上,皱纹里嵌着憨厚的笑。
队长姓孙,五十来岁,佝偻着背,把我们领到几间腾出来的牛棚改造的屋子里,搓着手说:“条件不好,委屈你们这些城里娃了。”
当晚吃的是一大锅红薯稀饭,就着咸菜疙瘩。
那红薯切成滚刀块,在稀薄的米汤里煮得稀烂,甜腻腻的味道我至今还记得。
我们就这样成了知青。
那时候觉得日子苦得望不到头。
天不亮就要出工,天黑透了才收工,干的活是挑粪、锄地、插秧、割麦,样样都是弯腰驼背的力气活。
我从小在城市长大,细皮嫩肉的,手上磨出血泡,肩膀上压出两道紫红的印子。
晚上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眼泪就顺着脸颊无声地淌进枕头里。
但日子久了,也就习惯了。
手上的茧子一层盖一层,肩膀上的肉也磨硬了,倒也练出了一副还算结实的身板。
十五个城里娃里头,王玉珍是最安静的一个。
她个子不高,扎两条辫子,脸圆圆的,说话声音轻轻的,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她不怎么抱怨,干活也肯下力气,老乡们都说这姑娘实诚。
插队第二年夏天,麦子熟了。
那年的麦子长得特别好,金灿灿的铺满了一面坡,风一吹,麦浪滚滚的,煞是好看。
但收麦子是最苦的活,天蒙蒙亮就要下地,弯腰挥镰刀,一干就是一整天。
那天下午,太阳毒辣辣地烤着,我正埋头割麦,忽然听见前面传来一声尖叫,紧接着是王玉珍带着哭腔的声音。
我撂下镰刀跑过去,只见她坐在地上,脸色煞白,右脚上一只鞋已经被血浸透了——镰刀滑了,割在脚背上。
伤口又深又长,皮肉翻卷着,看得人心里发紧。
孙队长赶紧让人去叫村里的赤脚医生,可赤脚医生到邻村出诊去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正在大家急得团团转的时候,一个高大的年轻人从人群后面挤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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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蹲下身子,看了看王玉珍的伤口,二话不说,解下自己脖子上的白毛巾,利利索索地给她包扎止血。
那人就是张大力,村里唯一一个当过兵的人,前两年退伍回来的。
张大力的名字在村里响亮得很。
他当兵六年,在部队入了党,当过班长,本来有机会提干,后来因为家里老母亲身体不好,硬是申请退伍回来了。
他长得结实,方脸膛,浓眉毛,一双眼睛亮堂堂的,说话嗓门大,做事利落,在村里很有人缘。
退伍后他什么活都干,种地、打猎、编筐、垒墙,样样拿得起放得下。
那天他正好从山上砍柴回来路过麦地,听见动静就过来了。
给王玉珍包扎完,他二话不说,背起她就往山下走,一直送到村里的卫生所。
赤脚医生不在,他就自己找药箱里的消炎粉和纱布,重新给她清创、上药、包扎,动作熟练得很,一看就是在部队学过的。
王玉珍疼得直吸气,但咬着牙一声没吭,只是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张大力一边包扎一边轻声说:“忍一忍,马上就好了。你这口子深,得养一阵子,这几天别下地了。”
那之后的一个多月里,张大力像换了个人似的,隔三差五就往知青点跑。
今天送几个鸡蛋,明天送一罐蜂蜜,后天又从山上采了草药熬好送过来,说是消炎消肿的。
他话不多,来了就闷头干活,帮王玉珍打水、劈柴、洗衣服,干完就走,不多停留。
王玉珍的脚渐渐好了,但她看张大力的眼神,却悄悄变了。
起初我并没在意,直到有一天傍晚,我去村后的小溪边洗衣服,远远看见两个人影坐在溪边的大石头上,挨得很近。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水面上,晃晃悠悠的。
走近了才看清,是张大力和王玉珍。
张大力正低着头,用一把小刀削着什么,王玉珍歪着头看他,嘴角带着笑,那笑容温温柔柔的,跟平时不大一样。
我没出声,悄悄转身走了。
后来我才知道,张大力那天削的是一支竹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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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手巧,削好了送给王玉珍,王玉珍后来一直留着,很多年后还在。
他们就这样偷偷好了起来。
在那个年代,在那个封闭的小山村里,知青和本地人谈恋爱,是一件不大体面的事。
且不说城里人和乡下人的身份差异,单说我们这些知青,谁心里不清楚,迟早有一天是要回城的?
那时候国家已经有了知青返城的政策苗头,虽然还不知道具体什么时候能走,但每个人都揣着这个念想,像揣着一团火,烧得人心里热乎乎的。
我看出王玉珍的心思后,找了个机会跟她谈了一次。
那天晚上,月亮很大,我们坐在晒谷场的石碾子上,四周蛙声一片。
我开门见山地说:“玉珍,你跟张大力的事,我不说你也知道,我不是反对你,可你得想清楚,万一哪天咱们能回城了,你怎么办?”
她沉默了很久,月光照在她脸上,那表情平静得让人有些心疼。
她轻轻说:“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我觉得,回城不回城的,没那么要紧。张大力这人实在,对我好,我心里踏实。城里有啥好?回去还不是得听父母安排,进工厂,嫁个不认识的人,过一辈子一眼望到头的生活?我不想要那样的日子。”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说不出什么有分量的话来。
她说的有她的道理,可我心里总觉得隐隐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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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4年,王玉珍不顾家里父母的强烈反对,跟张大力结了婚。
婚礼很简单,就在张大力的老房子里摆了几桌酒,请了村里的乡亲和几个要好的知青。
那天她穿了一件红色的的确良衬衫,是张大力托人从县城买回来的。
头发上别了一朵绢花,笑盈盈的,脸颊红扑扑的,看起来是真的高兴。
她的父母从合肥赶来,脸色铁青,她母亲拉着她的手掉眼泪,说:“你这是何苦呢,好好的城里姑娘,非要嫁到这山沟沟里来。”
王玉珍握着母亲的手,轻声但坚定地说:“妈,我自己选的路,我不后悔。”
婚后她在公社的小学当了民办教师,教语文和算术,一个月拿十几块钱的工资,加上张大力种地的收成,日子虽说不富裕,但也过得安稳。
张大力确实对她好,这一点谁都看在眼里。
他天不亮就起来干活,把家里家外收拾得妥妥帖帖,从不让她干重活。
冬天怕她冷,早早地就把炕烧得热乎乎的。
夏天怕她热,在院子里搭了凉棚,还从山上引来泉水,院子里凉快得很。
王玉珍怀孕的时候,他更是寸步不离地守着,杀鸡炖汤,把她养得白白胖胖的。
1975年秋天,她生了个儿子,取名张小军。
白白净净的,像妈妈,但眉眼间有张大力的那股英气。
1975年冬天,知青返城的政策终于明朗了。
我们这批插队的同学,陆陆续续都办手续回了城。
我走的那天,去跟王玉珍告别。
她抱着孩子站在村口,寒风吹得她的围巾飘起来,她笑着说:“走吧,回城好好过日子。别惦记我,我在这儿挺好的。”
我上了车,从后视镜里看见她还站在那里,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点,消失在灰蒙蒙的天色里。
回城后,我顶替母亲进了工厂。
后来又考了大学,参加工作,结婚生子,日子忙忙碌碌的,跟王玉珍渐渐断了联系。
偶尔想起她,心里会涌上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有牵挂,也有一丝庆幸——庆幸自己回了城,过上了“正常”的生活。
那时候我固执地认为,她留在那个山村里,这辈子大概就这么平平淡淡地过去了。
不会有太大的出息,但也算是一种安稳吧。
这种想法在我心里存了很多年,像一粒埋在土里的种子,偶尔翻出来看看,又赶紧埋回去,不敢深想。
时间过得真快,一转眼四十多年过去了。
2016年秋天,当年的知青同学组织了一次聚会,说是分别这么多年了,该聚一聚了。
我本来不太想去,但架不住几个老同学的再三邀请,还是去了。
聚会在合肥的一家酒店里,来了十几个人,都是当年一起插队的。
大家坐在一起,说起当年的往事,又哭又笑的。
酒过三巡,有人忽然说:“王玉珍呢?谁能联系上王玉珍?”
我愣了一下,这个名字在我心里已经生锈了,忽然被翻出来,还带着当年麦田里的泥土气。
有人接话说:“我有她电话,她现在也回城了,就住在合肥,我这就叫她来。”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包间的门被推开了,进来一个女人,我几乎没认出来。
她比年轻时胖了一些,但精神很好。
穿一件深蓝色的羊绒大衣,脖子上系一条丝巾,头发烫成短卷,脸上带着笑。
那笑容还是当年那个样子,眼睛弯弯的,温温柔柔的。
她一眼看见我,走过来拉住我的手,说:“老同学,好久不见了。”
她的手很暖和,握着我的时候,我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多。
她告诉我,我回城以后,她继续在公社小学教书。
后来考了师范学校的函授,拿到了大专文凭。
再后来调到县教育局,最后调到市教育局,一直干到退休。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很,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问起张大力,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她笑着说:“他呀,可厉害了。改革开放以后,他就不种地了,先是跑运输,后来开了一个小加工厂,再后来又办了一个建材公司,生意做得风生水起的。”
“他是那种特别能吃苦又特别能琢磨的人,见什么都想学,学什么都学得快。”
“城里有了工厂,乡下还盖了别墅,说是退休了回去住,种花养鸡,过田园日子。”
她顿了顿,笑着说:“我跟你说实话,我这辈子,比很多回城的知青都幸运。”
“她们回城以后,有的进工厂下岗了,有的嫁得不好,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我倒好,嫁了个知冷知热的人,一辈子没受什么委屈,工作也顺顺当当的,儿子也出息,在上海工作,去年刚结了婚。”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四十多年前那个月光下的夜晚。
她坐在石碾子上跟我说“我心里踏实”的样子。
那时候我以为她是年轻气盛,是感情用事,是一时冲动。
可现在回过头来看,她才是真正清醒的那个人。
她知道自己要什么,并且有勇气去选。
选了以后有担当去扛,扛了一辈子,扛出了自己想要的日子。
而我呢?
当年我自以为聪明,自以为理性,劝她慎重,劝她想清楚。
可说到底,我那点所谓的“理性”,不过是被时代裹挟着的随波逐流罢了。
我回了城,进了工厂,考了大学,找了工作,结婚生子。
每一步都走得“正确”,每一步都走在别人期待的路上。
可我很少问过自己:这到底是不是我想要的生活?
那天聚会散后,王玉珍邀请我去她家坐坐。
她在合肥政务区有一套宽敞的房子,装修得雅致温馨。
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张照片,是她和张大力的合影。
两个人站在一栋别墅前面,背景是大别山连绵的青山。
张大力还是那副结实的样子,头发花白了,但腰板挺得笔直,笑得爽朗。
王玉珍指着照片说:“这是他去年在乡下盖的,说等孙子大了,带孙子回去住。”
她又从柜子里翻出一样东西,递给我看——是一支竹笛。
颜色已经深黄了,漆面斑驳,但保存得很完好。
她拿起来,轻轻吹了几个音,音色有些发闷,但还听得出来是一首老歌的调子。
她笑着说:“这是他当年给我削的,我留了四十多年了。”
我接过那支竹笛,在手里摩挲着,指尖触到那些细细密密的刻痕。
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击中了。
人的一辈子啊,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几十年的光阴,回头看去,不过是几个关键的岔路口。
每个路口都站着一个人,等着你做选择。
选对了,一辈子舒心;选错了,一辈子拧巴。
可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呢?
当年我以为回城是对的,留下来是错的。
可王玉珍用她的一辈子告诉我,对错不在于你选择了哪条路。
而在于你走上那条路以后,用什么样的心态去走,用什么样的力气去走。
她选了张大力,选了那个山村,选了一种看起来“吃亏”的生活。
可她认认真真地过,踏踏实实地爱,勤勤恳恳地工作。
把一手看起来不怎么好的牌,打出了满堂彩。
而我呢?
我选了回城,选了“正确”的路。
可我心里那些隐隐的不甘和遗憾,那些被压抑的冲动和梦想,又该找谁去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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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王玉珍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十一月的合肥,风有些凉,但吹在脸上并不刺骨。
我站在小区门口,抬头看了看天。
城市的灯光太亮,看不见几颗星星。
我忽然想起四十多年前磨子潭的夜空,那真是满天星斗,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银子。
那时候我们躺在晒谷场的草垛上,王玉珍指着天上说:“你们看,那颗最亮的,是不是咱们以后的日子?”
我们都笑了,笑她傻,笑她天真。
可现在我想,也许她才是对的——以后的日子,亮不亮,不在于你在哪里,而在于你心里有没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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